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终于破晓了,然而天色还是阴沉沉的,是欲雪的天气。
直到最后一颗星辰也隐没,廊上紫衣的女子才回过身来,走入阁中。
那个人睡得很平静……从此后,再也不会有任何的悲喜可以纷扰他。花蕊夫
人在他身边坐下,静静地抚摩着他的鬓角,看着这个号称英雄盖世的一代王者,
眼神寂寞。
许久许久,忽然莫名地轻轻叹息了一声,“看来又要下雪了……真是寂寞啊。”
大燮王朝开国之王炎凌死了,死得离奇。
正史说他死于国政的劳累,野史说他死于刺杀,甚至有人说王弟晋王昌夜谋
划了整个过程。在那个铁血帝王倒下的一瞬,整个九州大陆都为之震动。
燮王死去的消息是如此的令人震撼,以至于另一个从遥远北方传来的消息都
为国人所忽视:在燮王死去的当夜,莺歌峡对面的昶国军队飞越了海峡,在两男
一女三位翼族高级战士的带领下突破了重围,带走了浮云城里被软禁了十年之久
的昶国国君和遗民。
这本来是一件大事,然而,在燮国大局动荡的情况下,这一件事情几乎得不
到重视。
新继位的晋王忙着处理朝中错综复杂的权势关系,对于上报的几千名俘虏逃
亡的事情,也没有来得及作出有力反应。
历史的进程还在继续,无可阻挡——
结束乱世的大燮开国之君风炎凌死了,燮国举哀三个月。
三个月后,晋王昌夜继位。
晋王即位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安排燮国开国君主的大葬。
大臣们在争执了许久和考证了几百本古籍以后,终于勉强达成一致用“武烈”
这个称号,可是一度神秘消失的少司命却出现在议事堂上。青色斗篷下,俊秀的
少年显得有些疲惫,对着满朝的大臣,他淡淡提议:“用羽烈吧,先帝会喜欢的
……”
虽然对方是天下第一星象学术士,但是礼部的尚书依然准备根据古礼反驳。
这时,朝堂门外忽然有一个声音静静地重复,“不错,用羽烈吧……皇上一
定会喜欢的。”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商讨国家大事的场合。所有人,
包括新即位的晋王和歆临都看向了太和殿外——那里,从辇道上拾级而来的,紫
衣白发,容光照人,却是燮王生前最宠爱的妃子:花蕊夫人。
她一直走到了朝堂上,然后转过头,目光停在熟识的占星师身上,微微一颔
首,
“夫人,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虽然一直垂涎于这个女子的美色,但是
在这样的场合,面对着如此多的老臣,晋王还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先帝曾留下
遗诏妥善安排,夫人一生当无忧,此事还请回头再谈。”
她站在朝堂上,微微一怔。
燮王安排妥当了她的后半生?……原来,他毕竟未曾下令将她一起带走。一
生都是那样寂寞的炎凌,准备一个人去另一个世界么?
她站在那里出神,没有退出去的意思,礼部尚书皱起了花白的长眉,叱道:
“还是请赶快回拂香殿罢,贵妃!皇上和臣等在商讨国事,非贵妃可来之地。”
“皇上?”花蕊夫人惊醒,瞟了晋王一眼,轻蔑地笑了一声。
然后,她提起了裙裾,在朝堂上跪了下来,轻启檀口,一字字地说——
“启禀皇上,臣妾蒙先王重恩,今愿以身殉。”
瞬间,朝堂里的空气仿佛停滞了,所有人的呼吸在刹那间顿住,看着这个紫
衣华服的妃子,似乎不相信那样的话竟出自一个绮年玉貌的女子口中!
以身相殉!
“这、这怎么可以!”下意识地,晋王脱口而出,气急败坏。
他垂涎于王兄的这个妃子多时,好容易即将得手,她却主动要求殉葬!
然而,片刻的震惊后,旁边的几位重臣却呼了出来,重重叩首行礼,“贵妃
千岁!难得贵妃如此贞烈,足可为天下女子之表率,实乃大燮之福!”
嘴角噙着一丝奇异的笑意,她微微低首,跪在丹阶下。
随着她的低首,长长的珞金流苏在绝美的脸颊边垂地,和着那一头流雪飞霜
似的长发,她再度开口,逼问那个迟疑的新帝王:“臣妾愿为先王明堂辟墉中的
执灯者,请皇上成全。”
“贵妃操行如冰雪,实为燮国之荣!请皇上成全!”礼部带头跪下请命,很
快,几乎所有朝中的大臣都匍匐在了丹樨下,红色的文官服饰和黑色的武官服饰
如同海洋。只有那个披着青色斗蓬的占星师没有动,站在忽然空旷起来的大殿中,
若有深意地看向紫衣的女子。
在那个操纵过她命运的帝王死后,她选择了以身相殉,而不是返回故国。
——为什么?
“好罢……准奏。立刻着有司安排贵妃的舍身事宜。”毫无驳斥这个提议的
理由,看着如此美丽的女子,晋王还是只有悻悻地下旨,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不啻是他继位当天受到的第一个挫折。
“谢皇上恩准。”笑盈盈地,她站了起来,看着那个坐在高位上的人,嘴角
有傲然的微笑——不会的,不会所有都是你的……那只是妄想罢了。
你以为你窃得了大燮,就拥有一切了么?
你永远无法和你那个征服了天下的兄长相比,晋王昌夜。
在商定了开国君主的谥号后,那些大臣又在商议该用什么样的词,给如此贞
洁的贵妃。
不愿多听那些赞颂之词,她淡淡笑着退了出来。
从太和殿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已经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等她的少司命歆临。
“为什么不回昶国去?”他开口,深渊一般的眼睛里有莫测的光。
花蕊夫人抬头对他一笑,“我的司命星辰,十年前就已经黯了,不是么?”
“莺歌峡那边,还有人在等你。”从来不喜欢多问别人的是非,然而今天,
他却忍不住一再地多嘴起来,想劝说她放弃这个可怕的殉葬念头。
“不,回不去了——那里已然没有我的位置。”花蕊夫人摇摇头,望向北方
的天空,轻轻道,“错了。不是那样的……完全不是外人以为的那样子的。”
“他们怎么说?是公主被暴君掳走,有情人天各一方吗?……有情人?哈!”
仿佛觉得有趣似的,她笑了起来,“知道吗?大婚那一天,暗羽无法和我完成血
誓……”
她扬起了手,将手心那一道伤痕给占星师看,“按族里的规矩,大神官为我
们祈祷后,割破了我们的手握在一起,然而,我们的血滴到圣湖中却没有融合,
而是各自分两缕沉入了水底!那是绝对不祥的……证明了暗羽他并不爱我。”
“虽然决定了要娶我,虽然一直很平静地掩饰着,但是——唯有血,是无法
说谎的啊!”她淡淡笑着,低下了头,望着自己手心,“像我这样连自己都无法
保护的弱者,又怎能让他看得起呢?也许,舞霓更配他吧?”
“可惜那时候的我太嫉妒她。为了证明自己也能和他一起战斗,才带着骖龙
冲到了敌人的阵中。那样的逞强……结果还是被掳来做了敌人的玩物而已。
从来我都是这样的无用啊。真是给昶国丢脸了……“
花蕊夫人摇了摇头,落寞地笑,“连要杀燮王,也没有成功——其实就算姬
武神不来刺杀,我也不知道能否有勇气看他喝下那杯毒酒而不阻止……我没有与
任何人战斗到底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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