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疯狂地狱
“先生,醒醒,先生,请醒一醒!”
耳边有人在轻声呼唤,他的语调和声音都有些怪异。我缓缓睁开眼,有柔和的
蓝光投入我的眼帘,我呆呆地望着头顶,然后把眼紧紧闭上,心中在大叫:幻觉!
这一定是幻觉!
“先生,请醒一醒,先生!”
那人还在不依不饶地叫着,我不得不再次睁开眼,惴惴地打量眼前的一切,发
现自己躺在一张古怪的床上,那床刚好和我的身体密切地吻合,我怀疑人怎么能做
出如此精巧的东西,而这个狭小的房间也异常精致,四面那不知什么材质做的墙壁,
光洁得不见一丝缝隙,有柔和的蓝光由上投下来。略略转头,我看到床前侍立着一
个满脸恭谦的年轻人,他的面容十分英俊,只是他那身紧紧贴在身体上的衣服,让
人觉得十分的怪异。
“先生,要不要我搀你一把?”年轻人小心地问我,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
“不用了!”我挣扎着下得那张床,突然发现自己身上也穿着那种怪异的衣衫,
短短的衣袖,衣衫前胸还有些字母和图案,那是一种十分柔软的布料,却是我从来
没有见过的布料,这种衣服穿在身上十分的舒服和——合体。
“先生,要不要我送你出去?”年轻人抢先为我打开了门,我这才注意到那扇
门,竟与墙壁严丝合缝,要不是他抢先打开,我一定不会注意到这扇门。我小心翼
翼地跨出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墙壁地面都光洁得一层不染。我不知道该往
那边走,那年轻人已跟了出来,向我示意说,“先生,请这边来。”
我再次回头看了看那个房间里的一切,只见除了那张奇怪的小床,里面空无一
物,床头有些金属的机械,上面有许多黑色的怪异绳索,看那形状我猜想是套在头
上的东西,而床一侧有个像盖子一样的东西正向里侧翻开,使那床看起来就像——
一个打开盖子的盒子!
“先生,请这边走!”那年轻人礼貌地催促,我默默跟在他的身后,穿过静悄
悄的走廊,最后转到一间大些的房间,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士迎上来,示意我来到一
张桌子前,才把一个小小的卡片递给我说:“对不起先生,你银行的存款已经为零,
我们不接受透支,你得有足够的存款才能继续游戏,你的ID我们将保留二十四小时,
欢迎你下次再来!”
她的话我充耳不闻,只盯着身旁的一面墙发怔,那上面有一个怪异的窗口,大
约有一尺宽三尺高,窗子里也有个人在用奇怪的目光和我对视,我突然浑身寒毛直
竖,那张脸我有些熟悉,漆黑的头发淡黑色的眼睛,五官轮廓柔和,没有任何可称
为特色的东西,除了没有刀疤,那是和我在鬼城魔潭中见过,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心神巨震,情不自禁地用手摸向自己脸上的刀疤,我看到窗子里那人也像我
一样摸着自己的光滑的面庞,只是他是用另一只手摸着另一边脸颊,然后眼里露出
和我一样的惊诧和恐怖之色!
没有!没有刀疤!也没有大漠里的风沙磨砺出的粗糙,我抖着手摸着自己的脸
庞,突然意识到,窗子中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我一拳击向自己鼻子,想用痛苦来赶走眼前这一切幻像!
“砰!”拳头击在脸上,我捂住鼻子忍不住惨叫了一声,鼻子又酸又痛,眼泪
也涌了出来,这感觉真他妈难受,可眼前的幻觉依旧不变,并不因为我的痛苦而消
失,我突然意识到,要说这是幻觉,也太他妈真实了些。
“先生你没事吧?”金发女士关切地问我,我捂着鼻子摇摇头,转身就往门外
走,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大卫!你送这位先生出去!”金发女士立刻吩咐那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一路
领着我穿过十分怪异的走廊、楼梯、大厅,最后终于来到大门外。
“先生,你最好是去看看医生。”年轻人在门外与我告别,并担忧的眼神目送
着我离开。我茫然地望着外面一切,四周是直上直下、刀切斧削般陡峭、比山还高
的房子,我昂起脖子也不能望到它的顶峰。街上有长着四个轮子的金属怪物飞驰而
过,偶尔发出刺耳的鸣叫,同时屁股后面放着怪怪的臭屁,空气中也弥漫着难闻的
味道,天空中飘浮着似雾非雾似云非云的东西,我陡然感到浑身发冷,这简直就是
我梦中见过的世界!
就在我站在街边发楞时,一个四轮怪物突然“吱”地一声停在我面前,一个脑
袋!一个人的脑袋!突然从怪物身子中探出来,笑着问我:“先生,要去哪里?”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喊道:“我要回鬼城,告诉我鬼城在哪里?”
“鬼城?”那脑袋脸上露出迷茫之色,低声骂道,“白痴,你当是万圣节啊?”
“你认识我?”我有些意外,“快告诉我这是哪里?”
那脑袋缩了回去,但骂声还是传了出来:“真他妈倒霉,出门就遇到个疯子!”
四轮怪物发出刺耳的吼声跑了,我无助地回望身后,方才离开的那扇大门已经
关上,我似乎有些明白,如果我要回鬼城,一定还得先回方才那间屋子,我以前从
来不相信怪乱神力,现在我怀疑方才离开的那间屋子和那张床,有可能就是巫师的
祭坛!
“嘀嘀……”
我身上突然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尖叫,吓了我一大跳,上下寻找半晌,才发现那
声音是从我衣服一个口袋中发出来,我把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从口袋中掏出一个
长方形的小东西,上面有一些按钮和一个窗口,那窗口正一闪一闪地亮着,我想阻
止它再叫下去,便尝试着去按上面的按钮,突然,窗口上渐渐现出一个人的脸,冲
我大叫:“你他妈到哪里去了?这么久还不接电话?你还想不想干?不想干早点吱
声,我另外找人!”
我吃惊地盯着那个小人的脸,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就有生意,赶紧过来,史密斯大街179 号大楼,我在大楼门口等你!”
小人继续吼着,我赶紧把它拿开一些,生怕它的唾沫喷到我的脸上。
“还楞着干什么?赶紧过来啊!”小人满脸怒火。
“我、我不知道怎么走!”我终于说出一句话。
“你他妈真是白痴啊!”小人更加恼怒,“拦一辆的士告诉司机地址!赶快!”
话音刚落小人就一下子消失了,我呆呆地望着手中那小玩意儿,忍不住翻过来
翻过去地找寻,实在想不通这薄薄的玩意儿,那小人能藏到哪里?寻找半晌一无所
得,最后我只有无奈放弃,嘴里念叨着小人说的那个地址,决定先去那地方看看。
我顺着空无一人的大街往前走,走出十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看刚才出来的那
座山一样高的房子,这才注意到高耸的房子上,竖立着几个比人还大的字,那些字
我从未见过,却本能地认得,并且立刻就用一种奇怪的发音读了出来:“欢迎光临
真实幻境,用有限的生命去体验无限的精彩!”
我顺着大街漫无目的地走着,实在不知该到哪里去拦一辆什么“的士”,正茫
然无绪时,迎面走来一位年长的夫人,手中牵着一条小小的卷毛狗,我很奇怪那狗
也穿着衣服。见那夫人面目慈善,我鼓起勇气拦住她,结结巴巴地问:“请问,你
知道哪里有——的士?”
那夫人茫然地望着我:“你说什么?”
我这才发现我跟她用着不一样的语言,我立刻换成她的语言又重复了一遍,那
夫人脸上先是露出奇怪,然后又变成同情,对我柔声说:“你等在这儿,我帮你拦。”
说完她冲大街上招了招手,一个四轮怪物突然“吱”一声停在了她的身边,她
打开那怪物身上一扇门,回头像招呼小孩一样对我招手说:“来,让这位先生送你
回去。”
我向怪物肚子里望了望,立刻明白那不是怪物而是一种、一种人造的机器,我
犹豫了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钻入它的肚子,对前面坐着的那位中年男子说出了方
才小人告诉我的地址,四轮机器开跑前,那位好心的女士又在前边那位中年男子耳
边小声交代了几句,我只隐约听到一个词:弱智。
四轮机器发出一种低沉的咆哮飞驰,我有些头晕目眩,两旁的高大房屋飞快倒
退,让我看不清外面任何情景,大约过了一顿饭功夫,机器停了下来,前面那个男
子出来为我打开了门,耐心地等着我出来后才对我说:“你不用付钱了,方才那位
夫人已经替你付过了。”说完飞快地关上门,钻回那机器,我现在已猜到它就叫的
士,冒着臭屁像逃一样飞驰而去。
“你他妈怎么才来?”一个粗鲁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个肥头大
耳的家伙正冲我在怒吼,他、他居然跟我衣兜中小方盒里的小人长得一模一样!只
听他不断地在抱怨,“我等了你足有半个小时!你要不想干了趁早给我滚蛋!白痴!”
“你、你知道我是谁?”从他的表情我知道他以前认识我,总算遇到个认识我
的人,我也无心计较他的粗鲁,立刻追问。
“你是谁?你他妈是这世界上最大的白痴!”胖子不耐烦地大吼,然后一招手
说,“快跟我来,消防局那帮家伙早等不及了!”
我不明所以地跟在胖子身后,进了一座高耸入云的房子,里面一切都让我觉得
新奇,尤其奇怪的是,胖子带我钻进一个极小的金属房间,房间金属门无声地关上
后,胖子按了按门旁一个按钮,我突然有一种往下坠的感觉,不一会儿又变成要向
上飘,头也晕沉沉地难受,正在奇怪,小房间的金属门无声地向两边打开,我惊讶
地发现,门外的景象只一会儿就完全变了样。
“跟我来!”胖子招手带我出去,顺着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门前,门已经被利
器劈开,从门里飘出一股让人恶心欲吐的腐臭,胖子用一块布捂住鼻子,指着门里
对我说,“里面那老头死了有半个月了,尸袋早已经准备好,把他装好背出来。要
快点,一百多层,够得你背一阵子的。”
“为什么要我背死人?”我十分不解。
“为什么?”胖子怪异地盯着我,“因为你是乌鸦!是火葬场雇佣来处理尸体
的临时工!老大,你要不想干,好歹把这一票干了再说,总不能搁我的挑子让我背
吧?”
我无言,在胖子那殷切的眼神注视下,我默默钻进那扇劈开的门,房内的恶臭
越加浓烈逼人,我忍住恶心,把那个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装进尸袋,然后仔细地捆
扎起来抗在肩上,幸好它不是很重,而我又足够强壮,这活对我来说不吃力。
出得房门我就往方才来的那个小房间走,我相信那是一个有魔力的小房间,可
以很快让我回到原先进来的地方。
“喂喂喂!尸体不能走电梯,也不能走楼梯,难道这起码的规矩都忘了。”胖
子追着我喊道,“不然要你们乌鸦干什么?”
“那走哪儿?”我不明白。
“走消防梯,在这边!”胖子把我领到一扇隐蔽的小门旁,门外有一个窄窄的
铁梯,在房子的外面,我向外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下面街道十分遥远,人如蚂蚁
般小,我们竟在非常高的半空中!
“你慢慢背下去,我在下面等你!”胖子说着就丢下我赶紧走开,钻进那个金
属小房间不见了,我现在总算知道那叫电梯。
扛着尸体慢慢顺着消防梯往下走,地上的景物像虚幻般不真实,途中我歇息了
五次,足足用了小半天才把那尸体抗到地面。胖子早已一脸的不耐烦地在下面等着
我,见我下来,立刻指挥我把尸体扔到一个四轮机器上,我认得上面的字是“火葬
场”。
“好了,总算干完了!”望着那写着“火葬场”的四轮机器走远,胖子舒了口
气,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数了几张递给我,居高临下地对我说,“你又可以去
玩一阵子了,不过我劝你少玩点游戏,你看你现在那鬼样子,神情恍惚一脸煞白,
简直就像白痴一样!”
我接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只好
问胖子:“这是什么?”
胖子睁大眼,盯着我怪叫道:“喂,你没事吧?该不会连钱也不认识了吧?我
劝你最好去看看医生!”
钱?我心中“咯噔”一下,浑身一个激灵,我记得的钱都是些金银铜铁铸成的
金属币,在咸水镇我见过不少,从来没听说过花纸片也可以当钱用的,除非——我
突然想起了东方人的风俗,人死后要烧纸给他,让他在地狱中当钱使,莫非、莫非
是冥钱?想到这我浑身冷汗直冒,难道这里就是地狱?难道我已经在鬼城中毒而亡?
“怎么?嫌少?”胖子一脸不屑,又扔了两张给我说,“拿去看医生,你下次
最好精神点,不然我另外找人!”说完不再理会我,转身钻进街边一辆的士,放着
臭屁扬长而去。
我紧紧攥着几张纸钱,心中不禁在胡思乱想,难道我已经死了?可如果这里是
地狱,怎么也会有死人?或者叫死鬼?鬼难道也会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抬头
望望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奇怪:地狱中也有月亮?
“嗨!哥们!要不要便宜的游戏碟?”一个半大的小孩,哦,不,是小鬼,鬼
鬼祟祟地闪到我的身旁,稍稍敞开衣襟,露出里面许多花花绿绿的小圆片,悄声对
我说,“有热血第七代,终极版的半条命,最新的传奇,还有你们东方人最喜欢的
金古梁温黄奇侠大传,只要十元一张,你要买得多我还可以优惠。”
“有没有吃的?”我认真地问,扛了半天尸体,我早感到肚子十分饥饿,现在
只对吃的有兴趣,心中又是一阵奇怪:做鬼也会饿?
小鬼用怪异的眼神盯着我,然后用奇怪的口吻说:“有!”
“有什么吃的?”我很好奇,不知道做鬼要吃些什么,千万不要是人肉啊!
还好,那小鬼没有拿出让我恐惧的断手断脚或血淋淋的肉,只对我高高地竖起
中指说:“鸡巴!”说完转身就跑,转眼消失在拐角那边,我一愣,半晌才明白那
小鬼是在恶作剧,没想到地狱中的小鬼也像人一样会恶作剧。
顺着街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饥饿使我不得不再次请教一个看起来很有教养女
士,哦,不对,应该是女鬼,她耐心地指点我说:“街角那边有热狗卖。”
热狗?我猜想是活的狗或者刚杀的狗,不管了,只要不吃人,别说热狗,就是
热牛热马我现在也敢吃!
我很容易找到那个小店,门上果然写着“新鲜热狗”几个字,当掌柜递给我
“热狗”的时候,我一连证实了三次才犹犹豫豫地接过来,仔细审视着手中这玩意
儿,实在看不出它和狗有什么联系,小心翼翼地咬一口,一股软软的馨香直冲脑门,
这味道依稀有些熟悉,但我不敢肯定以前是否吃过。
“对不起,请大家出示身份证,现在是临时检查!”几个穿着深篮色衣服,戴
着大沿帽的大汉闯进小店,对所有人礼貌地喊道,大家平静地望望他们,然后都掏
出一个小卡片交给那些大汉。
“先生,请你出示你的身份证!”一个大汉来到我面前,不带一丝感情地问我,
礼貌中毫无掩饰地透着严厉。见我茫然摇摇头,那大汉脸色更加严肃,收起了最后
一点礼貌质问:“是没有还是没带?”
“我、我不知道!”我呐呐地说,实在不知道什么是身份证。
“靠墙站好!两腿叉开!双手抱头!我怀疑你是偷渡客,并怀疑你藏有武器或
毒品,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大汉突然把我拎起来
推到墙边,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好照他的话去做。大汉在我身上仔细地搜查半
晌,最后从我衣衫的口袋中掏出一张小卡片,大汉仔细审视着卡片,然后望望我又
望望卡片,最后用怀疑的语气问:“你叫皮特- 李?”
我茫然摇摇头,接着又点头说:“可能、大概、也许、应该、是吧。”
那大汉转头对着肩上一个小黑匣子喊道:“总部,给我查查身份证号码为731150796
的华人,看看他有没有前科。”
不一会儿,那匣子发出一种带有“沙沙”杂音的怪异回答:“皮特- 李,华裔
安梅瑞克国人,电脑软件工程师,现失业,没有前科!”
大汉悻悻地把卡片还给我,并用教训的口吻对我说:“下次遇到临检要合作,
不然我可以告你妨碍公务!”
望着几个大汉出门而去,我这才仔细查看手中那卡片,那上面有一张小而精致
的画,显然画的是我,只是比我见过的模样要年轻些,我轻轻读着上面那个名字—
———皮特- 李!这就是我在地狱中的名字?
就在第三个热狗完全装入肚子后,我开始想到桑巴临死前的嘱托,想起商队最
后几个幸存者的命运,没有我这个向导,他们肯定要迷失在沙漠中,想到这我神情
黯然,为他们的命运和自己的无能难过。突然,我脑海中灵光一闪,回忆起今日那
个金发小姐说过的话,我只是因为没有钱才从鬼城被带到这儿,如果我有钱,我可
以继续——游戏!
我突然冲出小店,发疯一样往那个有祭坛的高楼跑去,刚跑几步我又不得不停
住,我完全忘了它在哪个方向!街上的士的尖叫声提醒了我,我学着今日见过的那
位夫人那样扬起手,一个的士“吱”地一声停在我面前,我手忙脚乱半天也打不开
门,还是前面坐着的那个小伙子帮我打开,我这才钻进了的士的肚子。
“去哪里?”的士在慢慢往前走,那小伙子头也不回地问我。
去哪里?我张张嘴,突然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那儿叫什么名字。
“先生,你要没想清楚的话,请下车!”小伙子神情冷淡,缓缓停下了的士。
我满头冒汗,两手比划着说:“那儿有很大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句话:用有限的
生命去体验无限的精彩,欢迎光临真实幻境!”
小伙子突然笑了起来,“你也喜欢‘真实幻境’?玩过些什么?我也是它的痴
迷者,现在全世界都为‘真实幻境’疯狂,全世界人民都是它的玩家!”
的士在飞驰,我茫然无语,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小伙子顾自说着:“看来你还
是个新手,‘真实幻境’最大的特点就是完全真实,有完全的代入感,再加时间错
觉和记忆封闭,以及像冬眠那样减缓新陈代谢等等最先进的生物电子技术,能让人
在不长的时间内,体验一次完全不同的人生,正像那句最有名的广告语:用有限的
生命去体验无限的精彩!”
我一脸茫然,完全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到了!”的士突然停了下来,小伙子笑着对我说,“说不定哪一天我们会在
游戏中相遇,真希望我们在游戏中还能相互认识,只可惜这根本不可能。”
我给了他一张纸钱,然后匆忙地下得的士,三步并作两步直闯进那个有祭坛的
高楼,立刻有金发碧眼的姑娘迎上我,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那高
挑健美的背影,轻盈快捷的步伐,我敢肯定那是沙漠女匪首“一阵风”的背影!等
我要追上去时,她已经消失在迷宫一样的走廊中。
“先生,请这边来!”还是先前那个金发碧眼的姑娘接待我,我把所有的纸钱
都掏出来,有些担心地盯着她问:“这些,够不够让我回去?”
那姑娘望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说:“当然没问题,虽然我们很少收
现金。”说完,她吩咐身旁的小伙子:“大卫,带这位先生去游戏间!”
我跟着那个英俊的小伙子,很快就重新躺上了那个小床样的祭坛,他把那个金
属帽子一样的东西套在我头上,我眼耳口鼻立刻被完全遮住,看不到一丝光线,接
着我感觉到他合上了床的盖子,然后听到他在问我,声音有些缥缈:“先生,准备
好了吗?”
我答应了一声,然后就感到有奇寒无比的感觉侵入身体,自己正在坠入一个虚
无缥缈的漩涡,意识也渐渐模糊,就像跌入了深深的黑暗。
“醒了!他醒了!”
耳边有人在惊喜地呼唤,我感到自己被人扶住头躺高了些,然后嘴被撬开,有
清凉的水缓缓流入我的口中,滋润了我干涸的喉咙。我慢慢睁开眼睛,明晃晃的阳
光令我又不得不重新闭上眼帘,我吃力地问:“我——在哪里?”
“醒了!你终于醒了!差不多昏迷了整整两天!”一个激动的声音在我身边唠
叨,我欣喜地记得,那是哈里老爹的声音,他还很少这样唠叨过。
“你现在感觉如何?要不要紧?”这是托尼的声音,他冷静中也透着一丝激动,
“我们已走出了鬼城,现在正往东方前进。”
“你可醒了,吓死我了!”这是黛丝丽的声音,十分温柔悦耳,“我们还要靠
你带我们走出这沙漠,你答应过我爷爷的!”
我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立刻想起了一些零星的记忆片断:咸水镇,桑巴老爷,
死亡之海,鬼城,黛丝丽,保护神。我再次睁开眼,一一辨认着围着我的几个人,
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一样,只是更显疲惫和满面风尘。第一次注意到黛丝丽没有蒙面
纱的脸,我发觉她竟十分的艳丽逼人!注意到哈里老爹还在用疑惑的目光担忧地望
着我,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地狱的经历、或者只是幻觉,说出来,犹豫再三,我
还是决定暂时不说,我怕让大家更加相信怪乱神力,在众人心中造成更大的恐慌和
听天由命的惰性。
“现在我们在哪里?”我躲开哈里老爹询问的目光挣扎着站起来,除了感到有
些虚弱,没有更多的不适。
“现在我们离鬼城有一天半的路程。”托尼冷静地说,他已经把我当成了可以
信赖的伙伴和可以依靠的主心骨。我手搭凉棚眯着眼看看太阳的方向,犹豫着说:
“靠太阳不能精确定位,等夜里星星出现后,我再根据我们的行程画出我们前进的
路线,希望没有偏离预定线路太远。”
我们骑上骆驼继续前进,一小队人就这样孤独地行进在茫然无边的沙漠中。夜
色来临后,我根据星座方位的细微变化,知道我们稍稍偏离了正东方,我边在沙地
上画出我们行进的路线,边安慰大家:“明天我们可以把偏差纠正过来。”
大家默默看着我画出的线路,从折道走新线路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二十一天了,
我们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一千多里,鬼城就在我们身后大约两百里,表示我们前进
方向的箭头停在我们现在的位置,而前方,仍然是一望无际的未知沙漠,没有人知
道前面还有什么,我们还需要多久才能走出这该死的死亡之海?
我们把骆驼围在四周,大家卷曲在骆驼的包围中休息,骆驼温暖的绒毛可以为
我们抵御夜晚的寒冷,当然我们也不忘在地上埋下一个瓦罐,大家轮流值夜监听,
“一阵风”虽然仅剩两名手下,但所有人都清楚,她仍然不会放过我们。
我与哈里老爹和巴斯挤在一起,一睁眼就能看到对面瑟瑟地缩在托尼和弗莱特
之间的黛丝丽,望着有些神秘的她,我不禁又想起桑巴临死前那句话:你是保护神!
我很想知道什么是保护神,难道我的使命就是保护她?更让我不解的是,我在梦中
曾不止一次听到过“保护神”这个词!这些疑问我都想问黛丝丽,只是一直没找到
合适的机会,希望她能给我解答,至于这两天的幻觉,我不知道我要是说出来,会
不会有人相信?
天刚亮的时候,我朦朦胧胧地感觉靠着的骆驼突然骚动起来,等我完全清醒过
来时,只见负责值夜的尼奥歪着脑袋睡得正酣,而骆驼的骚动越加激烈,也惊起了
对面托尼和弗莱特,我们立刻拿起武器站起身,正好看到三个黑衣人从驼群外杀进
来,幸好围起来的骆驼阻止了他们的步伐,不然我们在睡梦中就可能被杀掉。
从一匹灰白色健马鞍上骑士矫健的身姿,我认得她是匪首“一阵风”,只看她
那匹没有一根杂色的坐骑现在肮脏的模样,我就知道这一路下来,她并不比我们好
受。
我和托尼带着所有男人迎出去,三个匪徒立刻纵马退开几步,然后向我们直冲
过来,我们已没有马匹,只得张惶逃开,虽然我们人多势众,但托尼伤未痊愈,而
我的体力尚未恢复,哈里老爹和老苦瓜几乎没有战斗力,剩下的除了弗莱特稍懂刀
法,尼奥和巴斯都只靠着蛮力在拚斗,“一阵风”三人竟把我们逼得手忙脚乱。
“大家聚在一起,千万不要散开!”我招呼着所有人,我知道如果我们四散逃
开,立刻会被“一阵风”各个击破,聚在一起至少可以对匪徒们产生一点威胁。
三个匪徒退开了十几步,见我们集中起来躲在骆驼身后,他们也不禁犹豫起来,
如果放马冲锋,他们虽然有优势,却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踌躇再三,“一阵风”对
一个匪徒小声吩咐了几句,那匪徒点点头,突然纵马走前几步,扬着脖子冲我们高
喊:“把那个女的交给我们,我们放过你们所有人,不然你们迟早要被我们困死在
这死亡之海!”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弗莱特已在大吼:“休想!除非杀光我们!”
几个匪徒小声商量了几句,然后缓缓向我们逼来,我一见他们控马的架势就猜
到他们歹毒的意图,他们是要杀我们的骆驼!这对沙漠中的匪徒来说也是最卑劣歹
毒的可耻行为,比残杀手无寸铁的妇孺还让人鄙视和不齿,但却是对付我们的最好
办法。偷袭的时候他们已经杀掉了我们两匹骆驼,最后剩下这十几只骆驼是我们的
命根子,如果骆驼死在他们手里,不用他们动手,我们迟早要在这沙漠中渴死!
我还来不及警告大家,匪徒们就从不同的方向逼近我们的驼群,却不向我们直
接进攻,只靠着马匹的速度在驼群外一掠而走,立刻有骆驼受伤摔倒,第一波进攻
我们就有三匹骆驼倒下,我们却无能为力,更糟糕的是,骆驼受到惊吓开始四处逃
散,更容易被匪徒分头截杀!
“保护骆驼!大家尽力保护骆驼!”我嘶吼着提刀冲上去,现在保护骆驼比保
护自己的生命还重要!托尼拉住一匹骆驼飞身而上,想把骆驼当坐骑和匪徒拼杀,
只可惜骆驼不是战马,根本不听指挥,再加速度远不及战马,被“一阵风”追上从
后一刀劈中后腿,手忙脚乱的托尼根本无法抵挡,立刻从驼背上摔了下来,“一阵
风”当即纵马踏向托尼,托尼狼狈地在地上左闪右躲,却始终躲不开“一阵风”的
威胁。我见状也顾不得别人,立刻飞奔过去,挥刀就砍向“一阵风”的马蹄,她猛
一提缰,坐骑轻盈地跃起三尺,几乎从我头上一跃而过,直奔我的身后。我回头一
看,脸色立时大变,大家都忙着保护骆驼,却把黛丝丽一个人丢在了一旁,而“一
阵风”正是向她飞驰而去,手中的弯刀挽着刀花,杀意凛然!
我呆呆地站在当地,完全无能为力。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大吼,彪悍的巴斯竟
舍身拦在奔马前面,奋不顾身地扑向迎面而来奔马,人马相撞,巴斯一声惨叫,像
个玩具娃娃一样倒飞出十几丈,平平地摔在沙中,溅起漫天沙尘,那匹战马被这一
撞,身子也失去平衡向一侧摔倒,就在它倒地那一瞬,“一阵风”手中弯刀蓦地脱
手而出,射向不远处目瞪口呆的黛丝丽!
刀如闪电飞射而去,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呆呆地望着这一幕,除了弗莱特,只见
飞奔而去的弗莱特尽力一跃,飞身拦在黛丝丽身前,总算在最后一瞬赶上了这一刀,
被这一刀钉在胸口,平平摔倒在地。
我一声大吼,冲向正从马腹下挣扎着出来的“一阵风”,手中的刀发疯一样向
她劈去,我毫无章法的刀似乎对她并没有多大的威胁,第三刀就被她刁住手腕在膝
盖上一磕,我的刀立刻甩落在地,不过我脚下一个小绊子,也把她绊倒在地,我跟
着和身压上去,发誓要将她生擒活捉!
她扣着我的手腕使劲反拧,几乎要把我的手腕拧断,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我浑
身冷汗淋漓,但我决心拼着牺牲一只手也要把她生擒!拼命死死压着她决不放松,
她连着变了几种反压的手段都被我一一化解,我盯着她近在咫尺,野性十足的眼睛
怒吼:“你别想逃!你逃不了!”
她也在盯着我,大海一样碧蓝的眼睛渐渐柔和起来,因方才的挣扎,面巾已松
落开,露出半张轮廓分明堪称俊美的面庞,此刻这张脸上竟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
情,然后她突然放开我的手说:“我不逃,只是你不觉得这样紧紧贴在一位淑女身
上是十分无礼的举动吗?”
我一呆,这才体味到身下那凸凹有致的感觉,死死缠着她的腿不禁松开了些,
她的腿一获自由,突然一下- 在我的命根上,一股巨痛顿如灵犀灌顶,我不禁一声
惨叫,被她摔在了一旁。我捂住下体卷曲如虾米,痛苦地呻吟着,眼睁睁看着她翻
身而起,狠狠一脚踢向我胸腹,我本能地抱住胸膛,总算牺牲手臂保住了胸腹要害!
尼奥咆哮着向她扑来,哈里老爹也举着把刀向她冲来,而另一边托尼也正向这
儿飞奔,她这才无奈放弃对我的攻击,转身迎向冲在最前面的哈里老爹,我清楚地
看见她一掌抢在哈里老爹刀落下前砍中他的咽喉,哈里老爹顿时栽倒黄沙,像头无
力栽倒的老骆驼。就在托尼和尼奥围上去时,一个匪徒已纵马飞速来接应,只见他
弯腰向“一阵风”伸出一只手,她立刻准确地拉住,借着战马飞驰的冲力,如蝴蝶
般翩然落在那匪徒身后,两人一骑呼啸而去,远远地传来她的高呼:“交出那女人,
不然你们全都得死!”
扶着奄奄一息的弗莱特,见那把弯刀几乎把他的胸膛完全刺穿,我便知道谁也
救不了他,虽然我对他并没有多少好感,但他飞身挡刀那一瞬的英勇身姿,也永远
烙在了我的脑海中。紧紧攥着我的手,他在艰难地说着什么,我伏在他的嘴边,依
稀可以听到他在说:“送黛丝丽去东方,答应我!”
见我黯然点了点头,他脸上露出一丝安详,眼神渐渐涣散,手也缓缓松开,平
静而去。
三具尸体渐渐被黄沙淹没,那是弗莱特、哈里老爹和一个不知名的匪徒,我望
着被撞成重伤的巴斯和四周惨死的十几匹骆驼,以及“一阵风”那匹折断了腿、曾
经神俊无比,如今却在声声哀嘶的坐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懑,直直都走到黛
丝丽面前,恨恨问道:“所有人都在为你而死,我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黛丝丽脸色发白,却十分镇定,毫无畏惧地迎着我的眼睛淡淡地说:“你无权
知道,任何人都无权知道。”
“无权知道?”我面露嘲笑,指指奄奄一息的巴斯,又指指掩埋弗莱特的沙堆
质问,“所有这些人,桑巴,弗莱特,无数武士、伙计和苦力,甚至包括‘一阵风
’那些匪徒,都是在为你拼命,都在为你而死,你却对我们说我们无权知道?无权
知道我们拼命的原因?”
黛丝丽垂下眼帘,眼中隐约有丝恻然,但嘴唇却紧紧抿住,显然不打算回答我
任何问题。托尼见状,突然柔声对我说,“好了,白痴,你别逼黛丝丽。我和我的
飞鹰武士是撒尼族最勇敢的武士,我的族人接受了桑巴老爷无私的馈赠,所以我们
答应一路护送他们去丝绸之国,保护他们是我们的责任,至于遇到目前的困境是我
的无能,就算飞鹰武士仅剩我一人,我也会拼尽全力把黛丝丽送去东方,不问任何
情由。”
“你是武士,而我却不是,我们都不是!”我指着幸存的苦力们,“我们并没
有把命卖给桑巴老爷,‘一阵风’虽然只剩两人,但他们只靠马匹根本追踪不到这
里,他们在沙漠深处一定还有骆驼,她至少会留下两人看守那些骆驼,所以他们至
少还有四个人,而我们又逃不过猎犬的追踪,只要‘一阵风’倾其所有力量放手一
击,我们就没有任何侥幸,以她方才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击杀黛丝丽的决心,相信她
很快就会这样做!”
说到这我顿了顿,盯着黛丝丽决然道:“既然咱们已毫无办法,你又不给我们
一个卖命的理由,我不想再糊里糊涂地送命,所以,我打算和你分手,大家按人头
把剩下的几只骆驼分了各自逃命!”
几个苦力犹犹豫豫地望望我又望望黛丝丽,都没有吭声,托尼则紧盯着我冷冷
地说:“所有骆驼、粮食和清水都是桑巴老爷的财产,现在都属于黛丝丽,任何人
也没有权利瓜分。”
“哈!”我一声嘲笑,“这一路上就不说了,就说方才,要不是我们几个苦力
拼死保护,别说这几只骆驼,就连黛丝丽小姐都已经性命不保,还来什么财产?我
们有权分得我们该得的报酬。再说在生存机会面前,任何人都一律平等,没有贫富
贵贱之分,谁愿意跟我一路就请站过来!”
几乎没有犹豫,尼奥就扶着巴斯站了过来,然后是老苦瓜,我对托尼和黛丝丽
道:“我们是四个人,你们是两个,考虑到你是女人,我们只要最后四匹骆驼中的
两匹和一半的食物清水。”
“谁也不能动骆驼!”托尼说着拔出了弯刀,眼里杀气腾腾,我却知道他是在
虚张声势,便镇定地说:“好,要动手我们也奉陪!”
“等等,我告诉你原因!”黛丝丽突然阻止了剑拔弩张的我和托尼,我刚暗松
口气,她却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因为你是保护神!”
“去他妈的保护神!”我勃然而怒,“我不知道什么是保护神,我也不相信自
己是保护神或者其它任何神灵,告诉我这一切真正的原因,不然大家分了骆驼各自
逃命!”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地望着黛丝丽,显然大家都想知道这个原因,我和黛丝丽更
是无声地对视着,都在从对方眼中窥探其决心,我突然发觉黛丝丽的眼神竟异常恬
淡坚毅,远远超越常人,虽然她最后退缩让步,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屈服于我的
威胁,而是她对我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好吧,我告诉你原因。”她终于垂下眼帘淡淡地道,我浑身一松,精神上竟
有一种大战后的疲惫和解脱,我知道再坚持下去的话输的一定是我,就算我能忍心
丢下一个弱女子不管不顾,能违背自己对两个辞世者临终的承诺,我也无法接受被
“一阵风”击败的颓丧,“一阵风”的坚毅多智和不屈不挠已激起了我的斗志,早
就下定决心要与她周旋到底!逼迫黛丝丽说出这一切的原因,只是不想糊里糊涂地
为人卖命。
“只是,就算我说出原因,只怕你们也未必会相信,就算勉强相信,也未必理
解得了。”黛丝丽说着环视所有幸存者一眼,然后在一副马鞍上慢慢坐了下来。她
那居高临下的神情和语气让我十分不快,但我没有表露出来,只平静地坐下,心中
暗道:老子连地狱都去过,还有什么怪异事理解不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