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冰儿病时

    石、方二人解开系在路边树上的马缰，因马鞍已湿，只好牵着马沿着官道缓缓
步行。步行十余里，看界碑已至定兴县境，太阳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到西山，还露出
半张红脸。也许是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清新，晚霞将天空映得格外红。路边的草尖
上沾着的雨珠，在落日的余晖下更显得晶莹剔透；道路两旁的玉米地一望无际，一
排排玉米挂着棒子整齐地排列着，丰收在望；知了在短暂的停歇后又奏起了乐章；
小鸟在空中轻快地飞翔……十多年来扬武勤于练功，几曾认真欣赏过这等美丽的田
园风光，心中只觉一片宁静。

    天色全黑后石、方二人还未走出农村，找不到客栈投宿，便向一户农民借宿。
扬武谎称自己与冰儿是兄妹，到燕京走亲戚，被下午一场大雨耽误了行程，附近没
有客栈，所以才来借宿。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见扬武与冰儿不像坏人，便爽快地
答应了扬武的请求，但是表明了他们的难处，告诉扬武他们只能腾出一张床，那张
床让冰儿睡，扬武只能睡地铺了。扬武看了冰儿一眼，回答主人道：“没关系，只
要有安身之处就行。”

    冰儿身上半干的衣服穿了这么长时间，在她的身体散热、风吹加日晒三重因素
作用下已经完全干了，只有包袱里的衣服还没干。当晚，冰儿把湿衣服晾起来，吃
过主人下的鸡蛋面后，冰儿觉得有点倦，也没在意，早早地上床睡了。扬武稍后就
寝。

    翌晨，扬武起来很久，日上三竿的时候，冰儿还没起床。因为冰儿没有睡懒觉
的习惯，扬武觉得事情有点不同寻常，便去敲冰儿的临时房门。房内冰儿应道：
“来了。”接着听到她穿鞋的声音，一阵脚步声过后，门打开了。扬武被冰儿无精
打采的样子震惊了，关切地问：“冰儿，你不舒服？”冰儿道：“我头昏……”扬
武伸手摸冰儿的额头，惊道：“哎呀，烧得这么厉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昨天晚
上怎么不喊我？”冰儿抗议扬武的埋怨道：“人家今天早上才开始发烧嘛。”扬武
道：“那你快去洗漱，我带你去燕京看大夫。”“嗯。”冰儿无力地应道。

    待冰儿盥洗完毕后，扬武告诉主人他要带冰儿去燕京看病，马和行李暂时寄存
在主人家中，而后抱起冰儿，不顾惊世骇俗展开绝顶轻功，以快逾奔马的高速消失
在原野中。从定兴到燕京约有二百里地，扬武不到一个时辰就跑完了。抵达燕京城
时扬武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辽军刚刚打退了宋军的进攻，南京（辽国的南京宋人称之为燕京）守城官兵加
强了对进城人员的盘查，防止敌国的间谍渗透进来。城门下一百余名辽国官兵分列
两队排开，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挨个盘问入城者，主要问入城者是哪里人，什么职业，
进城干什么，在城中呆多长时间，城内有什么亲戚和朋友等等。两名副手仔细地检
查入城者的户籍证证明。

    入城者排了一条长队，估计有两百人等候入城，按照官兵盘查的速度，要等到
中午才能轮到扬武和冰儿接受盘查。扬武只排了一会儿队，就想插队，一直向前走
到盘查入城者的军官跟前，道：“长官，我妹子得了重病，我想带她早点进城看病，
你能不能通融一下？”

    军官冷冷地看了一眼扬武和病中的冰儿，以不容置疑的强硬语气道：“不行，
快退回去排队。”

    扬武怒火中烧，低骂一声：“可恶！”突然一掌推到军官胸前，军官还没来得
及反应，就“咚”的一声，跌了个四脚朝天。辽国官兵大哗，排在前面的十数名身
佩腰刀的辽兵立即拔出军刀，把扬武迅速包围起来。两名辽兵一左一右持刀逼近扬
武，喝道：“你竟敢打朝廷军官，还不快束手就擒，否则以拒捕论处，二罪并罚。”

    扬武也不多说，双手搂住冰儿，双腿连踢，迅速踢倒两名近身辽兵，再将包围
自己的十数名带刀辽兵放倒，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辽国重兵把守的城门，
拱门下百余名辽兵形同虚设，他们只觉眼前一花，一条人影从眼前闪过，根本就来
不及阻截。扬武沿着最宽阔的道路行进，施展绝顶轻功从行人肩头借力，肢不沾地
地向前飞跃，很快来到闹市中心。身后响起的惊嘘与叫骂声也顾不得。扬武在闹市
中心止住飞奔的身子，向迎面而来的一位汉装中年妇女拱手一揖，道：“这位大嫂，
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名医开的诊所？”中年妇女停了下来，道：“有啊，就在前面，
不到一百步，在道右边。”“谢谢！”扬武甩下一句话，抱着冰儿匆匆前行。

    果然没跑出多远就发现一栋房子门楣上挂着医生济世的标志——葫芦，扬武心
中一喜，抱着冰儿进了那家诊所。诊所内十多位病人候诊。扬武放下冰儿，柔声道
：“冰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冰儿道：“我觉得我的头好重，我站不稳，你别
松手。”扬武觉得冰儿病势相当沉重，一刻也不能多耽，便重新抱起冰儿，走到医
生跟前，道：“大夫，我妹妹烧得厉害，你能不能先给她看一下？”中医讲究望、
闻、问、切四种诊断方法，望又名列四法之首，医生在南京最繁华地段拥有一家颇
具规模的诊所，医术自然不在话下，医生只看了冰儿一眼就知扬武所言非虚，便打
破次序，先为冰儿看病。

    经过诊查，医生给冰儿开了两包退烧药，嘱咐扬武给病人煎服，每天一包，一
日两次，若明天病人不见好转，再带病人来看病。若明天病人退了烧，但还有一点
微烧，可以继续服用本次开的药。扬武谨记医生的话，付了诊金和药费后抱着冰儿
走出诊所。为了让冰儿在最好的房间里养病，扬武在一家豪华客栈订了相邻的两间
上等客房。一办好入住手续扬武就付钱请服务员代买一只药罐和前药用的小炉子。
等服务员买回两件物品后，扬武就用客栈厨房的正燃烧着的干柴煎药，待药煎好后，
扬武便端着碗走近已躺在床上的冰儿。

    扬武将药碗放在床头小木柜上，扶冰儿靠床头坐好，然后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
搅，舀了一勺吹了又吹，估计不烫口才把药喂给冰儿。“卟”，冰儿把药含进嘴里
又吐出来，喷了扬武一脸。“对不起。”冰儿忙向扬武道歉。扬武用袖子擦干脸上
的药，用微微一笑包容了冰儿，道：“‘良药苦口利于病’，我知道这药很苦——
乖，喝了这药，你的病就会好。”“嗯。”冰儿温柔地点头道。扬武舀了一勺药，
吹凉后送进冰儿口中。冰儿这次有了经验，把药含在口中，让舌头适应苦味的刺激
后，才把药咽下去。扬武心中暗喜，又一勺药递到冰儿嘴边。

    喝完药冰儿就像完成了一次战斗，心中嘘了一口气，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睡
觉，不久进入梦乡。天黑后扬武叫醒冰儿，问她想吃什么。冰儿回答说什么都不想
吃。扬武摸摸冰儿的前额，她还在发烧，但热度已有所降低，扬武略感放心，给冰
儿削了一个水果，冰儿只吃了一半。给她在客栈定做的一碗红豆粥，冰儿也只吃了
几口。过了一阵子，扬武又给她喂了一碗药。冰儿服药后又开始昏天黑地的睡觉。

    凌晨时分，冰儿梦中呓语道：“我好冷……石大哥，我好冷……”扬武为方便
照顾病重的冰儿，就扒在冰儿房间的桌子上睡觉，被冰儿的呓语惊醒。借着月光，
扬武发现冰儿身体蜷缩着。原本盖严的毛毯滑到胸部以下。扬武将毛毯拉到冰儿颈
部，给她重新盖好，然后继续睡觉。可是不久冰儿又喊冷。扬武将自己房间内的毛
毯拿来给冰儿盖上，见冰儿不再喊冷，呼吸趋于正常，就继续伏案而眠。当扬武睡
得迷迷糊糊时，冰儿又喊冷，扬武此刻已疑心冰儿病情有变，决定不再睡觉，点燃
油灯，扬武从毛毯下轻轻地拖出冰儿的一只手，从她掌心送入一缕真气，在她体内
脉络游走一周，并未发现她体内有寒气入侵的迹象，他不知道冰儿为什么会感到冷，
百思不得其解。

    冰儿被冰封了三百多年，尽管她复活过来，但她身体的部分细胞已经受损，直
到现在受损细胞也没有完全修复或者更新，她的抵抗力自然会降低，而且，她从无
菌环境来到有菌环境，也有适应过程，生一场病在所难免。被雨淋只是她生病的诱
因，并非主因。

    扬武生活在那个年代，没有细胞的概念，自然无法深究冰儿的病因。扬武收回
真气，准备把冰儿的手放回毛毯下，不料冰儿抓住扬武的手不放，就像抓着情人的
手一样，“石大哥，抱紧我，我好冷。”冰儿的语气充满了期待。扬武感到很诧异，
细看冰儿，才发现她的眼睛仍然闭着，原来她说的是梦话。不一会儿，冰儿又重复
了一遍同样的话。扬武握着冰儿冰凉的手，把心一横，脱掉鞋，爬到床上，在冰儿
身侧躺下，轻轻把冰儿拥入怀内。

    冰儿的身体动了一下，但仍闭着眼，呢喃道：“石大哥，自从长安一别之后，
你就再也不来看我了，你心中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你怎么可以喜新厌旧呢？”

    扬武听了纳闷不已，“我跟她没有长安一别啊。”但以为冰儿是梦中说胡话，
也没在意。冰儿停顿了一下，（闭着眼）轻言责道：“石大哥，我的心里只有你，
我不许你心里还想着别的女人。”扬武暗感惭愧，初时搂着冰儿娇躯的兴奋一扫而
空，内心开始自责，“原来她心中喜欢我，就因为我花心才使她不敢嫁给我。我一
定让她感到很失望。”

    过了一会儿冰儿续道（呓语）：“你知不知道，在我十岁的时候，你第一次来
我家，代你师父向我爹下挑战书，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上你。也是从那时起我就有一
个心愿：如果我的病好了，我就嫁给你……”

    原来冰儿口中的“石大哥”是另外一个人，是冰儿在唐朝时的梦中情郎，刚好
也姓石，扬武误会之下听到现在才明白冰儿是在与她的梦中情郎相会，而她的梦中
情郎却不是自己。扬武感到如同在严冬季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般难受，除了失落
就是羞愤，他恨自己自作多情，把自己当作冰儿的梦中情郎。

    扬武轻轻地下了床，走到窗边，望着天空渐渐西沉的月亮，想整理一下纷乱的
思绪。可是“剪不断，理还乱”，扬武投在冰儿身上的感情岂能说断就断！不知过
了多久，当扬武还在感叹“多情总被无情恼”时，冰儿梦中凄咽道：“石大哥，你
别离开我——”扬武回头一望冰儿，见她肩头在微微颤动，显然她正在伤心。又过
了一会儿，冰儿瑟瑟发抖，哀怨地说道：“石大哥，你好狠心，把我一个人扔在冰
天雪地里……”

    扬武叹了口气，收拾心情，走到床边三尺处盘腿坐下，双目微闭，五心朝天，
摒除杂念，运起阳极神功。约一炷香的时间后，热量从扬武的身体向四周散发，不
到半个时辰，室内就变得温暖如春——虽然到了盛夏，但因白天刚下过一场大雨，
气温骤降，凌晨气温更低，让人略觉寒意。

    冰儿不再喊冷，也不再呓语，一觉安睡到天亮。当冰儿醒来时已是阳光透过窗
户洒满一地的时候，她将自己晚上做的梦忘得干干净净，见扬武在床前打坐，双目
紧闭，额头沁出一层细小而密集的汗珠，头顶蒸汽缭绕且还有蒸汽从头顶心冒出，
还以为扬武在修炼一门内功。

    冰儿掏出一方手帕，想擦去扬武额头的汗珠，不想手刚触到扬武的额头就有一
股热流迅速传遍全身，冰儿手指剧痛之下自行弹开，喊了声“哎哟”，倒退的身子
没站稳，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扬武从物我两忘的境界退出，提前并加速收回功力，
本来收功时要将真气运转三十六周天，缓缓纳入丹田，但扬武只运转了七周天。即
使扬武以最快的速度收回功力，也没能赶在冰儿站起之前站起，扶她一把。

    冰儿拍拍尘土，向扬武吐了吐舌头，道：“你的内功好厉害啊！”扬武没有回
答，只道：“你没事吧？”冰儿道：“我没事。”扬武伸指按在冰儿的脉搏上，送
出一缕真气，检查冰儿的经脉，发现她的丹田竟隐藏一股非常强大的真气，而此前
自己在驱除冰儿体内过剩的纯阴本气时曾遍寻冰儿全身经脉穴位，居然没有发现她
体内还有真气隐藏，扬武颇感惊诧，但也没多说，只道：“原来你体内有一股神秘
真气保护你，难怪你被我的护体真气袭击，内腑没有受伤。”

    冰儿奇异地问：“什么神秘真气？你说的我一点都不明白。”扬武解释道：
“你的丹田中隐藏一股真气，它很难被探测到，平时它隐藏不出，但是当你受到意
外的攻击时，它就会出来保护你。”冰儿疑惑地道：“看你说得这么神，我根本就
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在唐代就是一位武林高手了？”

    扬武道：“你的记忆还没恢复，不知道怎么运用真气，以后我教你内功，那么
你就可以用你的内力了。这好比你拥有一个宝库，但是找不到进入宝库的钥匙……
好了，我们不谈这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没有？”

    冰儿答道：“好多了。我生病的时候多亏有你照顾，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你。”“跟我你还要谈谢！”扬武微微一笑，其实内心有说不出的辛酸，稍一停顿，
道：“你的气色好多了，看来不用再去看大夫。”“我也觉得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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