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新落成的帝王寝陵,明堂辟墉。
坐在白玉雕琢的神龛上,华美繁复的衣饰重重堆砌,几乎让她感觉自己是一
个雕像——
实际上,她也即将成为一座石像。
在神官念完了咒语,喝下了圣水之后,她将会渐渐石化,成为一尊千年不变
的雕塑,守在帝王墓道的入口,执着长明灯,等待传说中的帝王“转生”到来的
时刻,为他开启地宫通往阳世的大门。
宏大的仪式终于结束了,所有参与大葬的人都退到了墓外,进行最后封墓前
的祈祷。
她无聊地四顾,看着这个不啻为旷世工程的燮开国皇帝的地下陵园——
地上,是水银做的江河和石砌的山峦,象征着九州大陆;
顶上,是雕刻着的满天星斗,苍穹变幻;
墓室一共分三进,两处享殿,燮王的金棺远在最深处的内室里。
那样大的地方……却只有他们两个人。果然,无论生死,都是一样的寂寞啊。
炎凌,如今,我是真的来这里陪你了,你可知道?
我们在紫宸殿里共枕十年,因为寂寞而彼此拥抱取暖,却始终不曾触及过对
方的灵魂。但,我们之间,必定是有着顽石一样坚固的福缘吧?生前不能彼此放
过,连死后还要纠缠至永远!
多缘顽福身前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她茫然地看向墓道入口外的天空。天还没有亮透,星星如同无数的眼睛,远
远近近地俯视着她,静谧而神秘。那一瞬,她心里陡然有空茫的情绪,竟不敢再
仰望,转开了眼睛。
“燮仁孝贞宁贵妃·慕容馥雅”。
她看见了神龛台座上刻着的一行字。那是她的谥号。
花蕊夫人笑了,然后感觉到脚上的麻木,一丝丝地,从足尖往上升起。那是
咒语的效力开始发作,将渐渐地让她化为一尊冰冷的雕塑。
麻木蔓延得很快,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肌肤一寸寸地变得僵硬和寒冷,有如
坚玉。
以后,这双石化的手,将永恒不变地执着那盏长明灯。
她最后一次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星辰照耀下,是她多年未回的
故国。
父王、舞霓,还有……暗羽。
多想再看一眼啊……哪怕那一眼之后,便是永闭地底。
看着星空,她渐渐不能呼吸,因为麻木已经蔓延到了胸口。然而,她的眼睛
却定定地看着星空的某一处,片刻不离。那里,漆黑的空无一物。
“有敌来犯!有敌来犯!”
意识已经渐渐模糊,然而,她却听见墓道外的人群忽然起了巨大的骚动。金
柝声响彻内外,跑动声、叫喊声,乱成一片。
头部还能转动,她费力地看向墓外,忽然怔住了。
无数的雪白羽翼从天而降,落在墓外的广场上,一落地就和燮国的守卫军队
展开了激战。当先一位男子,收敛了背上漆黑的双翅,用剑杀出一条血路,沿着
墓道奔了过来。
哒、哒、哒……他的脚步回响在墓道里,每一响都恍如梦寐。
“暗羽?”花蕊夫人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越奔越近的人,仿佛像是在做梦,
“真是你……是你来了么?……还是、还是我又做梦了?
那个人在片刻间奔到了她身边,越过明堂上的水池,过来一把拉起了她,
“馥雅,快走!”
她笑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的手触碰到她的手腕,看着他在瞬间
僵住,看着他转头震惊地凝视着她。
“是转生咒,没有用了……暗羽哥哥。”她终于抬眼看他,轻声回答。
她的双手冰冷如玉石,在他的手中保持着僵硬的形态。暗羽沉默地看了她片
刻,忽然俯下身,想把半石化的她,连同玉石的莲花座一起抱起!
然而,玉石的台基连着陵墓地基的岩石,丝毫不动。
他连续发了几次力,都无法撼动。他拔出剑来一阵疯狂地砍,坚硬的黑曜石
基座上却只留下长短交错的印痕。
“不要白费力了,”她喃喃,微笑着抬眼看他,“暗羽哥哥,你赶快回去吧,
封墓石就要落下来了。”
“馥雅……”叹息了一声,他抱紧了她,眼角隐约有泪光。
那是他第一次拥抱自己的未婚妻子,然而她的身体冰冷而僵硬,犹如石雕。
他知道,她是将要被永久地封印在这里了……千百万年,化为石像伫立。
短短的一瞬,回忆忽然如同潮水一样无穷无尽地涌来,将他迎头淹没——
“哎呀!父王,有个哥哥在前面!”
“哥哥,你娘死啦!……去很远的地方了。不过没关系,雅儿可以陪你玩啊。”
“暗羽哥哥,你在军队里的时间比陪我的还多!不许不许!也不许你和舞霓
在一起!……呜呜呜,不许你去军营!陪我玩嘛!”
——那是记忆中被娇宠坏了的、粉妆玉琢的小公主。
“暗羽将军,除非你能从敌人手中救出被遗留下来的族人,不然我是不会和
你回昶国的——如果他们被遗留在燮国,那么我也要留在这里,尽我所能地保护
他们。”
“簪子,请转赠舞霓。”
——然而,十年后“花蕊夫人”所说的话,竟然已经是如此的不同。
这中间,她又经历过怎样大起大落。
“馥雅,对不起……对不起。”忽然间明白了她经受过的痛苦和煎熬,他再
也忍不住地对这个昔日的刁蛮公主从内心感到了怜惜和敬意。
原来,十年以来,她也一直在为了昶国战斗,和他一起。
一直挣扎于自己肩头的责任和道义,他却忘记了在彼岸她的努力。
听得那三个字,花蕊夫人笑了起来——他终于明白她了么?
她一生所努力追求着的,无非是能与他并肩战斗。只是,他是男儿,是战士,
尽可以拔剑浴血上阵杀敌;而她没有舞霓那样的天分,空有倾城之貌,却手无缚
鸡之力,只能以她自己的方式来尽到一个公主的职责。
“不必说抱歉。”麻木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然而挣扎着,她笑着回答:“暗
羽……对于一直在战斗的人来说,没有什么好抱歉的……我们始终是在一起并肩
战斗的。”
停下来,深深喘了口气,她断断续续道:“如果……如果觉得抱歉,那么,
请答应我一件、一件事情吧……”
“说吧。”看见她苍白的脸色,暗羽简短地回答。
花蕊夫人轻轻笑了,看着遥远的天那一边,用轻到几乎如耳语的声音,喃喃
:“请、请一定要……活着返回昶国去和舞霓团聚……”
那一瞬间,他心痛到无法说出话来——原来,那个娇憨跋扈的小公主早就什
么都知道。但即便如此,她却依然还是和他并肩战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从六岁开始就和他在一起,十六岁的时候准备成为他的妻子,然而他却背
弃了她,无法控制地爱上了别的女子。她一直没有埋怨,而是用自己的方式为昶
国努力,在敌国用十年的青春岁月,换取了让族人逃过燮王炎凌的铁蹄。
二十年了,她什么都没有说,不曾埋怨,也不曾屈服,甚至没有再流露出一
丝小儿女的情怀。她仿佛是把昔年的感情全数埋葬在心底了,就这样陪着那个铁
血帝王同衾共枕。
人生又有几个二十年呢?
她也真是忍得。就这样绝望而沉默地坚持着,生生地将心烧成灰烬。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啊……十年后,她已然完全不是记忆里那个娇贵的磁人
儿公主了。
“答应、答应我……”她转动唯一可以动的眼珠,殷切地盯着他。
她一直一直地看着他,看着他颔首,仿佛看着二十年前风雪中的那个少年。
她终于发现自己不再如此执著——有些东西只存在于特定的时间内,过了那
段时间就没有它存在的意义了……在记忆中美好的东西,就让它只存在于记忆中
吧。
她终于可以解脱。
视线都已经渐渐模糊,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天际那个空无一物的角落,哪一颗
才是她已经黯淡的司命星辰?她微微苦笑——忽然,不知道是奇迹还是幻觉,她
看见那个角落的某一处闪出了亮光,然后,有一颗星星拖着长长的光,坠落了下
来——
“暗羽,暗羽,你看!那是、那是我的星星……”用尽最后的力气,她微弱
地笑了起来。
暗羽抬头看着墓道外面的天空:那些象征着命运的满天星斗,冰冷地俯视着
大地,不知道哪一颗才是馥雅所说的星辰。
忽然,他不敢再低头。
怀中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彻底地寂静了。
那一瞬间,他的泪水落在石像冰冷的额头。
“大哥,大哥!快出来!”混战中,封墓石缓缓落下,外面传来了羽扬焦急
的呼唤。
——他的弟弟,竟然也不做声地跟着过来了吗?
暗羽站了起来,不再低头看怀中的石像,却将一直揣着的那支结发用的玳瑁
簪,轻轻留下。然后,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万斤重的封墓石擦着他身形落地,炽热的铜汁灌了进来,浇铸严密了每一条
石隙。
所谓的天人永隔,大概就是如此吧。
繁华喧闹的街市,到处是人们的欢声笑语。
在车船来往频繁的金水桥上,一个披着青色斗篷的人却仿佛不受任何外物的
影响,安安静静地倚着栏杆,看着夜空中的漫天星斗。
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人就是大燮最出色的星相者、少司命歆临。
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
他的目光停留在东北角那一片空无一物的天空:那里没有一颗星辰……应该
有一颗,不过也在十年前消亡了。
人的命运与天上的星辰一一对应,星辰不能偏离其轨道,命运也不能超越其
流程——然而,为什么黯了星辰,却延续着生命?做为占星者的他,又如何回答。
看着那一处的天空,歆临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修长的手指间夹起了算筹。
然而,还没有等他估算好此刻南斗附近所有的星野位置,在那一处漆黑的夜
空中,陡然凭空闪现出了耀眼的光!
所有街市上的人诧然回头,回首之间,只看见一颗银色的流星划过了苍穹。
是那颗星辰坠落了……黯淡了十年之后,终于坠落了吗?
那十年的挣扎,牵绊住她的又是什么?
“哥哥,好漂亮的流星!”耳边忽然有清脆的童声,占星者回头,看见两个
孩子趴在桥边的石雕栏杆上,兴高采烈地欢叫。那些蓬勃的新生命,似乎还对于
死亡毫无意识呢。
“那不是流星。”
忽然,两个孩子看见旁边那位穿青色斗篷的少年转过头来,淡淡地微笑,映
着漫天的星辰,眸子璀璨得犹如钻石。孩子们在瞬间竟仿佛被吸住一样,移不开
眼睛,只看到他开阖着嘴唇,吐出叹息一样的句子:
“孩子,那是战士的灵魂——
是那些在星空下某一处、
为了自己的信念在战斗的、孤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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