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拂香殿中,重重的帘幕背后。
深宫不知流年飞度,起来已是正午时分,摒退了侍女,慵自梳头。纯白色的
长发瀑布一样地铺叠下来,把她衬进了一地白雪里。
这样的日子已经多久了?
虽然他们翼族能享有较长的生命,但再过上几年,衰老也将毫不留情地来到
了吧?
紫衣的绝色丽人长长叹了口气,却是无声的。看着华丽的金制的妆台镜中,
那一张连自己都陌生起来的脸:比以容貌著称的鲛人更加美丽不可方物,娇娆而
媚惑,有着多年来养尊处优的慵懒优雅气质。
然而,却是如此的陌生。
连她自己,都已经快不认识这张脸了,那么那个人,恐怕已更是相见亦不相
识。
她垂下头,看着手心。那里,一条深深的伤痕划破了玉一般的手掌。
所谓的爱情,其实不过是人造出来骗自己的梦。她想她也该明白了。
“夫人,大王传旨,请您立刻梳妆,去紫宸殿欢宴。”
身后的门轻轻打开,有侍女衣裾轻轻的拖动声。然后,就听到匍匐在地进入
的女官的轻声禀告,语气焦急——
这般的急切?想来,那个说一不二的王者又忽然心血来潮了吧?昨天那一场
长夜之饮直达四更,今日却又要开新宴。
她没有立刻回答女官,只是从碧玉的梳妆盒中,拈起了一支玳瑁簪子,缓缓
挽起委地的长发。她梳理得很慢,仿佛神游物外,根本没听到禀告。
那个女官满脸焦急,却不敢打扰,只能跪在帘外等候。
梳妆未毕,第二个传令的女官又到了,同样是匍匐在门外,清晰地一字字复
述着王者的旨意:“大王传旨,召花蕊夫人即刻前往太清阁。”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绾发。
她有着一头奇异的雪白色长发,流雪飞霜一样滑落,映得那双手竟透明如水
晶。
明白主人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周围的侍女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眼睛里
充满了恐惧的神色——宫里谁都知道燮王的喜怒无常,即使她们的主人是最受宠
的妃子,如此一再忤逆只怕也会触怒龙颜,她们这些下人也不禁为夫人此次的怠
慢捏了一把冷汗。
“燮王有令,召花蕊夫人即刻前去太清阁,不得怠误!”
第三道命令果然在一刻钟后到达,这次来的不是女官,而是燮王身侧的侍卫。
望着房内犹自慢条斯理梳妆的妃子,他声如洪钟,眉目间隐约有怒气。
片刻之间,已有三道旨令下来,一次比一次更加严厉。
侍女们都已经是惶惶不安地互相望着,但紫衣的妃子却将门外的侍卫视为无
物,不急不缓地将最后一支玳瑁簪插上了发髻,在镜前顾影徘徊,一一妥帖了鬓
边的珠钗,然后才施施然地提起了拖地的衣裾,对周围簇拥的侍女们点了点头,
玉齿吐出两个字:“备轿。”
燮王端坐在太清阁上,看着下面七彩的舞袖起而复落,手里的金杯却慢慢变
了形,美酒从杯中溢出。
“还不来?好大的胆子……”带着怒意低语,旨令从王者的嘴角滑落,手霍
然拍到了金案上,低喝,“传令羽林军管带,立刻去把那女人给我押过来!”
“遵命!”虎豹般的卫兵们立刻动身,向着拂香殿奔过去。
然而刚刚走到太清阁的廊下,已经看见那一袭紫衣在侍女们的簇拥下飘了过
来,宛如一朵云。
“妾身来迟了一些,皇上何必如此动气呢?”盈盈下拜,随着她的低首,珞
金的流苏擦着绝美的脸颊长长垂地。最受宠的妃子抬起头,一头流雪飞霜也似长
发披散开来,娇笑,“皇上如此想念臣妾么?”
“怎么来得这么晚?是不愿陪朕看歌舞吗?”看到宠妃的到来,燮王的怒气
稍微缓了一下,但是语气仍然严峻,他用手指抬起她的下颔,看着她的眼睛,问。
“皇上容禀。”仿佛是早已料到天颜震怒,花蕊夫人从容地笑了起来,从袖
中取出洒金小笺,让左右侍女呈给燮王。王者耐着性子接过,打开来。
精美的云纹雪笺上,有娟秀的四行字迹:
“朝临明镜台,
妆罢暂徘徊。
千金始一笑,
一诏讵能来?“
那一瞬间,燮王终于大笑起来,暴君被征服了,狮子被驯服了。
他扔掉了酒杯,下去拉起紫衣的宠妃,把她拥在怀里爱怜地揉捏,“爱卿,
你的脾气还是以往一模一样的骄横啊……真是虽花亦不足比拟你的容色和慧心,
非得用花蕊这个称号才行。”
“皇上,刚才你可真吓人。”她迎合着微微笑了起来,将头蹭在王者坚实的
胸口上,娇嗔地喃喃——就算是天下人都为燮王的喜怒无常而颤栗,她却不畏惧。
能专宠那么久,她不可能不清楚他那对于外人来说变化无常的脾气。
丝竹重起,燮王拥着宠妃坐在高位上,看着底下几百名翩翩起舞的宫娥,抚
摩着她美丽的银白长发,神色平和了许多,不时和她欢笑对饮。
歌舞已至半夜,她脸上有了微微困倦的神色,然而燮王依然兴致高昂,她不
得不强自支撑着陪伴。
过了午夜,王者大笑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就着她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酒,燮
王看定了她,忽然目光黯了一下。他出其不意地抬起手,捏住了她的下颔,转过
她的脸来,喃喃:“有点像啊……是真的像,还是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她微微一怔——又是这样的话。
自从她十八岁进宫承恩那天起,已经不止一次地听见过皇上这样看着她自言
自语。
像谁?
应该是另外一名女子吧?而且,那个女子如今定然已经不在他身边。
但……以他的势力和武功,竟然也有无法得到的东西吗?
她没有问。她一向知道做一个妃子的分寸,也知道燮王喜欢的是怎样的一个
自己:华美的衣饰,娇娆的容颜,轻盈的舞姿,曼妙的歌声,聪慧的应对,以及
适时的胡涂。
燮王所喜爱的,只是这样的美丽多才的女人而已。
所以,其余的,她都不必问。而且,她也不想问。
——单单为了扮演好花蕊夫人的角色,她已经透支了所有精力。
底下一曲方休,燮王有些无趣地抬头看天。天空中,北斗的光辉忽然强了一
些,燮王的目光猛然被吸引过去,愣愣地看了很久,竟欢畅地笑了起来。揽过她
的肩膀,他指着星空温和地对她说:“看啊,爱卿,看见北斗了么?”
“北斗光芒大盛,是陛下的武德。”她笑着,剥了一颗葡萄送到他嘴边,细
声回答。
燮王没有吃她剥的葡萄,眉头微微皱起,“不,我是让你看破军旁边的那一
颗小星。”
“小星?”她终于不得不应景地抬头看天。
南天上,那明亮的北斗七星旁边果然多了一颗微弱的小星——她心中忽然一
震!
勉强地笑着,扶了扶发上的玳瑁簪子,她装作不解地发问:“咦?怎么北斗
旁多了一颗星呢?难道是大王又要新添一州的国土?”
“不,”燮王笑着起身,负手望天,“那颗小星叫做辅,平时是看不见的,
是暗杀者的星辰。”
“暗杀者?”她的手指停在发髻上,眼色变了变。
“十二年前,正是那颗星带我登上了王位。”燮王大笑着看漫天星斗,在短
短的刹那后,已经完全把她置之一旁,只是低头对着玉阶下的太监厉喝:“速传
钦天监!”
“皇上,臣妾告退了。”花蕊夫人适时地起身,敛襟行礼。
燮王没有再看她,只是继续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天空。他的眼中映着漫天的
星辰,亮如流星,而他的思绪,已经沉浸在另一个地方了。
她知道在十二年前,这个男人杀死了七位兄长,东征西讨,灭了割据的诸国,
从而结束了乱世的局面,成为大燮王朝的开创者,君临天下。
然而,十年的衾枕承恩,即使是心思细密的她,却依然不知道这个王者的内
心。
坐上侍从抬的肩舆,在起轿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人看了她一眼。
花蕊夫人的心一跳,那,分明是同族人之间才有的心灵呼应!难道,在这中
原人的深宫中,竟然还有着来自遥远异乡的翼族同族吗?
她回头探询,然而肩舆已经往前抬了开去。
在回顾之间,她只看见那一群刚刚从太清阁里散出的、献舞的宫女们。
那些从各个属国敬献上来的女子,裹着曳地的白纱衣,美丽得如同最娇嫩的
白芷花。
肩舆转过交泰殿,来到了后花园。在树木的荫蔽下,她看见一袭青衣向后宫
门的方向走去。心中暗自一惊,叫停了肩舆,试探似地唤了一声:“少司命?”
花树下,青色斗篷中的少年抬起了俊秀而苍白的脸,霍然回头。
他的眼眸是淡紫色的,在树叶阴影里如同星辰闪烁——歆临少司命,是燮王
最信任的智囊,全天下最出色的星象家,曾经准确地预言过诸多天下大事。
花蕊夫人斥退了左右,独自走了过去,低声询问:“少司命在这个时候出宫,
准备去哪里?皇上方才刚下旨,传你觐见。”
“传我还有什么用呢?星辰诸神的意愿已定,无法更改。”少司命淡淡苦笑,
抬头看着天空,“我知道皇上要问我什么,而我早已告诉过他结果。”
那里,星辰交相辉映,在北斗的冷光下,那颗辅星几乎黯的看不见——然而,
毕竟是存在着的。那是不祥的预兆,一颗属于暗杀者的星辰。
花蕊夫人也静静看着天空,没有问钦天监究竟占星得了什么结果。
忽然,她微笑了起来,“少司命,你还记得吗?你答应过,要为臣妾观星一
次——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占星的结果了吧?在你走之前。”
歆临微微一怔,嘴角忽然有一丝苦笑,抬手指着北方黑沉沉的天空某一处,
喃喃:“很奇怪……夫人的司命星辰,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经黯了——”
“是消亡了吗?”毫不意外地,花蕊夫人轻轻笑了起来,目光在那一片空无
一物的夜幕中搜索着,“星殒人亡,但是和星辰对应的我却仍然活着……这连少
司命都无法解释吗?”
紫眸的少年微微点头,不辩一辞。
“那么,少司命走好。”花蕊夫人点点头,敛襟一礼,便径自往花间走了回
去,白色的长发在黑夜里发出淡淡的光彩。不知什么原因,这个并非出身于翼族
嫡亲皇室的女子,竟有着如此纯净的一头白发——那只有翼族皇室男子才有的发
色。
真的……真的看上去和那个人有几分相似呢。
歆临站在花树底下,看着陌间归去的女子,蓦然间有些明白了——
或许,这就是燮王宠爱这个妃子的原因吧?
十多年了,曾经在乱世中并肩战斗的六个人,像风一样地流落四面八方,只
留下了君临天下的燮王,孤独地留在了玉座上。
而那个他深爱过的人,如今又在何处的星空之下?
没有召到少司命歆临,燮王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大发雷霆。
“歆临一定是走了。”望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王者坐在大殿上,喃喃,
“他知道朕即将驾崩,所以趁早走了。”
“皇上!”她有些震惊,转头看着他。
“爱妃,你知道少司命说什么吗?他留下的书信里说:星气寒冽,必然在今
天落雹。如果落日时分冰雹可以停止,那么我还有活着的机会,如果不能,就最
好交代一下后事。”燮王清晰地复述着不告而别的少司命留下的话,眼里噙着冷
笑。
“皇上!”她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手一瞬间发抖。
是……是因为太高兴了么?
“爱卿不必担忧,我自然会安排好你的事情。”他仿佛误解了她的心情,只
是垂手抚摩她银白色的长发,安抚,“诏书已经密封在函中了。如若我驾崩,那
么,你就可以回沧浪州莺歌峡那边的故乡去了——”
然而说到这里,他的语调却是出乎意料地一转,露出了锋锐的恶毒,“如何?
这一来,你一定希望我死去吧?”
“……皇上。”她怔住了,喃喃。
但是,她并没有否认的意思。
燮王抬起她的下颔,凝视了片刻,忽然间唇角露出一丝恶意的笑,“尽管恨
我吧!馥雅公主……翼族人的骄傲……你的一生都已属于我。”
被那个久已搁置的称呼刺痛,一贯伶俐的女子眼里陡然腾起恨意,然而不等
她有所动作,燮王却扣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按倒在铺满银狐裘的榻上,狠狠地覆
上来,吻住了她。
那样的吻是霸道而炽热的,让她几乎窒息。
他想征服她……就如,在多年前征服了她的国家一样。
她怎能让他如愿以偿!
“滚!滚开!”她在一瞬间忘记了种种顾忌,露出了心底多年来埋藏着的恨
意,激烈地反抗着,尖利的指甲在他背上抓出道道血痕,“你这个……这个暴君!
滚开!”
然而燮王毫不怜惜地扼住了她的手足,压下她的一切挣扎。
这场力量悬殊的争斗很快结束了,只余下帷幕间剧烈的喘息声。她卧倒在银
白色的狐裘里,华丽的宫装散落一地,长发铺散,和狐裘一个颜色。她没有再反
抗,只是保持着一种溺水者的绝望姿态,紧紧抓住覆在上方的人,眼睛里有一种
神智渐渐抽走的空洞。
仿佛有雪从帷幕顶上落下,瞬忽化为无数伸展着白色翅膀的人们。
那、那是……她远在海那一边的同族么?
她的眼睛望着宫殿顶上繁复华丽的藻井,眼神却仿佛望到了极遥远的地方。
“啪!”忽然间,一个耳光重重落下,将她打醒。
她抬起了眼睛,倒不是因为吃痛的原因,更是因为震惊——他、他竟然打了
她?!他一贯是个骄傲的帝王,无论平日多么霸道多么专横,一言便能让千万人
流血,但却从不对女子动手,十几年来更是从未打过她一次。
她扭过了头静静看着他,帝王的眼睛就在那样近的上方,凝视着她。
“我要死了,你为什么不笑?”燮王冷笑起来,“那不是你所期待的么?”
“你为什么不笑!”他忽然间好像发了疯,抓住她的肩膀狠狠凝视,“你在
看哪里?”
她赤裸着躺在银狐裘上,长发水藻一样披散。望着咫尺上方的那双眼睛,她
忽然觉得有溺毙的窒息感——终于看到了他这样失控的表情了么?这个以武力征
服了天下的男人,这个灭亡了她故国的霸主,如今,也到了命数将尽的时候了。
她忽然失声娇笑起来,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既然如此,皇上,不妨在那之前,赐臣妾一个孩子吧!”仿佛挑衅般的,
她迎向他的视线,柔白修长的双臂抬了起来,环绕住他矫健的背,拉近,她的声
音轻如梦呓,“你还没有皇子呢。让我来替你生一个吧,那么……在你死后,大
燮,就会回到我们翼族手里了。”
燮王忽地停住了动作,就这样卡着她的肩膀,死死地看着她笑的样子,仿佛
想从她眼睛里看出什么来。
然而她只是那样娇娆地笑着,将手臂环上他依旧健壮的胸膛。
“馥雅公主,”燮王忽地笑了起来,抽出手抬起她的下颔,低低叫着她的本
名,那双被天下人称为“修罗瞳”的漆黑眸子里,涌动着重重激烈的情绪,是她
前所未见的。
他望着她,一字一字,低声道:“朕要让你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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