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沉沉的暮色下，飘荡的残雪中，断桥的桥头上，李懒散和柳随风正分立两端、
按剑相对。零散的雪花飘落在他们的肩上，轻轻的冷风吹动着他们的衣衫，更显得
这个江南初冬的夜晚竟是如此冷峻肃杀。
没有人说话。李懒散与柳随风之间，现在已不止为石桥的那一处断裂所隔，在
他们的心里，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久闻你的回风舞柳剑，天下独绝。”良久，李懒散终于冷冷地开口道。
柳随风轻轻点头，淡淡道：“我也久闻你的‘诗剑’别具一格，很有新意。”
李懒散冷喝道：“既然知道，那就先接我一剑！”
喝声未绝，他的身子已如御风飞行般直升而起，身上的长衫在夜风的吹拂下鼓
动着、飞扬着，飘飘然宛欲乘风归去；忽然半空中一声龙吟，银霜剑脱鞘而出，一
片寒意浸浸的银光铺洒开来，如水银泻地般向柳随风头上罩下！
柳随风朗声道：“好一个‘夜吟应觉月光寒’！”手中折枝剑轻轻一抖，碧光
莹然，轻飘飘迎向李懒散飞斩而下的一剑，冷冷道：“看我这一招‘翠柳临风’如
何！”
李懒散对柳随风的话恍若未闻，掌中长剑在一片银霜般的光华中斩下；叮地一
声，双剑在空中相交，柳随风手中的折枝剑轻轻一弯，宛如柳枝为春风吹动般缓缓
弯了下去，在空中微微颤动着，可却始终架着剑光冷然的银霜剑，似乎将其粘住了
一般，既斩不下来，又撤不回去。
李懒散脸色骤变，不由得脱口道：“好剑法！”
柳随风微笑道：“更好的还在后面。”
他的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掌中的折枝剑已弯得宛如天边的一弯新月，忽然剑
身一抖，轻巧地反弹了起来。又是叮地一声轻响，李懒散那粘在柳随风剑上的银霜
剑，已被轻轻地弹了开去，同时反弹起来的折枝剑顺势一挑，三朵剑花反挑向李懒
散的胸前三处大穴。
李懒散身子一个倒翻，向后飞出两丈远，落下的时候，脸上已不由得浮现出一
片惭愧之色，黯然道：“看来这十年来，你又进步了不少。”
柳随风淡淡地一笑，轻描淡写地道：“可这十年来，你却已退步了很多。”
李懒散垂首不语。柳随风盯着他，一字一顿冷冷地道：“我这十年来，无时无
刻不在苦练剑法，而你却已弃剑不练了整整五年。你我现在的差距，已不是一点半
点。”
李懒散沉默许久，缓缓道：“是。”
柳随风道：“高手相争，一点半点的差距就足以致命，而你我之间的差距已相
当大。你没有胜我的机会，更没有杀我的机会。我劝你马上收起你的剑，回去苦练
十年，什么时候觉得已有胜过我的把握了，再来找我。柳某随时恭候。”
李懒散思索着，一字字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过是想用这些话来激励我
回去苦练剑法，最终将我那一招‘回首灯火阑珊处’练成。我谢谢你的好意。”
柳随风默然无语。李懒散话音一顿，忽然长长叹息一声：“但你的这份苦心恐
怕是白费了。……你该知道，现在的我练不练得成那一剑都是一样，活着和死去也
都是一样。”
柳随风脸色一变，冷冷道：“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我剑下无情了！”
他身子一动，轻盈地平地飞起，掌中那柔中带刚的折枝剑迎风一展，斜斜划向
前方的李懒散，剑势飘忽得宛如一枝随风轻摆的柳枝；李懒散横剑一封，双剑在空
中轻轻一碰，清脆的响声中，李懒散的脚下微微一晃，而柳随风的身子却借这一封
之力轻巧地一个旋转，反手一剑又挥了过来；李懒散立足未稳，一时间无暇多想，
只得再次横剑挡架，双剑相碰之际，柳随风的长剑轻轻自李懒散的剑上弹起，在空
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势不绝，再度回斩向面前的李懒散，而此时的李懒散虽然接下
了这一剑，脚下却已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柳随风身在半空挥剑斩出，冷冷地道：“回风舞柳剑连绵不断、永无穷尽，一
旦发动，除非将对手斩于剑下，否则绝无停止之时。到现在为止，天下还无人能接
我七七四十九剑，而以你现在的情况来看，你很可能接不住我的连环三十二剑。”
李懒散咬牙不语，勉强挥剑再架开柳随风的一剑，握剑的右手的手腕却已感到
一阵酸麻。他知道柳随风的回风舞柳剑发动时虽然显得舒缓轻浮，但随着剑势的展
开，将会一剑快似一剑、一剑重似一剑。在这种剑法之下，已失先机的他刹那间感
到一阵绝望。
柳随风的剑已快得令人目不暇接，转瞬间连出三剑，喝道：“再不反击，就离
死不远了！”
李懒散奋力挥动着手中的银霜剑，可出剑的速度已明显跟不上柳随风，连架左
右两剑后奋力举剑上扬，“当”地一声，鲜血点点飞溅而出，李懒散握剑的右手虎
口已为这一剑震裂！
重伤下的李懒散拖着长剑踉跄后退。柳随风不容他有半点的喘息之机，抢身上
前，一式“连环三叠剑”，一剑化三，三剑化九，重重叠叠刺向无力招架的李懒散，
厉声断喝：“你的绝技呢！你苦练了十几年的那一招‘回首灯火阑珊处’何在？”
李懒散脚步蹒跚地在剑光中勉力躲闪，下意识地喃喃道：“我……我没练成…
…”
柳随风厉喝：“好！那你就带着你这没练成的一剑下地狱吧！”
他的这声厉吼在空中响起的时候，李懒散已为他的剑光逼入了绝地，后背贴上
了石桥那冰冷的栏杆，再也没有退路；唰地一声，折枝剑在柳随风的手中一抖，刹
那间绷得笔直一线，遥指着李懒散的心口狠狠一剑刺下！
柳随风练就的绝世一剑“分心剑”！剑势快如闪电、轻如飘风、诡如鬼魅，在
如此一剑之下，天下已本无几人能逃过被一剑穿心的厄运，更何况是身陷绝地的李
懒散？
可就在柳随风这一剑刺下的一刻，寂静的夜空里，突然响起了一声高亢的长啸！
啸声是从李懒散的口中发出的。在他仰天长啸的时候，他浑身不知从何处升起
了一股神奇的力量，突然拔身而起，直冲向茫茫夜空！柳随风的分心一剑，自他的
脚下挟尖利的风声一刺而过，而此时的李懒散身在空中，手中的银霜剑却已缓缓举
起！
“月满西楼霜满秋。”
一声淡淡的长吟自李懒散口中轻轻吟出。长吟声中李懒散的身子飘然落地，银
霜剑轻轻一挥，银霜满天！银光闪烁中李懒散手握长剑、神采飞扬，傲立于这满天
的剑光之中；在这一刻，他已不再是那个忍气吞声的煮酒人李懒散，而已俨然变回
了剑试天下独行万里的剑客李阑珊！
柳随风盯着长剑轻扬的李懒散，缓缓横剑当胸、凝神戒备，冷如严霜的脸上却
不禁暗暗露出一丝欣喜之色。李懒散倒提长剑、仰首望天，深深吸了一口这冬夜清
凉的空气，忽然朗声长吟：“仗剑载酒下扁舟。”
银白的剑光微微一抖，李懒散手中的银霜剑缓缓在空中升起，轻轻划出一道弧
线，醉意阑珊地刺向前方的柳随风。在李懒散的那只握剑的右手看似因酒醉而微微
颤抖之下，银霜剑的剑尖也在空中微微抖动着，可每一抖却都封住了柳随风出剑还
击的一条路线。看着这缓缓刺来的一剑，柳随风的脸色陡然一变！
“好剑！”他冷冷地道：“可就凭这一招，还不足以置我于死地！”
他双脚开立，手中长剑一展，看似要迎着李懒散的剑势出剑挡架；可忽然身子
一动，脚下踏着飘忽不定的步子，在李懒散的剑光中轻巧地穿梭着，竟宛如一阵清
风般险险地自李懒散的剑下穿了出去！唰地一声，碧光满天！穿到李懒散背后的柳
随风，仿佛也已被李懒散的这一剑激起了豪气，细长的折枝剑在空中挥出万条剑影，
直斩向未来得及转身的李懒散的背后，剑光中柳随风纵声长啸：“看我的‘风情万
种’！”
一剑刺空的李懒散，在柳随风的这一招“风情万种”之下，刹那间再次身陷险
境。可此时的他背对着袭来的万道剑光，却绝无转身回头之意！
他只是凝然而立，在万道剑气的啸啸声中，轻缓而平淡地长声高吟：“回首灯
火阑珊处！”
剑光陡现！亮得耀眼的剑光，刹那间在柳随风的面前划过，李懒散本来握在右
手向前刺出的那把银霜剑，现在却在这转瞬之间突然交到了左手，从肋下一个绝不
可思议的角度骤然反刺了出来！啪地一声，银霜剑剑尖一抖，柳随风的胸前，立刻
炸开了五朵宛如远方的阑珊灯火般鲜艳的血花！
柳随风一声低吼，剑下的万道碧光瞬间消逝，天地之间只有银霜剑那雪亮的剑
光，还在悠悠回荡着。许久，李懒散怅然地叹息了一声，低低吟道：“关山万里无
尽愁。”
雪亮的剑光一颤，缓缓隐没在沉沉的夜幕中；又过了许久，扑通一声，柳随风
那失去了平衡的身子，缓缓瘫软下去，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祝贺你。”
不知过了多久，沉寂一片的夜空中，悠悠响起了柳随风那虚弱无力的声音。听
到这一句大出意料的话语，按剑凝立于断桥桥头的李懒散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还剑回鞘，缓缓转身，向倒在地上的柳随风看去，目光恰好与柳随风那欣慰
喜悦的眼神相碰。看到李懒散那诧异的目光，柳随风艰难地一笑，轻轻道：“你的
‘回首灯火阑珊处’已经练成，这难道还不值得祝贺。”
李懒散心中忽然感到一阵愧恨。不为别的，只因为柳随风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
他缓步走到柳随风身旁，蹲下身去，扶起了柳随风的身子，看着胸前那足以致
他于死命的五个血洞，眼中渐渐地漾起了晶莹的泪光。
“你是故意逼我的，是不是？”他声音颤抖地缓缓道：“你知道小师妹的死已
令我的心里充满了愤怒与仇恨，于是便故意将我逼入必死的绝地之中，迫得我全身
全心之力都在这一剑之上爆发，从而在刹那间冲破了所有的难关，将这一剑练得圆
满。……你是用你自己的命来帮我练成了这一剑。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随风轻轻地笑了：“没什么。我只不过觉得我毕竟还是你的朋友。”
听着柳随风那平平淡淡地道出的“朋友”两个字，李懒散忽然转过了头，不敢
再看柳随风那闪动着真诚的光芒的眼睛。他怕再多看一眼，他便会惭愧得无地自容
；他更怕再多看一眼，他便会感动得不禁潸然泪下。
他只有紧紧地握着柳随风的手，凝噎无语。握着他那颤抖而火热的双手，柳随
风的眼睛也不由得慢慢湿润了。
“你不必如此。”他眼中含着激动的泪光，脸上带着欣慰的神情，声音微弱地
缓缓道：“看着朋友的成功，就也如同看到了我自己的成功；我为你的成功而高兴，
也为我自己的成功而高兴。你此前不是不相信你自己还有成功的可能吗，现在你怎
么想？”
李懒散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声音哽咽地缓缓道：“我相信了。”
“是的，相信自己，相信未来。”柳随风释然地轻轻一笑：“我知道天下事不
如意者常居十之八九，但我们总该相信还有希望，并且为了这希望而努力奋斗。我
们的努力不一定都能换来成功，但放弃了努力就一定不会获得成功，所以不论到什
么时候，我们都不该放弃。”
李懒散握着柳随风那苍白冰冷的手，一字字坚定地道：“我明白。”
柳随风倍感欣慰地淡淡一笑：“你明白了，我就放心了。”
他的呼吸已变得艰难而急促，失血过多的脸上一片苍白，胸前的伤口又汩汩地
涌出鲜血，忽然挣扎着瞪大眼睛，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李懒散，缓缓道：“我还有
一句话想说……”
李懒散扶着他的身子，在他耳边轻轻道：“你说，我在听着。”
柳随风急促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我真的没有想杀小师妹……我只不过
想用小师妹来逼迫你拔剑出手，却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会成了这个样子……这一切事
情都是因我而起，我对不起你……你能原谅我吗？”
李懒散紧握着他的手，眼里含着泪水，向脸上挂满了期盼的柳随风轻轻一笑：
“我不怪你。……别忘了我还是你的朋友。”
柳随风如释重负地长长出了一口气：“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在李懒散的怀中缓缓合上了
眼睛。
夜色已深。一盏盏远远近近的灯火在夜幕中闪动着，一片片残雪在这灯火的映
照之下飞舞飘零着，更显得这个雪夜竟是那么清冷、那么悲凉。
李懒散抱着柳随风已失去了生命的躯体，站在断桥的桥头上，望着夜色中的灯
火阑珊，看着眼前的断桥残雪，心中刹那间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这一刻，
面对着身前的断桥残雪和身后的沉沉夜幕，他着实不知自己究竟该向何处去。在他
的心中，回荡起了一个久久不能平息的疑问：为什么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不能
长久的？为什么这昨日的小桥飞雪总是要化为今日的断桥残雪？
夜幕沉沉，夜色茫茫。天地间的一切都归于沉寂，只有断桥下的流水，还在永
无休止地向前缓缓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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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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