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醒来时,她忍不住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地方?她居然睡在一间极尽富丽精致的房
内!紫檀木的陈设,黄金制的香炉,连床头的帐子,都是用珍珠串成的。这……这
是人间么?从小在江湖风雨中过来的她,几时见过这等声势?
" 看你的脸色,吓得不轻吧?" 一个调侃的语声在咫尺之内响起。朱屹之!
厉思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回头看见窗边一个锦衣玉带的贵公子正施施然回过
头来。外边是白天,可室内却用锦缎帘子隔开,点了无数的蜡烛。朱屹之正在心不
在焉地剔着烛火,懒洋洋的笑容带了一些恶作剧的得意:" 居然在轿中睡着了,真
有你的。""你……你究竟是谁,小王爷?这是你的府中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厉
思寒心头疑云大起,厉声喝问,一手又已拈上了暗器。
" 哎哎哎,我劝你别动不动就象只刺猬,竖起全身的刺对你的恩人," 朱屹之
头也不回," 要知道是我把你从铁面那儿抢回来的。" 厉思寒闻言一怔,气势消了
大半,受人恩惠,不得不低头。
" 不错,这是王府,在下是当今皇上的第三子,封北靖王。" 朱屹之见她不言
语了,反而淡淡地自报家门。
厉思寒霍然抬头!她不想方脱虎穴,又入狼窝,眼前这个朱屹之,正是当今皇
上最宠爱的三皇子!她手心已扣了一枚暗器,正在犹豫发与不发,听得朱屹之笑了
起来:" 小丫头,别那么反应过火。我救了你,自然不会再害你。你不相信么?"
他顿了顿:" 铁面那么好的武功,我都能从他手中救走你。你要杀我,……嗨嗨,
不是我说你,还真是不太容易。" 厉思寒一阵汗颜,赫然收起了手中的暗器,又不
知怎么是好,只有垂下头,下意识地轻轻揉着自己的右耳垂,眼眶一红,哽咽着问
了一句:" 朱……朱公子,你能救救我的义兄么?" 她满怀希冀地抬头问,目中蓄
满了泪水。她已不再叫他" 猪一只" ,因为她明白这个名字自然是假的可她,也只
有求他援手了。
北靖王在灯下看见她盈盈欲泣的神色,心下一软,收起了一贯的轻狂,皱眉沉
思:" 我一定尽力而为。不过……天枫十一杀手犯下的案实在太大,我也保证不了
……何况又是铁面这小子经手办的案子。我尽量把案子往后拖,只要能等到那一天
……哼哼,世上就没什么我办不了的事了。" 他蹙眉沉思之时,突地有人在门外低
声禀告:" 小王爷,铁面神捕到访!" 厉思寒面色一变,正待发声。北靖王已吩咐
:" 让他在沉雪阁坐一会,我马上便来。""是!" 门外的人应声离去。
" 铁面这小子当真厉害,来的好快。" 北靖王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可笑容中又
有着几分喜悦。他回头对厉思寒道:" 厉丫头,你放心,你人在王府,天王老子也
奈何你不得,你放心休息罢。"
还未进入沉雪阁,北靖王已感受到了凌利的气势。这是铁面神捕特有的气势。
推开门,房中人应声回头。冷冷的脸色如铸铁般冷硬,见了他也不动声色。
" 铁面,你这小子怎么现在才来看我?" 北靖王依旧笑得开朗而又真挚,目中
洋溢着老朋友般的问候。迎着他的目光,铁面神捕冰浸似的目光居然也泛起了一丝
暖意,但转瞬又逝。他毫无感情地冷冷反问:" 我们不是早见面过了么?" 北靖王
一怔。
" 今天下午在云蓬客栈,一个人从我手上掳走了一名女盗," 铁面神捕缓缓摊
开手,手心一颗桂圆大的明珠璨璨生辉,他的声音更冷," 北靖王,你外衫上的扣
子少了一颗!" 北靖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面色不变:" 不错,人在我这儿,但我
不会把她交给你。""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铁面神捕目光已亮得怕人," 北靖
王,你向来重女色,可此人是朝廷重犯,你不可贪花误事!""铁面,你除了这个明
珠,又有何证据指明一定是我掳走她?" 北靖王尖锐地反问," 办案要讲究证据!
何况我为王子,也不容你搜府,你还是别白费劲了!" 铁面神捕如岩石一般冷静的
脸终于变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抽搐掠过嘴角,他仍镇定地问:" 那你是不惜为了一
个女盗,与我翻脸成仇了?""铁面,你听我说," 北靖王的声音突然柔和了起来,
回身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 其实,你对雪衣女的案子不必这么认真你此次进京
只是为了收捕天枫十一杀手,又何必旁生枝节呢?" 铁面神捕的目光闪了一下,也
许久没说话。
灯光明灭地映着他的脸。其实这位神话般的人物也很年轻,竟也只在二十六左
右。灯光下,他的侧面有一种震撼人心的魅力,脸部俐落的线条非常英俊。
过了很久,才听到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他声
音又恢复了以往一贯的冷漠无情," 北靖王,我知道你所谋者大。所以你不必为区
区一个女盗,坏了十多年的大计……要知道,在这时我若给大理寺奏你一本,你日
子也不会好过。" 又是一阵沉默。北靖王不再说话,脸上突阴突暗,变幻不定。显
然,铁面神捕这句话打中了他的要害。
" 很好。多谢神捕的提醒,在下会考虑的。" 北靖王突地官腔十足,那彬彬有
礼的声音里,显然已没有了方才地诚挚。
铁面神捕目光一阵波动。他明白,他其实已付出了代价,而且是极其昂贵的代
价。
当他目送铁面神捕走后,北靖王又在灯下独自站了很久。但他抬起头来时,一
向睿智沉静的眼中竟充满了迷惘烦乱。他叹了口气,推开了东厢的门。
极其眉仑美奂的房内烛光如昼,但是,烛下已经没有了那一个人。
" 小高!" 他立刻急唤,然后看见那个青衣的少年从门外走了进来,不等他问
话,已经坦然地回答:" 厉姑娘已经走了,小王爷。这事做下属的本不当过问,可
为了三皇子的大计着想,小高奉劝了厉姑娘立刻离开京师,走得越远越好。""王爷,
你不能为了一个女子冒那么大的险。"
午夜的京城,漆黑如墨的世界。厉思寒此时已在城郊外纵马疾奔,深秋的冷风
刀子一样地吹在她脸上,几乎把她冻僵。她嘴角却浮起了一丝笑意。
" 高公子,你放心。我厉思寒从不做别人的累赘,如果我留在王府有碍王爷的
大事,我立刻离开,而且天明之时一定会在三百里之外。" 厉思寒微微摇了摇头,
听过小高的话后,她是那样毫不犹豫地回答。一半是江湖习气使然,另一半却也本
自对那神秘的' 猪一只' 的关心。毕竟,他是除了十一位义兄外,唯一爱护她、照
顾她的人了。
她走之时,用怀匕在铜镜上留言如下:" 猪一只:不想牵累阁下,此后江湖广
大任遨游去也!勿念。但所求为十一义兄开脱之时,望极力周全,必当立长生牌位
早晚供汝。" 落款是;" 丫头。" 想到这儿,她不由微微地笑了,一股暖意油然而
生。一边想着,胯下的马可一刻也未停地在狂奔,要知道以铁面神捕之精明,她已
离开京城之事必瞒不了多久,所以万全之策是尽快地溜之大吉。
第二天破晓,热热闹闹的京师仍同以往一样开始了新的一天。
一个月后的泉州府。
" 小寒姑娘,你托人卖的珠冠已经卖出去了,得了二十两银子,姑娘收好了。
"一个老妪拄着木杖,来到一间破旧的木舍前,把二锭银子放在桌上。
桌边坐的一个白衣女子转过头来,盈盈一笑:" 余妈妈,多谢您了。京师有什
么消息么?" 她急切地问。
余妈妈叹了口气:" 我家小子刚刚从京里贩布回来,听他说当今皇上病重,朝
政一直没人管。太子和三皇子为即位之事,正斗得不可开交呢!你的十一位兄弟的
案子,好象也没人提起,因为一直没什么开堂审理的消息。" 厉思寒长长舒了口气,
感激的热泪涌上了眼眶,她知道北靖王兑现了他的诺言,正在极力为这件案子奔走。
她只想着别人,却丝毫未为自己目下的困境担心:一个月她深居简出,又不能
象以往那样随便" 拿" 人家金银,渐渐身边东西已典当完了。这个心爱的珠冠,还
是在京师由大哥亲自为她卖的,便迫于生计,她也不得不把它当了出去。
可她笑得仍是那么明快无忧,仿佛江湖的风霜并未侵蚀她无邪的内心……
" 小寒姑娘,那老身先告辞了。""余妈妈慢走。" 思寒忙起身相送。
门开了,可阳光却未照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已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廊下。黑色
的劲装,黑色的大斗蓬……铁面神捕!
厉思寒想也不想,立刻飞退。她自知绝不是他的对手,她只有逃才有一线生机!
她的轻功已跻身武林前十位,对此地又熟,机会总还是有的。
可她又错了。当她在周围人一片惊呼中飞身上了屋脊时,发觉那一双比鹰隼还
锐利的双眼正冷冷看着她。短短十几招,她的穴道已被封。铁面神捕若无其事地抖
出一条铁索,锁上了她的双手,往前一拉,冷冷道:" 跟我走。" 厉思寒被拖得踉
跄了几步,她一挣,抗声道:" 我又不是狗!你放手,我自己会走!" 语音未落,
只觉下颔一阵巨痛。她想破口大骂,可居然发不出声!
铁面神捕看着她狂怒的脸,淡淡道:" 扭脱你下颔,一来防你咬舌自尽,二来
防你再暗器伤人,三来也免你多嘴。" 他向来很讲道理,对犯人也一样。他再次回
头走路,可手已放开了那条铁索:" 你自己走罢。" 走过这条街,是厉思寒自出娘
胎以来的最大耻辱。那些被她救助过,视她为侠女的地方百姓,全围在街边看,看
着她被人用铁索押走。她还听到了人们在议论。
" 这不是厉姑娘么?""雪衣侠女!怎么会……""是呀,她以前在发大水后出钱
救了不少难民,是个大好人呀!""听说她那些钱是偷的,好几十万两呢!""噢,那
就难怪了!我知道大名鼎鼎的铁面神捕可从来不抓好人。""哎,你也不能这么说。
你家当初被水冲了,还是厉姑娘资助了你五十两呢。""喂喂喂,要是我当时知道这
是偷来的钱,我也不会要的。""哼哼,少充假正经了。" 厉思寒在这一片议论中心
乱如麻。她一向以为自己没错,公道会自在人心中,可没想到连自己资助过的老百
姓也这么说!她真做错了,她真不过是个贼么?泪盈于睫。可她却反而把头抬得更
高,义无反顾地出了这条街。
泉州府衙终于到了。铁面神捕把厉思寒交给几名差役看守,自己先进入府中告
见知府杨守城。杨知府也正在为一年前久悬未破的被盗一案伤脑筋,如今听说人犯
已捉拿归案,自是心花怒放。当下不管三姨太熬的汤刚端上来,便立即击鼓升堂。
" 呔,把人犯带上堂!" 杨知府一声令下,左右唱和声中,一身白衣,长发披
肩的厉思寒被带了进来。她扬着头斜看着知府,微微冷笑,倔然不跪。差役上来对
她的腿弯一阵乱踢,厉思寒运功护身,自稳立不动。
杨知府无计可施。正在忙乱之间,铁面神捕双手轻弹,两道指风破空而起。厉
思寒轻哼一声,立时蟀跪于地。她双膝剧痛,心知被隔空点了穴道,不由恨恨抬头
看了看端坐一边的铁面神捕。
杨知府吁了口气,心下不禁大为着恼,一拍惊堂木:" 大胆刁民,居然公然为
盗,窃取巨额银两,雪衣女盗,你可知罪?" 厉思寒哼了一声,并不答话。知府大
怒:" 来人哪,掌嘴!" 左右一声应和,立时有一名如狼似虎的差役上前来准备动
手。厉思寒闭目扬头,面色不屑,她正待着大耳光从天而降,突听一个声音喝止:
"且慢。"" 神捕有何见教?""在下扭脱了此人下颔,故无法答话,大人不必动怒。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捏住她下颔一推,她立时又一阵剧痛,她又恨恨看了那铁面人一
眼。
" 那好,本官再问你,雪衣女盗,你可知罪?" 杨知府又问,心下一边惊奇于
她有如此美丽的面容,心下痒痒的。
厉思寒冷冷道:" 本姑娘做事无愧天地,不知有何罪?""大胆!" 杨知府一拍
惊堂木," 你一年前洗劫泉州五家富户,盗银十七万两,你可认罪?" 厉思寒淡淡
笑笑,傲然道:" 不错,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十七万两银子,正是小女子拿走的。
爽快点,画押结案吧!" 在堂上所有人都不禁一怔:这个女盗竟如此爽快!杨知府
看着她姣好的容貌,心下连叫可惜,迟疑了一下,便命人取过判词。厉思寒画完押,
把笔一扔,回头看着坐在一边的铁面神捕,冷笑:" 恭喜神捕又立新功!" 铁面神
捕的目光惊电般地落到她身上,厉思寒全然不惧,与他冰冷严厉的目光对峙,毫不
退缩。
铁面神捕的目光稍稍波动了一下这女盗的目光竟如此纯澈坚定!没有丝毫的怯
畏阴暗,光明坦荡得如一池碧水。一个女盗,居然会有这种目光?在被拖出去之时,
厉思寒还是不甘示弱地盯着铁面神捕,却发觉他正在低头沉思着什么。
" 神捕多日劳累,下官特意收拾了一处雅舍,请神捕安歇。" 杨知府上前客套。
" 不必了。" 铁面神捕方从沉思中惊起,一摆手,起身淡淡道:" 在下只不过
一个捕快,只要与府中一般差役公用一个房间便可,知府不用多费心。"
漆黑的夜里,只有一双比鹰隼还锐利的眼睛,在夜中看着什么。其实,他只不
过一直在深思着白天在公堂上看见的那双纯澈坚定的眼睛。如果不是心地善良、胸
怀坦荡的人,又怎会在自己的注视下尚有这样的目光?可她明明是个绿林女盗!
这时,隔壁传来了轻微的走动声。只听一个声音抱怨:" 三更半夜的,又轮到
老子去守监了。这当差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什么时候有铁面神捕那么威风就好了!
"另一个也疲乏不堪的声音接道:"小子你想得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模样!不
过……我想今晚咱哥们俩是用不着去当值了……嘻嘻,对吧?" 另一个恍然大悟似
地道:" 对了!……嘻嘻嘻,今天那个小妞可真是靓女啊!这下知府大人又有甜头
可以尝了。咱们还去当值干什么,睡觉去吧!" 两人嘻嘻哈哈笑了一阵,方才入睡。
隔壁的黑暗中,那双眼睛突地焕发出了比刀锋还厉还冷的光芒!
厉思寒已停止了反抗,双手上的镣铐和双腿穴道的受制,让她几乎已动弹不得。
她也没有喊人,因为她明白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的,说不定只会让这个衣冠
畜生更疯狂!她一停止反抗,那双手更肆无忌惮地撕扯她的衣物,那个人压在她身
上,气喘吁吁地道:" 你……你只要从了我,一定……饶你死罪,从轻发落,……
小美人……" 那双脏手一接触她的肌肤,她全身都忍不住在颤栗!她在心中一遍遍
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怕!最多当成被疯狗咬了一口罢了。可在她一遍遍为自己
打气之时,前所未有的恐惧、绝望和耻辱也在一步步向她逼来,恍惚中她仿佛又回
到了十一岁因偷了烧饼铺的烧饼而被人团团围住大打出手之时……一样的恐惧、无
助与羞耻……这是在以后九年中她始终挥之不去的恶梦。
" 滚开,你这个畜生,滚开!" 她终于忍不住厉声大喊,拼死反抗着加诸在身
上的凌辱。可那人却象八爪鱼似地缠住了她,一双手仍在撕着她已不蔽体的衣物。
她稍稍把舌尖放在了牙齿之间……
突然,她只觉身上一轻,那个压在她身上的家伙向后直摔了出去!
" 杨知府。" 那个人一字一字道,声音冷冽如冰," 这么晚了,还在监牢里?
"杨知府正在庆幸将要得手之际,突被人拎着脖子甩了出去,全身散了架似地痛。他
怒火冲天,正待破口大骂。但一听那个冷酷如冰的声音,心下一下子彻底冷了,颤
声问:" 神……神捕?" 他正在思索该如何为自己巧言分辩,只听铁面神捕冷冷道
:" 人犯我立时亲自带走,押解回京再行审理。杨知府,你没意见罢?" 杨知府本
想巧言几句,可一与他那冷酷之中又含着怒火与不屑的目光一碰,立时心虚得说不
出一句话。
铁面神捕解下斗篷,甩在厉思寒身上,双指连弹,已解了她双脚穴道:" 你还
能走么?" 厉思寒惊魂方定,天性中不甘受屈的傲气油然而起,傲然道:" 当然能
走!" 她挣扎着起身,恨恨盯了杨知府一眼,跟在铁面神捕身后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斗篷猎猎扬起,厉思寒双手仍被铐在一起,扯不住斗篷。
夜风直灌进了斗篷中,让衣衫不整的她遍体寒意。一阵风过,她左手拉不住斗篷,
手一松,斗篷一角随风扬起。突然一只手闪电般扯住了斗篷一角,另一手伸过来在
她腕上一捏,铁镣生生断开,铮然落地!
" 好好跟着!" 那个淡淡的声音吩咐道,高大的身影转了回去。
厉思寒心下莫名地有一阵暖流涌起,脱口问:" 你不怕我逃跑?" 铁面神捕头
也不回:" 你逃得了么?" 低沉的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霸气与自信。
泉州城的冷月下,厉思寒不再作声,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她明白,这
一去,将是几千里的押解之途。要想从这个人手下逃脱,她必须有更大的耐心与细
心!
" 刘……刘师爷,这可如何是好呀!" 杨知府在后堂象没头苍蝇似地乱转,"
这个臭捕头向来软硬不吃,他若回京一告,我头上这顶乌纱肯定不保了!师爷,你
要救救本官呀!" 刘师爷半夜里被叫醒,心知一定出了大事,听杨知府这么一说,
他精明的眼中也不由一阵为难。沉吟半晌,他一拍桌子:" 好,就这么干了!" 他
对知府道:" 杨大人,在下有一妙计,包管为您除去这一心头大患!" 他低声细细
说了一遍,只见杨知府从焦躁到平安到眉花眼笑,最后夸:" 师爷端的好计!本官
立刻按所说的办!" 刘师爷轻摇纸扇,阴阴道:" 白道黑道一起上,管他什么神捕
不神捕,我叫他不能活着走到京师!"
" 停下歇歇行不行?走了老半天的路,你不累人家可累了,到了官府我要告你
虐待犯人!" 厉思寒终于忍不住发作了出来,从凌晨到中午她一刻也不停地跟着这
臭捕快走路,已被累了个半死。她刚开始还不服输硬撑着,后来脚下发软饿得要命,
终于还是嚷了出来。
她语音才落,只见铁面神捕目光扫了一下城下张贴的告示,脸色骤变:" 快走!
"她没反应上来,只觉肩上一紧,已被人拎进了一条胡同里。"你搞什么鬼?" 她不
甘被人如玩具般拎来拎去,火气大盛。
" 闭上你的嘴。" 铁面神捕蓦地回头,一字字道。他目光严厉如刀,连一向天
不怕地不怕的厉思寒也不由自主地住了口。
" 官府在缉拿我。" 铁面神捕淡淡道," 以后要小心一些了。""什么?" 厉思
寒吓了一跳," 没搞错吧?你是' 神捕' ,他们出榜缉拿你?" 铁面神捕缓缓道:
"官府以为我因贪恋美色而携女盗出逃,并打伤知府杨大人,故广东巡按下令缉拿我。
"他说来依旧不带半丝感情,既无忿恨,也无不平。
厉思寒吃惊之余也有些幸灾乐祸,冷冷讥讽:" 神捕反被捕,真是有趣!" 铁
面神捕拿出了一顶范阳笠戴上:" 少多嘴,跟我走!""好臭!" 在一家偏远的客栈
住下,厉思寒掀开那床不知盖过多少人的旧被,不由大皱眉头。这客栈几乎破得不
象样,房里除了一张桌一张床就别无长物,而且到处弥漫着一股臭气,令人欲呕。
" 客官,饭来了。" 小二端进两碗糙米饭,再加上一碟酱黄瓜。
" 这东西也能吃?" 厉思寒当场发作了出来,她虽为盗匪之流,可手头大把金
银来去,衣食住行比一般人都讲究,如此饭食她自然无法容忍。
但当铁面神捕坐下开始动筷后,她又发作不出了。因为他在吃之时安之若素,
仿佛还吃得很香连他都不挑剔,那她这个犯人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米饭很糙,黄瓜很苦,厉思寒吃了几筷就不动了。这时,一直不开口的铁面神
捕冷冷道:" 自己不吃,明天别抱怨说走不动了。" 厉思寒白了他一眼,赌气地端
起碗,大口大口地扒饭,三两口就把饭吞了下去。" 你满意了吧?" 她把空碗一放,
冷冷回敬。
铁面神捕似乎压根不想与她计较,先自起身收拾好了碗筷,一并放在桌子上待
人来收。
厉思寒看得有些发呆。
小二收走了碗筷后,又送来了烛火。此时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铁面神捕俯
身点燃了桌上的蜡烛。火光一明一灭映着他的脸。他回过头来,正看见厉思寒出神
的目光,不由微微皱眉。
" 你今年几岁了?" 厉思寒忍不住问," 你名声这么大,怎么会这么年轻?"
她不可思议。这么久了,她才第一次注意到这人的年龄。铁面神捕并不准备答话。
厉思寒却自顾自说下去:" 铁面神捕居然也住这样的店,吃这么粗糙的饭,还
自己动手收拾东西……真是不可思议!" 她边说边摇头。
" 你以为呢?" 终于他开口接了一句,可语音仍是淡淡的。
" 你整了这么多黑道人物,破了这么多案子,劳苦功高,朝庭一定会重重赏你,
"厉思寒语带挖苦,"你应该是走到哪儿都有人前呼后拥,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
不尽才是。你这么艰苦朴素,是装给谁看?让大家把你捧成一个神是不是?" 铁面
神捕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既不动气,也不答话,另外又点了一支蜡烛,道:" 我睡
外间地板上。你老实呆着。" 可她不依不饶问下去:" 你为朝廷卖命,不就为了这
些好处么?可惜呀,这一次连官府都在缉拿你了。其实人家根本当你是一条走狗而
已,一个不高兴就可以随随便便踢你一脚。" 她是成心要激怒他。他越是如此波澜
不惊,厉思寒就越想要触怒他,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铁面神捕目光一抬,闪电般凌利的目光让正滔滔不绝的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
地住了口,但随即又道:" 你拿眼睛瞪我干什么?我怕了你么?" 铁面神捕从桌上
拿起蜡烛,走到门边,突停下缓缓道:" 此事到了京师,我自向大理寺解释。是非
善恶自在人心,我自认问心无愧,人言又何足道。""不错!" 这次厉思寒居然大声
赞同," 自认问心无愧,人言又何足道。我厉思寒也自认问心无愧,那被认为是盗
是寇又何足道哉!" 铁面神捕在门边停了一下,一字一字问:" 你真自认问心无愧?
""是!" 厉思寒傲然道。
" 即使是作了盗贼?""不错!" 同样果断的回答。
他霍然回身,目光又一次惊电般地落在她身上,审视般地看着她的眼神。
坦然无惧,明亮得如同皎月!没有一丝心虚阴暗,毫无逃避地与他对峙。
同上次一样,他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极其刚毅而优美。
" 原来他长得也很好看啊。" 厉思寒不由在心里想," 可为什么要把半边脸遮
起来呢?" 她一边想嘴上一不留神就说了出来:" 喂,你为什么要把半边脸遮起来?
怕人看见么?" 铁面神捕突然抬头,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少多嘴。" 他似乎不愿
再说下去,转身离开。把蜡烛放在外间地上,又把斗篷铺在了地板上。
" 喂,你……你就睡地上?" 厉思寒有点过意不去地问,她可从没听说过如此
优待囚犯的," 你不怕我半夜自己逃跑?" 铁面神捕不答话,只反手把门关上。
四更了。
厉思寒一身冷汗地从梦魇中惊醒,欲喊无声,喉咙堵得慌。方才她在梦中,竟
梦见了十一位兄长被推上刑场,受了凌迟酷刑!
她惊醒后心头兀自乱跳,冷汗涔涔而下,两行热泪亦不由无声直落下来。都是
她不好!她不该缠着兄长来京师,她更不该在大街上忘乎所以惹人注目她一直来总
是给兄长们惹麻烦,可每一次他们都为她化解。她曾经以为哥哥们宽厚的肩膀,将
是她一生温暖的天。可……可现在……
蓦然间,她对铁面神捕起了极深极切的恨意!
本来在这几天中,她无形中已渐渐改变了对他的看法,甚至有些被他的气度与
正直感化。可在这一刹间,她又回忆起了不共戴天的血仇,直让她恨不得把门外的
他千刀万剐。
" 我不能就这样认命!我要留一条命去救哥哥们。" 她心中蓦地起了这个念头。
屏息倾听,房外很静。她细细想了一番,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轻轻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来到窗边。先把桌上的半壶茶注入窗轴中,
再轻轻一推,被湿润了窗轴的窗无声无息地开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闪电般地跳
出了窗,立刻躲到了一丛灌木下。
就在她落地一刹间,她听到房门一声轻响,有人闯了进来。他好厉害,警觉得
这么快!厉思寒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只听他在房内稍稍停了一下,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心下登时一震:这声叹息含着一丝失望与愤怒,是从未在他不惊轻尘的语声中听
到过的。
她正在发呆,心下莫名地现出一缕悔意,只听头顶风声掠过,待她抬头看时,
只见那袭斗篷已闪电般消失在夜色里。她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望望天上的明月。
她自由了!可她心中却不是十分欢喜,反而觉得仿佛失落了什么。她向相反的方向
奔了出去。
夜风很冷,冷得她不住地发抖。可一种强烈的危险感让她咬紧了牙关往前奔,
她明白铁面神捕的可怕!她不走小路,反而选了大路,这是多年的江湖经验教她的。
夜不是很黑,只有一轮朦胧的残月伴着她。无助、惶惑、孤独,……种种十九
年来一直深埋在她内心的感受莫名地涌了上来,她在奔跑,却不知奔向何处。
已出了泉州城,她刚想停下来喘一口气,突然呆住了。
" 你终于到这儿了。" 在城外冷月照耀的荒冈上,那熟悉的声音冷冷道。
声音中没有愤恨,没有火气,甚至也没有讥讽一如她最初在云蓬客栈被捕时听
到的声音。那是完完全全没有任何感情因素的声音!她突然遍体寒意。
" 你逃跑了。" 铁面神捕霍然回头,一字一顿地道,与钢铁相映的脸上有一种
难言的森然肃杀之色,衬着他冷漠严厉的目光更叫人心寒。厉思寒不由止住了脚步。
这一次在他的目光中,她再也无法坦然直视,默默低下了头。
铁面神捕从冈上跃下,还未落地,扬手就给了她重重一记耳光!他下手真重。
厉思寒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角沁出了血丝。但这一次她居然什么也不说,
只默默抬手拭去了嘴角的血迹。
" 铮" 地一声,只听腕上一阵轻响,一条精铁打制的镣铐已铐住了她的右手,
而另一头却铐在铁面神捕的左手上。" 跟我走!" 又一声冷冷的吩咐。
厉思寒知道,他已失去了对她的仅有的信任。她突然觉得有些后悔。
这几日行来,他们已不走官道,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一般都在荒郊野外行走。
一路上他们没再说话,厉思寒似乎也沉默了许多,只乖乖跟着,不再多话。
一日傍晚,正走在一片旷野之中,突地天空阴云四合,狂风大作。举目四望,
只见旷野一片,连棵大树都没有。一道耀眼的闪电从空中划过,尘土味的空气中湿
湿的。
突然,她只觉头上一黑,仰头看去只见那黑色的斗篷已在她头顶上,就在同时,
豆大的雨点打了下来。厉思寒愕然回头,只见身边的铁面神捕站在雨中,而他身上
的斗篷已遮在她肩头。她心中一热,泪水莫名地涌了出来,忙过去把斗篷拉在他身
上。可她个头不高,头顶上堪堪过他的肩膀,再怎么踮脚也够不着他的头顶。
铁面神捕没说什么,只摇摇头,又顺手把刚披上肩的斗篷拉了过去。
厉思寒心头一阵无名的怒火,她一扬手,揭掉了自己肩上的斗篷,就这样站在
雨中仰头看着他:" 我不要人同情我!你不盖的话,我也不盖!" 她这几天来,这
一次理直气壮地直视着他。铁面神捕似乎有些意外,俯视着她,眼中带了些探究的
意味。突然他一伸手,一股气流激动地上的斗篷,斗篷竟自落入他手中。
" 擒龙功!" 厉思寒吓了一跳,不由失声。这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奇武学,居
然真的有人会!她语音未落,只觉头顶又一暗,仰头望去,只见斗篷的一半张开在
她的头顶。
两人选了一处挡风的高地坐下,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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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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