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石上泉在茅山幽谷中苦修了一个多月，断情真气已渐渐能收发由心，只是与华
山派内功始终如水与油一般不能相融，使他的内功不能得到充分的发挥。

    经过潜心修练，与于静文的那段情已越来越淡，淡得可以一个月都不会想起她，
与崔金凤的一段情还未开始就已结束，崔金凤在石上泉的脑中已不能留下任何印象。

    唯一给石上泉深刻印象的女人是那位来也神秘，去也神秘的蒙面女郎。虽然与
她萍聚萍散，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但好美好的身材、悦耳的声音、
露出来的半截美丽的脸孔和一身高深莫测的武功，使石上泉在不练功的时候总是想
起她，孤身隐居深谷也不觉寂寞。

    这天风和日丽，碧空如洗。在多雨的江南的梅雨季节，这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
气。石上泉隐居的山谷中的野兽都被石上泉捕猎光了，已无野兽可打，不得不出谷
打猎。石上泉的一双鞋早已磨破了，便光着脚丫，展开轻功，漫无目的地在灌木丛
里，草地上疾驰，希望能惊动猎物。以石上泉现在的身手无论是天上的飞鸟，还是
地上的从野兔、獐到凶猛的豺狼虎豹，只要被石上泉发现，没有能逃脱他的手心的。
要打猎，而又不想耐心地等待，这无疑是最好的方法。

    今天天气好，石上泉的运气却不好，跑了一个时辰，才打了一只野鸡，而且那
只野鸡很小，只有一斤多，只够吃一顿。石上泉没打到大猎物，跑得也没劲，缓步
而行，自我解嘲地道：“这里的风景不错，我虽然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
好好欣赏过这里的风景。我就快要离开这里了，这样好的风景如果不欣赏太可惜了。”

    石上泉走着走着，忽然草丛中传来一阵声响，斜刺里一头小梅花鹿冲了过来。
石上泉喜道：“小白，怎么这么慌张，你娘和你兄弟呢？”

    石上泉隐居的山谷附近生活着三头梅花鹿，一头母鹿带着两头小鹿。两头小鹿
中有一头身上长着白斑，石上泉称之小白，另一头身上有青斑，石上泉称之小青。
小白是头雌鹿，小青是雄鹿，两头鹿长得一般大，石上泉不知小青是哥哥还是弟弟，
故含糊其辞。

    鹿是一种外形优美的动物，它性情温和，不会伤人，也不会伤害别的动物，石
上泉打猎的时候从不打鹿，久而久之，与小白一家三口成了朋友。小白怎懂人言？
只是扑倒在石上泉脚下，望着石上泉哀啼。石上泉尚未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一枝箭
破空而至，射向小白颈项。

    石上泉迅速伸手抓住箭杆。他这下明白了，小白一家三口平时形影不离，现在
小白只身逃来，它的娘和兄弟一定遇害了。石上泉抬起头，愤怒地朝箭矢发出处望
去，只见不远处正有三匹骏马迎面驰来，转眼之间一匹马已到十丈之内，马上是一
位貌美如花的少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她身后跟着两位青年男子，每人手里提着一
头梅花鹿。两位青年男子腰挂长剑，背插弓箭，衣饰华丽，长相称得上英俊。

    石上泉怔了一下，想起眼前的少女就是浮云山庄庄主李天雄的女儿李月容，她
身后两个青年男子，年龄稍长的是她表哥郭琰，年龄稍幼的是她哥哥李临风。这三
人都与石上泉交过手，只是石上泉从未将他们放在心上，又事隔多日，更想不到他
们会远离扬州，到几百里外的荒山来打猎，所以一时竟想不起曾与他们见过面。

    李月容纵马疾驰，到了石上泉跟前才停下，怒问：“你是谁？为什么阻止本姑
娘打猎？”

    石上泉见李月容像审问犯人似的，气势汹汹，想起在浮云山庄的时候自己差点
间接死在她的手中，忍不住气往上冲，冷冷地道：“我喜欢，本少爷做事从不问为
什么，你管得着吗？”

    “大胆狂徒，竟敢对本姑娘无礼，想必是自恃武功了得。本姑娘今天要好好教
训你，让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李月容双手在马背上一按，借力跃出，凌
空拔出佩剑，遥指石上泉，喝道，“看剑！”

    李临风急忙喝止：“妹妹不得无礼。”郭旭叫道：“表妹小心。”可是喊迟了，
李月容也未听进去，话音未落，剑锋已至石上泉跟前。石上泉见李月容剑势凌厉，
不宜硬接，后跨一步，飘退三尺，避开剑锋。

    李月容大喝一声，剑锋再次袭至，石上泉又后退一步，退到安全地带。李月容
怒斥道：“一味躲闪，算什么男子汉，你如果再后退，就不是男人。”

    这句话深深刺伤了石上泉。当石上泉与于静文相恋的时候，他没有对她讲过什
么甜言蜜语。后来梅剑风拜入华山门下，对于静文展开爱情攻势，石上泉却不再踏
足于静文的闺阁，他怕在那里见到梅剑风，见到他们言笑晏晏的情景。于是石上泉
终日除了练功还是练功，他等待着于静文来找自己。可是他一天一天地失望，三年
之后他终于彻底失去了于静文。石上泉最终失去于静文可以说有一半原因是他没有
努力争取，若他向于静文多说一点甜言蜜语，多抽一点时间陪她，那么于静文会嫁
给谁还很难说。

    石上泉冷冷地道：“你再攻一招看看！”李月容见石上泉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似
的，变得锋芒毕露，变得器宇轩昂、英姿勃发，尽管他衣衫褴褛，穿着比乞丐好不
到哪去。而在此之前他像一把钝刀，毫无光彩，自然不引人注目。

    李月容暗感诧异，手下却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将功力迅速提至十成，娇叱
一声，“风雨十八剑”之“暴风骤雨”倾力出击。剑尖化作漫天剑雨，洒向石上泉
周身要害之处。

    石上泉见李月容出手毫不留情，欲置自己于死地，心中怒气上涌，看准万点剑
雨中的真剑，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夹住剑身，三尺钢剑顿时定在空中。

    李月容使劲地往前挺剑，直憋得粉脸通红，仍然动不了分毫。石上泉心道：
“好狠心的女人。”指上一用力，钢剑应指而断。李月容正好改挺剑为夺剑，长剑
一断，用力回夺的力道使她蹬蹬连退，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李临风、郭琰忙上前扶
起李月容。

    李月容从小娇生惯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武林中倾慕她的美色，向她大献
殷勤的所谓青年才俊数不胜数，李月容何曾受过如此羞辱？不由羞怒惊愤交集。

    李月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能置信地望着石上泉，“他的眼神为何如此
冷漠？为何如此熟悉？”李月容接触到石上泉冰冷的目光，暗暗地想，“啊，我记
起来了，他就是去年赏剑大会时闯庄的男子，可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几
个月不见，他的武功怎会精进如斯？”

    李临风、郭琰见李月容的脸色吓人，还以为她受了内伤，心中同时大怒，见眼
前这个衣着破烂、身份不明的男子武功厉害如此，互望了一眼，一齐拔剑，一左一
右抢占地形，对石上泉形成夹攻之势。

    李临风冷喝道：“拔出你的剑。”石上泉淡淡地道：“该拔剑的时候我自会拔
剑，只怕你们没有这个本事。”李、郭二人同时大怒，叱喝两声，几乎同时出剑。

    石上泉右手以指代剑，左手以鞘代剑，展开华山剑法，左右开弓，迎上李、郭
二人。李、郭二人你攻上我攻下，你攻前我攻后，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而且两人
都生了杀机，剑势凌厉，出手绝不容情。两人同使“风雨十八剑”，威力增加的不
是两倍，而是四倍，八倍，剑风呼呼，剑芒在石上泉四周闪动。石上泉却如风雨中
的磐石，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三十招以内石上泉只守不攻，以外，石上泉已摸清李、郭二人剑路，反守为攻，
左手使“眉来眼去”，右手使“秋波暗送”，将李、郭二人同时逼退。趁李临风倒
退时石上泉欺身而上，一把夺过李临风手中之剑，顺势一甩，宝剑飞入草丛中

    郭琰见李临风势危，手腕一振，剑尖直刺石上泉后心要害。石上泉背后好像长
了眼睛，身了一侧一旋，变成与郭琰面对面。石上泉急出左手抓剑柄，一脚将郭琰
踢了个“狗啃屎”。

    李月容见心上人被踢倒，大感心痛，惊呼：“表哥——”扑到郭琰身边，伸手
去扶郭琰。

    郭琰多年来苦练武功，还未在江湖扬名立万，便连栽跟头，心中悲痛恼怒，竟
不由自主地迁怒于李月容，大声道：“你走开！我自己起来。”

    李月容几曾受过郭琰的疾声厉色，大感委屈，几乎是哭着道：“你自己武功不
如人家，怎么怪我？”

    “不错，我是不如人家，你去喜欢人家好了。”郭琰声音更大了。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吗？”李月
容不只委屈，还伤心。

    石上泉暗道：“我一个人痛苦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给别人带来痛苦？”
不禁后悔自己没有给李月容的表哥留点面子。

    石上泉不想再看下去，将郭琰的剑插在地上，正待离去，才走了几步，李月容
厉声喊道：“你别走！都是你，要不是你我爹不会反对我跟表哥成亲，要不是你表
哥不会对我说这样绝情的话，今天我跟你拼了。”说罢俯身拔出插在靴筒上的匕首，
扑到石上泉跟前，朝石上泉胸口乱刺，看似乱无章法，形同疯狂，其实章法严谨，
先来一段迷惑人的虚招，后面才是直刺心脏的杀招。

    石上泉移形换位，身体幻出无数个虚像。李月容真假难辨，招招落空，刺不中
石上泉，忽然心生一计，改刺为横削，拦腰向石上泉削去。石上泉急忙后退，虽然
皮肉未曾受伤，衣服却给划破了。

    此时石上泉再也抑不住怒气，生气地道：“难道武功好也有错吗？难道你可以
只顾自己的幸福就不顾别人的生死？我跟你有何深仇大恨，你竟要置我于死地？你
是一个自私自利、不可理喻、凶残狠毒的女人，你简直莫名其妙！哪个男人娶了你
都是倒了八辈子霉。”指了指郭琰续道：“你以为你真的爱他？你若真的爱他，你
可以和他私奔，你可以为他舍弃一切，你可以为他而生，也可以为他而死，没有人
可以阻止你爱他。”

    李月容如受当头棒喝，匕首坠入草丛，低下头，痴痴地想：“为他而生，为他
而死，这是多么高的爱情境界。为什么他懂这么多？为什么他有一张饱经苍桑的脸？
为什么他有一双看透一切的眼？表哥比他长得俊，但是他的成熟，他的奇特魅力却
使表哥在他面前黯然失色。表哥不再是以前光彩照人的表哥了……啊，我这是怎么
啦，我怎会有这种想法？”

    李临风、郭琰慑于石上泉的声势，虽见石上泉训斥李月容却不敢喝止，亦不敢
再动手。石上泉见李月容被骂得低下了头，心中一口恶气也出了，转过身去，拾起
丢在地上的野鸡，急展轻功，如飞离去。李临风爱结交江湖朋友，见过石上泉的武
功气度后生了结交之心，急忙喊道：“兄台请留步——”

    李月容则急问：“喂，你叫什么名字？”石上泉一边急驰，一边答道：“相逢
何必曾相识，我是天涯沦落人。”说到“人”字，身形已经隐没。李临风、郭琰、
李月容各怀心事，怅怅地离开了茅山，返回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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