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情画意记阳朔

    年前一次深秋游阳朔，可说具有诗画游的艺术兴趣。
    我们从桂林轻车出发，要先到洋堤转登游艇。因为秋天水浅，从桂林到阳朔的
漓江，有长长的一段水枯石露，不宜于行船，洋堤以下则长潭水深，可以放舟而下。
    轻车，是指小轿车，是榕湖饭店为我们特备的，老画家阳太阳、叶侣梅和中年
画家李有与我同行。阳太阳是我三十年代的老朋友，也是全国知名的画家。叶侣梅、
李青是新交，他们以山水国画驰誉于广西艺坛，榕湖饭店、漓江饭店的厅堂有他们
精心绘制的壁画。想想看，在山光水色之中与画家同游，怎能不激起诗情画意呢？
    我们离开桂林向南行车，阳朔在桂林之南，洋堤则在漓江上游一段。这一天气
候晴明，秋空澄澈，秋风轻拂，秋意已深，但并无凉意。桂林与阳湖是在簇簇碧峰
围绕之中，因此车行如在山阴道上。郊原染着清晨金黄的秋阳，木樨（即桂花）传
来沁人的香气，飞禽欢跃，掠过我们的车前，野菊含笑，从我们的旁边致意，而远
山如黛，近峰如屏，一幕幕一层层地展现在我们的眼帘，真是美极了！
    我拍着太阳的肩膊笑说道：“阳老，你们这些画家有福了，几生修得到长住这
样妙夺天工的风景区呢！”
    画家们都同意我的赞羡之辞，他们都要我抛诗引画，此情此景，我也不受拘束，
以“早发并呈阳老及叶李两画家”为题，胡诌起来了：

          一车秋色里  四面翠峰开
          平野苹羊绿  江山待画才

    的确，如此壮美江山，怎能辜负画笔呢！
    一路谈笑风生，忘了路的远近。待到洋堤停车一看，原来是在小村丛林之外有
一个渡口，渡口人声鼎沸，笑语喧哗，都是游阳朔的游客。在一湾流水的渡头泊有
两只游艇，其中一只装潢华丽，座位舒适，是接待过外国贵宾的。我们叨逢其便，
也上了这个游艇。画家们为了摄景写生，坐在船头，我则为了眺望，也靠他们取一
席位。笛声响了，游艇徐徐丽动，向阳湖航行。澄碧的漓江蜿蜒如带，两岸有绿竹
成林倒影江中，碧峰撑天，群山逶逦，峰回水转，境界翻新。有时波平如镜，有时
滩溅浪花，远处常有渔舟浮动，有鹚鸟飞翔捕鱼。漓江另一景色是竹筏，那些竹筏
从上游流下来，一排排衔接如长蛇阵，令人兴怀古的幽情，不禁想到有似《三国演
义》中赤壁的曹军连营水寨。但是这些竹筏却轻浮得多了，镀上有小屋，筏工日间
放筏，夜宿筏上，风清月白之夜，其情调真似仙乡。即以眼前所见，就已是天然画
图，不须加以修饰了。我这时诗情激荡，即景纪录下这难忘的印象：“澄潭浓淡绿，
峦色翠复疏。倒留天然美，山阴料也无。”
    正当我沉酣于欣赏的时候，有人指着前面一座山峰叫嚷道：“看呀，那是鲤鱼
峰呀。”
    鲤鱼峰，因形似鲤鱼而得名，矗立江中，跃跃欲跳，令人想到鲤鱼跳龙门的故
事。可是江流日夜，鱼态如生，自然赋以形，江山缀以神，就成为漓江一景了。我
是这样描写的：

        何须辛苦跳龙门  化作壁形更有神
        水绿山青留胜迹  羡它日夜听江声

    我在吟哦之际，游艇转过一个碧湾，就远远看到七仙姑峰了。所谓七仙姑，是
指峰形，有如下凡的七仙姑在晨光中梳鬓，湛蓝的碧空衬背景，湛蓝的江水作明镜，
仙姑飘袂冉冉而下，恍如右手正在掠着如云的双鬓，别有风神，别有丰姿，真是
“为爱漓江美，披云下碧流。遥看明镜里，挽鬓正梳头”了。
    如果要问漓江上的山峰的哪一个山峰最有盛名，有人一定会告诉你是“九马山”
了。九马山的出名，是以奔腾的九马形状令人叹绝。据说周恩来同志游阳朔时，就
十分注视九马山，当他看到九马山时，曾问同游的人员：“你们看到峰壁上的九马
吗？”他们说看不清楚。可是周恩来同志却能细辨九马的形状，愉快地有如解说员
一般，为他们指出哪一匹马在飞奔，哪一匹马在啃草，哪一匹马在饮水。周恩来同
志的眼力老而不衰，爽朗的笑声至今仍萦洄在漓江之上……
    看了九马，听了周恩来同志辨马眼力的轶事，不禁感从中来，因为我已“优游
泉下”，与世无争了，但是“九马山前飞九马，驰驱如见塞恒心”，能不令人神驰
于祖国的大地吗？何况九马“奔腾骁勇形神壮”，能不“激起伏枥老骥情”吗？我
这个卸鞍的老马，今天是再动俗念，又想奔驰了。
    这时游艇过了九马山，快到兴坪了。兴坪是阳朔境内一个村落，这里潭深江阔，
翠竹成林，江边有浅沙一湾，飞鸟口翔上下。这一景色真似来画了，难怪画家们争
着勾勒写照。因为时已近午，游艇为我们备了午餐。长长的餐桌上摆着烧鸡、猪扒、
排骨、名酒……于是我们豪饮起来。艇在放乎中流，江水汩汩地在脚下流过，群峰
把苍翠送到眼前，欢笑的回声在漓江与山峰间飘荡，秋阳把漓江照得十分瑰丽，我
们陶醉在山光水色里。有人不禁纵情高歌，有人不禁神情俱醉。我拉着太阳的手，
连嚷“干杯，干杯，干杯！”干杯之后，继之朗诵：

          江声浩荡东流去  山水多情招我来
          如此清游能有几  纵怀休辞再干杯

          山环水抱说兴坪  道是汪中水最深
          寂寞鱼龙今已醒  渡头争看五洲宾

    自问平生游展所到之处，以这次游阳朔的此情此景为开怀了！
    也许是我的激情感染了叶侣梅，他指着快到阳朔山城的景色笑对我说：“画一
幅《舟抵阳朔》的画给你作纪念吧。你必须在画上题诗作为交换条件。”我当然满
口应承。果然，侣梅一挥画笔，一幅阳朔图就呈现了，我要题的小诗也成了，后来
我把它写在画上：“阳朔欣在望，秀绝此山城。若道卜居愿，桃源再问津。”侣梅
赠的这幅画，一直是我经常悬挂在书房里欣赏的。
    到阳朔了，舍舟登岸一看，它是一个山环水绕、美丽静穆的山城！这里的居民
受山水的陶冶也显得悠闲自得，从容不迫，他们勤劳而不疲累。农贸市集饶有古风，
在江边一片空地上，就有来自近郊和农村的农民捎来各色各样的产品，进行市集交
易。著名的沙田柚、桂林荸荠都有得卖。我们买了沙田柚尝试，果然清甜味美，名
不虚传。
    阳朔还保持有历史遗下的古城门，但也有较现代化的设备，其中以阳朔饭店为
代表。我们到饭店卸下行装。这间占地数百亩的饭店小有园林之趣，一泓秋水在屋
前泛着碧波，几处花坛正绽开着秋菊。西哈努克夫妇来游阳朔时，就是下榻这间饭
店的。如今新的装修工程将把它改造得能适应今后扩展旅游事业的需要，异日重来、
必然另是一番光景了。
    为了争取游览时间，我们按图索骥去碧莲峰、八景亭、千年古榕等处登临揽胜。
    著名的碧莲峰就在江边，有石径通幽，可拾级而上。峰高千尺，树木葱茏，有
楼台亭榭点缀其中，有绝高点可供凭轩远眺。碧莲峰的形状就如一朵莲花，倒映于
清澈的漓江之中，显得静美极了。我特别欣赏远跳漓江上的点点风帆，叶叶渔舟，
大有柳宗元描写的“欸乃一声山水绿”的情趣。画家阳太阳见我对碧莲峰流连不舍，
就笑着对我说：“让我画一幅碧莲峰赠给你长作卧游之用吧！”我当然求之不得，
而且为他这幅写生画题了四句诗：

          缥缈碧连峰  翠囗几千重
          漓江无限绿  笛韵入遥空

    同游的朋友看画吟诗，都说诗画可以合一了。
    八景亭也是阳朔胜景之一，亭建于江边，八面开轩，可赏八方景物，远峰、近
水、花树、古城……有似一幕幕影片奔来眼底。周恩来、邓颖超同志偕陈毅、张茜
夫妇于六十年代初期曾游阳朔，登过此亭，如今仍保持有当年留下的照片。睹景怀
人，情难自抑，我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山城如画里  八景此登临
          哲匠留遗泽  江山倍有情
          翠微秋色老  丛桂晚香清
          天地英名在  迎风独怆神

    我把缅怀一位哲人的思想感情，融化在当前的景物中了。
    离开八景亭时有点依恋，但午后时光短促，催我们去看千年古榕。一株历时千
年的老榕树植根于阳朔城的西郊，游人不绝，都是来自远方的宾客，其中也有国际
友人。
    这株古榕盘根错节，枝枒参天，叶密如盖。有似虬龙的姿态，有似飞蛇的长枝，
浓荫覆地所占的面积很广，树根配以石凳，可以乘凉休想，真是“大树之下好遮阴”。
来到这里的游人，最感兴趣的是与古榕合影以留纪念。“漓江却有千年树，世上难
逢百岁人”，想到人生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浪花一瞬，对着这株榕树能不感慨系之！
叶侣梅画了古榕，要我题诗于上。我把苍凉的感慨换成热烈的现实，于是写道：

          榕株千岁后  历尽几沧桑
          喜见人间换  老来接待忙

    老榕有知，也会展颜一笑吧。
    半日游程，夕阳在山，鸟雀喧噪，我们也要趱程赶回桂林了。专车已在江边等
候，于是各携阳朔特产，挟着喧哗的笑语登车。我在车中倚窗一再看着阳朔这个古
城，颇有苏东坡“人生到处知何似，好似飞鸿踏雪泥。雪上偶然留爪印，鸿飞哪复
计东西”的感触。最后也是以一首七言绝句结束了阳朔之游：

          轻车载得夕阳远  曾看阳朔叠囗山
          为有烟霞缘未断  重游缘梦两相参

                                                  一九七九年九月于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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