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只不过是摇摇滚滚
星期天下午,门铃响了。林大夫去开门。
“哈罗,彼利!好吗?”
“好,谢谢!莲儿在家吗?”
“莲儿!”林大夫转身对楼下莲儿卧室大声叫。“莲儿,彼利来啦!”
“我就来啦!”莲儿在室内回应。
“彼利,白云酒店那晚可真精彩,可惜出了人命!幸亏波兰老头儿的命保住了。
我非常遗憾!酒店还开下去吗?”
“暂停一个时期,重新开业。我们决不会放弃石头城!”
“好极了!假若有我能帮忙的地方,请告诉我!”
“谢谢你,林大夫!”彼利顿了一下。“莲儿在这儿好吗?”
“好极了!昨天美国国庆,有些中国人到我这儿来看焰火。我们在阳台上谈了
许多中国人的事。莲儿滔滔不绝,讲了很多中国四五运动的情况,也讲了她在运动
中牺牲的一位男朋友。她从来没有那么开朗!话可多啦,也开玩笑!”
“啊!”彼利有些惘惘然。“我不知道她以前有男朋友。什么是四五运动?”
林大夫笑着拍拍彼利的肩。“中国人的事太复杂了,一时说不清。四五运动是
中国人民因为纪念周恩来而引起的反四人帮运动。”
“啊。”彼利突然发现莲儿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单纯。也没向他交“心”。她
到林大夫家几天工夫,对他讲的话好像比在石头城两个月还多,是因为他们都是中
国人呢?还是因为莲儿爱上了林大夫?彼利不禁看看林大夫:高个头,一头蓬松的
黑发,两鬓微透斑白,炯炯有神的眼。谨严、自信之中透着点儿潇洒。
莲儿从卧室跑出来。“彼利!真高兴看到你!”
“莲儿!我也是。”他在莲儿脸庞上亲了一下;只见莲儿神采焕发,穿着牛仔
裤,红绿格子衬衫,托出她匀称修长的身段,叫人想到线条柔美的腿;头发纷披在
肩上。“走吧!我带你去公园听有名的拜伦·莫非讲福音”
“去听福音?”林大夫迷惑地。
“是,只是听福音,”彼利笑着说。“非常安全!没有大麻烟,没有性!”
“我不是那意思,”林大夫转向莲儿。“你是教徒吗?”
莲儿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是好奇。”
“好!”林大夫笑了。“一切你以前生活中的禁区,你要了解,就很健康。”
“莲儿,听完福音,黛安、哈尔非请你到他们那儿去。你晚上才回来,可以吗?”
彼利问。
“林大夫,”莲儿望着他。“可以吗?”
“当然可以!莲儿,好好玩玩吗!彼利,带莲儿去尽情‘疯’一下吧!”
彼利微笑不语,望着莲儿。
“随便你们到哪儿去!只要能发‘疯’就行!”林大夫说。
“林——大——夫——”莲儿说话了。“你真不愧是位大夫,好像我是个病人,
你开的药方,我得照办!也不问我是否愿意。”
“莲儿,”林大夫惯有的医生专断口吻又来了。“我知道你会喜欢的。”
彼利发现林大夫对莲儿的态度,是医生,是父亲,是朋友,还有点儿超乎朋友
的“情”。他实在摸不透他!在林大夫面前,只觉自己幼稚、肤浅、愚蠢。
“走吧!彼利!”林大夫又发号司令了。“公园里到处是人,从阳台上可以看
到。走吧!好好照顾莲儿!彼利!”
“当然!”彼利说。“我会好好照顾她。再见!”
“我知道,彼利,再见!莲儿,再见!”
莲儿和彼利沿着爱荷华河走到公园。草地上坐满了人。汽车、自行车仍不断涌
进公园。三三两两男女学生躺在河边草地上晒“日光浴”。男学生半裸身子,穿着
短裤;女学生穿着三点式游泳衣。松鼠、小鸟在草地上跳跃。这些人,鸟,松鼠,
不是福音听众。虔诚的听众坐在公园中央的草地上,对着临时搭起的讲台,等待福
音降临。莲儿和彼利坐在福音听众和晒日光浴的年轻人之间的草地上。
“爷爷好吗?彼利。”莲儿问。
“他要你回去。玛丽不赞成。两老天天吵架。我也不去了。”
“唉,我好像到处是个问题人物。”
“你对于我可不是,莲儿。我一个人,简单得很,无牵无挂!爱怎么生活,就
怎么生活。只要你回石头城就好了。”
“彼利!我永远也不会回石头城了。”
“你不回去,我就搬到爱荷华城来,黛安他们公寓里还有空屋出租。”彼利犹
豫了一下。“莲儿,你也可以搬去。开了学,也方便,离校园很近。”
“什么?”莲儿盯着彼利。“彼利,我不懂你的话!你要我和你同居吗?”
“很多男女同学住在一起,三男两女,两女一男,生活在一起,但并不是你所
谓的‘同居’,只是图个方便:分担租金,分担伙食费,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根本
没有性关系。有的男女同学住一间房,也没性关系。他们完全是室友,解决经济问
题,房租太贵了。至于异性朋友,各人在外面另有对像。”
莲儿睁大了眼问彼利:“真的吗?没有事情发生吗?”
彼利笑了一下。“现在我可懂得你的语言了,你所谓的‘事情’就是玛丽说的
‘那个’。事情?当然有!那也是逐渐演变的。假若是两男一女,或是两女一男,
住在一套公寓里,其中一对相爱了,那个三人‘公社’……?”彼利又笑了一下。
“现在你可懂了:‘公社’,本来只是个三人‘公社’,假若其中一男一女亲密起
来了,三人‘公社’就拆伙。并不是男男女女,一进屋就‘强奸’起来……”
“彼利!”莲儿冒火了。“我并没那想法!我就那么脏吗?”
“莲儿!”彼利低低柔声说:“你是我的圣女,我就爱你的纯洁。”
“彼利,”莲儿搭下眼,“你太理想主义了。”
彼利笑了。“你总是那句老话:仿佛理想主义是个罪恶!”
莲儿也笑了。“我们说惯了。彼利,我可是很现实的。”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现实的问题?”
莲儿转头望着他。“问吧!”
“你爱上林大夫了吗?”
“彼利!你又胡扯了!”
“莲儿。”彼利看看公园熙熙攘攘的福音听众,压低了声音,两眼逼视莲儿。
“他爱上你了,对吗?”
“不对!不对!”莲儿忽然笑了。“我在他家住,也就是你所说的‘公社’。
彼此帮助,解决实际问题。”
“你在他那儿就住下去了吗?”
“不知道,不知道。他女儿莉莉不喜欢我。我倒了解她的问题:父母分居了,
又是个不黄不白的混血儿——和我一样。不同的是:她到底是美国人,还有个美国
妈妈。中国爸爸,美国妈妈,莉莉就夹在中间撕来扯去。我也真想搬出去!”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我们一起搬到黛安他们屋子里去!”
“我可办不到!彼利!我是中国人!不能过那样的美式生活。”
“你一个人搬去,我不搬去,好吗?”
“彼利”莲儿柔柔叫了一声。“你对我太好了。我会叫你失望的。”
“我已经失望了。”
“真的吗?”
“你躲着我。你怕我。”
“我觉得你好亲好亲,彼利!你是我的兄弟!你是我的朋友!”
“仅此而已吗?”
“你还要什么?”莲儿冲出口说出之后,又加了一句:“彼利,我有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莲儿,有问题,就找我!”
莲儿没有回答。人声沸沸腾腾。莲儿和彼利附近早已坐满了人。
“拜伦·莫非来啦!”讲台上有人用扩音器大叫。
台下乐队奏起圣乐:《引导我,啊,你伟大的耶和华。》
众人站起,疯狂鼓掌。河边晒日光浴的年轻人无动于衷,仍然三三两两躺在草
地上。
一辆豪华的英国车罗斯·罗亦驶进公园,在预先保留的停车场停下了,走出微
笑挥手的拜伦·莫非。虽是七月懊热的夏日,他也是一身灰蓝西装,金黄领带。他
向福音听众走来,举起两臂,要拥抱所有的善男信女。
“他不像牧师嘛!”莲儿对彼利说。“简直就是一个又帅又漂亮的演员。”
“听他讲道,就是最大的享受!”莲儿身旁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说。
“是啊。拜伦·莫非在电视上讲道,我决不错过!他有一股魔力:点出你的罪
恶,洗清你的灵魂。”另一个女人说。拜伦·莫非牧师手拿《圣经》走上台,仍然
举起两臂,做拥抱信徒状。太阳照在他金晃晃的手表上。乐队继续奏着《引导我,
啊,你伟大的耶和华。》有的信徒跟着音乐轻轻地唱:
……我脆弱,你伟大,用你强大的手牵着我吧……
“大海航行靠舵手……”莲儿自顾自笑了。
“你说什么?”彼利问。
“这样的场面,我很熟悉。”莲儿说。“有些像我们的文化大革命。”
“啊,”
圣乐停了。
“魔鬼!”拜伦·莫非指着台下的善男信女大叫一声:“今天你们可要挨揍了!”
众人立刻鸦雀无声。
我为你们念一段经文:路加福音第十五章:主接待罪人——失羊的比喻。路加
福音第十五章:主接待罪人——失羊的比喻。”拜伦·莫非牧师停了一下。“众税
吏和罪人,都挨近耶稣要听他讲道。法利赛人和文士,私下议论说,这个人接待罪
人,又同他们吃饭。耶稣就用比喻说:你们中间谁有一百只羊,失去一只,不把这
九十九只撇在旷野,去找那失去的羊,直到找着呢?找着了,就欢欢喜喜的扛在肩
上,回到家里,就请朋友邻舍来,对他们说,我失去的羊已经找着了,你们和我一
同欢喜吧。我告诉你们,一个罪人悔改,在天上也要这样为他欢乐,较比为九十九
个不用悔改的义人,欢喜更大……”拜伦·莫非不停地念下去,瞪眼,眯眼,挺胸,
哈腰,声音忽高忽低,低时像耳语,充满柔情,高时就成了嚎叫:“告诉你们!心
灵创伤,身体创伤,没有任何科学可以治好!”他猛力挥动《圣经》。“我可知道
有个强大力量!非常强大的力量!”他从衣袋里掏出纸巾擦汗。“就是主耶稣!”
“阿门!”信徒们举起双手,手掌向上。
“抓住他的手!抓住那双钉伤的手!”拜伦·莫非哀求信徒们。“你们犯罪,
主那稣是救星!神所惩治的人是有福的。”他念着另一段经文:“……你六次遭难,
他必救你,就是七次,灾祸也无法害你,在饥荒中,他必救你脱离死亡。战争中,
他必救你脱离刀剑的权力……”
“万能的主!”莲儿笑着说:“我们不再相信有万能的主了。”
“莲儿”彼利说。“我是无神论。今天来听福音,完全是为了你。”
“我们为什么要跟随主耶稣呢?”拜伦·莫非一只手指点着信徒们。“理由太
多了。今天我们要解答跟随主的理由是,得着我们所需要的智慧。所有的智慧,所
有的知识,都是以天父的事为念。知识叫人自高自大,惟有爱心能造就人。如果知
识与神的道分开,知识越高,就越骄做……”
“就成了臭老九!”莲儿噗嗤笑了。
彼利望望她,也不知她为什么笑。只要她笑,他就高兴。
拜伦·莫非谈到他自己的经验,一只手用力指点着信徒们:“你们犯的罪,我
全犯过!喝酒,吸毒,引诱小女孩……”拜伦·莫非声泪俱下。他又掏出纸巾擦眼
泪。“但我们必须有得救的智慧!我们读《圣经》,我们跟随主耶稣!从神领受得
救的智慧,才能蒙恩走上得救之路。……”
莲儿轻声笑。彼利用肘推了她一下。
乐队又奏起来了。
信徒们跟着乐队唱着“耶稣,求主,引导我!……”拜伦·莫非声如洪钟。通
过扩音器,信徒们对主的哀求漫天漫地震荡爱荷华城。
“站出来,站出来!”拜伦·莫非牧师又用力指点着信徒们大声叫嚣。“主耶
稣来找你了:站出来!跟随主耶稣!”
一个,两个,三个……信徒们陆续站了起来,走到台下。
“好!向主耶稣膜拜!你们有罪!主耶稣给你们得救的智慧!现在,我们开始
祷告!……”
“走吧!彼利。”莲儿说。“我可不会祷告。”
他们向河边晒日光浴的年轻人走去。
“今天我也是第一次听牧师讲道。”彼利说。“拜伦·莫非现在是大明星了!
他上电视,灌唱片——在圣乐中传道。有许多许多信徒。他得到许多捐款,美国有
许多有钱、空虚的寡妇,一百万,两百万的捐给拜伦·莫非。”
“光荣,啊,荣耀……”乐队继续演奏。
“现在我明白了,彼利。”莲儿说。“上帝、魔鬼都在自己的心里,在想象中。
费尔巴哈说:‘一个人若没有希冀,也就没有神灵。’现在我懂了。”
“莲儿,”彼利兴奋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这也就是我的信仰!一个中国人,
一个美国人,居然有同样的想法!”
“我可走了很长很长、很坎坷的一段路啊!彼利。”
“我们终于会合了,那就很好。莲儿,我主修的是如何教外国人英文,你知道。
明年我可以拿到硕士了。我已经向纽约一个教育机构申请到中国去教英文。”
“彼利!真的吗?”莲儿惊喜地望着他。
他点头笑笑。“我也在学中文,和一个中国大陆来的学生交换学习:我教他英
文,他教我中文,从今以后,你对我说中文吧!”彼利和莲儿顺着爱荷华河向学生
中心走去。赞美主的荣耀的圣乐隐隐约约消失了。爱荷华河两岸的绿草地上疏疏落
落躺着坐着一些年轻人。
“我爸爸也在这条路上走过吧!”莲儿说。“他当年在爱荷华大学有个中国女
朋友。”
“你怎么知道呢?”彼利问。
“我妈写给我一大束很长很长的信,讲的全是她和爸爸的事。爸爸当年对中国
发生兴趣,学中文,就是因为他那个女朋友。”
“巧合!”彼利笑了。“玛丽说布郎家三代人都爱上中国女人啦!她还不知道
彼尔在大学就有中国女朋友呢!莲儿,”彼利欲言复止,终于说:“我明年去中国
教书,你回去吗?”
“我现在就想回去了。这是我当初来美国时候没料到的。很想念我妈。我继父
死了。”
“啊。她一个人了。爱她的人都死了。”
“我要回去的,彼利,我要回去的。但我必须在学业上读完一个段落才回去。
有始有终。”
“莲儿,你刚来时,对你妈不是这样的感情。”
“看了我妈的信,我了解了许多事。我也了解了她如何爱爸爸,爱继父,如何
爱我。到了石头城,我才了解。这也是人生无可奈何的事。我也比较了解我自己。
我妈一生为了爱而活:爱国,爱人。我就没有那种爱心,怨国怨人。所以我不快活。
现在我才懂!”
彼利笑着说:“你已经从神领受得救的智慧了。莲儿,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死的?”
“不知道。只知道他在牢里犯心脏病死的。我妈等了他廿四年!等到的只是一
一个空空的骨灰盒。”
“等了廿四年?空骨灰盒?不可能!不可能!天下不可能有那样的爱情!”
“那就是我的母亲,彼利!”
“我还以为自己很伟大呢!”彼利自嘲地笑笑。“莲儿,坦白告诉你,我有过
许多女人,一个个地换,我读过一首中国诗:‘……‘后宫佳丽三千人’,我不是
中国皇帝,可也有过不少‘佳丽’。但是,我和她们只有‘性’,无‘灵’,有
‘欲’,无‘情’。不是我丢她们;就是她们丢我。我有充分的自由,但那种毫无
限制的自由就像一首歌里所唱的:自由的意义是:终究一场空,空得毫无所失了。
我东飘西荡了好多年。我要安定下来。莲儿,你给我安定宁静的感觉。我对你的爱
——莲儿,我第一次对一个女子有这么严肃的感情。大概这就是爱吧。我不知道我
会认真起来。我想你,要你,要你的心,要你的身子。但我会等,等,等你也要我
的时候。”彼利瞟了莲儿一眼。莲儿眼中含着泪。“我们可以在一起生活。我可以
在酒吧演唱,我可以干木匠活,现在木匠供不应求,用手劳动的人越来越少了。我
们可以住在石头城,一同开车来学校上课,开车半小时就到了。德国诗人黎尔克说:
‘爱情是:两份孤独,互相保护,互相抚慰,互相致敬。’莲儿,你离开石头城以
后,我突然明白了:我要的是你——你,莲儿。”
“彼利,我这辈子也不会结婚了。而且,我们是表姐表弟,血缘关系太近了。”
“我并没想到结婚,莲儿”
“啊。”莲儿顿了一下。“那很好。我会错意思了。”
他们在河边走着,谈着。天已经暗下来了。一眼望去,河里一盏盏灯光一路亮
去。彼利发觉莲儿若有所思,脸色冷漠。中国女子的确是个美丽的谜:不愿谈性,
可很性感,就是静静坐在那儿,眼神也是性感的。一谈到爱,她就想到结婚。对男
人呢,忽冷忽热,就像爱荷华的天气,捉摸不定。冷的时候,可真叫人难受啊,厚
厚的冰,敲也敲不破,也不知道冰下掩藏着什么。这两个月来,他可摸透了一点:
每当他说错了话,莲儿就没反应了,脸色就沉下来了。
“莲儿,我说错了话吗?”
“没有。”
“为什么你突然不说话了呢!”
“不想说话。”
“我不相信。没那么简单。”
“你以为我要和你结婚,对不对?”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话?”
莲儿一时愣住了。“你没说过。你心里想过。”
“莲儿!”彼利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过?你实在太难对付了!也就因
为你难对付,你才有趣!莲儿,一切由你决定:一起生活,好!一起生活;结婚,
好,结婚!彼利,你滚蛋!我就滚蛋……”
“彼利!彼利!”莲儿笑了。“你太好了!”她竟在朦胧的暮色中,拉起彼利
手紧紧握了一下,手握手沿着爱荷华河走。“彼利!你太好了!假若不是你,我早
回中国了!”
“莲儿,莲儿!”彼利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是好。那简单一句话:“你太好了!”
那紧紧一握,比他以前在床上听到的女人呻吟还叫人心动。他感到那一句话,那一
握里沉重的感情分量。
“现在我才懂为什么彼尔舅舅爱上你的妈妈。”彼利说。“莲儿,我要带你去
看一样东西。”
彼利带莲儿走进学生中心。沙发上几个东倒西歪的男女学生,谈话,喝可口可
乐;有的在看书。
“这是一首悼亡诗,悼念二次大战在国外阵亡的爱荷华男儿。彼尔战后回家的
欢迎会上,神父朗诵的就是这首诗。”彼利指着大理石板上雕刻的诗。
“对,我记得,我记得,露西念过的诗!”莲儿用手去抚摸着大理石上的
诗。
朝——日——镇——石——头——城——福——恩——
县——欢——乐——乡——,
这——些——故——乡——的——地——名——,
在——历——史——的——歇——斯——底——里——
中———
在——怀——乡——的——耳——朵——中——回——
响———
响——起——了——爱——荷——华——亲——切——
的——声——音———
莲儿一个字一个字念下去。从皮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抄下来寄给我妈。我
要对她讲在爱荷华的爸爸。”
他们过了爱荷华河上的石桥,向上坡走向闪金光的圆顶大厦。
“彼利,那闪光的圆顶大楼,爸爸在这儿读书的时候就在这儿吗?”
“那就是一百年以前爱荷华州政府大楼,后来州政府搬到达莫因去了,这幢厅
楼就是学校的古迹了。”彼利笑笑。“对于我们美国人,一百年就很古老了。”
“我在这校园上,每走一步,就是走在爸爸走过的路上。我要把爸爸走过的地
方,都照下像来寄给我妈。”
彼利带莲儿走上一条石板路——爱荷华城剩下惟一一条十九世纪“古老好时光”
的石板路,两旁大树葱葱郁郁的叶子连结成拱顶,拱顶下是一条长长绿叶走廊。他
们从那天然绿廊,走近,一幢殖民地时代的沉旧红砖屋子。楼下是起居间和厨房;
卧房在楼上。起居问里破旧的沙发,褪色的地毯,自有一份自在的温暖。
“莲儿!”黛安和哈尔非坐在毯上喝啤酒,同时叫了起来。
沙发上坐了一对年轻人。黛安把他们介绍给莲儿:苏西和彼得,他们也住在那
幢屋子里。
“我去年夏天去过中国。”苏西对莲儿说。“我爸爸是中国人,妈妈是美国人,
我是ABC”
莲儿望着彼利:“什么是ABC?”
“在美国出生的中国人,就叫ABC。”
“啊,”莲儿立刻用中文对苏西说话。“你在中国去了哪些地方?”
苏西愣愣望着她。“你说什么?我是第二代华裔,”她笑了一下,那一笑透着
点儿中国女孩的羞怯。“我不会说中文。”
“你认为你是中国人呢?还是美国人?”莲儿改用英文。
“当然是美国人!你呢?莲儿。”
“当然是中国人!”
“但是,我要学中国话。我和彼利是同一个中文老师。桂林的山水,啊——”
苏西仰头长叹一声:“美得叫我流泪!我一定要再到中国去!去中国一趟,改变了
我。那儿的人坚韧苦干,吃了多少苦,也不在乎,仍然追求好一点儿的生活。我实
在感动。自从去了中国,我就想到那儿的‘人’不死的精神,我甚至开始关心世界
其他地方的人了。我真想为中国做点事。我要打工赚点钱作旅费,再去一趟中国。”
“我也要去!”黛安、哈尔非、彼得三人齐声说。
“我已经申请明年去中国教书的工作。”彼利说。
“我们几个人组织一个旅行团,一起去!”苏西说。“到了中国,骑自行车旅
行,便宜,可看山水,可接触人民。”
“那我得再找份餐馆工作了,”黛安说。“存钱做旅费。莲儿,你去吗?一起
去!一起去!”
“莲儿,一起去!去看你妈妈!”彼利说。
“我可等不及了,”莲儿说。“我也得打工存旅费。”
“我们餐馆——破旧的、没人要的水力发电厂改装的餐馆,需要人工作,我介
绍你去!”苏西说。
“谢谢你,苏西!我只能在开学以后上午在校园工作。下午晚上我在林大夫家
工作。”
“所以,”彼利盯着莲儿。“你不会离开那儿了。”
莲儿轻轻摇摇头。“他正需要人帮忙,我不能走。”
“苏西,你们楼上还有间空房,是吗?”彼利问。
“给你们留着的呀!”苏西指着彼利和莲儿。
黛安和哈尔非望着莲儿。
“彼利!我从没说搬到这儿来呀!”莲儿透着责难的口吻。
“莲儿,我没说我——们——一起搬来。我只是说,也许是你,也许是我。”
“莲儿,你和彼利一同搬来,也很好呀!省钱!”苏西说。“我和彼得就是室
友。他写小说;我写诗。我们是同学,可不是爱人。我们住一间房,就和宿舍一样。”。
“什么?”莲儿睁大了眼,望着那个中国女性的吊梢眼、口说英文的苏西。”
你们住在一间房里!”
苏西格格笑个不停,喝了一口啤酒。“很简单!我从旧金山到爱荷华来上创作
班,找不着住的地方,在公园里睡在汽车里。上课时候,碰到彼得,他找到这儿一
间屋子。他说,‘我正愁房租太贵,付不起,你何不搬来?我们住一间房,租金一
人一半,四十元!’我就搬来了。”
“我们是无性的朋友。”彼得中等个头,戴副眼镜也蔽不住他那锋利的眼。“
她有她的男朋友;我有我的女朋友。他们都不在爱荷华城。我和苏西是合伙的生意。
和女性一起住,比和男性一起住,更融洽一些。”
“你父亲是中国人,”莲儿问苏西。“他赞成你和彼得同房吗?”
“当然不告诉他!也不告诉我美国妈妈!我把一个女同学的地址给他们,她的
地址就是我的通信处,我每月给她十五块钱。前些日子,爸爸妈妈从旧金山到纽约
去,开车路过爱荷华城,我又加付十五元,就在那女同学家住了一晚。爸爸妈妈还
以为那儿是我的家呢!”苏西越讲越得意;骗了父母——很“好玩”的把戏。
“我和彼得都忠于预先同意的基本原则,对不对?彼得!”
“对!我们还有个原则。”彼得说。“她写诗,就到创作班办公室去写;我写
小说,也到那儿去写。不能在卧房打字。卧房只是睡觉的地方;睡好觉才能创作。”
“我的男朋友也很了解我经济上的困难,”苏西说。“我对他忠心耿耿,他也
相信。就是我和他,也得等到完全肯定了我们可以相守一辈子,可以成家,可以有
孩子,才会结婚。没有爱情的性,是很空虚的把戏。”
“莲儿,”彼利说。“你现在可懂了。也有年轻人乱交,但我们这一伙朋友—
—尤其是六十年代成长的人,多半‘改邪归正’了,”彼利笑了,对苏西说。“莲
儿不肯搬来,她怕我们。她怕人说闲话。”
“有什么可怕的?”苏西手向上一挥。“去他的,我才不管!其实,也没有人
说闲话。这样子生活已经成了许多年轻人的生活方式了。”
“苏西,”莲儿正色说。“我和你不同:我是中国人!”
彼利大笑。“莲儿有句老话:我是中国人!那么一句话就把你的嘴堵住了。我
天天听她说:我是中国人!”
在他们谈话时候,黛安和哈尔非双双到厨房去了。只听见厨房里传来歌声:“
祝你生日快乐……”黛安端来闪亮着三根红色小蜡烛的圆形巧克力蛋糕,和哈尔非
一同走出厨房。哈尔非手里拿着两瓶香摈酒。
“今天是彼利生日”苏西接着唱了起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亲爱的彼利生日
决乐!”
莲儿和彼得也一起唱,莲儿望着彼利微笑。
“啊,啊,”彼利从地板上站起,张目结舌。“我自己也忘了!”他转向莲儿。
“莲儿,你吹熄蜡烛,好吗?”
莲儿一口气吹熄了,笑着说:“很容易吹,只是个三岁的小男孩!”
“还有好消息!”哈尔非举起两瓶香摈酒。“我和黛安结婚了!”他转身吻了
黛安。“星期五在法院公证结婚,今天才告诉你们!”
“好哇!好哇!”的欢呼叫成一片。
彼利走过去吻黛安,拥抱哈尔非。“恭喜!恭喜!”
苏西和彼得也跟着恭喜一番。
莲儿和黛安握了手。
“莲儿,你得吻新郎。”哈尔非笑着说。
莲儿笑个不停,只是不能采取行动。高个的哈尔非弯身凑到她面前。莲儿蜻蜓
点水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好哇,好哇!”又是一片欢呼。
“彼利,”莲儿说。“真是抱歉,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没有礼物给你。”
“有!”彼利语气坚定。“你今天就有个好礼物!”
莲儿迷惑地。“我今天什么也没有!改天补给你吧!”
“你有!”彼利走到她面前,盯着眼望她。“一个吻!”
黛安和其他的人都鼓起掌来。莲儿涨红了脸。掌声更大了,大有不吻不停之势,
就像演员谢幕之后的观众,要求再演奏一次。哈尔非在唱机上放出《周末的狂热》
音乐。掌声仍然不停,哈尔非吹起一声声长长的哨子催促。莲儿走到彼利面前,微
笑望着他。彼利没有拥抱她,只是凑过去在她嘴上轻轻一吻;然后一把拖过莲儿。
“跳舞吧!”
“我不会跳!”
“随便你怎么跳!只有韵律,没有形式,你爱怎么跳,就怎么跳!”彼利已经
自顾自跳起来,但眼睛却离不了莲儿。
莲儿看苏西和黛安那两对人,各有各的舞法,但有一点相同,在那一瞬间:男
欢女悦,化身为“舞”,脱离了尘世。哈尔非和黛安对舞,哈尔非身子的扭动,透
着挑逗的性感,黛安眼角眉梢嘴边透着性的饥渴,两人贴脸、贴腹,分开,又贴脸、
贴腹地跳着。苏西和彼得对舞就不同了:两个快乐的孩子只因为喜欢舞蹈,就在一
起舞呀舞的。他们熟悉的音乐也就是他们共同的语言。莲儿配合着陌生的急速的音
乐,面对彼利跳起舞来,转身,摇摆,扭动,渐入音乐境界了。
“好!莲儿!”哈尔非边舞边说。“你有强烈的音乐感!”
“莲儿,你以前一定跳过舞。”彼利说。“你跳得自然极了!”
“没有,没有!文革期间,跳舞根本禁止,跳舞就是堕落!腐化!现在有的大
学开舞会,有的人也反对;就是跳舞,也不是——”莲儿望着哈尔非、黛安笑了。
“那样子跳法!那简直是不道德!”
彼利将莲儿搂过来。莲儿把他一把推开。“君子协定!”莲儿笑着说。“我们
只舞不搂。”
彼利苦笑:“我亲爱的莲儿,我总是听你的!”
唱片上放出另一首曲子《只不过是摇摇滚滚》。
“莲儿,”哈尔非说。“我请你跳!彼利,你和我新娘跳吧!”
哈尔非拉起莲儿的手。莲儿一起步,仿佛哈尔非的身子有磁性似的,她就配上
了哈尔非整个身子的韵律。他眼神,扭摆,手扬,脚移,全是音乐。莲儿笑着,舞
着。其他的人都停下来轻声哼:“……我知道,只不过是摇摇滚滚,但我可喜欢,
是的,我喜欢,啊,我喜欢……”哈尔非也轻声哼起来。同一支曲子,一再重复。
莲儿也欲罢不能了。音乐终于停止了。哈尔非、彼利、彼得三人把莲儿举了起来,
大声喝采:好哇!好哇!
“现在是香摈酒的时刻了。”哈尔非大声宣布。“也是蛋糕的时刻!彼利,你
的生日,切蛋糕。我开香摈酒!”
彼利望着莲儿。
“好!我来切蛋糕吧!”莲儿拿刀切下去。
彼利将切好的蛋糕先递给莲儿一块,又一一递给黛安、哈尔非、苏西和彼得。
蹦——的一声,香摈酒瓶塞子跳开了。
“啊——”每个人叫了一声。
哈尔非把第一杯香摈献给他的新娘,两人又吻了一下。
莲儿喝了一口香摈。
“喜欢吗?”苏西间。
“喜欢:”莲儿用《只不过是摇摇滚滚》的调子唱起来:“我知道,只不过是
香摈香摈,但我可喜欢,是的,我喜欢……”
彼利和其他人大笑。
“今天我们可把莲儿彻底腐化了。”哈尔非笑着说。
“一颗又一颗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莲儿又喝了一口香摈。
彼利送莲儿回到林家,已是午夜了。
“莲儿,”彼利说。“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个生日。我可不可以再要求一
件生日礼物。”
莲儿让彼利吻了她,又是那么轻轻的一吻。
彼利望着莲儿打开大门走进屋,听见屋内的钢琴声。
“啊,他弹的是《君住长江头》。”莲儿说。“他还没有睡。”
“他在等你,莲儿。”
“不一定。”
“什么时候再见你,莲儿。”
“任何时候,只要我有空。再见,彼利,今晚是我到美国来最快活的一个晚上。”
“我很高兴你快活,莲儿,再见。”
彼利在大门关上之后,走下山坡,回头看看,从楼上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林
大夫坐在钢琴前面,仰头和莲儿说话,莲儿站在钢琴旁边,笑吟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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