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烈的名片

    接到羊城老朋友、杂文作家老烈兄来信，信中附有名片一张，他的衔头有四：
“辽西老兵、岭南客子、粤北学士、东山闲人”。在老烈的名字之下，还有“员外”
的别号。
    这样的名片名衔，可说是少见的了，老烈几乎以玩世不恭的态度对待时兴的名
片新潮，如果他在口头上冷嘲热讽自报上说的衔头，尚可说是博取别人一笑，但他
却郑重其事，印在片上，赫然在目，就不能不令我另眼相看了。
    首先，我想考证老烈名衔的来历。称辽西老兵，容易理解，他是辽宁人，原名
苏烈，笔名老烈。早年参加过新四军，一度当过陶铸的警卫，属于老兵无疑。称岭
南客子，也容易说明白，他是客居广州，当然是南下游子。称粤北学士，就有点费
解了，可能仿唐代北门学士之称，改为粤北学士。因为北门学士是唐代宋之问向武
则天求赐而不得，终身引为憾事。而老烈却得粤北学士，亦差可自慰一番了。至于
东山闲人，一看闲人，可知已是退休干部，住于广州东山之竹丝岗，称东山闲人，
谁曰不宜？
    值得推敲的是，四个名衔，已凑成东西南北四家，这样的艺术构思，并非没有
典故可寻。我看了杜甫在四川写寄高适的一首古风体的诗，题为《追酬故高蜀州人
日见寄》，小序中叙述他居成都草堂时，高适时任蜀州刺史，有一年人日曾相忆互
有赠诗。如今高适已死，翻看高的遗作，不禁泪洒行间。当年杜甫寄高适的诗，曾
诉苦说：“东西南北更谁论，白首扁舟病独存。”高适赠杜甫的诗，对杜安慰备至，
也曾寄金以济杜甫之穷，高适的诗是这样写的——

          人日题诗寄草堂  遥怜故人思故乡
          柳条弄色不忍见  梅花满枝堪断肠
          身在南蕃无所预  心怀百忧复千虑
          今日人日空相忆  明年此日知何处
          一卧东山三十春  岂知书剑老风尘
          龙钟还黍二千石  愧尔东西南北人

    引杜甫和高适的诗，可以参证老烈所列东西南北的来历。杜甫自称东西南北人，
高适也以“愧尔东西南北人”回应，而其出典是在孔老夫子，孔老夫子曰：“丘也
东西南北之人也。”他周游列国，传食诸侯，席不暇暖，不遑宁处，自认是东西南
北之人既是自谦，也符合事实。老烈于自谦中含有自嘲之意，概括起来似乎是说流
行徙四方，一事无成，落得变成落魄员外的身份，实可哀也。
    我复信给老烈，附打油诗一首以赠：

          东山丝竹意悠悠  羡尔东西南北游
          啖了荔枝成学士  何妨玩世写春秋

    东山丝竹，是晋代谢安流传的轶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
是苏东坡学士在岭南时的快意诗。至于写春秋，是老烈多撰写砭时讽世的杂文，亦
春秋之史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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