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旧
溶江河是我旧游之地,也许是怀念它比较深切吧,今年秋间,我以一种久客思
归的心情回去走了一趟。溶江九月的秋涛已经停止咆哮了,江水轻轻舐着两岸的流
沙,沙堵上,显出如老人额上褶褶的皱纹。它告诉我:这溶江泛滥的山洪曾经几度
涨落了。
溶江是黔桂间交通的脉络,两岸山壑千里,许多苗瑶种族像蜗牛一样,爬行在
榛莽里,过着一种草昧未辟的生活。虽然隔了三年,一切都不见改变:竹篱,山寨,
错杂在丛林巉岩之间,在那削壁千仞的山道上行走时,常常可以碰见肩挑竹篱盛满
山芋的苗人,他们投给我陌生的眼光,怀疑我这个衣履特殊的生客,会带给他们什
么意外的惊扰,总是尽可能回避我,怕在我的前后,我虽然想和他们攀谈,总找不
到机会。
回去时正是秋天,赶了八十里的山程,林荫间落下了黄昏的影子。疲劳得很,
遂决定投宿高安寨。高安寨是溶江河上游一个不满两百人家的山村。北靠溶河,南
傍岑山,岑山高地数千尺,山峰经年凝聚着迷蒙的瘴雾。山风冷峭,河水沉沉,令
行旅者特别感到寂寞。
高安寨有百级石砌的台阶,石阶尽头才是寨门。当我赶到高安,寨上的炊烟,
已在暮色中如画家着笔的水墨了。爬完石级,跨进寨门的时候,却给迎面抛来的一
种熟悉的声音怔住了。仔细辨认,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闪着灰暗眼睛,蓬着头发的
青年李铁真君——这多年前同在溶江镇上教过书的老朋友。
“什么风吹你回来呀?怪道昨夜结了灯花,原来是你!”说话时摆摆脑袋,握
紧了我的手。
“哈,真是意外的巧遇,你还是老样子吗?”我兴奋地问他。
“老样子,在这儿又呆了两年了!”他用手指着山寨中间竖起一枝桅杆的地方,
“我住在那儿,到我那里过夜吧?”
我默默地跟着他走,一边打量着他,他身上穿的是一套褪了色的灰制服,走路
却不改昔年的姿态。见了他,三年前在溶江镇上一段颇堪咀嚼的生活占有我的记忆
了。
三年,时光过得真快。那时我正从漫天烽火的广州取过香港回来,在中途,接
到他寄给我的一封简短的信,因为太简短,它遂成了记忆的锁匙,今天到我开启的
时候了。他的信上说:
“老方,知道你快要回来了,我非常高兴,回来后,打算干什么呢?我劝你不
要存过高的希望,否则你的希望是会变成一只被斫破了底的船哩!我以为,人生的
经历不妨曲折些,那么,你又何妨试试迂回的山路,做一个万里投荒的归客呢?”
李铁真的情感动了我,我和他在溶江相处一年,是多少抱着投荒勇气的。溶江
镇并不大,是汉苗杂居的地方,汉人多半经商,用颤簸的苗船,从下河运来日常的
用品去换取苗民的山货。狡猾的商人,从交换中剥削他们,有许多从这途径变成富
翁了。苗区没有文化,李铁真的抱负就是做一个少数民族文化的启蒙者。在溶江一
年生活得很愉快,老李爱发议论,他常常愤慨地同我讨论教育问题,他坚持他对教
育方面的主张,他说:
“愚昧的不能永远让他们愚昧,因为他们也是人。文明生活对人是不分畛域、
种族、厚薄的,存在着不平的制度,我认为是伪智者和统治者的罪恶!”
老李的言论态度似乎很严肃,而做人态度却是潇洒的。工作也有疲惫的时候,
当大家感到无聊了,就爱哼着充满了异乡情调的苗歌,苗歌是苗民性爱的一种发泄,
他也被这些情调燃起了青年所共有的热情。他爱上了一位苗族姑娘,名叫银钿。
银钿很天真,年纪大约十八岁,挽着一个苗髻,两鬓挂着银环,一身原始的装
饰,走起路来琅琅地响。两颊红润得像熟透了的苹果,深蓝的眼瞳,射出无邪的稚
气。
“银钿呀,老李接你回他家去。你打算怎样呢?”晚上和老李去她家坐堂[注]
时,我这样问她。
“啐!相好罢了,我们是苗妹,哪个看得上眼哩!”她毫不踌躇地答复我。
我离开溶江是第二年的冬天。离别前夜,在银钿家里围炉聊天,老李发了许多
感慨,他感慨启蒙工作艰苦,无人肯干,对我的远别表示一种依恋不舍的情怀。银
钿为我在火炉上炙草鱼,一边瞩咐我:
“要回来哩!溶江水,一篙撑去一篙回才好呀!外面是大地方,回来时买些好
绒线送我。”
当时我感动得流了泪。离开之后已三年了,想起这些往事,我懊悔这次忘记买
绒线回来,我想:银钿已经出嫁了吧?一生下一男半女了吧?
“到了,这就是我住的地方。”老李打断了我的思路,拉我进了一间狭小的屋
子,屋里燃着豆油灯,摇曳的灯光,把老李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屋中间安置火炉,
上面架有一因饭锅,几只碗碟。
老李招呼我坐下,饭锅内还有菜饭,他端过来要我胡乱吃一餐,他在旁陪我。
在吃饭中间,我用试探的口吻,想问一问关于过去的情形,并问他对这种生活感到
寂寞没有?
“寂寞,有时是感到寂寞的。”他说。
“银钿呢?这几年你们生活在一起罢?”
“银钿么?……她已成了故事中的人了。这故事在以前我幻想着是美丽的,想
不到……”老李咽了一口气,睫毛渐渐湿润起来,声音带着喑哑了:
“这是悲惨的结局,也是你意料不到的!”
听了他的话,我惊异地跳起来,沉默地放下了手中的饭碗,盯着他,又静听着
他的叙述:
“人总爱把理想编织得太美丽,今天我感到了幻灭之后,难堪的悲哀。三四年
来,我看着那些劳动的苗民垦殖着百亩荒地,在荒地上种下桐树,生活得慢慢好起
来的时候,我自以为得到一些安慰了,然而,谁想到希望的嫩芽,现在连根被现实
拔起了呢!
“你呆过苗山,当然知道苗民生命寄托的就是那黑壤丰沃的山地,山地上前田
成林,把山野点缀了繁星似的白花不是桐树么?到了捡拾桐籽的季节,山谷中播散
着愉快悠扬的歌声:
桐花开啦,妹提竹篮走过来呀!
走到溪边照一照哩,老了无人睬哟。
“他们那种纯真、诚挚的情感,使你会感到人间难得的温暖。银钿每年在山地
里拾了桐籽,到镇上换取她所需要的花布、片糖、米呀、食盐呀各项东西,这样度
过严寒与炎夏。
“这样的生活已经是够苦的了,但从你走后的第二年起,她们这贫困的挣扎也
无法继续,这变化,你是猜想不到的。
“你还记得溶河镇上那间专收山货的全和店的老板吧?光着脑壳,走路捧着大
肚皮的,看人,是一脸的狞笑,两个手指拨弄算盘,苗人的血一滴一滴地就被吸进
去了。当去年桐籽捡收的时候,银钿跟着许多人挑着桐籽到他的店中去换货。
“‘我们不收桐籽了。’这秃头老板说。
“‘为什么今年不收呀?’是一种带着失望神色的质问。
“‘政府贸易处统制桐油出口,价钱低贱,我们犯不着亏本呀!’
“然而这解释他们并不懂。银钿只好失意地回来问我了,我向各方面探听的结
果,证明全和店老板的话并没有错,桐籽贱卖都没有人买了。
“这不是平常的变化,桐籽卖不出,他们靠什么过活呢?租税照常缴纳,他们
喘不过气来了。
“桐籽贱给银钿家里带来了穷困,我又无力帮助他们。春天,山间的溪流发出
凄厉的咽声,野花变成黯淡的色泽了,他们没有了春天。过去,我曾以‘家有千株
桐,一切不愁穷’的谚语煽动他们从事垦荒,他们对山地埋下了无穷的希望,今天,
希望没有了,粮食没有了,饥饿的磨折使我的良心觉得对不住他们,我只好在痛苦
中为他们另想出路。
“月下,马草坪的旷地是他们自由聚集的地方,寨上的少年忘记了生活的鞭挞,
用凄清婉转的芦笙[注]吹起了他们无告的愁苦,有的说:
“‘我要帮人放木排去了。’
“‘老一辈的说:
“‘孩子,离开了我们自己去逍遥也安不了心啊!’
“我向他们建议,为了挽救饥饿的危机,最好翻掘桐树改种杂粮,不能等着挨
饿。这建议为他们接受了,于是,大家带着苦脸,肩着锹锄,上山地去翻掘。银钿
也跟在一起,当他们看到一株株许多年来心血培植长大的桐树被锄头无情地咀啮着
粉碎着的时候,他们都放声大哭了,哭声和着山间的溪流,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忙了一个春天,也挣扎了一个春天,银钿受不了过度的操作,病倒了。苗山
无医药,我不能阻止她家人迷信的祈祷,病的磨难,消蚀了她全部健康,稍好一些,
她几次想扶病去除刈山地的艾草,为使山薯易长些,都被我劝阻了。
“雨泉涧,是溶江南岸最险的一条山溪,涧潭里照见影子时,飞鸟都会惊坠。
涧边蔓生着许多野芋,这些野芋是可以充饥的,银钿瞒着我,跟她的同伴去采摘。
当她攀附着山岩的薜萝时,下望涧底,碧澄澄的水发出恐怖的啸声,她心里一哆嗦,
病后手脚瘫软不灵,身子荡了一荡:
“‘妈呀!’
“她的同伴来不及看她,她已蹦下去了……”
老李说到这里,身子摇晃了一下,把头伏在我的怀里痛哭起来!
我无法安慰他。我回想到三年前他给我的信,曾经劝我不要存过高的希望,今
天他最低的理想却先变成斫底的船了。我感到沉重的悲哀!
山寨的夜露渐深,桌上的油灯将烬了,远远地,山寨上传来了凄婉的芦笙,有
人低唱桐花落……
桐花落呀,桐花落了无衣着啊!
桐花满地妹不见呀,空剩江水响嗬嗬哟!
“这是我为银钿谱写的哀歌,山寨上已经唱遍了。”老李用痉挛的手向苍茫如
海的夜空挥舞着,我忍受着情感上的悲凉,紧握他一只冰冷的手……
一九四二年于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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