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听,这女盗又在唤了!" 张牌头摇头叹了口气,把一粒花生米抛入口中,"
人都没几口气了,还没日没夜地叫,真烦死人了。" 旁边一同当值的小赵忍不住问
:" 她为什么老是叫什么' 岳齐云' ,还有什么' 承俊大哥' ?整天反反复复地叫,
我看这两人八成是同伙。" 张牌头又拈起一粒花生米,正准备扔进嘴里,突然张大
了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小赵顺着他的目光向门口一看,忍不住也瞪大了眼睛,
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门口不知何时早已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衣人,一袭斗篷直披到踝,半边脸上戴着
寒光照人的铁面。" 铁面神捕,您、您老人家来了?" 好半天张牌头才反应过来,
忙上来招呼。小赵则仍直盯着他看,满脸又是崇拜又是兴奋的样子,他年纪轻,还
是在崇拜英雄的时期,干公门这一行的,哪一个不把铁面神捕当作心中至高至上的
神?
铁面神捕的目光却没有看两人,一向凌利泠洌的目光里充满了极为复杂的东西。
他急步走到牢前,也不答话,用手一拉,铁锁应声而断!
小赵在一边看直了眼,对心中的英雄更敬佩到地了。
" 岳霁云,岳霁云……" 躺在稻草堆中的厉思寒仍在不断地重复唤着," 承俊、
承俊大哥……" 铁面神捕目光又变了,一丝明显的痛苦在脸上一闪即没。这还是她
么?几天不见,好好一个人,怎么折磨成了这个样子!俯卧在稻草堆中,整个后背
血肉模糊,药味、血腥、腐臭,引得一群绿头苍蝇围在伤口上吮血,伤口上还杂着
碎石沙粒!
一种无法言传的痛楚撕裂了他铁一般的心。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在门口
听到那一声" 岳霁云" 的呼唤时,心中又会泛起深深的震动多少年没听人叫过这个
名字了!而今,在一眼看到她的惨景时,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痛楚会撕裂他
的心!
" 厉姑娘。" 他的声音有一丝发颤,他几步上前,把手中盒子放在低上,不顾
秽臭,俯身轻轻把厉思寒扶坐起来。左手扶着她,右手闪电般地点了她几处大穴,
反手印在她顶心百汇穴上,一般强烈和煦之极的内力立时从顶心透了进去,传入四
肢百骸。
张牌头与小赵在牢外看得目瞪口呆,不明白神捕为什么要对一个女盗如此关切。
在他们看来,捕头与盗贼根本是完全对立的,何况是名震天下的第一神捕?
过了片刻,只见厉思寒苍白的面色透出淡淡的血色,连脉搏也有力了不少,慢
慢睁开了眼睛。铁面神捕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又茫然、苦痛,转为惊讶,他锐利
的目光甚至还捕捉到了刹间的喜悦,只是最后又变成了一片疲惫。
" 多谢神捕来看望小女子。" 她声音微弱地道,苦笑不觉漾满了颊边。够了,
一切在她被关入死牢时就该结束了,又何必多生枝节呢?他这是为什么了?来巡检
一下被他亲手缉拿地犯人么?或是同情她,对她曾经救过他心存一丝感激?
" 怎么会变成这样?" 铁面神捕冷冷问,一边解下斗篷,盖上她流血地背部。
这个似曾相识的动作让厉思寒心底一震,她下意识地往后避了一下,可他地左手铁
一般环着她的肩扶着,让她动弹不得。
" 很简单,他们要我招出赃银下落,我不招,又不肯顺他们意思栽赃给猪一只,
只好认打了。" 她说得很轻松,可一笑就痛得龇牙咧嘴。
铁面神捕心知她是被卷入朝廷的争位之斗,才无故受害,心下雪亮。一种更严
重的信任危机再次涌现心头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官,什么又是贼?大
明的律法,就代表了公正么?
他自小立下的人生准则,再一次摇摇欲坠。
" 你有没有承俊大哥的消息?" 厉思寒蓦地开口问,急切地道," 他应该早已
到京了的!" 铁面神捕脸上掠过一抹不自然,涩声道:" 我从没听过他的消息。""
连你也没消息?" 厉思寒唉了一声,忧心忡忡," 那不对劲,他若到了京师,为什
么一直不来找我呢?除非他故意躲起来了。老天保佑……他平安无事,也别做傻事。
"她费力地合十祈求上苍。铁面神捕的目光沉了一下,因为他看见这双手已没有了指
甲,一片血肉模糊!
他忍不住回身打开药盒,一把拉住她的手,上药包扎起来。他敏捷而老练地包
扎着,甚至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多谢神捕费心。" 厉思寒的声音轻微而
又渺茫,仿佛从远处传来,轻轻一笑。笑得她全身伤口都在痛,彻心彻骨地痛!
她笑容中依稀可见往日的天真妩媚,但充满笑容的脸上都又带着无尽的凄凉。
不仅仅为她自己,也不仅仅为了无法言明、即使言明了也永无结果的感情,更是为
了这世间虽不公正、却是人力无法改变的际遇!
泪水几乎么溢出来,她终于咬牙忍住,低下头,看着在为自己包扎的铁面神捕,
她目中充满了极为复杂的感情。不错,这个人使她倾慕,使她敬重,使她觉得安全,
自己对他的感情,是完完全全不同于对其余朋友们的。也许……这就是爱。
可她知道自己无法说出口。社会地位的悬殊,身分的差别并不足以一向倔强坚
强的她退缩,可心灵上的差异,思想上的分歧,甚至对人生、事物的看法,却是一
道永远不可弥补的鸿沟。厉思寒是无法接受他那种是非善恶观念的,他又何尝能真
正懂她?
他与她两个人、出身地位并无多大差别,可以后人生的路,走得却完全是相反
的方向!如今在偶然的相逢后,却仍然不得不沿着各自的路各自分开……
张牌头与小赵在牢外作声不得,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官与贼也能这样相处
吗?要知道,一个是名震天下的第一神捕,另一个却是犯案累累的女盗啊!
北靖王府的夜分外静谧。在密室中,北靖王亲手将一瓶东西递给金承俊,两人
面色均极为肃穆。
" 这是我亲手配的药,拨开木塞后药水化汽而出,让人闻后毒便入腑,半日气
绝。不会留半点痕迹。" 北靖王脸上一片庄严与郑重,缓缓道," 父皇其实早已必
死,一口气不断,拖至今日以致朝野混乱。身为人子,此事不得已而为之。但事关
重大,金兄务必马到成功。" 金承俊目光闪了一下,本已苍白瘦削的脸上显出淡淡
笑意:" 王爷放心,无论成败,绝不会连累王爷。王爷……若不是为救小寒,也不
会出此下策。要知道今上一死,皇位八成也会传给王爷,王爷肯为小寒冒此风险,
在下真是铭感于心。" 北靖王长长叹了口气,苦笑:" 我这次也忒大胆了,只盼事
情顺利。否则轼父、轼君之罪,我也够受的了。唉……这丫头,要是老实一点就好
了。" 北靖王微微一笑,顿了顿,又转过话题,郑重道:" 听说大理寺已准备从速
处死厉思寒及一干同党,所以我们也切莫慢了手脚。明晚你就下手罢。宫中路线我
已绘出,沿路守卫士兵宫人,我自会借故调开,你自己小心。此事关系重大,切莫
对任何人透出一点风声!" 金承俊缓缓点头,只说了两个字:" 放心" 然后头也不
回地走了开去。
看着他的背影,北靖王忽然长长吐了一口气他是利用了金承俊!周昌是南安王
那边的人,以他的精明,如何会做出贿赂的这一步臭棋?他,只是想借此将厉思寒
推入险境,从而可以假手金承俊除去老皇帝,早日巩固自己得帝位罢了……
他要这个天下!就算是为了这个玷污了自己的手,也在所不惜。
近日传出的消息,皇上垂危弥留,遗诏已经封入密函,不再改动。周昌与南安
王心知三皇子必承大统,便决意要除去厉思寒,以免当日欲栽赃三皇子之事永不泄
漏。大理寺马不停蹄地处理了一批案件,厉思寒与天枫十一杀手均定于明日午时斩
首。
" 厉姑娘,多吃一点罢。明天一早就得' 上路' 了,别空着肚子呀。" 张牌头
苦口婆心地劝道。凭良心说,他还真服了这女娃子,样子娇滴滴的,身子又薄弱,
可居然是钢铁般的性子!他干了二十多年牢卒,看过多少江洋大盗、绿林好汉?可
这个女飞贼却让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难怪……难怪连铁面神捕也这么看重她。"
他暗自思量。
厉思寒笑道:" 张大叔,不用了,反正也是浪费!这么好的菜,张大叔不妨拿
去与另几位差爷用吧,免得浪费了。" 她在草上侧身而卧,不一会儿已酣然入梦。
同样的夜晚。四更天。北靖王府。
密室中的灯火通宵不熄,灯下,北靖王正注视着滴漏,脸色凝重地等待着什么。
突然,西墙传来轻轻有节奏地三声叩击,北靖王脸有喜色,霍然起身,转动了壁橱
地把门。墙无声无息地移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站在地道出口处。
" 办成了?" 北靖王低低问,语声中有掩不住的兴奋与激动。金承俊点点头,
拉下面巾,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脸色苍白,目光却亮如寒星。毕竟,要做弑君这件
大事,无论谁都会高度紧张的。
" 一切按计划,没有惊动一个人。" 金承俊语音有些疲惫,从怀中取出那只药
瓶,手竟有些颤抖。北靖王展颜笑道:" 好身手,不愧为天山剑客。" 他如释重负
地接过瓶子,随手一摇,有些惊讶地问:" 怎么,一瓶全用光了?" 金承俊不答,
在桌边坐下,静静凝视烛光,突然道:" 希望你言而有信,明天一定要救小寒。"
北靖王正色道:" 莫非金兄还以为小王是背信弃义之人么?思寒之事,小王自一力
承当。如有意外,在下不惜一切也要保住她!" 辉煌的光线下,金承俊苍白憔悴已
久的脸上突地显出了奇异的光芒,他微微一笑:" 这样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
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这封信,请三皇子代为转交小寒。" 北靖王一怔:" 明天
……明天你们便会相见,你……" 这时,他面色大变,一把握住金承俊的手腕,那
手已在不自禁地发抖!" 你、你……你也服了这瓶毒药?" 他震惊之下,已手足无
措,忙一路封了他心口十几处大穴,以免毒气上攻," 为什么!" 金承俊淡淡一笑
:" 我……我给今上用了足量的药,剩下的……我全自己用了……你不介意吧?""
这可怎生是好?这药没解药!" 北靖王焦躁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你
怕我信不过你,要灭口么?我是这种人么?" 他一口气反问下去。
" 皇子陛下……误会了。" 金承俊脸色愈见苍白,连指甲也成了诡异的紫色,
"弱兰死后……在下已有弃世之意,如今……如今小寒已脱险,再无所念……"北靖
王连忙扶住他欲坠的身形,虽然自己已经要如愿以偿地君临天下,但是看着他,心
中一阵悲痛莫名,目中垂泪:" 金兄……何苦如此?日后思寒若得知,你叫她何以
自处?""小寒……不会知道的……" 金承俊挣扎着说道,指着桌上那封信," 把信
……交给她……以后请好好对待她!记住,信……" 他语声终于缓缓低了下去。
终于到这一刻了。厉思寒在囚车中看着四周围观的人群,又看了看快升至正中
的太阳。她心中突然有些想笑死亡,原来就是这样容易的事情呀?
忽然路边人声嘈杂,人群中几十个平民正在哭叫着挤上来,为首一名老汉他一
手挽着篮子,另一手拖着一个女子,来到囚车边,攀着栅栏哭道:" 恩人哪,你是
个大好人!老天咋地不长眼呢?""你是……" 厉思寒奇怪地沉吟。
" 俺家六口人在旱灾中还活下两个,全亏了恩人您呀!俺姓刘,您忘了?" 老
汉跟着前进的囚车边走边拭泪,他身后几十个人齐声道:" 恩人!您忘了么?咱全
是射阳县的百姓哪,前年那场旱灾……""还有我们,恩人!我们是从潮州来给您送
行的!" 那群人纷纷嚷了起来,连哭带叫,乱成了一团,跟随的差役怕出乱子,忙
上前拦住众人,不让跟进场中:" 下去,下去!穷鬼们,再乱叫可要全关进牢里去!
""众位乡亲们,你们回去吧!" 厉思寒怕百姓们吃亏,忙发话了," 你们……你们
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她声音已哽咽,心中热乎乎地。至少她已知道,
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是有回报的!并不是没有人理解她、站在她一边。这已足够了
……
囚车已驶近了刑场,厉思寒狠狠心扭过头去,不再看百姓们一眼。突然," 恩
人,路上走好!" 她心中大震,回头只见几十位百姓齐齐地跪在身后,对她重重磕
下头去!
她连忙在囚笼里叩首还礼。泪,从心底漫出。这不是恐惧,而是欣慰,是欢跃
……
" 等一等!" 突地人群中有人喝止。囚车停下。发话的是个高大的布衣青年,
他从人群中走出,向囚车走过来。" 我有几句话要同人犯讲。"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
的,威严而淡漠。几名官兵怔了一下,随即大骂:" 小子,你找死啊?你以为你是
谁?" 那布衣青年不答,伸手出示了一枚玉玦."平乱玦!" 几名官兵大吃一惊,立
时闭嘴退到了一边。
" 厉姑娘。" 那高大的布衣青年来到囚车前,轻轻唤了一声。
厉思寒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颤声问:" 你?……岳霁云!你的脸上……面
具呢?" 不错,眼前这个俊伟磊落的高大青年,正是名震天下的铁面神捕!他脸部
的线条刚毅而英朗,只是左边脸上的肤色略白。她从没想过……他会以真面目出现
在世人面前。
" 这、这是为什么?" 她颤声问。
铁面神捕苦苦一笑,涩声道:" 现在,没人认识我了。其实……他们认识的我,
也只是我的面具罢了……" 他举手,指尖轻轻移过额上烙的字,声音又有一丝发抖
:" 我终于想明白了。你是对的,你并不是女盗,更不是什么贼。朝廷的律法并不
代表绝对的公正,因为它不代表百姓。" 他脸上又现出了极度苦涩的笑容," 抓了
你,是我一生最大的错。不过,也是你让我明白了这一点,谢谢。对不起。" 他转
身走开,厉思寒发觉他的背影已颤抖得不能自控!
" 以后,我就是我,跖之子。不会再有铁面这个人了,他也死了。""岳霁云,
等一等!" 在囚车重新行驶前,厉思寒拼命从栏中伸出手,一把抓住岳霁云的手。
他缓缓回身,厉思寒看见有两滴泪水从他眸中滴落!只是一刹间,泪水已消失在尘
土中。厉思寒拉着他的手,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下去!
周围的士兵忙上来阻止,可厉思寒已松开了手。血,从腕上深深的牙痕中渗出
来;血,染血了她原本苍白的咀唇,红得刺目……她突然微微地笑了。
岳霁云捧着右手,看着囚车驶入刑场,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轻轻
问他:" 那些能在你身上留下伤疤的人,也一定蛮了不起的吧?""你会不会记住他
们一辈子呢?" ……反反复复地问。
在脑海中,在心灵深处,他回答:" 会的,一定会的。" 他终于转身离去。这
也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从此后几十年中,他就像一去杳不复返的黄鹤,永远失
去了踪迹。但有关他的传说仍是很多,却没有一个有凭有据。直到十年后,才有人
亲眼在十三陵的墓地看见过他,只是那一次后,他彻底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为盗的女子却化成了一把剑鞘,禁锢了他的心灵……永远、
永远地封印住了这把曾象征正义的利剑!
厉思寒是第一个行刑的,周昌怕夜长梦多,让刽子手先处死她。
但下斩的屠刀没有落下,因为圣旨已下。哲宗皇帝于昨夜病逝宫中,按其遗旨
所嘱,三皇子北靖王朱胤爔即位,是为孝宗,当即下令大赦天下,派人飞马来报。
大赦令到处,厉思寒及十一位义兄刀下还生,众人相拥而泣。
当夜,厉思寒被秘旨传入宫中,看着宫中冷月下身着明黄色龙袍的人,她忍不
住哭了。" 猪一只,谢谢你!……" 她真心诚意地道,她最最感激的,还是他救了
十一位义兄,这比救了她自身还让她铭心刻骨地感激。
孝宗皇帝忍不住轻抚她一头的秀发,把一封信递给了她。
看完信后,厉思寒很久没有出声。" 信上说什么?" 孝宗忍不住问,他也很想
知道。" 承俊大哥说他要孤身浪迹天涯,以忘记往日的伤痛。他叫我不必担心,也
不用找他了。" 厉思寒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还说,如果可能,托你……托你代他
照顾我。" 她目光有些迷惘。
" 那……你的意思呢?" 孝宗轻轻柔声问,生怕惊动了什么。
厉思寒抬头,看见皇帝的冠冕下那双眼睛,她明白了。也许以往的她会不懂,
可如今的她,早已明白了这种目光的含义。一种极其复杂的,温暖中又带着凄凉、
欣慰中又有悲伤的情绪包围了她。
" 世上不会再有铁面这个认了,他也死了。" 蓦然,岳霁云走时那最后一句话
清清楚楚响起。铁面……死了?也许,铁面一旦摘下,也代表了一个人的永不复返。
她一直渴望能在心灵与思想上与他弥补鸿沟,达成共识。可她也终于明白,一
旦他接受了她的思想,世上便不会再有那个威严正气,铁面无情的人,也没有那正
义化身般的英雄。因为他自己也迷失了。她所爱的那个铁面,已在这世上消失了…
…
但迎着年轻皇帝那深情而又霸气的目光,她仍轻轻道:" 让我多想一会儿,过
一段日子我再回答吧。" 她并不死心!
以后的一年中,大江南北,大漠苗疆,她几乎踏遍了神州在寻找他。她想再看
看他,看看岳霁云,看看这个人身上还是否留着让她眷恋的东西……
可厉思寒从未找到过他,甚至也没听到任何他的消息。
也许,上天注定了她一生中的情缘只有短短三个月,那三个月的押解之途!
孝宗熙平二年,宫中多了一位叫南雪衣的贵妃。貌美却不艳压后宫的她,却深
得皇上独宠,为其兴建了披香殿,封为西宫之主。
但关于南贵妃的出身,众人却传说纷纭,隐隐透出她往日出身的不高贵,可从
未有人敢提起。宫女侍从们都说这南贵妃虽开朗活跃,可仿佛眉间总有难言的忧郁
压抑。更有人私下传言,说南贵妃虽得独宠,却不专房,皇上甚至不在披香殿中留
寝……
稳定的环境,安适的生活,甚至可以秘密见见旧日老友," 南贵妃" 的生活是
极其奢华安逸的。可这……就是" 照顾她一辈子" 么?有时厉思寒不禁自问。
可她累了,也倦了,她已经不起风浪的冲击。她是真正感激" 猪一只" ,也愿
意就在他君临天下的怀抱中终此一生。可他却是清醒的,他对厉思寒借着庭中的白
玉兰说过一段话:" 我喜欢白玉兰,但我如果摘下它,它几天后就会凋谢;与其如
此,不如让它在枝上静静地开,我也在一边静静地看。" 他在政务繁忙之时抽空与
她赏春,不由说出了一段心里话。
厉思寒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怀念什么,是铁面?他已不复存在了,她甚至没有对
他真正表白过心迹。当初她是死囚,不能说;如今,她是贵妃,更不能说了。她明
白,在自己一生中,真正快乐的时光,只有在威海海滩上,那相对无言的一夜……
孝宗也先后宠过不少其他的妃子,她们也一个个貌美多才,行止动人,可多则
半年,少则一月,便又失宠。厉思寒看在眼里,在心里自嘲地笑笑:其实她与众妃
又有什么真正的不同?宠爱是会过去的,特别是在这众星捧月的环境中,失去皇帝
的关注,只是时间先后而已。
但孝宗真正打动她的,还是那一夜……
深夜的夜,厉思寒遣开了宫女,一个人在房中对着灯发呆。她入宫后已习惯晚
睡,一个人静静地对灯想心事,想那三个月中的一点一滴,他的一言一行。
已四更了,她准备就寝。但习武之人的直觉,告诉她窗外有人!
她推窗而视,却未料到是他。
孝宗朱胤爔居然此刻站在庭中,静静地看着她。厉思寒心头一震,发觉他居然
只穿了紧身袄儿,却未加外袍,她忙拿了一裘狐大氅,从窗口轻轻跃入中庭。" 皇
上,月下风寒露重,快加衣吧,身体要紧。" 她边说边为他加上了大氅。
" 小丫头," 孝宗突然笑了起来," 还是本性不改,一急就从窗口跳出来了!
"厉思寒面上一红,心知以贵妃之尊行为已不检,忙低头道:"皇上别取笑臣妾了。
"她想了想,又细声问:"不知皇上到来,所为何事?" 可孝宗却没有说话,过了很
久,才缓缓道:" 厉姑娘,你在这儿过得开心么?" 厉思寒盈盈下拜:" 禀皇上,
臣妾很开心。" 孝宗抬手让她平身,目光闪电般注视着她:" 你可知欺君该当何罪?
"他淡淡吐了口气,轻轻笑了笑:"你不开心的,朕看得出。刚才在梦里,朕还见你
在哭……所以朕……就忍不住过来看看。但看你坐了很久,也没哭,只叹了不少气
而已……" 厉思寒心中蓦然一震,心中体会到他轻描淡写几句话中的深情,心中乍
现一缕柔情。
她明白,孝宗一定是在梦中见她不如意,午夜梦回,再也忍不住过来看她,又
不愿惊动宫人侍从,才一个人匆匆过来的。厉思寒不由问:" 皇上一路上没见着一
个侍卫么?" 孝宗年轻英俊的脸上突地显出一丝淘气的笑容,得意地道:" 你别忘
了,以朕的身手,又岂能被守卫的侍卫发觉?" 他威严霸气的脸上,突然间象个小
孩子。
厉思寒心中感动。要知他以帝王的尊,居然要三更半夜飞檐走壁地偷偷来看自
己的妃子,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她忍不住轻轻唤了声:" 朱屹之……""大胆,居
然敢呼朕为猪一只?" 孝宗半开玩笑半认真," 南贵妃,你该当何罪?" 他似乎又
恢复到了当年在京师大街上初见雪衣少女之时,满口的调侃。
厉思寒不语,只静静看着他。这一刹间,感激转成了爱。
孝宗熙平三年春,南贵妃真正宠冠后宫,孝宗下朝后只去披香殿,两人或闲谈,
或散步,兴致好时甚至会拔剑切磋一下武艺。当然,一向都是以南贵妃失败而告终,
而孝宗往往大笑而止,并兴致极高地亲手教她一些武学诀窍。
两人琴剑相谐,在宫中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厉思寒有时甚至会无缘无故地笑
出声来,痴痴地看着庭中的花木。她以为自己的一生,终于也能有真正的幸福与爱
情了,能与一位真心爱她而她也爱的男子,坐拥天下地过完一生。
而她却没想到,她的一生,竟以噩梦而告终!
那天,在用完早膳,她一个人在庭中练剑,突然她的指尖竟起了无法控制的颤
抖!厉思寒大惊失色,强自运气压住体内的不适,吩咐左右侍女:" 快去找皇上来
这儿,快!" 她已感觉到了一种强大而又阴毒的力量,在侵蚀她的五脏!毒,她中
了毒!
" 思寒,思寒!" 从大殿议事中抽身返回的孝宗心胆俱裂,抱着昏迷的她大声
呼喊。不错,他很熟悉这种毒,这本是大内才有的杀人无形的" 木犀清露" !
当年,为了早日巩固自己的地位,明知周昌是南安王那边的人,他却故意去贿
赂他,在思寒陷入险境的时候,利用了金承俊毒杀老皇帝,金承俊随后用其自杀。
可如今,厉思寒竟也中了这种无药可解的毒!是天遣?是天意?
孝宗一遍遍地用内力输入她体内,勉强护住她心脉。终于厉思寒睁开了眼睛,
看着他不说话,也说不出话了。孝宗心神俱乱,他这时才发觉,他最爱的原来不是
权利,不是王位,而是怀中这个垂危的人儿!他曾那样地看重过手中的地位和权力
……但是时至今日,他却甚至可以用所有的一切,向老天换取她的生命。可是,却
已没有机会了……
是他的错!是他的错!宫闱斗争的残酷他并不是不知道,可是他却没有保护好
她!
厉思寒神智很清楚,目光一直看着他,张开了口,却无力说出一个字。她努力
地抬起手,慢慢摸索着他的脸颊,轻轻为他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泪。" 皇帝……不可
以哭。" 她突然轻轻说出了一句话,死灰色的脸上绽出了微笑,手便重重垂了下来
……
孝宗果然没再流泪。抱着宠妃的尸身,他整整三天没说一句话。
第四日,他一反常态,上朝议事,下令刑部追察此案。
一个月后,皇后与淑妃被赐死,据说与合谋毒死南贵妃一案有关。皇后一族在
朝中势力颇大,朱胤爔当年也因为这个才立她为王妃,但他如今却不顾所有人的求
情,于熙平四年六月二十日,用白绫缢死皇后淑妃于披香殿。
熙平四年六月二十五日,孝宗下旨追封南雪衣贵妃为皇后,谥号端孝贞慈皇后,
宣布国丧,以皇后之礼丧于十三陵内,同时大赦天下以志哀。孝宗不但亲自送殡,
还在陵前素衣守墓呆了三天,才回朝议事。
表面上,他仍平平静静地当着天子,有着三宫六院。可他常常会想起以前,想
起在朱雀大街上的初见,想起她当时的娇憨任性,想起她的自立坚贞,也想起她多
难的一生。特别是她在临死之时,那望着自己的目光,深情缠绵,却又伤心入骨,
至今让他想起来就痛不欲生。
孝宗知道,他虽富有天下,可失去了比天下更珍贵的东西……
十年后,孝宗病逝,年仅三十七岁,正当英年。太医诊断,竟是死于区区的风
寒高热。只是他不请医治疗,也不运功驱寒,终致病情一步步恶化。
熙平十四年三月初七,孝宗入葬于十三陵,与端孝皇后同穴合葬。
据说,在某一天,有人在那儿看见一个黑色斗篷的人在奠基,很象已失踪很久
的传说中的铁面神捕,只是他脸上已不再有面具。谁也猜不透他在王陵干什么,奠
谁。
这是关于铁面神捕的最后一个消息,那以后,谁也没再见过他了……
涸辙之鲋,相濡以沫,曷不若相忘于江湖。
也许,真的,不如相忘于江湖。
(故事到此也结束了,曲终人散。悲也好,喜也好,你如果当它是个故事,那
就置身局外地看完它;如果你不仅仅当它是个故事,你就去懂它、理解它,明白在
故事背后我想用文字说明,却又道不明的内涵何对人生、对爱情与友情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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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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