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崖葬之法
株归是一座靠近长江的小城,虽不繁华,却也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名城。黄昏时
分,当柳飞扬带着洛雅来到城中,也为它那独特的城市风貌所倾倒。
一路上洛雅好奇地问东问西,对这里迥异于西域的风光和民俗感到十分新鲜。
就连街边挑着担子叫卖山货的小贩,也能让她流连半天。柳飞扬对寻找武侯墓并不
是特别急切,也就没有催促,任由她一路随意游玩。
“那是什么东西?”洛雅指着身旁一个小贩挑着的红果子好奇地问。
柳飞扬笑道:“这是南方特产的橘子!”
“好吃吗?”洛雅跃跃欲试地问。与柳飞扬相处日久,她渐渐丢开了本来的矜
持和淡漠,变得开朗起来,第一次像小孩子一样,露出了可爱的馋样。
“买点儿尝尝不就知道了。”柳飞扬笑道。小贩闻言连忙拿出杆秤,殷勤地为
洛雅过秤。柳飞扬耐心地等在一旁,看洛雅认真地挑选橘子,她像所有女孩子一样
与小贩斤斤计较,为秤杆的高低平翘与小贩争执。
看着看着,柳飞扬的目光盯在小贩手中的杆秤上,渐渐地陷入深思。
“走吧!”洛雅提着一大篮橘子,高兴地催促道。柳飞扬没有理会洛雅,却突
然对小贩道:“等等,让我再看看你的秤。”
小贩顿时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满脸怒气地将杆秤递过来,连声道:“我老老实
实做生意,从不在秤上做手脚,公子你尽管看。”
“大哥误会了,我就是看看你的秤,没别的意思。”柳飞扬边道歉边接过杆秤,
提着秤绳翻来覆去地研究起来,全然不顾小贩气愤的目光。
他捡了几个橘子放人秤盘,然后学着方才小贩的样子称起来。当秤陀与秤盘两
边平衡后,他从秤盘中捡出一个橘子,秤杆立刻向下倾斜;他忙往秤盘中加人两个
橘子,秤杆立刻高高翘起……他反复地称来称去,脸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逐
渐地又变成了豁然醒悟的惊喜。
“公子,这秤究竟有什么问题?”小贩早已不耐烦了,脸色越发难看。柳飞扬
终于将秤收起来,对小贩急切地道:“这秤当然没问题,这是天底下最妙的一杆秤。
我想将它买下了,不知要多少钱?”
小贩一愣,大概从没遇到过要买他秤的顾客,便没好气地道:“不多,就十两
银子。”
“给!十两银子!”柳飞扬毫不犹豫地掏出十两银子塞给小贩,收起那杆已经
旧得不成模样的秤就走。小贩拿着银子愣在当场,一杆新秤也值不了几钱银子,方
才他要十两银子原本也只是气话,没想到柳飞扬竟真给他十两银子将秤买走了。小
贩愣了半晌儿,疑惑地将那锭银子翻来菠去看了又看,又放在嘴里使劲儿咬了一口,
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等好事。
洛雅追上大步而去的柳飞扬,奇怪地问道:“公子买秤做什么?”
柳飞扬满脸喜色,答非所问地道:“我终于知道三峡悬棺的奥秘了!它不是什
么鬼神之力,而是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智慧。能将这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智慧,巧妙
运用到万丈悬崖之上,诸葛武侯真神人也!”
“是什么样的智慧?”洛雅莫名其妙地问。
“就是这杆秤的智慧。”柳飞扬笑着拍拍手中的杆秤,急切地道,“咱们快回
巴东找那放排的船工,他们一定有三峡的河道图。然后咱们从巴东坐木筏顺江而下,
只要确定了武侯崖葬的地点,咱们就能同山中贺家安放先人棺木那样,从江上直升
上悬崖。”
“是吗?怎么做?”洛雅将信将疑地问。
柳飞扬笑道:“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到时你就知道了。现在咱们立刻回巴东
找经验丰富的老船工,凭我记下的刀柄上的那张草图,就算没有河道图,在这三峡
讨生活的老船工眼里,也一定能看出那草图画的是哪段河道。”说到这儿。他一看
天色将黑,不由失笑道,“看我这性子,都这时候了,咱们先在这里暂住一宿,明
日一早再走。”
“那边有家客栈。”洛雅忙抬手一指。柳飞扬应声望去,就见前面有间门面干
净的两层客栈,看规棋应该是小城中难得见到的大客栈了。他不禁望着门楣上的招
牌点头道:“顺风客栈,这名字取得好听。好!咱们今晚就住这里。”
二人说着走进客栈大门,立刻有小二殷勤地上来招呼。只见客栈分为上下两层,
上面是客房,下面是酒馆。柳飞扬便拣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道:“我们要两个房
间,来几个拿手菜和一壶酒。要快!”
小二应声而去,片刻后送上了酒菜,是些山鸡野兔河鲤等野味。柳飞扬二人饥
肠辘辘,顾不得许多便吃了起来。这时,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附来,道:
“这株归城真是贫困,连处像样的青楼都没有,真扫兴。”
说话间,那人进了客栈,进门一看到柳飞扬与洛雅,顿时惊喜地叫道:“柳公
子果然能绝处逃生!我早就说嘛,看你的样子也不是个短命之人。”
柳飞扬一见来人勉强笑道:“还真是巧,处处都能遇到方侯爷!”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交游满天下的方侯爷。他身后还跟着大内侍卫总管、太极
掌门杨虚谷和一干大内侍卫。只见方侯爷惊喜交加地大步走来,连连问道:“先前
在江上遇到地藏门的埋伏,公子是如何于绝境中安然脱困的?快跟本侯说说!”
柳飞扬见他全然不提先前的冲突,便也不再重提,只得应付道:“不过是一时
侥幸,不值一提。”
“话不能这么说!”方侯爷夸张地道,“能从地藏门的埋伏下安然逃脱,这世
上恐怕也没几个能办到。先前咱们对柳公子多有冒犯,还望公子恕罪!”
柳飞扬心知方侯爷还是为了武侯匕,便开门见山地笑道:“实不相瞒,我能从
地狱妖姬的拦截下逃脱,全因我已将武侯匕给了她。”
“你将武侯匕给了地狱妖姬?”方侯爷一呆,不由满脸失望。他身后的杨虚谷
突然一拍桌子,对柳飞扬喝道:“凭你一面之词,就想让自己置身事外?武侯匕关
系如此重大,老夫不信你会将其轻易交给旁人!要想让老夫相信你,除非让老夫搜
上一搜!”
柳飞扬沉下脸来,冷冷地道:“要想搜我的身,得先问问我的天机指答不答应!”
“好啊,先前你我尚未分出胜负,现在正好继续。”杨虚谷双掌一分就要动手。
方侯爷忙拦在二人中间,对杨虚谷拱手道:“杨爷且慢动手!既然柳飞扬说已将武
侯匕给了地狱妖姬,以本侯对柳公子的了解,那就一定不假。”他又转向柳飞扬,
“柳公子,你可知武侯匕意味着什么?”
“不就是传说中诸葛武侯的兵书宝剑吗?”柳飞扬不以为意地笑道。
“没错!可你知道武侯的兵书宝剑,对天下安宁又意味着什么?”方侯爷慨然
叹道,“想武侯一代神人,他的兵书宝剑早已引起各方势力的觊觎。就拿那地藏门
与黑狼帮来说,一个是中原邪派,早与朝野某反叛力量有所勾结,一直蠢蠢欲动;
另一个是西域匪帮,素为瓦刺人所用,而瓦刺人乃我朝宿敌。他们都是唯恐天下不
乱之辈,一旦让他们得到武侯的兵法神剑,定会挺而走险。届时战端一开,生灵涂
炭,柳公子与本侯,也就是天大的罪人啊!”
柳飞扬闻言悚然动容。只听方侯爷又道:“为了避免这种情形发生,本侯恳请
柳公子施以援手,助我等夺回武侯匕,以绝黑狼帮和地藏门的野心。”
柳飞扬心中一热,正欲将武侯匕的秘密告诉方侯爷,心中却又冒出一个念头。
他迟疑片刻,突然莞尔失笑道:“这等大事,原本不是我等一介布衣可以左右。如
今武侯匕已落入地藏门之手,侯爷若想夺回武侯匕,应该去巴东试试。”说完便不
再理会旁人,顾自吃喝起来。
方侯爷一声长叹,无奈地道:“公子若回心转意,可随时来找本侯。本侯这就
赶回巴东,决不容武侯的兵书宝剑落到别有用心之人手里!”说完一挥手,立刻率
众人匆匆离去。
待方侯爷一行人走后。,柳飞扬立刻叫小二结账,然后对洛雅低声道:“武侯
匕关系重大,咱们得连夜赶回巴东。武侯匕的秘密并不深奥难解,只因为那草图刻
在最显眼的刀柄上,反而让人忽视。我能侥幸解开武侯匕的秘密,相信地藏门也能,
咱们得抢在他们之前找到武侯的兵书宝剑。”
洛雅不解地问道:“公子方才为何不将武侯匕的秘密告诉方侯爷?”
公子并非贪婪之人,将那秘密告诉方侯爷,也就卸下了肩上的重担。“柳飞扬
微微摇头道:”这其中的关节,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咱们还是即刻动身回巴东,
但愿能赶在地藏门之前找到武侯崖葬的地点。"
从株归到巴东,一路山路崎岖,曲折难行。直到第三天黄昏,二人才到达巴东
城。柳飞扬顾不得休息,立刻去杂货店买了一大捆粗麻绳和一罐菜籽油,然后带着
好奇的洛雅去往码头。
巴东的码头热闹而喧嚣,这里有不少船工专门负责将山里伐下的原木扎成木筏
顺江放下,一路顺江而下直达长江中下游,借长江水道之便,将巴东一带的木材卖
到中原和江南等地。为了对抗江上抢劫的水匪和官府的无理欺压,这些船工和放排
的汉子在江上聚集成帮,因他们大多以放排为生,故自称“排帮”。
柳飞扬以前曾跟排帮打过交道,所以没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了排帮在巴东码头管
事的一个舵主。此人四十多岁,像所有江上讨生活的川人一样,身材矮小精悍,脸
上满是江风留下的沧桑痕迹,破旧的衣衫下是古铜色的肌肤,与其他放排的汉子没
有什么两样。他也早听说过柳飞扬的大名,一听柳飞扬自报家门,他眼中立刻闪出
异样的惊喜。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柳公子!”那舵主慌忙抱拳为札,“在下刘东海,忝为排
帮在巴东码头的管事,不知有什么可以为公子效劳的?”
“早已耳闻排帮的刘舵主是江上的活地图,对这长江三峡的地形想必也了如指
掌吧?”柳飞扬恭维道。
“了如指掌谈不上,不过就这长江三峡,在下每年总要走上十几回吧!”刘舵
主笑道。柳飞扬闻言大喜,连忙捡起一根木棍,在江边的沙滩上草草画下武侯匕拓
在自己手上的地图,急切地问道:“你看这幅草图,可知是兵书宝剑峡中哪一段河
道?”
刘舵主低头辨认半晌,肯定地点头道:“应该是兵书宝剑峡中的鬼愁滩。那一
带浪高水深,水势湍急,应该错不了。”
柳飞扬闻言心中暗喜,忙问道:“木筏能否在那里停靠下来?”
刘舵主想了想,迟疑道:“靠着链钩和在下亲自把舵,应该可以。”
柳飞扬闻言大喜过望,忙道:“你能否送我们去那里一趟,工钱我加倍付。”
“公子休再提工钱的事,能为公子效劳,那是在下的荣幸!”说到这儿刘舵主
疑惑地挠挠头,“不过那里穷山恶水,荒无人烟。上面更是万丈悬崖,飞鸟难渡。
公子去那里做什么?”见柳飞扬笑而不答,他忙道,“公子什么也不必说,在下一
定照办。”
“那实在太感谢刘舵主了!”柳飞扬高兴地点点头,“你能否准备两只木筏,
一大一小,木筏四个角都缚以粗绳,大木筏上装几千斤压筏的石块。两只木筏从巴
东码头下水,在这幅草图标注的地点停下来?”
“没问题!公子什么时候动身?”刘舵主忙问。柳飞扬略一沉吟,道:“明日
一早怎样?”
“那我今夜就着手准备,明日一早就在码头等候公子。”刘舵主忙道。
柳飞扬忙表示感谢,并将一些准备的细节详细叮嘱刘舵主后,这才与洛雅告辞
离开。
在回客栈的路上,洛雅好奇地问道:“公子准备木筏干什么?”
柳飞扬笑而不答,只道:“今晚咱们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乘木筏去兵书宝剑峡,
届时即可印证武侯传下的崖葬之法,并揭开兵书宝剑峡的秘密。”
第二天一大早,柳飞扬就与洛雅来到码头,却见刘舵主早已等在江边。柳飞扬
二人登上那只大木筏,在排帮汉子的号子声下,进入了雾气蒸腾、山势朦胧的西陵
峡中。
一大一小两只木筏,在刘舵主的指挥操持下,安然行驶在江水湍急的峡谷之中。
众人顺江而下,没多久便进入了兵书宝剑峡,就听刘舵主一声吃喝,众船工依照他
的手势一起扳舵,将筏子靠向江边。在离江边悬崖不足一丈时,就见刘舵主将手中
绳钩精准地挂在岩石缝隙中,随后众人一起发力,将筏子慢慢地停在了江边的悬崖
下。刘舵主擦着满头的大汗,对柳飞扬道:“公子,这里就是草图上标注的鬼愁滩
了。”
柳飞扬仰头看着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那上面并没有任何悬棺的痕迹。他正有
些失望,突然发觉悬崖中部有一道不为人注意的石缝,若不细看还真不易发现。他
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喜色,忙将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和菜籽油带上,然后对洛雅和刘舵
主叮嘱道:“你们先等在这里,待我从后山爬上悬崖,从上放下绳索后,你们就将
绳索的两头分别系在大小两只木筏上,然后看我手势,将两只木筏同时起锚。”
“公子放心去吧,我们一定照办。”刘舵主忙道。洛雅看看眼前的悬崖,心知
自己要爬上去实在有些困难,便对柳飞扬叮嘱道:“你自己一定要当心。”
柳飞扬从悬崖下绕到山后,只见那里山势稍缓,不像江边那般陡峭。
以柳飞扬的身手,很快就从后山爬到了崖顶,这里就是草图上标注的地点。崖
顶上有一些斜斜长出的古树,树干横伸向峡谷上方。柳飞扬选了一棵结实粗壮的古
树,在它斜伸处的树干上用刀刻了个深槽,并将木槽仔细打磨光滑,然后把菜籽油
倒在木槽中,最后将粗麻绳卡在树槽中,麻绳两头则扔下悬崖。
悬崖下方,刘舵主立刻指挥手下,将粗麻绳两头分别系在两只木筏早已准备好
的绳扣上,然后向柳飞扬比了个一切就绪的手势。只见悬崖顶上的柳飞扬一挥手,
刘舵主立刻挥刀斩断系在岩石上的绳钩,两只木筏失去羁绊,在急流的冲击下立刻
顺水而下,却又被悬崖上垂下的麻绳拉住。两只木筏稍一停顿,就见大木筏在急流
的冲击下,继续缓缓地顺水而下,小竹筏较轻,在大木伐的拖扯下,渐渐从水面升
起,缓缓向上升去。
洛雅一看,连忙从大木筏上飞身跳上小木筏。就见小木筏带着洛雅徐徐升向悬
崖上方,顿时令大木筏上的刘舵主等人惊得目瞪口呆,不禁为柳飞扬的奇思妙想惊
叹不已。
大木筏在急流的冲击下继续顺江而下,把小木筏拉着渐渐升上了半空。眼看快
到悬崖中部那道石缝的位置时,柳飞扬连忙向大木筏上的刘舵主挥手示意。刘舵主
连忙令手下将压舱的巨石逐一推入江中。大木筏渐渐变轻,对小木筏的拉力也就越
来越小,最后小木筏终于停在半空,而大木筏也停在了江中,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平
衡。
柳飞扬顺着麻绳滑到小木筏上,将小木筏上几块小的压舱石扔掉,利用压舱石
调整小木筏的重量,使它又向上升了几丈,最后终于停在悬崖中部那道石缝前。但
石缝内陷,小木筏无法完全靠近,他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绳钩,钩住悬崖上凸起的
岩石,然后双手用力,将小木筏拉近石缝边。随后他将绳钩一头系在小木筏上,这
样小木筏就彻底固定在了悬崖半空。
“我明白了!”洛雅突然惊喜地大叫起来,“这就是三峡崖葬的秘密。利用一
轻一重两只木筏,可以将棺木装在小木筏上,靠着江水的冲力,将棺木拉上半空,
然后再在悬崖峭壁上打孔插桩,安放棺木!”
柳飞扬笑着点点头,叹道:“完工后只要砍掉崖顶那棵悬挂麻绳的大树,木筏、
大树俱坠人江中,转眼间就不会再留下任何痕迹。武侯崖葬地点上方的悬崖上,若
非千年后的今天又长出了新树,就算知道这地点,要想将麻绳从悬崖上坠下去,也
有些困难。这等巧妙借助大自然之力的奇思妙想,不知诸葛武侯当年是如何想到的?”
“公子也不差啊!”洛雅笑道,“武侯传下的这等奇思妙法,最终也被你破解,
你的聪明才智,当不在武侯之下。”
柳飞扬愧然摇摇头,叹息道:“我是眼见悬棺巍然在前,才去苦思破解安放之
法。武侯凭空产生如此奇思妙想,我与武侯实在无法同日而语。”说着他望向面前
那道只有三尺多宽的崖缝,肃然一拜,“愿武侯在天之灵,原谅后辈的冒昧打扰。
只因你留下的兵书宝剑,关系实在太过重大,在下不得不大胆闯入你的安息之地,
拿出你留下的兵书宝剑,以免它们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
祷告完毕,柳飞扬弯腰钻入那条横向裂开的石缝,然后回头向洛雅伸出手。洛
雅毫不迟疑,也弯下腰跟着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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