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风雨与文人
曾经有人向重庆方面的报章杂志报导一个消息说:“桂林的文坛冷落了,文化
城的招牌在风雨中剥蚀着。”遇到一些善感的文化界的友人,寒暄之后,照例也有
点不胜今昔的感喟。
为了领略其中所谓“冷落”的情景,我以久客归来的心情遍访了一些过去在文
坛上凑过热闹的作家,想看看他们在寂寞中是怎样在挣扎着,因为,他们毕竟是这
“文化城’冲的文化工作者。
首先,我看到《文艺》杂志的主编人王鲁彦。他住在西门朱紫巷,正有点乌衣
巷口相逢的情调,他那憔悴的病容,满腮的胡子,喑哑的声音,不禁令我感叹地叫
他一声:“啊,你完全变了!”
的确,这位老作家变了。一年多的病床生活。把他折磨得只剩下一把瘦骨。刊
物在飘摇中。千元编辑费养活不了一家五口,医药费没有着落;他和太太虽然在松
坡中学教书,但无法解脱饥饿的厄境。“病得厉害,穷中无医药,生命只好让时间
主宰。鲁彦曾来帮忙编过《文艺》杂志,为了生活维持不下去,又走了。”他沙哑
而哈咳地低诉着,据他说,肺部的结核症已经很重了。
像王鲁彦这样生活的还有职业作家艾芜。他住在观音山一间板房里,最近市府
要收回观音山一带的地皮,他正奔走于找一个栖息的地方。他和鲁彦一样,家中有
几个小孩子在闹着要东西吃,每天,他右手携着布袋,穿着破旧的蓝布长衫,佝偻
着腰,进城向朋友借钱买米。书业不景气,版税拿不到,他屡次想要改行,但又舍
弃不了二十年来相伴的一枝笔,只好苦撑下去。他近来在埋头写一部以太平天国史
料为题材的小说,已经动笔了。我问他:“当你写到天王劝人民把蕨菜当肉糜、当
甘露吃的时候,你对上帝如何感谢?”我这一问,几乎闷倒这位多才多艺的作家,
他缀满皱纹的脸颊泛上了一丝苦笑。
跟艾芜住在一块的有穆木天、彭慧两夫妇。木天原籍东北,他离开故乡流亡整
整十年多。这位巴尔扎克的研究者。《人间喜剧》的翻译者,生活勉强过得去。他
致力于巴尔扎克作品的译述已有多年,但飘泊的生活对他的理想阻碍颇大。在今天,
出版困难,译了稿不能印行,这真使他沮丧。他的夫人彭慧女士,正致力于小说的
创作。
说到东北的作家,留在桂林的还有一位端木蕻良,沉默地在写《科尔沁旗草原》
第二部。除这部小说外,他继京剧《红拂传》之后还计划写《草莽英雄》五幕剧。
端木蕻良对歌剧很感兴趣,表示愿尽力于这方面的工作。因为他家景好,所以在桂
林的生活并不像别人那么狼狈。
歌剧的创作,在中国似乎还须要更大的努力;而话剧,过去曾蓬勃一时的桂林
却欲沉寂起来了。我们很自然的会想到在中国致力戏剧运动而又留桂林的田汉、欧
阳予倩、熊佛西。
说来有点黯然,田汉的笔尖挑不起一家八口的生活重担,近来连谈天的豪兴也
失掉了。他家一桌人吃饭,每天的菜钱是三十九元,一片辣子,一碗酸汤。因老太
太皱着眉头说:“我可以受得苦!”安娥曾拟担任某人的英文教授,目的是进城时
能吃到一两顿客饭,营养可以好些,但田汉不赞成,大概是要同受艰苦吧。田汉与
安娥在东灵街一间喧嚷得令人头晕的小房子里从事写作,原稿躺在书架上很久不寄
出去了。
欧阳予倩的家庭差堪温饱,但他很忧虑着未来。他说:“我的《忠王李秀成》
送审被扣。由桂剧改编的《木兰从军》、《桃花扇》,有的书店愿意出版,但书审
处也批令不能印行。看情形,有一天我得重唱青衣,组织京班到穷乡僻壤演戏去!”
熊佛西编的《文学创作》照常出版,不知为什么,有人竟传他将去赣教书。他
住在榴园,几净窗明,颇有园林风趣。最近曲江一个艺术专科学校邀请他去讲学,
也许他借此作秋季旅行。
过去一段时间纷传离桂的作家,还有巴金。这位青年读者敬爱的作家,却没有
离开桂林。他似乎比一九三六年写《沉默》一书时更沉默了。他的《火》的第二部、
第三部将在沉默中产生。他似乎很少烦恼的事情,但近来为文化生活出版社的发展
却有点烦恼。他面对运输困难、印刷不易,再加上审查手续繁杂等问题,感到很棘
手。
文学界翻译老将胡仲持很寂寞地住在青年会。他在仅能维持最低水平的生活条
件下,不忘记自己的工作。他很少出门会友,如果你能偶然见到他,你会因他那瘦
癯的姿态,想到贫血困人的可怕。可是,他并不计较可怕这一着,仍在为译一部文
学理论的书,不分昼夜地伏案工作着。
干翻译工作的周行,生活潦倒得靠借贷度日。目前,译稿卖不出钱,刊物一天
天减少,他只有两条路,一是教书,一是掷笔改行;而后者,他缺少一笔资本。
《人世间》的编者周铜鸣,原有离桂的打算,因妻儿寄托不下,迟未成行,最
近在穷愁中赶写《浮沉》,长约十五万字。当一灯独对,一笔在手时,人海浮沉之
感当不少吧?
《文艺生活》奉命停刊后,司马文森的太太却抱了一个掌上明珠,衡量得失,
倒也令他苦笑。他的长篇小说《夜寒》被检扣了。另有长篇传记文学《画家的一生》
已完成初稿,正在修改中。目前,他厌倦于短篇的写作,生活虽不十分艰难,而当
你在街上碰到他时,他那奔忙和不修边幅的样子,你是不能说他生活过得优裕的。
《自由港》的作者蔡楚生,自香港归来后,即蛰居文明路友人家。《自由港》
修改后,将由艺术馆上演,也许是欲沉默而不可得吧!他又写了《两万五千万人的
吼声》,其中泪尽胡尘里的顺民生活情景,不久将给后方人“欣赏”。
曾编《文学报》的聂绀弩在贫困中还给疟疾缠绕着,他常带病随友人到乐群草
地会去吕茗,很少写杂文了。《早醒记》以后,他为生活陷入欲眠不得的窘境。然
而,他有一种韧性,这韧性支持了他的文学事业。
“明日社”的主持人陈占元最近失窃,丢了四十件行李,价值无法估计。《明
日丛刊》停了许久,是否续出,尚不可知,也许“明日”成了谶语罢?
一度写历史小说的孟超,香烟常挂在嘴边,为《艺丛》出版事很忙。听说,因
审查困难,销路成问题,以后一些日子,他还得接受历史教训,准备学习卧薪尝胆
的本领呢!
“彭燕郊快做爸爸了。”一些朋友告诉我。“韩北屏送子人托儿所。”又一些
朋友告诉我。这两个消息相映成趣,亦是文坛上一番佳话。水平书店聘彭燕郊任编
辑,他正计划编一套丛书。韩北屏在《广西日报》编副刊,写作很勤。洪道和他同
事,住的地方不大好,诗的灵感不来了,近来很少写诗。寄住在《广西日报》的易
巩,埋头研究世界名著,不久要出版小说集《信念》。方敬、林焕平在西南商专教
书,生活还算安定。宋云彬研究经史,打算对青年做一番启导工作。他布鞋、布衣,
常常在丽君路散步,颇有学者风度。《诗》停刊后,胡明树有归农意。他计划去种
蔗田,不过目前海涅引起他的兴趣,他在译许多海涅的政治诗。苏夫自《奥尼金》
出版后,尚未有新译问世,他在君武中学教书。芦获、黄宁婴一度去长沙,最近又
以准备失业的决心回到桂林了。张煌有“死的抗辩”的精神,生活虽然潦倒,但创
作却不放松。过去,他在自己编的《创作月刊》上,登过许多有关出版自己作品的
预告,许多读者在等待他事实上的答复。胡危舟辞经理而办小学,他在桂林依然是
个忙人。他忙于怎样把自己安排得更好。
棘手的事情当然很多,感到痛苦的不仅是巴金。在大家认为社会的风气对什么
事倾向于依存经济性能才有办法的今天,中国的名经济专家千家驹也束手无策,蛰
居于七星岩下。当我拜访他的时候,他那清癯贫血的面容颇使我茫然,不禁产生了
疑问:“他为什么没有经济上的出路呢?”他目前的生活,已从研究国家经济到计
算柴米油盐的阶段了。不久以前,他曾打算写一部在经济学术史上有相当价值的
《财政学》,可是第一、二章就在审查机关困了觉,待醒来时,已给打上禁忌的符
号而使他就此搁笔了。“不著作能生活,倒是舒适的享受,只要借贷不成问题。过
去远走香港,剩下一部分书籍留在桂林,在我的研究工作受到难堪的阻碍而又无法
支持时,它将变成我个人经济上最后的‘资本’!我想想今天的研究,总会有能贡
献社会国家的明天,忍受当前一分苦,似乎不能说是‘委屈’!”
我劝他去当教授,他摇头说不可能。我进一步劝他不妨运用他的经济之才去从
商,他却凄然一笑送我走了。
金仲华,这个国际问题研究专家跟千家驹的情形类似。除了为个人奔忙一丝一
缕、一粥一饭,不得不分移研究的精神外,他还得掉头顾顾“家”。他近来很少写
文章,在文化界“外重内轻”的情势下,他本来可以纵笔于“北非”、“地中海”
及“印度洋”之间,或者“东条悲呜”、“军部焦急”这方面,可是,事实却不如
意。因为他得到两种教训:一种是某一个时期他曾写过一篇强调日本必败的文章,
结果不合“要求”刊不出来;另一种是文章写成后的署名,常令他有白费笔墨与白
呕心血的戒惧!于是,他只好沉默了。他常爱凭窗眺望西郊萧疏而广袤的原野,那
空旷的景物,颇能引起他对银浪碧涛浮槎海上自由生活的怀念。
桂林这文化城并不大,这一群文化工作者在今天有一个共同的表现,就是各处
一隅,无声息地混日子,早已消失了过去集会、座谈的逸兴。当我遍访他们之后,
我才明白文坛冷落的原因,原来这许多人在这秋风瑟瑟中已作冬眠的准备。假如有
人追问,他们在冬眠时期凭什么生活,这却不在我能力所能答复的范围了。
一九四二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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