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式迷惘

    华府的史密松宁博物馆举世闻名，最近为了一桩展览该不该办，引起极大的争
议，甚至成为一项国际事件。各方纷陈高见，至今未息，很值得我们注意。
    美国在五十年前，在广岛投下第一颗原子弹，人类第一次在实战行动中认识了
原子武器的惊人威力。紧接着长崎又被炸了，日本举国震恐，称之为“魔弹”。
    广岛被炸的时间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上午八时十五分十七秒。投弹的那架B—
29型超空堡垒，定名“安诺拉·盖”（Enola Gay）——我查了许多资料，才发现这
个代号的由来——是那机长的慈母之闺名。
    史密松宁博物馆原定今年作一次盛大展出，纪念半个世纪前发生的这一重大历
史事件，经过一年多筹备，决定在所属的太空航空馆展出，并编印了厚达六百页的
说明书，问题就出在这些有关资料里反映出来的一些所谓修正主义的观点。首先引
起退伍军人协会的强烈抗议，众议院有八十一位议员联名质询，要求史馆立即补救，
同时要将承办人解职。
    史密松宁馆的负责人海曼（I Michael Heyman），曾任加州大学校长，在教育
学术界有相当地位；于二月初公开声明道歉，并宜布原来的展览计划大大紧缩，差
不多等于停办了。一场风波勉强度过，但事后各方的批评检讨，至今仍在进行中。
    所谓修正主义派，或自由派的说法不外是，一、原子弹杀伤力太大，用来轰炸
城市，造成人间地狱，太过残酷。二、美国已有充分情报，日本马上要投降，不需
要用原子弹。三、华府终于决定要炸，不光是对日本复仇，更是为了要威胁苏联，
炫示威力却用日本人作牺牲。至于说美国投弹可以减少美军登陆日本时的伤亡，这
些论客举出种种不同数字，最低是六万人，而不是七十几万人。如此一一核计，扔
原子弹就显得是杀伤过当，极为“残酷”。这类论调出之于美国学者之口，真是荒
唐。也有人认为这些话也可算是“历史的两面”，两面都顾到，对于青年人或者更
有“启发性”。纽约时报社论里透露出这种牵强的说法。
    当然，站在正统立场严正驳斥的，为数更多。报章杂志上评论此事者，从读者
投书到专栏作家，绝大多数是谴责日本的战争罪行，大都强调日本首先发动侵略战
争的事实，而日军在各战场上的残酷暴行，其用心之残毒，手段之凶狠，实不下于
原子弹。日本实在没有立场和资格谈人道。有几位作家都提到南京大屠杀，仅仅在
那一场疯狂暴行之下，中国军民死难者不下三十万人，比广岛和长崎被炸死的人数
还要多、还要修！这些是全世界的人都不能忘记的大悲剧。
    有关论著之中，“时代”周刊的柯劳萨摩（Chares Krauthanmmer）的一篇，在
我看来最为精辟透彻。他不仅就展览事件的背景作了公正的评析，誉当年为国奋战、
浴血抗敌的将士们讲公道话，更对某些左派学者的曲解史实和妄加断语，给于概括
的批评。他认为，学术界和艺术界某些人士，虽然有权也有商业动机，去破坏社会
价值和历史，社会却没有义务和他们合作去干自我毁灭的蠢事。他认为这件事充分
暴露出美国文化体系腐化败坏的真相。美国人都应正视这种病象，国会更应毅然决
然，对那些明显动摇国基的活动，不是削减经费，而是完全删除。最后一句话是，
Letheads，and ageneigea，roll.意思是“让人头落地，机构关门”。当然不是就
真的要处以极刑，而是主张国家要有明确的方针，政府不能资助“埋葬自己”的糊
涂事。立言一向谨严的“时代”，很少有这样激动的论调。
    美国的长处是自由开放，缺点则在于吝芜并见，是非混淆不明。美国有些学者
记不清五十年前的往事，难怪日本人总是不肯向历史认罪、不肯承认侵略罪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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