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安静地离开
此后扬武忙于收编官兵，没有时间陪贺桂兰。贺桂兰闲得无聊，对奚百娇的好
奇重新燃起。玉凤堂就在听雨轩隔壁，不需别人领路，贺桂兰决定亲自拜访奚百娇，
她选择的时间是在下午，这个时候扬武不会回听雨院——扬武提到奚百娇时含糊其
词，显然是不想让贺桂兰了解奚百娇，所以贺桂兰拜访奚百娇也不想让扬武知道。
玉凤堂。奚百娇被软禁在这里，数十名玉凤堂弟子轮班监视她。奚百娇的心情
本来就不好，遭软禁就更坏。琴儿暗慕扬武多年，但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与奚百娇“同是天涯沦落人”。琴儿陪奚百娇与其说是给奚百娇解闷，不如说是给
自己找一个可以倾诉内心苦闷的对象。昨夜两女秉烛长谈至深夜，今天下午两女在
一起仍有说不完的话。
贺桂兰来到太阳谷的第二天便成了太阳谷的焦点人物，特别是她的美丽与高贵，
她的才干与福气成为青教广大女教众、女眷和婢女们羡慕的对象，她们除了战事之
外最爱谈的话题就是贺桂兰。玉凤堂守门的俏丽女弟子虽然不认识贺桂兰，但一见
她的美貌和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的气质，又见她自由出入听雨院，便猜出她的
身份，恭敬地施了一礼，礼貌地问：“姑娘可是贺桂兰小姐？”
贺桂兰答道：“是，我想拜访奚老师，可以吗？”
“当然可以。贺小姐请随属下来。”女弟子道。
“姑娘如此称呼我可不敢当。”“敢当的。贺小姐是教主的未婚妻，我自然要
称属下。”“好吧，随便你。”
玉凤堂建筑呈“回”字型布局，布局并不复杂，但却很严整，玉凤堂在听雨轩
西侧，与听雨轩以廊道相连，东侧另有一个与玉凤堂完全对称的“回”型建筑。这
两个“回”型建筑为附属建筑，与主建筑听雨轩构成一体，成为一个完整的建筑群。
玉凤堂本是教主近侍休息、居住的地方，玉凤堂搬进来之后，在内外两个院内遍植
花草树木，连回廊上也栽上盆景，将玉凤堂装扮成一个美丽的花园。时当晚秋，菊
花、鸡冠花、胭脂花、槭葵、玉簪、千日红、夜来香等花争奇斗艳。
贺桂兰在玉凤堂弟子的引领下进入奚百娇的临时房间，三位美女都为对方的美
丽所吸引，互相看得呆了。贺桂兰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来找人的，但她没想到
扬武的女文学老师这么年轻，在琴儿与奚百娇之间无法判断谁是奚百娇，脸色微红，
道：“请问哪位是奚老师？”
“我就是。你找我有什么事？”奚百娇道。
“奚老师，我是天星教的贺桂兰，我能跟你谈谈吗？”
奚百娇知道贺桂兰不久前做了扬武的未婚妻，听她报出身份，立刻醋意上涌，
充满敌意道：“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当然有啦。你这么年轻就做了石郎的文学老师，我对你很好奇。你是怎么当
上石郎的师傅的？”
“这也值得你好奇吗？我诗书念得不错，所以就做了他师傅。”奚百娇没好气
道。
“那么奚老师都教过石郎什么？”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诗词歌赋什么都教，贺姑娘还有什么要问的？”
奚百娇言下已有逐客之意，但贺桂兰却似乎没有听出来，仍然不知趣地问道：
“奚老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教石郎的？石郎小时候听话吗？”
“小时候……”奚百娇喃喃道，想起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扬武，不禁悠悠出神。
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扬武是个复杂得令奚百娇理解不透的男孩，他有时候对她充满了
敌意，有时候又对她充满小孩对母亲般的依恋，有时候又偷偷欣赏她的花容月貌—
—对这一点奚百娇十分恼怒，但扬武当时还是个孩子，可能刚刚懂得男女有别，奚
百娇也不好对他说什么。偶尔，扬武也以一种复杂难明的目光望着奚百娇，有时候
他也会呆呆望着她出神。多数的时候奚百娇总是忽略了扬武眼中隐藏的信息。因为
她暗恋李照阳，常魂不守舍。
记得有一次奚百娇带扬武到野外写生。那一年扬武大概十三岁，那是一个百花
争艳的春天，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山谷中，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静静地流淌着，岸边
野花竞相开放，如织似锦，引得一对对蝴蝶翩翩起舞。奚百娇给扬武的功课是画蝴
蝶。扬武画的是蓝天蔚蔚、碧草萋萋的背景下，一对蝴蝶在花丛中翩翩飞舞，奚百
娇牵着扬武的手站在花丛边，不知是赏花还是看蝶？现在奚百娇终于明白了扬武画
中的深意，只可惜太迟了。
琴儿也被勾起了回忆，往事如图画般在脑中清晰起来。她九岁时父母双亡，被
魔君带入魔宫，做了扬武的伴读，十四岁那年被魔君钦定为魔宫少宫主扬武的贴身
侍婢。按照魔宫历代相传的规矩，少宫主在年满十八时继承宫主之位，并在继位的
第二天从魔宫女弟子和婢女中选定一人为妻。根据传统宫主夫人即是宫主少年时的
贴身侍婢。据说魔宫十二代宫主（截止扬武之师）中只有第一代和第九代宫主不是
娶自己的贴身侍婢为妻。
琴儿与扬武可谓青梅竹马的一对，只可惜琴儿尚未长成楚楚动人的美女时奚百
娇正当风华正茂、风情万种、风韵无边的女人黄金时段，琴儿的丽色为奚百娇锋芒
毕露的艳光所掩盖。虽然琴儿百般讨好扬武，努力学习音乐和舞蹈，刻苦修练有养
颜健身功效的“素女心红”奇功，并精心钻研取悦男人的“姹女迷男”大法，但她
从来就没有成为扬武注意的对象。
奚百娇良久没有回答，贺桂兰见她出神，小声地叫道：“奚老师，奚老师……”
“哦。”奚百娇回过神来，凄凉地一笑，道：“我是在扬武十岁时开始教他的。
我不但教他文史经学，也教他基本的武功。他很聪明，一学就会。他十三岁的时候
武功就超过我，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教他武功，只教他文史。”
“奚老师在官兵攻打太阳谷的时候来找石郎，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琴儿忽然插话提醒奚百娇道：“娇姨，贺小姐想问你和宫主的关系。”
贺桂兰道：“这位姑娘的高姓大名，我一直忘了问，真是失礼。”
琴儿道：“我叫琴儿。”
“琴儿姑娘。”贺桂兰忙客气地道。她记起扬武曾提过琴儿，琴儿显然也是个
有分量的人物，不容轻视。
奚百娇这才明白贺桂兰登门拜访的用意。她是想看看自己与扬武有没有瓜葛。
“没什么事，我只是想看看扬武。”奚百娇淡淡地回答。
贺桂兰知道再也探听不出什么，从座位上站起道：“谢谢你的回答，我不打扰
你们了。”奚百娇也琴儿也站起身，奚百娇道：“恕不远送。”
翌晨，后花苑。剑芷身穿练功服，立在晨曦之中，眼睛盯着扬武手中的一长一
短两杆红缨枪。扬武道：“芷儿，从今天起姐夫教你兵刃功夫。”
“好啊，芷儿早就盼着这一天啦。”剑芷拍手道，小脸兴奋得泛起红晕。扬武
微微一笑，这是他夺位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这也是他抛开心事，不经意流露的微
笑，这微笑使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呈现出优美的弧形，也使他洁白好看的牙齿一现
而隐。
芷儿瞧得一呆之后，赞道：“姐夫，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干嘛整天绷着脸？”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扬武回答了小剑芷的提问，话锋一转道：“芷儿，
枪乃兵中之霸，所以姐夫先传你枪法。你知道当今江湖中最著名的枪法有哪些吗？”
“芷儿知道，枪法三大世家岭南崔家，黄山路家，郑州王家的枪法最著名。”
“不错，这三家枪法各有所长，路家枪法刚猛，崔家枪法狠辣，王家枪法刁钻
多变。练枪最重枪意，若只练招式而不能领悟枪意，那只不过徒有其表。所谓枪意
就是要人和枪合为一体，人就是枪，枪就是人，只要一枪在手，虽为千军所困，亦
视如无人之境……”
“可是明明有很多人，怎么能视而不见呢？”剑芷不解，打断了扬武的讲解。
“姐夫的意思是枪意上时能忘掉恐惧，并不是真的视而不见。”
“哦。”剑芷点头表示明白。
扬武续道：“诗人在作诗时如果诗意上来的话，只要酝酿一下感情，就能一口
气作出一首完整的诗；如果没有诗意，只怕几天也作不出来。高明的画家，白天看
过的风景，晚上回到家中能画出来，根本就不必对着风景作画。为什么能画出来？
因为他在白天已经有了画意，画就在他的心中。”顿了顿续道：“芷儿知道姐夫为
什么给你讲诗意和画意吗？”
芷儿扑闪着大眼睛，道：“姐夫是想让芷儿明白枪意的重要性。”
扬武赞许道：“芷儿只说对了一点。姐夫还想让你明白枪意的连绵不断和变化
多端。枪意很重要，但要领悟枪意首先要练好枪法。就像姐夫刚才所讲的诗人和画
家，若诗人不是脑中装着数不清的诗词名句，他也不可能做到下笔如有神；若画家
不是有深厚的绘画功底，他也不可能在家中作画。总之，还是一句话：万丈高楼平
地起。你要想成为一个武林高手，必须从小打好根基。好了，现在姐夫就开始教你
‘崔家枪法’，你看仔细了。”
扬武将八尺短枪塞给芷儿，自己拿着丈二长枪跃入花苑中心的空场，演练起崔
家枪法。枪风呼呼，枪影幢幢，枪锋指东打西，飘忽不定，变化之多端令人眼花缭
乱。看扬武枪法的熟练程度估计至少练了十年，谁相信他只是跟青教中的一个“崔
家枪法”传人学了半年，很快就凭着自己对枪意的理解而青出于蓝。
芷儿知道姐夫是来太阳谷之后才开始练枪法的，对姐夫佩服得不得了。演示了
七十二路完整的套路之后，扬武便给剑芷示范，讲解分解动作。接下去就是剑芷跟
着扬武练习分解动作，然后是连贯动作。这样重复了几遍之后，剑芷便独自练习一
至九路连贯动作，扬武在一旁督导。一遍，两遍，三遍……十遍，二十遍……一个
练得入神，一个教得入神，时间悄悄地溜走，当日上三竿时贺桂兰和侍婢彩虹来了
他们也没看见。
贺桂兰道：“吃饭啦。你们先吃饭再练吧，再不吃，早饭就成了午饭了。”
“今天就练到这儿。”扬武道。剑芷当即收枪，她已累的香汗淋漓，娇喘微微。
彩虹忙递上绞干的湿毛巾，道：“擦擦汗。”
玉凤堂，奚百娇临时房间。奚百娇在太阳谷一天也不想多呆，太阳谷之围已解，
便决定离开太阳谷。琴儿很同情奚百娇未婚先孕的遭遇，为她的未来感到担忧，便
道：“娇姨，你为什么不告诉宫主你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奚百娇道：“他不再爱我，如果告诉他，岂不是逼他娶我？我绝不会强人所难
的。”
“你现在到了这个地步还要争那口气？”
“不是我要争那口气，而是他已经有了三个未婚妻，还有那个‘闭月公主’赵
明月，长大了一定是个千娇百媚的美女，多半她也会嫁给他，我如果嫁给他，我想
我一定不能忍受他和别的女人亲热，我也许会一怒之下杀了他和他的其他妻子，与
其将来那样的结局，不如现在选择放弃。”
“像宫主这样英武的男人世上太少了，所以才有这么多女人争着喜欢他。”琴
儿叹了一口气，道，“你应该这样想，做平凡男子的妻子，可以拥有完整的丈夫，
而做杰出男子的妻子只能拥有一半或者四分之一或者更少的丈夫。这其实很公平，
有所得必有所失，嫁给一个杰出的男子，就会有牺牲。”
“琴儿我明白你的好意，可是我心意已决，不管你怎么劝我，我都会离开这里。”
“可是娇姨你的仇敌遍天下，你行走江湖太危险了。”琴儿还打算作最后的劝
说。
奚百娇凄然一笑道：“经历了这件事之后，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危险。一
了百了，死了倒干净。”
“娇姨千万别这么说，你的父母把你养育成人多不容易，你如果轻生就太对不
起他们了。你还年轻，也许哪一天宫主发现自己原来还爱着你，他四处找你，而你
却不在了，你想想这是多么令人遗憾的事。”
“好琴儿，谢谢你。我答应你决不轻生。我现在该走了，但愿我们还会有再见
的一天。”奚百娇动情地道。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树敌太多，这一次分别也许就是
永诀，心中充满了生离死别的意味，但她一贯坚强，并未在表情上有多少表露。
“会的，一定会的。”琴儿噙着泪道，对这位亦师亦友亦敌亦母亦姐的比自己
更为不幸的女子充满了不舍之情。“我走啦。”“我送你。”“嗯。”
两人走到玉凤堂通往听雨轩的门口，两名守门的女弟子中的一个道：“奚姑娘
请止步。没有教主的命令，奚姑娘不能出玉凤堂，我们职责所在，得罪莫怪。”
“娇姨是特地向教主辞行的，请你们通融一下，教主要是怪罪下来由我承担。”
“副堂主，我们真的不能帮忙。教主物别交待下来，我们不能违抗教主的命令。”
身材较瘦的女弟子带着歉意道。
琴儿道：“那么娇姨就在这里等我，我去跟教主要令牌。”
奚百娇道：“不见他最好，你去吧。”
扬武正与贺桂兰、剑芷共进早餐，见琴儿进来，微讶道：“琴儿，你找我？”
“娇姨今天想走，请教主解除不准娇姨离谷的禁令。”琴儿异常复杂地看了扬
武一眼，然后目不斜视地道。
“该走的终究要走。琴儿代我送她一程。诗情，去书房取一块令牌。”青教教
主的凭证或是信物共有十二块黄金令牌，六支黄金令笛和一块绿玉令牌。同类信物
的数量越少则信物的权威性越大。举个例子，假若扬武派出某人执黄金令牌执行一
项任务，但不久他改变主意，想收回成命，他只须再派出一人，手执黄金令笛前去
阻止早先派出的人执行任务。
过了一会儿，诗情取来黄金令牌。琴儿接过令牌，道：“琴儿告退。”
扬武目送琴儿出门，神情有些恍惚，贺桂兰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问，问道：
“奚百娇来干什么？”
“她，她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不干什么她会不顾危险来找你？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人道是
夫妻之间没有秘密，你这样瞒我，你还当我是你的未婚妻吗？”
“兰姐，你别生气，我不说其实也是为你好，你真的想知道？”
贺桂兰肯定地点头。
扬武道：“她是我爱上的第一个女子，我十二岁的时候被老虎抓伤，是她给我
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还给我熬药补身子，她照顾我将近一个月。我知道她对
我好，就爱上了她。其实在这以前我就喜欢她，只是我不敢让她知道。我原以为等
我长大了我就可以娶她为妻，但是后来我发现她暗恋我的三师兄，她对我只是老师
对学生的关心，她从来就没有注意过我，我想我暗恋她好几年她都不知道。我不想
看见她对另一个男人好，想忘记她，所以我就离开了她。后来……后来又发生了很
多事，她不知怎地爱上了我，但是我已经有了你，我不能接受她的爱。我这样说你
明白吗？”
“不明白。什么发生了很多事情。谁知道是什么事情？你说的不清不楚，教我
怎么明白？”贺桂兰大声道，她对扬武闪烁其辞，避重就轻很不满，对自己竟不是
他的初恋情人尤为生气。
扬武陪笑道：“我的确没讲清楚，以后再讲给你听，现在我没时间，我该去收
编战俘了。”
“好吧，你去吧，别忘了你今天所说的。”贺桂兰识大体地道。“忘不了。”
扬武随口答道。
五天匆匆过去了，收编战俘的工作已经结束。青教共收编二千七百余名战俘，
条件有二：一要求无父母妻儿、也无兄弟姐妹，这是为了确保被收编的战俘“叛国
投敌”不会连累其家人；二要求年轻力壮，武功有过人之处。其余战俘悉数释放，
当然不给武器和战甲。
贺桂兰见扬武不放弃高剑萍，在谷中多留无益，便随秦玉的大军返回长安。增
援总坛的青教各分舵弟子奉命退回原地。太阳谷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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