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陈若曦

                                   一

    著名女作家陈若曦来了香港，多年未能见面的神交朋友终于一见了，十分高兴。
    陈若曦是台北人，在台湾读书，于台大外文系毕业后，在台已崛起于文学界，
后来去美国留学，获硕士学位。一九六六年取道欧洲返回大陆，以满腔热忱为祖国
服务，不料“文革”乱起，险受牵连之祸。幸能离开大陆去加拿大，才免于难。她
写的小说《尹县长》，就是以“文革”对善良人物的迫害为主题，写得深刻，可说
是“伤痕文学”的首创篇章，陈若曦也因这部作品而更为中外重视。
    但是陈若曦从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二年写了许多短篇小说，成名很早。这一时
期的小说题材偏重于“反封建”与“反迷信”，对中下层社会受迫害的小人物具有
同情心。到了写《尹县长》就有了新的转变，视野扩大了，发掘的悲剧震撼人心，
也反映了作家的抗议。
    近年来，若曦在美加也写了许多作品，其中不少是写留学生的生活、遭遇的。
由于大陆趋向于开放与改革，她也常回国参观访问了，对祖国充满了感情。所到之
处，或在大学讲学，或与文艺界交流文学创作意见，她都以平易近人给人留下印象。
因为我近十年来鼓吹海内外文学交流，对台港文学的研究也做了一点推动工作，若
曦很希望与我能见面畅谈。当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热情、谦逊令我感佩。谈起到
大陆的旅行，她的感受很深，有欢欣也有叹息，欢欣的是自由度已不同了，人与人
的关系有了亲切的表现。可叹息的是商品化也腐蚀了人，她说在广州住在海珠区一
间学校的老师家中，目睹大家都在钻营经商门路，对教学已无心，不禁为教育前途
忧虑。我对她的西藏之行甚感兴趣，问她所见如何？她说西藏高原的气候真不容易
适应，她也感到缺氧的难受，几乎要生病了，对西藏所得的观感，正写《西藏行》，
打算交香江出版社出版呢。
    以作家的敏锐观察，文学的笔触写游记，一定是可观的，我在期待能早日读到
她的作品。

                                   二

    陈若曦在美国多年，不仅从事文学创作，也从事新闻工作，她一直与旅美华侨
所办的中文报纸有联系，目前她仍然担任美洲《中报》顾问。
    因与华侨社会有密切关系，陈若曦对旅居异邦有新的感受、新的认识。她曾以
诚恳的态度批评了“落叶归根”的思想。这次与她会面，我表示十分赞赏她对“落
叶归根”这传统思想的批评。
    所谓“落叶归根”，来自中国世代相传的“树高千丈，落叶归根”的俗谚，具
有强烈的怀乡、寻根的思想感情，为数千年来中华民族的一种美德。从古典文学作
品中，我们看到了不少这样抒情描写：“胡马依北风，飞鸟翔故里”、“莫待迷途
始赋归”、“归去来兮，田园将芜湖不归”、“功成衣锦还”……而取得天下的汉
高祖刘邦更是高吟“游子思故乡”，并见之于行动，在京城建造了故乡沛丰的模式，
邀故乡父老盘桓其间以慰乡思。总之，这种不忘故土的感情，向来是无可非议的。
虽然有人也提过“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毕竟不是常人所愿意的。
    可是陈若曦却从时代、形势出发，对“落叶归根”不以为然，认为是保守、狭
隘、落后的思想。她说许多华侨在旅居国创业兴家，尽管经济上有实力，政治上却
受歧视，原因就在于有作客思想，既不愿为旅居国尽其应尽的义务，又不愿参与政
治、社会的活动，因此不能取得应有的地位，进而保障自身的权益，一旦有事，就
无人声援，缺乏政治力量的支持，她认为这种现状应该打破了。她以旅美华侨为例，
如果能参与美国的政治、社会，取得华人应有的地位，对保护华人利益就有发言权，
她呼吁要改变“落叶归根”的思想才行，否则就是自私、愚昧的表现。
    陈若曦说并非不赞同还乡、怀乡之举，以今天科技昌明的时代，想与家乡父老
叙叙，打越洋电话就行，乘飞机回乡探亲是朝发夕至，已没有了“关山难越，谁悲
失路之人”的隔膜，为什么念念不忘归去，非“落叶归根”不可呢？
    陈若曦这一新观点、新思想，值得旅居异邦的千万华侨反思、接受，对掌握自
己的命运，无疑是新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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