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占卜术士
铜钱倒出来,这一次倒没什么特异的地方,三枚正面朝上,两枚反面朝上,一
枚被压在另一枚下面,看不见正反,我有些着急地看着地上这几枚铜钱,却完全看
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把询问的目光转向那术士。术士则盯着地上的铜钱沉吟片刻,
叹息道:“怎么凡是跟你身份有关的卦像总让人看不透,正如这枚被遮住的铜钱一
样。”
“拿开上面那枚不就可以看到了?”我不解。
术士连连摇头:“人力一动便乱了先天的定数,这一卦便作不得准了,我就此
给你试解吧。从卦像上看,你说的那串数字跟你身份有莫大关系,该是代表你真实
身份的一个——代号,但这一爻被上面那一爻遮住,也就是说你的身份目前为止还
无人能看透。”
“代号?”我皱起眉头,面露调侃问,“不是银行帐号?”
“什么银——帐号?”术士疑惑不解地望着我,呆呆地不知所以。我紧盯着他
的眼睛,似要将他看穿,直盯得他浑身发毛,心虚地躲开我的目光强笑道,“军爷,
小人早说过你这卦像奇特,若算得不准请您老不要怪罪。”
“你是系统维护员吧?”我嘴角泛起一丝揶揄的笑意,“是谁让你来的,要给
我传递什么样的信息?”
“什么?”术士浑身一颤,那眼中的慌乱似乎在证实我的猜测,他却尤在拼命
掩饰,急忙分辨着,“军爷,小人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紧盯着他的眼睛,淡淡道:“把你要告诉我的全说出来,别让我费劲去猜。”
“没——没什么要告诉你。”那术士眼光惶乱起来,说着转身就走,我伸手一
抓,不想他身手十分机敏,简直像泥鳅一样溜滑,我这一把却没有抓住。他转眼便
扎入人丛,身影瞬间消失在人群中,我赶忙望他擎着的卦幡追去,但天桥上人来人
往,我没法全力追踪,而此时天色已十分朦胧,那卦幡离我越来越远。我不甘心就
此放弃,一路穷追不舍,可惜在浓重的暮色中,我很快就失去了它的踪影。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十字街口,前方早已没有那术士的影子,
我正要放弃,却注意到对面那条街口十几个闲汉正围成个圈看着什么热闹。我心里
突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忙过去分开几个闲汉,立刻看到众人围着的场地中央那
面灰扑扑的卦幡,正好遮在一个人脸上,卦幡已为鲜血浸透,地上也流淌着温热的
鲜血,像藤蔓一样四处蔓延。
我俯身揭起卦幡,下面是方才算命术士那张蜡黄的脸,完全没有一丝血色,生
命之火也在他眼中渐渐黯淡,他最后看清了我,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
说出来,头一歪便睁目而去,我缓缓为他合上眼帘,把卦幡重新给他盖上。
从闲汉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中,我渐渐清楚了事情的原委。方才那术士疯了一般
从暗处冲出来,匆忙横穿长街,却被一队疾驰而过的车马撞到,那些车马没有停留
便绝尘而去,从旗帜看,依稀是大金国皇帝完颜亮的族弟,赵王完颜雍的亲卫骑队。
我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只见长街缈缈空无一人。我抬头凝目望向夜色笼罩的
天空,隐约可见有零散几点星星在闪烁,我徒劳地想要看穿这压在所有人头顶上的
厚重天幕,想要勘破这不测的天威。我知道术士的死完全不是意外,他让我想起了
曾经听到过的那个说法————泄露天机者不得好死!
我不能确定他究竟泄露了什么天机?是谁买通了他?想给我传递什么样的信息?
当我回到会同馆时已是初更时分,一进门就被托尼迎住,只见他焦急地搓着手,
涨红了脸兴奋地小声说,“你可回来了,我已得到黛丝丽的消息。”
“这么快?准确吗?”
“肯定准确!”托尼脸上既有兴奋又有焦急与担忧,“是宝燕公主传来的消息,
今日散席后宝燕公主着人送来酒肉钱帛犒赏近卫军,同时也送来了这个。”说着托
尼摊开手掌,只见他掌心是一副晶莹剔透的绿宝石耳环,我认得那是黛丝丽的耳环!
“这么说黛丝丽已经被送入宫中?”我眉头皱得更深,宝燕公主一到中都就被
送入皇宫,她只能接触到宫里的人,也就是说黛丝丽肯定也在宫中了。她如今落到
完颜亮手里,要把她从皇宫救出来恐怕比登天还难。托尼脸上除了和我一样的担忧,
更有一层惶乱和无助,正所谓关心则乱。
“咱们先向野利将军辞行吧。”我终于下了决心,“反正迟早要脱离近卫军,
咱们不能给他们惹麻烦,先和他们脱离关系后再想办法救黛丝丽出来。”
托尼忙点头同意:“好!我们连夜就去。”
夜还不算太深,野利莫仁也还未歇息,当我和托尼向他说明来意后,他并没有
露出太意外的表情,我想李仁孝事先对他该有所交代。
“你们真的要走?现在就要走?”野利莫仁望着我们,眼中蕴含一种殷切之色,
显然是希望我和托尼能留下来。
“我们不能不走,”我叹了口气,“我们还有自己的职责。”
野利莫仁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好吧,我让人安排一桌便席为你们送行。”
“不了,”我赶忙摆手,“日间的酒意尚未全消。”
“这是我代表皇上与你们送行!”野利莫仁垂着眼帘执着我的手,“你们不给
我野利莫仁面子,总该给皇上面子吧?”
我和托尼没法再推辞,只好抱拳道:“那就多谢皇上和将军!”
酒宴很快便安排停当,除了野利莫仁将军,席间就只有几个侍卫作陪,在众人
入席的时候,野利莫仁再次用恳切的目光望着我说:“你们有没有考虑过留下来?
以你和托尼的身手才干,定能在我夏国出人头地,官至极品。”
如果不知道这世界的秘密的话,我倒很有可能留下来,毕竟像李仁孝这样值得
效忠的明君并不多,但现在别说官至极品,就算把夏国皇位让我坐我都不感兴趣。
我淡淡笑道:“荣华富贵并不是所有人的追求,我和托尼都有各自的使命和职责,
希望将军理解。”我说这话的时候不禁偷看了托尼一眼,想起我和他的使命完全针
锋相对,他却还一点也不知情,我不知道我们将来会如何面对。
野利莫仁见我去意已定,不禁一声长叹,亲自为我和托尼满上杯酒,举杯对我
俩黯然道:“这是离开兴庆前皇上御赐的美酒,希望你们今夜能尽兴而去。”
几个侍卫纷纷端起酒杯,齐齐向我和托尼敬酒,其言词之殷切态度之诚恳,让
从不饮酒的托尼也豪爽地端起了酒杯,正要一饮而尽,却被我按住了手腕。我把玩
着手中杯盏,盯着野利莫仁淡淡问:“除了这酒,不知将军还准备有什么手段?”
野利莫仁一怔,轻叹道:“果然瞒不过你,皇上对你一点也没有高估。”
几个侍卫慌忙退开,此起彼伏的拔刀声不绝于耳,只有野利莫仁神色如常,缓
缓放下酒杯,疑惑地问:“只是我不明白,你怎么会看出来?”
我淡淡一笑道:“第一,李秉常大人没有出席这酒宴,如果要代表皇上为我们
送行,该是官阶更高的他;第二,将军是耿直人,所以在说谎的时候不敢直视我的
眼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说着我端起酒杯,用指头蘸了点酒放入口中尝了尝,叹息道:“我现在发觉自
己对药物有相当的敏感,一点点异味都逃不过我的鼻子和舌头,而完全无色无味的
毒药这个世界上恐怕是没有的。可惜直到现在,我还是想不通皇上为何要背信弃义,
要杀我和托尼才甘心?”
野利莫仁望向我的目光露出一丝敬佩,也叹息道:“如果方才我多少还有些不
忍和犹豫的话,此刻我已完全体会到皇上的良苦用心,你们不仅是不可多得的勇士,
你更是智计过人的罕见奇才。如果你们离开夏国为敌国所用,那将是夏国的灾难,
更重要的是,你们若在中都闹出什么麻烦,即便你们脱离了近卫军,完颜亮仍会把
这笔帐算到我夏国头上,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可能付之东流。虽然我很欣赏你们
的英勇和才干,对你们为夏国所做的一切由衷的感激,并把你们当成值得深交的朋
友,但在国家利益面前,我个人的感情显得微不足道,我想皇上在给我下这道密旨
时,大概也有这种感情吧。”
是啊,国家利益,在如此沉重的担子下,我想如果自己若是处在李仁孝和野利
莫仁的地位,大概也会像他们这样做,不然就不是一个好皇帝和一个称职的将军。
想通这一点后我一点也不忌恨他们,我只是恨自己虽然能洞悉人心,能看穿无数阴
谋和陷阱,却还是看不穿这种以利益为根本立场的政治。
“喝了手中的毒酒吧,这样你们会少很多痛苦。”野利莫仁的眼中有掩饰不住
的遗憾,让我对他完全恨不起来。
“我们不怕痛苦,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托尼手扶刀柄慢慢站起来,几
个侍卫慌忙再退开几步,托尼的刀总让人感到害怕。
“没有用的,托尼。”野利莫仁也站起来,环指四周说,“这间屋子已被几十
名最好的弓箭手围了个水泄不通,只要我一摔杯,几十张劲弓便会从两面的窗口伸
进来,向你二人齐射,在如此近的距离没有人能躲得开如此密集的利箭,除此之外,
还有这几个皇上身边的一等侍卫和外面埋伏的几十个近卫军精锐,你们武功再高,
总不是神。”
我也站起来,与托尼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那拼死一搏的决心,虽然知
道野利莫仁一点也没有夸张,但我和托尼都不甘心屈服,要为自己的命运抗争!
见我们眼中那必死的神色,野利莫仁慢慢抬起了手,手中擎着的,便是决定我
和托尼性命的酒杯。就在野利莫仁即将摔杯之际,屋外突然传来几声长长的惨呼,
接着是兵刃相击的格斗声,以及近卫军兵卒们杂乱无章的吆喝声和怒骂声。
“动手!”我趁此机会一声大吼,率先向大门外冲去,几个侍卫忙拦住去路,
就在此时,野利莫仁摔落了酒杯,几个侍卫立刻闪开,把我和托尼暴露在箭下。但
很意外,仅有几支零星的箭向我们射来,准头劲道也都差了许多,我倒地一滚躲开
了第一波攻击,趁几个侍卫错愕那一瞬,立刻冲出大门,托尼也跟着我冲了出去。
来到大门外,只间外面有几个弓箭手已倒地不起,剩下的全成了惊弓之鸟,被
一个身材修长的黑衣蒙面人逼得手忙脚乱,纷纷扔掉弓箭抽刀招架,哪里还顾得上
我和托尼?埋伏在外的近卫军精锐也扑了出来,加入围攻黑衣人的战团,但黑衣人
刀法异常阴狠毒辣,却又凌厉高效,对付彪悍的近卫军精锐往往也是一刀毙命。我
一见那黑衣人的身手和刀法,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暖暖的感觉,忙招呼托尼:“咱们
冲出去!”
近卫军围上来,但对我和托尼的敬畏使他们不敢过分紧逼,再加我们一路上建
立起来的酒肉之交和患难之情,使他们都少了一分拼命的悍勇,多了点应付的无奈,
我和托尼也不忍对这些熟悉的战友痛下杀手,失了锐气也难以摆脱他们的纠缠,大
家一时竟成僵局。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三条大汉悍勇杀入,其进退的默契如同一人,
一见他们彪猛的身形,我心中又是一阵感动。三人刀法凌厉凶悍,如锥子般插进重
重包围,近卫军终于让开了一条血路。
野利莫仁一声大吼,手提鬼头锯齿刀拦住去路,我和托尼的刀一左一右劈向野
利莫仁,野利莫仁手忙脚乱地拼命招架,可惜马背上冲锋陷阵他或许是位万夫莫当
的勇将,这近身搏斗却非他所长,在我和托尼的双刀围攻下,鬼头锯齿刀渐渐乱了
方寸,但他依然悍勇地堵在大门口,寸步不让。
“着!”激斗中托尼一声轻喝,弯刀扫中野利莫仁大腿,他终于一个踉跄后退
数步,无力地屈腿半跪于地,腿上已是鲜血淋漓。
“看在你赠我宝刀的份上,这一刀我未尽全力!”托尼说着一摆手中野利莫仁
所赠宝刀,逼退两个冲上来的侍卫,然后丢下受伤的野利莫仁,奋力向门外冲去。
主将受伤,近卫军和众侍卫顿时失了锐气,纷纷向两旁闪开。前有耶律兄弟三
人和那黑衣蒙面人开路,后有我和托尼断后,一行人终于从会同馆冲杀出来,一来
到大门外,四通八达的大街小巷更利于我们逃命,而近卫军和侍卫们对附近地形并
不比我们熟悉,也不敢在大金国的都城大张旗鼓地追杀我们,以免引起金国禁卫军
的误会,这总算给了我们逃命的机会。众人乘着夜色掩护,终于摆脱了近卫军的追
击。
一行人最后在一处寂静的小巷中停下来,久别重逢后的欣喜和兴奋,使我顾不
得理会别人的目光,一把把那黑衣蒙面人揽入怀中,连连追问:“你怎么会来中都?
又怎么会这么巧来救我?”
黑衣人任我拥抱片刻后,开始在我怀中挣扎,但不知是激战后的疲惫还是生理
上的弱点,她的挣扎并不激烈,我正沉浸在莫名的喜悦和征服的快感中,陡感脚趾
吃了重重一击,顿时钻心剧痛,却是被她用靴跟狠狠踏了一脚,痛得我不得不放开
了她的纤腰,嘴里“咝咝”抽着凉气,却拼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别以为可以轻易占我便宜!”她在我耳边恶狠狠地道,但言语中的嗔意并不
浓烈。这当儿耶律兄弟用怪异目光望着我们,脸上表情有些不尴不尬,托尼眼中则
闪着疑惑,我知道他终于看出了一丝端倪。黑衣蒙面人虽然有黑巾蒙面,但额边一
缕金发在月色下十分显眼。我忙把黑衣人拉过来挡在身后,对托尼强笑道:“这是
我一个朋友,你们大概也没兴趣认识,待我先和她叙叙旧,明天咱们再在天桥的四
通茶馆汇合。”
说着我拉起黑衣人就要走,托尼却闪身拦住我们去路,盯着黑衣人冷冷地说:
“站住,我想看看她的真面目。”
“这是何必呢?”我强笑着挡在黑衣人身前,有些手足无措。托尼脸色凝重,
眼光从我肩头越过,聚在我身后的黑衣人身上,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黑衣人已从
我身后闪了出来,优雅地抬手揭去了脸上蒙着的面罩。
“果然是你!”托尼眼光蓦地一寒,一点锐光如针尖般刺了出来,猛然逼近一
步,一字字地道,“大漠悍匪‘一阵风’!”
面罩下,正是绮丹韵那张完美无缺、冷艳逼人的脸。
“托尼,她不是‘一阵风’,”我赶紧解释说,“她叫绮丹韵。”
“那又如何?你可以忘掉你那些伙伴的惨死,我却忘不掉我的十二个兄弟,他
们有一半都是折在‘一阵风’手里,还有桑巴老爷和他那些枉死的伙计。”说着托
尼“呛”地一声拔出腰刀,逼视着绮丹韵道,“拔你的刀。”
绮丹韵手扶刀柄,凛然不惧地迎着托尼利刃般的目光,场中一时杀气弥漫。我
见状赶紧拦在二人中间。若论心计智谋,托尼远不是绮丹韵对手,但这样明刀明枪
地厮杀,绮丹韵却根本没有半点机会,他二人无论谁受到伤害都不是我想看到的,
想起他们不共戴天的原因,我只感到十分滑稽,差一点就忍不住要告诉托尼,桑巴
老爷现在正坐着劳斯- 莱斯享受着他的奢华生活,还谋划着夺取《易经》,那些死
掉的飞鹰武士和伙计此时不是在海边晒着太阳,便是作为婴儿正从这个世界重新诞
生,我们难道还要为他们的“血债”拼命?
当然我什么也不敢说,那个横死的算命术士就是榜样,泄露天机者不得好死,
我还不想这么快就结束我的冒险,更不想轻易放弃我那十亿巨款。
“托尼,她刚救了我们一命。”我只好用这提醒托尼,以他的为人该不会就翻
脸无情。果然,托尼痛苦地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缓缓收起刀,恨恨地盯着绮丹韵,
咬牙切齿地说:“这一次你救了我们一命,我暂时不为难你,下一次见面,咱们之
间就只有一人能活下来!”
我赶紧拉起绮丹韵就走,边走边回头叮嘱:“明天正午咱们在天桥四通茶馆汇
合。”
直走出这条小巷,再看不到托尼和耶律兄弟身影后,我才暗自松了口气,笑问
绮丹韵:“看来你已经忘不掉我了,不然也不会冒险来救,你怎么会来中都?又在
我最危急的关头如此巧地出现?”
“继续臭美吧,你!”绮丹韵白了我一眼,“我不过是在天桥碰巧看见了你,
一时好奇跟了来,碰巧顺手牵羊反手救猪救你一回,至于我为何来中都,我想你应
该清楚。”
“为黛丝丽?”我脸色沉下来,这才想起绮丹韵其实是我的对手和敌人,是阻
止我夺取《易经》的最危险敌人。
“你不也是?”绮丹韵斜了我一眼,“不过现在她身陷皇宫,你大概也无能为
力吧?”
“你呢?”我笑道,“是不是想过闯进皇宫杀人?”
“你传奇小说看多了吧?”绮丹韵没好气地撇撇嘴,“你以为皇宫就像自家后
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只需守在宫外便成,没必要那么费劲。”
见她调侃中仍不失坚毅,我知道要劝她放弃自己的职责那是根本不可能,只好
转移话题,问道:“天桥上你见过我?为何我却没有看到你?你如此高挑的身材和
如此白皙的面容,在东方人中该十分显眼,我怎么可能不注意到你?”
绮丹韵得意地笑起来:“正因为我面容奇特,所以不得不化妆,在这色目人不
少的中都也还罢了,若在其它小城或乡下,你们东方人不把我当怪物围观才怪。”
“化妆?”我想不起天桥上有谁是绮丹韵所扮,更想不通一个细节,忍不住追
问,“虽然头发可以染黑或者戴头套,皮肤也可以染黄,但眼睛呢?你如何改变眼
睛的颜色?”
“不需要改变,只需用两片鱼鳞戴在眼睛上,便可以装成两眼混沌的瞎子,而
鱼鳞中央预先钻有小孔,不会影响视力。”
“啊!我想起来了!难怪有一个要饭的驼背瞎子一直紧跟着我,我一连打发了
他几回碎银他都不肯走开,原来那就是你?”
“你现在才知道?我的易容术巧夺天工吧?”
我和她说笑着穿过小半个中都城,她终于在一条僻静小巷中停下来,我见面前
是一个颇为幽静的小院,很像是大户人家的别院。很难想象一个瞎眼乞丐有资格住
这样的地方,便疑惑地问道:“你住这里?”
她点点头,却又示意我噤声,然后从院墙外像贼一样小心翼翼地翻了进去,我
见状满腹狐疑,也跟着她翻过院墙,里面是一个小小花园,假山怪石林立,颇有些
曲径通幽的味道。落足院中,她没有多作停留便径直往里而去,显然对这里十分熟
悉。我跟着她穿过花园,最后翻窗进入一间厢房,看厢房内的陈设,该是一间洁净
的卧房。来到这里,她终于浑身松懈地倒在一张逍遥椅上,长长舒了口气。看她那
慵懒的模样,想必这就是她的住处了,但我却没有发现任何一件女儿家用的东西,
这又使我对自己的判断怀疑起来。
“你怎么会回到这里?还追着黛丝丽而来?”她示意我自己动手倒茶的同时,
貌似随意地问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老实交代!”
我狡黠一笑,提起桌上茶壶为自己倒上杯凉茶,顾左右而言它:“你叔叔还好
吧?上次他老人家——”
我下面还没说出来,绮丹韵已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嘘”了一声,我猛然意识到
这个世界的禁忌,忙住了口。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来到门外,门外响起一个女子怯怯的声音:“西门先生,赵
王府已经第三次派人来请了,先生去还是不去?好歹回个话,不然小婢不好交代。”
我一惊,正想找地方先躲起来,却见绮丹韵示意我噤声,然后把一个小东西含
入口中,突然发话说:“让他等着,我说过在我休息的时候任何人不得打搅,难道
你忘了?”
小婢“哦”了一声,悄然而退。我吃惊地盯着绮丹韵,不仅是因为她嘴里发出
的那种男女莫辨的声音,更因为她随意冷落赵王府使者的言行,要知道赵王完颜雍
乃完颜亮堂弟,深得完颜亮器重,在朝中素有贤德之名。虽然他行事一向低调,但
我还在兴庆府时,就从西夏达官贵人口中听说过,他是大金国屈指可数的实权人物,
就连西夏皇帝李仁孝也轻易巴结不上,而绮丹韵对他却浑不在意。我不禁对她现在
的身份生出莫大好奇,不知道方才那小婢口中的“西门先生”是何许人物也?
“我要出去一趟,你在这儿等我,”她说着颇不情愿地站起来,沉吟了一下又
道,“或者换身衣服和我一起出去,当是我的随从或跟班好了。”
我忙点头同意:“好!这儿我完全不熟,万一被人撞见还不知该如何解释,暂
时我又没别的地方可去,还是跟你一起出去的好。”
我貌似无奈,其实还有两个理由没有说出来,一是这么晚了,我不知赵王府找
她会有何事,心中难免奇怪,正想跟去看看;二是我突然发觉,虽然她对我来说是
个危险人物,但正像许多人都喜欢冒险一样,我也开始喜欢和这个“危险”在一起,
尤其在久别重逢之后,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那好!你先转过身去,我要换套衣服。”她向我示意道,我依言背过身,身
后立刻传来悉悉索索的更衣身,让人浮想联翩。不一会儿就听她用那种不男不女的
沙哑声音对我说,“这里有几种不同的服饰,你也挑一件换上吧。”
我慢慢转回头,顿时惊得瞠目结舌。只见身后是一个年逾四旬的瘦削儒生,模
样打扮普通得就像那种经年不第的穷酸秀才,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两个眼瞳白朦朦一
片,使那平常不过的面容生出一种诡异之色,原来竟是一个瞽目儒生。
“小生西门庸,以后还要白先生多多指教才是。”他对我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
我这才从莫名惊诧中回过神来,不禁往他身后看了看,就好像要看看方才的绮丹韵
是不是躲到他身后去了。
“别看了,这里就我一个人。”他莞尔一笑,嘴角像三月豆荚一样调皮地一翘,
让我依稀发现了绮丹韵的神韵,只是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穷酸腐儒的脸上,颇有些
不伦不类,我不禁走近两步,想仔细看看她肌肤的细微处,她却用手中的竹竿挡住
我说,“别过来,再高明的易容都会有破绽,我可不想让你发现,快挑身衣服跟我
出门,要不就留在这儿等我回来。”
她说着用竹竿敲了敲身旁的衣柜,我只好放弃对她的研究,一旁衣柜门开着,
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服饰,我随意挑了套双排扣的黑色英雄服换上,衣衫有些短小,
不过勉强能穿上,对镜一照,发现这一打扮就像个跑江湖卖艺的武人,或给土财主
看家护院的打手。
“嗯,不错!”她赞许地点点头,“这一打扮,就说是到我这儿来混饭吃的武
师倒也说得过去,走吧,我们已耽误得太久。”
我跟在她身后,一路穿廊过堂出门而去,毫不理会几个瞠目结舌的丫鬟和门房,
门外早有一辆华丽的马车相候,扶绮丹韵登上车,我骑马尾随在车后,心中不禁奇
怪:这西门庸是何许人也?竟得赵王如此礼遇?
从西门庸的住处出发,到赵王府没用多少时候,马车一到府门外,立刻有赵王
府兵丁把车从侧门引了进去,到院中停稳,又有家人如飞安放好绣墩,侍侯瞽目的
西门先生下车。
“西门先生总算来了!”二门外,一个相貌俊雅、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等在那
里,那男子看模样大概只有三十出头,身材欣长,眉目清秀,眼中隐有一种天生的
睿智,却又不露半点锋芒,大智若愚大概就是这模样吧。他虽身着寻常便服,但其
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雍容和不俗气度。我立刻猜到这儒雅倜傥的男子
便是此间的主人,赵王完颜雍了。
马车尚未停稳,只见他已疾步迎上来,却又因看到我而突然停步,满是狐疑地
盯着我问道:“你是——”
西门庸适时跨前两步,用探路的竹竿点着我说,“王爷,这是我刚雇的一名武
师,虽然手脚笨点,却也还听话,让王爷见笑。白师父,还不快拜见王爷!”
最后这句却是在对我下令,我正要大礼拜倒,完颜雍已挥手阻止,似不愿理会
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下人,转身扶住西门庸说:“先生快跟我来,本王有要事向先生
请教!”
西门庸在完颜雍搀扶下进了二门,我百无聊赖地等在二门外,心中很是奇怪,
这西门庸不过一潦倒腐儒,和堂堂大金国赵王有何要事相谈?
直到月上中天完颜雍才把西门庸送了出来,只见他脸上一扫方才的焦虑不安,
露出胸有成竹的模样,从容不迫地与西门庸告别,甚至还对我点头微笑招呼。我一
肚子疑问,好不容易憋到回住处与她单独相对时,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认
识完颜雍?好像跟他还交情菲浅呢。”
“岂止是认识,就连这处别院和那些丫鬟仆妇,也是他送我的呢。其实这就是
我以前提到过的‘特权’。”她指了指自己脑袋,狡黠一笑,“以我超常的智识,
即便比起当年的诸葛孔明也毫不逊色,就是做一国相辅也绰绰有余,何况一小小谋
士。”
说到这她指了指上面,叹道:“可惜就是做一谋士,我也只能躲在暗处,要时
时防着被它察觉。”
泄露天机者不得好死!我突然想到了那个横死的算命术士,那该是她的同事吧?
可他又泄露了什么天机呢?
“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会认识赵王完颜雍,要知道他可不是普通人能接近的,
更不是一个瞎眼的穷酸书生可以巴结上的。”我悻悻地问道。
“其实这也是巧合,”她笑道,“不久前我听说黛丝丽被送西夏楚王送到金国
大都,我便易容追到这儿,在郊外刚好碰上赵王完颜雍狩猎,不巧被他的坐骑撞到,
没想到他竟亲自下马相扶,并带我回赵王府就医,为人之宽厚仁慈在王公贵族中确
属罕见。这一来二去也就熟悉起来,看他正为朝中权利争斗和完颜亮的嫉贤妒能烦
恼,便忍不住指点了他几次,没想到就被他惊为天人,不仅送我这处别院,还时时
向我请教政务国事。这不,今晚他就因完颜亮一意孤行,不听朝中大臣劝阻,意欲
出兵南宋而发愁。”
从她的口中证实了黛丝丽确实被送到中都,但我心中却并无半分欣喜,只话里
有话地问道:“怎么就那么巧呢?昨晚也有个算命术士被赵王完颜雍的车马撞死,
他的车队却连停都没停,他的宽厚仁慈难道就只针对你吗?”
还有一句话我没说出来,以绮丹韵的身手居然会被别人的马撞伤,除非有人是
故意,否则就是天大的谎言。绮丹韵从我眼神中明白了她的谎言已被我一眼看穿,
不禁老羞成怒地抢白道:“是啊是啊,是我故意,为了完成使命,我要在这陌生的
中都,找到一座有权有势的靠山,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我悻悻地道,“你可真有眼光,完颜雍在大金国不仅大
权在握,更以学识渊博、相貌儒雅而闻名朝野,他还真是一座完美无缺的靠山。”
“你今儿说话怎么老是阴阳怪气的?”绮丹韵奇怪地瞪了我一眼,“我找什么
样的靠山,跟谁交往是我自己的事,你好像没权过问吧?”
我一窒,顿时无话可说,只得悻悻地告退出来,在对面的客房中胡乱将就一夜,
天一亮就不告而别,在城中漫无目的地转悠半晌。心中对自己如此敏感小器也感到
有些奇怪,我为何会如此紧张绮丹韵?看到她和完颜雍走得如此近,心中就有些不
好受,尤其完颜雍还如此儒雅英俊。其实她在完颜雍眼中不过是个瞎眼的谋士罢了,
我瞎担心什么?难道是有些喜欢她了?真是笑话,我会喜欢那个母老虎?我使劲摇
摇头,觉得这想法十分好笑。看看天色,快到正午时分了,想起和托尼以及耶律兄
弟的约定,我慢慢往天桥而去,此刻天桥上已经人来人往,一旁的四通茶馆更是人
声鼎沸,我远远就看见托尼和耶律兄弟四人,他们早已等在那里,原本一身显眼的
西夏服饰也换成了寻常的汉人衣衫,在贩夫走卒聚集的四通茶馆内一点也不显眼,
只是托尼那模样,随便怎么打扮都让人一眼认出,那是来自西域的异族人。
我负着手慢慢走近四通茶馆,尚未接近他们,我心中就渐渐生出一丝不安,这
感觉就像是在野外生存的野兽对陷阱本能的感应。不安来自四周几个貌似平常的汉
子,我从他们渊停岳立的身姿中察觉到,他们都是经过长期格斗训练的技击高手,
这样的高手平日里连遇到一个都不容易,现在却突然出现了十多个,不能不让人警
惕。我发觉异状想要后退时,却已经太迟了,托尼已迎了上来,我只来得及向耶律
兄弟打了个旁人不易察觉的警告手势。
十几个大汉悄悄围上来,在我和托尼周围形成包围之势,逃走已来不及,只有
放手一搏,幸好耶律兄弟不是他们注意的重点,应该有机会逃脱,耶律兄弟也对我
的暗示有所回应,我稍稍感到一点宽慰。
“白将军,托尼将军,在下已恭候多时了。”一个头戴范阳斗笠的汉子慢慢抬
起头,露出斗笠下那张紫膛色的脸。我这才看清他那张有些熟悉的脸,依稀记起他
是我曾经在完颜亮的酒宴上见过,完颜亮身旁的侍卫首领,叫什么名字却不记得了。
“大人有何贵干?”我从容问道,眼光却瞟向四周,寻思着脱身之计。他脸上
的神情已暴露他完全不怀好意,我不想等到最后才翻脸,不过四周的的高手不在少
数,更有人隐隐用弩弓对准了我和托尼,我不得不放弃了硬闯的打算,跟他假意客
气地寒暄起来。
“白将军,”他平静地说道,“昨夜我们接到西夏野利莫仁将军和李秉常大人
的照会,说你二人昨夜不仅反出了近卫军,还伤了不少人。西夏使臣已要求皇上下
令通缉捉拿你们,不过皇上无心管你们和夏人之间的闲事,只想见见你们二位勇士。”
我暗暗佩服野利莫仁反应的迅速,这照会立刻把我们和近卫军划清了界线,就
算现在我们闯出天大的祸事,都跟西夏再没什么关系。想到这,我故作轻松地嘻嘻
一笑,问道:“我们有选择的余地吗?”
“没有!”他神情木然,紫膛色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哀乐,“我若不能请到
二位,便要提头回去,这是皇上给我的口谕。”
“是吗?”我笑着调侃道,“要请动我们,你总要留下点令人信服的东西吧!”
说着我左手突然扣向他的咽喉,右脚悄然撩向他的下阴,右拳蓄势待发,只待
手脚虚招骗他全力招架后,后拳再暴然击出,相信猝不及防之下,很难有人能躲得
过这一拳,只要能一招把他击倒擒下,我就可以以他为人质与周围那些金国侍卫们
周旋了。
砰!两拳相击的声音异常沉闷,我不禁后退一步,偷袭的一拳居然没能得手,
他在最后关头与我对了一拳,虽然被我击得连退数步,却仍有抵抗之力。
————呛!托尼弯刀出鞘,闪电般的刀光飞向那侍卫首领的颈项,看来他也
明白了我的心思,要抢在周围侍卫们动手之前把对方拿下。
那侍卫首领在托尼猝然而发的刀光下就地一滚,虽然躲得狼狈,却还是躲过了
托尼闪电一击,身手之好完全出乎人预料。狼狈逃出数丈开外,他这才一声大喝:
“别动!”随着他的手势,周围蓦地现出十余只黑漆漆的弩弓,弩弓握在十几个大
汉手里,从那纹丝不动定定指着我们的箭蔟就知道,这些都是女真族训练有素的箭
手,在这个距离几乎是箭无虚发,我不得不停下来,托尼僵在那里,不敢妄动。
那侍卫首领拔出腰间缅刀戒备地盯着我们,神情如临大敌。大概我们的身手也
出乎他的预料,他不敢再有丝毫大意。我环视着四周,寻思着脱身之策,注意到远
处还有不少大汉把这儿隐隐包围起来,我忙用眼神向包围圈外的耶律兄弟示意,要
他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扔下兵刃!把手举过头顶!”他的声音十分森冷。在眼前这种情形下我和托
尼不得不照他的话做。刚举起手后脑勺便吃了重重一击,这是我最后的意识,跟着
就两眼一黑,像空麻袋一样软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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