时无英雄

    古时的史评家曾说，“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可见英雄难得，自古已然；
“时势造英雄”的竖子，却总不会缺货。
    曾任美国国会图书馆馆长多年的鲍尔斯汀（Daniel Boorstin），博学闳识，是
一位极受尊敬的通儒型学者。他的专长在历史和传记，曾获普立兹奖。在他的名著
“形象”（Theimage）里，对英雄与所谓名人，有深刻的对比。
    莎士比亚曾将伟人分为三种，有些是生而伟大，有些是经奋斗有成而伟大，还
有的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命运造成的伟大。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人可以藉
重公关专家、新闻秘书和“化妆师”之工，居然也好像是伟大起来。
    真正英雄是靠他自己的成就，而享受与众不同，群伦倾倒的崇拜，名人则是靠
他的形象或商标出名。英雄创造了自己，名人只是大众媒体的创制品。英雄是伟大
杰出、嵚崎磊落的人物；名人则只是了不起的姓名，了不起之外，一片空虚。
    鲍尔斯汀生活在大众传播左右人心的美国，对于真正的伟大与空洞的名声之间
的区别最为敏感。他甚至建议，寻求真正的英雄，应该到历史书里去找，而不是读
报纸、看电视。这些只是“赝品”，像人工钻石，形似而神非。
    古今中外的大英雄，应天顺人，及时而起，他是传统的创造者，他也是在传统
之下诞生。他的成败与是非，一一经过时间的考验和历史的公评。英雄如醉酒佳酿，
愈陈愈香。所谓百代流芳，良有以也。
    英雄生活在民间神话、圣贤经书和历代青史之中。而名人则是靠了市井流言、
流行的民意和报纸、杂志、电视、电影等多方塑造烘托出来的。即使真有伟大的化
妆师，不论手法如何高明，也掩饰不了虚伪和空洞的真相。没有坚定的信仰，才会
有不诚不信的行为；没有一贯的理念，才会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新闻媒体可
以使他出名，甚至造成如日中天，众星拱月的气势；然而，媒体也会毁掉他，而且
是在一转眼的旦夕之间，出人意料的快。
    英雄不怕寂寞、不怕冷落，也无所畏于诽谤污蔑。悄悄搬走了铜像，并没有降
低人们崇拜英雄的挚情。有人以为，群众是健忘的，群众的智慧只“等于十三岁的
少年”。事实证明，众人的记忆与怀念并不是那样淡薄，更不是那样愚昧无知。
    特别是当对岸一再试射飞弹，金融市场上几百亿元诈骗案风波迭起的时候，人
们会回顾过去，抚今思昔，自作公平论断。当然也会展望未来，眼前看不清的、令
人忧心忡忡的前景。像林黛玉葬花时的悲叹，“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人世间的沧桑，其实也不过如此。时间，是
那些虚有其表的名人最大的敌人。时间证明各种“造势”的安排，都如昙花一现，
转眼成空。
    鲍尔斯汀谈到一个本来可算得英雄，后来却沦为空头名人的人物，那就是林白
上校（Chares A．Lindbergh）。他于一九二七年三月廿七日自纽约启航，一个人驾
驶飞机，横渡大西洋，到达巴黎。这史无前例的卅三个钟头的飞行，使林白顿时成
为家喻户晓的英雄。纽约时报用了五个全版报导他的新闻。全美各报为了他多用了
两万五千吨白报纸。
    可是，林白在那次飞行之后，虽然被迫扮演名人的角色，无所不谈，无所不知，
但公众越来越发觉了他的空洞。直到他的儿子被绑架，才又造成全国轰动的另一波
新闻。林白已不再是英雄，而只是一个浪得虚名的受害者。
    鲍尔斯汀的英雄论，犹如空谷足音。美国人在大选、拳王大赛、选美、奥斯卡
等活动中寻求自慰。在历史的橱窗外，英雄已杳然远去；新闻传播中的名人，愚妄
虚浮，也许正是镜中我们自己的映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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