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
吕之翔对着浴室的镜子，端详自己的鼻子。
人类在母体内胚胎时期，最早授形，可以辨识形态的器官，就是鼻子。“鼻祖”
这两个字就是这么来的。杨传梓医生耸了耸鼻子告诉他。
在生物学的研究中，鱼类是最先有鼻子的生物，可是它们用鳃在水中呼吸。新
生婴儿只会从鼻子呼吸，而不懂得嘴巴呼吸，杨医生说这是造物主奥妙的地方，鼻
子就是用来呼吸的，口腔是要摄食的。新生儿如果有两侧性鼻孔闭塞症，未能及时
发现，设法使婴儿用剪开的奶嘴塞在口内，用嘴呼吸，可能因而窒息而死。
女人更年期发生口腔变化，以味觉维生的妇女，像香水师、品酒师，因丧失辨
别精细味道的能力，而被迫离职。
古代印度有一种刑罚，切下犯人的鼻子，称之为劓刑，犯通奸罪的男女会遭到
劓刑，成为脸上永远的疤痕。日本从室町时代到桃山时代，也盛行劓刑，战场上抓
来的战败俘虏，甚至战死的敌兵，把鼻子切下来当战果，收拢合葬于墓内，称之为
“鼻塚”。
也是杨医生说给他听的。一个奇怪的医生。
吕之翔凝视自己毫无特色的鼻子。这个器官具有的功能：呼吸、构音、嗅觉及
反射，他的独缺嗅觉。少去了这项功能，生命一片空虚。
扭开卡文·卡莱牌子的古龙水，吕之翔负气地把它倒到脖颈耳后，又向身上猛
洒。谁说古龙水、香水为的只是唤起舒适、浪漫气息，时下最流行的取名为：鸦片
（Opium ）、毒药（Poison）、颓废（Decadence ）、迷情（Obsession ）。
对，Obsession.吕之翔把半瓶有多的古龙水洒完的刹那，他想到叶香，那个总
爱把酒香与香水味联想在一起的女人。
叶香，报纸时尚生活版的编辑，吕之翔在她的版面辟专栏鼓吹葡萄酒，在他游
说叶香改变她饮酒的口味之前，这位女主编也不能免俗，跟着流行喝日本梅酒，把
一瓶纪州蝶矢牌的梅酒喝到见底，皱着两道文过的眉，舐着那两粒青梅，神情暖昧。
她和其他女上班族一样，看了电视广告女性不宜反讽宣传手法，反而勇于尝试，成
为梅酒的消费者。
直到吕之翔送给她两瓶奥地利的冰酒，叶香很欣赏那细长典雅的瓶子，又听他
说用冰冻的葡萄酿的冰酒，是商界女主管的宠儿，一瓶容量才二百西西，卖价上千
元，更引发叶香的兴趣。
吕之翔告诉她：从前在欧洲，葡萄成熟后，找年轻力壮的男女用脚去踩榨汁，
酿出来的酒味道特别好，一直到今天，葡萄牙产的波特酒，一种贵价酒精度数高的
酒，还用传统的脚踩法。
“这有什么稀奇，宜兰的蜜饯工厂，”叶香夷然地把嘴一撇，“也是用脚踩的
呀！”
她是宜兰乡下的农家女，本名叶美香，当了报社记者跑新闻见过世面，就把
“美”字去掉。既然叫叶香，又是跑流行时尚版，理所当然爱死香水。
闲聊时，吕之翔嘲笑女人用香水，等于把动物分泌物涂抹在身上，而且是用麝
猫的肛门腺、抹香鲸肠内灰色的东西去提炼的，光想就觉得恶心，更不要说涂在耳
颈后、胸前乳沟了。
叶香对这种论调嗤之以鼻。她向吕之翔发表她的香水经：
香水与人类的历史是分不开的，古埃及人早就懂得用，传说克丽奥佩翠拉坐的
船是用香水浸泡的，埃及贵族妇女戴香蜡头饰，让它在夜晚的庆典仪式过程中慢慢
融化，周身笼罩在一股异香之中。英女王伊利莎白一世走在时代的尖端，她始作俑
者，用龙涎香、麝香、麝猫香混合做成香丸，带在身上。好莱坞一个女明星的丈夫，
全身浸满妻子最喜爱的香水自杀，浪漫到死。记者问玛丽莲·梦露她穿什么睡觉？
这位性感女神娇羞地回答：香奈儿五号。
香水可改变情绪，令人改头换面，注入愉悦的新气息，只要向空中喷洒一下，
死气沉沉的房间立刻充满活力，变魔术一样，叶香说。法国还出版一种女性杂志，
把香水包藏在书页中，让读者有一个香水之旅的阅读，真够香艳！
香奈儿五号、廿一号是经典，永不褪香，适合成熟、有经济能力的女性。九十
年代的香水走向，叶香强调却是另一个故事，年轻世代的记忆是很短暂的，香水只
能提供片刻的激情，结合彩妆的主要色调，才能流行短短一季，过季之后，就香消
玉殒了。
“换一套新衣，要配一种香水，它是无形的衣服，英文说‘穿’（wear）香水，
很传神，必须在耳后、胸窝、腋下点上香水，整个妆扮才可画上句号。”
吕之翔让她试红酒，叶香把酒香与香水联想在一起：
馥郁的五月玫瑰香，紫萝兰鸢尾花，风信子的香味，香根木，波旁草香，檀香
木，东方的琥珀和麝香……
“香水味随着不同的体温，出现不同的味道！”
“红酒也一样！”
叶香用她到台北来之前，在宜兰乡下种菜的手，这一双因劳动而骨节比一般都
市女子大的手，涂着时兴的金色指甲油，她捏着高脚杯的细跟，将之倾斜一边，杯
中的红酒映着白餐布，不同酒庄出品的红酒，呈现出紫红、玫瑰红、胭脂红、宝石
红等深浅色调不同的红色系，使叶香联想到今年刚上市的名牌香水，兰蔻的“火红”、
迪奥的“蛊”、三宅一生的“生之火”……
过完年后，有次见面谈稿子，叶香有意无意地向吕之翔透露，她对红色情有独
钟，虽然新年已过，她身上还穿着火焰一样燃烧的红色内衣裤。她说穿了可改运避
邪的红内衣，对她和香水一样，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让她“穿”了从里到外，感
到焕然一新。
2
吕之翔踏着梦游一样的脚步寻香而去。失去嗅觉，整个飘忽了起来，有如漫步
月球失重的太空人，脚不着地似的。
他先到新光三越买一瓶迪奥的“蛊”当礼物，它是这一季当红的香水，叶香形
容过：那金红苹果型的瓶子，伊甸园的禁果，一打开，像打翻了香料罐，那股又叛
逆又霹雳的味道，让人闻了，意乱神迷，一眨眼便陷入即燃的激情。
吕之翔但愿不至动用这瓶“蛊”催情。他只想把脸埋在叶香发达的两只乳房的
沟隙间，吸嗅她天然散发的乳香，一种母性的味道。叶香小时候下过田晒过太多阳
光的褐色身体，会给他一种暖和沉甜、自在安全的感觉。
叶香住在忠孝东路巷子里一个十来坪的小套房，里头摆满了各家厂商的馈赠，
或是广告宣传的小礼物，整个套房给人一种拼凑的感觉；西班牙式的单人床旁，摆
了一张仿古茶几，结束营业家具店做人情的赠品，镶金边的白漆梳妆台上，一排琳
琅满目的香水瓶，厨房家居用品，都是来头很大的名牌，每一种却只此一件独一无
二。
于是丹麦哥本哈根的细瓷咖啡杯，搭配一只英国维奇伍德骨瓷的小汤碗，一圈
黄色小花，属于新出品的印度东方系列，难得有两只大小相同的Kenzo 牌餐盘，一
只粉红、一只深紫，盘面画的图案也风格迥异。
“什么都要成双成套，太老土了，”叶香指指Kenzo 的两只盘子，“同一组东
西，色彩图案各不相同，各有各的风格，设计师注重创意，最怕重复。”
“两只盘子画得五颜六色，我担心放一块牛排在盘子上，还会有胃口？”
叶香反唇相讥，才多久不见，吕之翔就落伍了。
她刚从米兰回来，专卖意大利精品服饰的老板，邀请叶香到米兰的服装发表会，
欧洲还是暮春天气，来自巴黎、东京、香港的名媛贵妇群集，却争先恐后在选购半
年后的冬装。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叶香喃喃。她形容一个意大利设计师怎样看她：
“这个脑后也绑了条小辫子，有点像香奈儿的设计师，卡尔·拉格非文，他先
把视线投到我的肩膀，然后往下一溜，根本不看我的脸，脸不穿衣服，没看头。”
说着，拿眼睛模仿那设计师只看衣服的神情。
“让我觉得身体只是个衣架，和橱窗里的木头模特儿没区别，我想，如果我裸
体，没穿衣服，他才懒得看我哩！连一眼都吝啬，天啊！真挫败！”
叶香兴高采烈地述说她的挫败。
香水瓶的设计也配合秋冬的流行服装图案，这是叶香米兰之行学到的。她带回
来一件黄底黑点花豹洋装，另一件白底黑条的斑马套装，正好配上高蒂耶的圣罗兰
的香水。
“够酷吧！”她把衣服和香水搂在胸前，一副爱死了的神情。
吕之翔望着梳妆台上那瓶在香水瓶瓶罐罐中鹤立鸡群的法拉蒂红酒，叶香喜欢
它枣红的酒色，浓郁的黑莓子香味，他送了一瓶给她。
葡萄酒与香水瓶并列，对叶香而言自然不过。差别在于葡萄酒是一种有生命的
液体，不同品牌的葡萄酿制的，有不同的生命期，瓶中的酒每一时刻都在变化之中。
反观自己，生命停滞的死火山，虽生犹死，不是真的在活。
觉察不到吕之翔绝望的沮丧，叶香兴致勃勃地：
“喂，大品酒师，我帮你的红酒专栏找到一个新点子了，上星期雅诗兰黛化妆
品发表一种微醺彩妆……”
“微醺彩妆？”
白居易的饮酒诗：“一酌发好容，再酌开愁眉，连延四五酌，酣畅入四肢。忽
然遗我物，谁复分是非”，好酒者喝多了，醉态可掬的神情动作，这种微醺的境界，
如何能够不必真的饮酒，就可以把醺醺然的状态化在脸上装样子？
“微醺彩妆，轻扫腮红，装出微醉的化妆术。”
叶香说。
“雅诗兰黛的化妆造型设计师，一定是从爱喝红酒的女人身上得到灵感。”
为了配合愈来愈多的女性饮酒族，化妆师发明这种其实很简单的化妆术：用鲜
艳火辣的口红，把双唇涂得满满的，眼盖涂上一层酒红色的眼影，雅诗兰黛公司的
新产品，然后，再配合可以达到微醺效果的腮红，在颧骨、腮边部位轻轻地扫。
“多扫几次，看起来像真的喝了酒，脸红红的，醉茫茫似的。”
“化了这种妆，不必喝酒也看起来有酒意？”
叶香点点头：“流行趋势不可挡。下周一我的版面一刊登，保证立刻有赶时髦
的效而仿之，不出几天，东区街上的女人就会出现这种微醺彩妆。”
她已经把吕之翔的红酒专栏与这种化妆术的介绍并列，制造宣传效果。
“大白天，阳光下一个个女人涂了一脸醉醺醺的样子，奇不奇怪喔！”
“见多了，就见怪不怪。”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李后主乌夜啼诗。
阳光下，走来一群扮微醺彩妆的女人，她们可以连酒都不必喝。这简直是一件
欺罔。
吕之翔想到他自己。
多少应酬场合，主人把葡萄酒的价钱当做身份地位的象征，没有上万一瓶是上
不了台盘的，吕之翔把失灵的鼻子凑近酒杯，装模作样嗅闻香味，靠以前储存的记
忆，凭着他对这种酒的认识，大言不惭地形容香味变化的美妙层次感，叹赏那杏仁
味的主香味强劲持久，一股余香像极了熟透的红色浆果香，人世间的美味。
那杯中的佳酿，对吕之翔而言，其实如同无臭无味的白开水。
如果开的酒是他不熟悉的，吕之翔会故作莫测高深状，等待在座饮客的反应，
再以香味浓郁、余香不散、口感圆润、单宁完成成熟等等的形容词来总结，含混带
过。
丧失嗅觉后，他一如往常，在邱朝川民权东路的办公室开品酒班，一星期两次
向围坐在长长的会议桌边的酒友讲解品酒的艺术，先从清淡的白酒试起，再试各种
浓淡不同的红酒，按照顺序，味道比较香甜浓郁的留在最后。
吕之翔举起酒杯啜饮一小口，让酒液滋润扩散整个口腔，装做感受香味，吸口
气，再从鼻腔呼出，面不改色地给酒友示范，对各种味道侃侃而谈。邱朝川推销的
那十几支红酒他再熟悉不过，他有恃无恐。
偶尔，吕之翔会出其不意口出惊人之语，例如从一瓶陈年的普罗旺斯红酒，他
可闻到皮革、烟熏的香味，尝到黑醋栗的味道，尽管他从没见过黑醋栗长什么样。
这是他初学品酒时留下来的坏习惯。吕之翔到现在还很纳闷，用葡萄酿的酒，
怎么会产生书上写的菌菇类的香味，麝香皮革的味道，甚至矿物质、火石味。既然
坊间洛阳纸贵的品酒书上这么写着，他也借此来唬那些初入此道的酒友。
吕之翔有所不知的是，葡萄酒龄的老化，真的会由花香转为果香，然后是干果
香，最后才是动物性或植物性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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