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虎口脱险
“你总算回来了!昨日一夜未归,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呢?”
先后问了十多人的路,又花了大半天时间穿过小半个中都城,我才总算回到苏
大夫的住处。刚进后院的小门便被绮丹韵的突然问候吓了一跳,见她眼中满是关切
之色,我心中一阵温暖,不禁调笑道:“怎么?一天不见就如此想念我了?”
“去你的!”绮丹韵脸上露出一丝红晕,嗔怪地白了我一眼,突然注意到我手
上的血迹和掌心的伤口,忙捧起我的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敷衍道,“自己不小心割破了手而已。”
“不小心割破手?”绮丹韵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这伤几乎深可见骨,恐怕不
是你自己割的吧?”
见她已经能下地行走了,还亲自为我包扎伤口,我心中十分欣慰,便玩笑道:
“这两天我血气太旺,自己割一刀放点血不行吗?”
“不想说就算了!”说着她使劲捏了我伤口一把,顿时把我痛得“哎唷”一声
叫了出来。看着被她包扎得十分美观的手掌,我在心中犹豫了半晌,寻思她与契丹
人并无利害冲突,或许能帮我也说不定。想到这我便收起玩笑的表情,可怜巴巴地
叹道:“我这次还真是遇到了大麻烦,也许智计百出的西门先生可以帮我也说不定。”
“去你的,”她突然想到自己那西门庸的身份,不禁莞尔一笑,在我胸口擂了
一拳,“说吧,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当下便把昨夜遇到的变故对她一一细说了一遍,这中间我隐去了遇到托尼和
完颜雍的细节。我可不想她从托尼身上猜到黛丝丽的下落,我也不想让她知道完颜
雍在想念着她。
听完我的叙述,绮丹韵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沉吟片刻后才对我道:“你该去
找完颜雍,他最清楚九王子在完颜亮心中的份量,你可以先探探他的口风,只有他
才知道用啸云太子换九王子这交易是否具有可行性。”
“他不会出卖我吧?”我突然想起昨夜完颜雍的提议,不过他只说能保证我们
平安离开中都,可没提到啸云太子,再说我也不怎么相信他。
“你完全可以相信他。”绮丹韵像是猜到了我的心思,“完颜雍虽然和完颜亮
是同宗兄弟,但为人却完全不同,你如果相信我的眼光,就可以相信他。”
看绮丹韵对完颜雍如此推崇,我心中又泛起一丝不舒服的感觉,不过事到如今
我也只能先找完颜雍,至少他比完颜亮让人放心点。想到这我无奈叹道:“好吧,
我这就去找他,希望他像你说的那么可信。”
“我这里有赵王府的腰牌,”绮丹韵说着拿出一块黄灿灿的腰牌递给我,“凭
这腰牌你可以直接去见他,不会受到门房或府兵的阻拦。”
我接过腰牌在手中掂了掂,沉甸甸很有些份量,看起来还真是纯金打造,做工
也异常精美,想必一般人也没资格拥有这样的腰牌,看来“西门庸”还真得赵王完
颜雍器重。我收起腰牌,对绮丹韵玩笑道:“你安心在这儿养伤,我很快就回来。
如果三天之内我没回来,多半就是被完颜雍出卖了,你可得替我报仇。”
赵王府在中都城是知名所在,一点也不难找。当我来到赵王府门外时,不禁感
到有些意外。上次是夜里陪绮丹韵来王府,走的又是侧门,所以还没注意它的模样,
如今白日里一看,才发觉它其实很普通,若不是门外有两个挺胸凸肚的王府兵丁把
门,它跟一普通民宅没什么区别。看来完颜雍与好大喜功的完颜亮确实有些不同。
“我要见赵王。”有王府金质腰牌在手,我也不必在乎把门兵卒的肃穆威严,
向他亮出腰牌便要往里闯。两个门卒仔细看了看腰牌,果然没有阻拦,还讨好地道
:“先生稍等,容小人请萧先生领你进去。”
萧先生大约是真正的门房,见到我手中的腰牌后,他原本有些倨傲的脸色顿时
变得恭敬起来,二话没说便带我去见完颜雍。我稀里糊涂跟着他进了内院,最后在
书房中再次见到大金国声名显赫的赵王完颜雍。
“是你?”完颜雍见到我时有些意外,“这腰牌原本是本王送给西门先生的信
物,怎么会在你手里?西门先生呢?”
“西门先生很好,只是他暂时不能来见王爷。”我半真半假地敷衍道,“不过
他让我持这腰牌来见王爷,并且希望王爷帮在下一个小忙。”
完颜雍是明白人,见我不愿细说,他也就没有再追问西门庸的下落,只问道:
“什么事?”
“这事若是办好了,对王爷也是大有好处。”我故意卖了个关子。完颜雍面色
微变,显然已猜到几分,不过他却平静地问:“究竟何事?”
我笑而不答,只扫了一眼书房中两个端茶送水的小厮。完颜雍心领神会,立刻
对两个小厮挥挥手说:“你们先下去,待会儿再来。”
见两个小厮带上书房的门出去后,我又把目光转向了完颜雍身后那个影子般立
着的灰衣人。完颜雍忙解释道:“阿布不是外人,本王有什么事从来都不会瞒他。”
“那好,我就直说吧。”我盯着完颜雍的眼睛,淡淡道,“我有九王子下落,
甚至还亲眼见过他。”
完颜雍一惊,忙问:“他现在可还好?”
完颜雍不先问九王子在哪里,却先问他是否还好。不知他是真正关心九王子的
安危呢,还是完全清楚问也白问。我笑道:“九王子现在十分安全,身上一根毫毛
都不少,不过如果再过三上天,我可就不敢如此保证了。”
“你是来谈条件的?”完颜雍精明过人,立刻就猜到了我此行的目的。对精明
人我也没必要兜圈子,便道:“可以这么说吧。”
“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本王尽我所能为你周旋。”
“不是我,是契丹人。他们是想用九王子换回辽国啸云太子,三天之内若得不
到完颜亮的答复,恐怕九王子就不再安全了。”
完颜雍一呆,叹息道:“本王就猜到是这样,不过这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这有何难?难道九王子的性命不比啸云太子重要?”
完颜雍犹豫了一下,“本王实话告诉你吧,辽国乃是我大金所灭,我女真完全
占有辽地后才有今日之大金国。契丹虽早已亡国,但其复国之心一直不死,其中影
响最大的莫过契丹‘天狼会’,历来被视为大金国之心腹大患。皇上虽然对九王子
宠爱有加,但与剿灭‘天狼会’余孽比起来,九王子的性命恐怕也不算什么,而啸
云太子,正是钓‘天狼会’上钩的饵。”
难怪完颜亮不惜冒着失去儿子的危险,也要铲除“天狼会”在中都的秘密据点。
我开始有些明白了,不过却想不通完颜雍为何要对我实言相告。这样一来他可就有
泄漏完颜亮战略意图的嫌疑,以他的精明不该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啊!想到这我脑中
灵光一闪,渐渐开始把握到问题的关键。
“如此说来就没有可能交换了?”我故意满是失望地叹了口气,“那我就这样
回复那些契丹人,让他们把九王子宰了后赶紧离开中都。”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完颜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想皇上一定会同意
交换的。”
从他的表情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完颜亮当然会同意交换,好趁机把
“天狼会”一网打尽!但完颜雍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呢?他若站在完颜亮的立场,应
该引诱契丹人交换他们的太子,趁机剿灭“天狼会”啊!突然联想到他曾经要离开
中都而不可得,我终于明白了他真正的心思。
“那好,我就这样回复契丹人,希望三天之内咱们可以完成交换。”我心领神
会似地点点头,起身告辞。完颜雍把我送到书房门口,在门边语含深意地叮嘱道:
“本王会促成这次交易,让皇上用契丹啸云太子换回九王子。”
离开赵王府后,我在街头转悠了一会儿,确定无人跟踪后才回到苏大夫的后院。
把与完颜雍见面的情形告诉绮丹韵后,以她对完颜雍的了解,立刻就猜到了他的心
思。
“他是希望契丹人救回他们的太子,”绮丹韵对我分析道,“届时‘天狼会’
一定会保着啸云太子逃往辽东,那里是契丹人的祖地。以‘天狼会’的复国之志,
完颜亮一定不敢小觑,但南征已是箭在弦上,完颜亮自然无暇顾及辽东,只得委能
臣领兵驻扎上京,以防契丹人造反。完颜雍驻扎上京多年,对辽东最为熟悉,自然
是对付契丹人的不二人选,所以他一定会帮助契丹人完成这次交换,一来救回九王
子以讨完颜亮欢心,二来放啸云太子回辽东,令完颜亮不得不放他回上京。”
“所以他在暗示咱们将计就计!”我鼓掌道。绮丹韵的分析与我的揣测八九不
离十,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完颜雍以金国基业为重,真帮完颜亮引契丹
人上钩,我岂不成了出卖契丹朋友的元凶?”
“不会的,”绮丹韵笑了起来,“契丹人早已大势尽去,根本没有复国的希望
了。以‘天狼会’的实力,最多给完颜亮的南征造成点麻烦,完全无法动摇大金国
的根基。以我对完颜雍和金国朝政的了解,只有啸云太子回了辽东,他这个赵王才
有机会重回上京掌辽东兵权,不必整天提心吊胆地生活在完颜亮的威胁之下。”
“好!既然你都这样说,我就赌上一把!”我终于下了决心,“将计就计拿九
王子交换啸云太子,希望完颜雍真如你所估计的那样,会网开一面放契丹人一马。”
深秋季节,中都城郊外一片荒凉,一马平川的原野上几乎看不到任何遮蔽物。
这样的环境本不适合设伏,不过我相信,完颜亮一定在我们看不到的地平线尽头,
把这一片原野围得水泄不通了。
我也不敢肯定自己的决定是否明智,不过大话说到了前面,我也只有把宝押在
完颜雍身上去赌一把。幸好以萧石讫为首的“天狼会”群雄,救出啸云太子的心情
是如此迫切,毫不犹豫就决定把整个“天狼会”押上,陪我赌上这一把。如果输了,
恐怕我和“天狼会”都会血本无归。
中都城方向渐渐现出了林立的旌旗,看旗号果然是完颜亮的御林军,巨大的明
黄辇车也在其中。不过我知道,完颜亮不在那辇车之中,这辇车和这一千御林军乃
是吸引我们注意的正兵。因为事先有约定,这一千御林军只有寥寥数骑战马,无法
对契丹人进行有效追击,完颜亮真正的奇兵该在数十里外的荒野中,而他也在其中
亲自指挥。这些情报都是完颜雍通过聪明的办法传递给我们,这办法保证在任何意
外情况下,都可以不把他牵连进来。
御林军在离我们一箭之地停了下来,一个内官尖着嗓子冲我们遥遥喊道:“咱
们要先验明九王子身份后再行交换。”
这是事先的约定,我们没有异议,我和耶律昭双双驱马缓步逼近御林军,对方
也派出两骑过来验看九王子身份。四骑交错而过时我才发现,其中一个是宗拓,而
另一个看其打扮装束该是侦缉营密卫,身份地位显然还不低。看来完颜亮还是十分
重视这个九王子,所以要交换完成后才会发起攻击,我们也才有将计就计的机会。
来到对方阵中,果然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被缚在马背上,神情大是惶惑。我
见耶律昭看到那少年时神情十分激动,眼眶里甚至盈满泪花,就知道这少年是真正
的契丹太子了。
“九王子没问题!”那边契丹人阵中传来宗拓的高喊。契丹人人数虽少,但却
是人人骑马,万一有什么意外变故,以御林军这寥寥数骑,根本没能力追击,这也
是双方事先的约定。
“太子殿下也没问题!”耶律昭也冲自己人高喊道。见双方都验明自己人身份,
那内官立刻长声吆喝:“开始交换。”
我和耶律昭牵起绑缚啸云太子的马往回走,那边宗拓也护着九王子缓缓过来。
我与他交错而过时,发现他望向我的眼神除了怨毒,更多了一丝猫戏老鼠的兴奋。
他一定以为这一次布下的天罗地网,足以把“天狼会”和我一起消灭。可惜他不知
道,我对这天罗地网的具体细节比他还要清楚。
护着啸云太子平安回到契丹人中间,大家的神情并没有因为成功换回啸云太子
而轻松。赌局才刚刚开始,我们能否逃得过完颜亮的追杀还是个未知数。众人匆匆
与太子见过礼后,立刻在萧石讫的率领下缓缓向北方撤退。
“呜————呜————”御林军阵中响起了牛角号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原
野传出老远。这并非御林军进攻的号角,他们的责任只是保护九王子的安全,这号
角是通知远处的伏兵,他们才是完颜亮对付我们的奇兵。
远方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如隆隆雷声滚过大地,无数骑兵如一道金黄色的潮水
渐渐从地平线尽头涌了出来,高举的雪亮马刀刺破了暮色四合的天宇。看到他们,
我不得不为完颜亮的超大手笔叹息,为了对付“天狼会”不足百骑人马,他竟然出
动了数万大金国精锐骑师。
我们虽然救回了啸云太子,但失去了九王子这唯一的凭仗,面对金兵的包围,
我们似乎已经无路可逃。但完颜亮没想到我们对他的兵力部署早已了如指掌,而在
如此广袤的原野上,金兵的包围也未必能真正做到水泄不通。
“照计划撤退!”我一声高呼,率先驱马向南方冲去。按常理推测,“天狼会”
不应该走南方,所以完颜亮在这个方向只留下了相对较少的伏兵,他把大部分主力
都留在了北方,那是通往契丹人祖地辽阳的必由之路。
一小队契丹骠骑顺着风向向南方疾驰,虽然秋后的原野一马平川,但刚收割了
庄稼的松软土地并不适合战马疾驰,只有在坚硬的官道上战马才能跑出应有的速度,
所以我们并不惧怕完颜亮从侧翼对我们进行的包抄。而沿途的官道上,契丹人边撤
边洒下了一路的拦马钉。这种一寸多长的三角形铁钉,落到地上始终有一根尖刺朝
上,战马只要踏上它,定会伤了蹄掌难以继续奔驰。如今天色渐晚,金兵要想清除
路上的拦马钉可得花相当长的时间。
南面有金兵的马蹄声传来,契丹人照事先的计划在岔路口不断分散,作为疑兵
的契丹汉子在夜幕下点起火把,把南面埋伏的金兵引向歧路,而少数保着啸云天子
的“天狼会”精锐则人人噤声,沿着预定的线路摸向金兵埋伏的盲区。事先有完颜
雍准确的情报,完全清楚金兵的兵力部署,这寥寥十余人在夜幕掩护下要偷出金兵
的包围就变得比较容易了。
天色微明时,我与萧石讫及耶律兄弟已带着啸云太子远离了金兵的包围圈。登
上附近一座小山,我们还可清楚看到有零星的火把在原野上快速移动,远处隐隐传
来金兵的呐喊呼喝声。为了吸引金兵让啸云太子从容脱身,不知有多少契丹汉子又
将战死在金兵的包围圈中。
我正为那些吸引完颜亮的契丹汉子叹息,耶律昭突然在我身边轻声道,“你又
帮了‘天狼会’一个大忙,‘天狼会’上下不知该怎么感激才好。”
“自家兄弟,何必如此客气。”
“话虽如此,不过‘天狼会’上下若没任何表示,实在难以安心。”听耶路昭
语气有些郑重,我不禁把目光转向他,只见他目光熠熠地望着我说,“我知道你和
托尼肩负着神秘的使命要去南方,我打算和两个兄弟追随你们前去。虽然你们不再
把我们兄弟当奴隶,但我们也不能完全忘恩负义,总要帮助你们达成这使命才报答
你们的大恩。”
“这不太妥吧?”我有些意外,“‘天狼会’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萧会主岂会
放你们走?”
“萧会主也是这个意思。”耶律昭淡淡道。听他语音中隐隐有一丝无奈,我突
然就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不禁看了看远处的萧石讫,只见他正在围着依然还惊魂未
定的啸云太子问寒问暖。看来他并不是个大肚能容的人,上次九王子之争耶律昭和
耶律顺竟不顾他会主的权威,不惜为我赔命也不愿站在“天狼会”一边,这显然冒
犯了他的尊严,再加上耶律兄弟在“天狼会”中地位特殊,威胁到他这会主独一无
二的地位,因此借机把耶律兄弟赶走也不算是太意外,难怪以耶律兄弟在“天狼会”
中的地位,落到完颜亮手中成为斗奴这么长时间,“天狼会”竟无所作为。
如今啸云太子已成功救出,看那些契丹汉子毫不犹豫为啸云太子送命的英勇,
想必这个其貌不扬的啸云太子在契丹人中还真有莫大的号召力,只要带着太子回到
契丹人的祖地辽阳,说不定还真能激起所有契丹人复国的决心,到那时从常理来推
测,萧石讫也无法容忍耶律兄弟损害到他的威信和地位。
不过我知道,契丹复国本已渺茫,不然完颜雍也不会暗中帮我们让啸云太子逃
脱,尤其复国大业还落在这样一个人手中,几乎就断绝了任何希望。我对耶律兄弟
颇有感情,也不愿他们为那毫无希望的复国大业葬送性命,便对耶律昭道:“既然
萧会主也是这个意思,我当然希望得到你们的帮助,只要托尼不反对就行。”
“我这就去和托尼说!”耶律昭说着便向托尼走去。望着他那瘦削的背影和一
只空空的袖管,我心里隐隐有一丝愧疚。其实我答应他的要求是存了私心,他并不
知道我和托尼最终的使命完全针锋相对,他总有一天会夹在我和托尼之间难以抉择。
不一会儿耶律昭回到我身旁,低声对我说:“托尼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我们
这就与会主分手去南方。”
“很好,你和托尼先走,我在中都还有点事要处理,过几天我会去南方找你们。”
我敷衍道。绮丹韵伤尚未全好,我不放心就此离开中都。黛丝丽和托尼身边有了耶
律三兄弟,我不愁将来找不到他们。
与耶律昭约定了联络方法后,我目送着他们离开。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夜幕中,
我才把目光转向中都城方向,想着那个野性十足的金发丽人,我不禁为自己现在的
决定惊讶。第一次,我把她的安危看得超过了自己的使命。
耶律兄弟一走,“天狼会”跟我就再没多大关系。与萧石讫客气地告别后,我
独自一人走向中都城。
大概完颜亮决没有想到逃出中都的奸细还有人会回来,因此对进城的盘查并不
太严。我丢弃了兵刃和马匹后,在黎明时分便跟随进城做买卖的百姓,从容地混入
了城中。
城里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因昨夜的军事行动而显出任何异状。我轻轻哼着小调
悠然回到苏大夫家的后院,很意外没有听到绮丹韵的声音,她这两天伤恢复得很快,
精神也好了不少,总不忘像以前一样跟我调笑斗口。我很奇怪一向心胸宽阔的自己
为何在她面前会变得很小器很没风度,经常为点小事甚至什么也不为就和她争执起
来,更让人气恼的是,一向以聪明自负的我,在她面前居然很难占到什么便宜。虽
然如此,我心中对这样的争斗还是隐隐有一种期待,那感觉就像下棋的人好不容易
遇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在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同时,心中也有一种异样的亲切
感。
敲敲门,没有回应,我轻轻推门而入,房内整洁如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
上她曾经躺过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纸信笺,压在一柄连鞘短匕下。我心中一空,
虽然早有预料,我还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无言展开信笺,白得刺目的宣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很想这一切不是游戏——
长长的省略号似乎透着一种无奈,很容易让人往另一个方向去猜,但我立刻就
知道后面接的两个字一定是“但是”,绮丹韵决不是那种为感情左右的女子,这一
点倒跟我很像。
信上并没有说明她突然离开的原因,不过我立刻就猜到了。虽然对绮丹韵谈起
耶律兄弟时我刻意隐瞒了托尼和黛丝丽,但以绮丹韵的聪明,我岂能瞒得过她?她
一定是追着托尼和黛丝丽去了南方,她不会像我这样忘记自己的使命。
收起绮丹韵随身的短匕,默默撕碎信笺,望着片片残页如花瓣般飘落,我心中
空空落落的同时,似乎也有一种解脱。在心中默默对自己也对绮丹韵说:我明白你
的意思,一切都过去了,下次见面大家只是对手,甚至是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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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共同见证一个普通的好色男变成神之一手的完整过程!
中都危机四伏,处处透着凶险,让人时时感到紧张,尤其像我这样的外乡人。
不说我是侦缉营缉拿的要犯,就连逗留中都的西夏侍卫和近卫军也是我的敌人,以
野利莫仁的忠诚,李仁孝的谕令即使在这千里之外,也决不会失效。
明白其中利害,我立刻向苏大夫告辞,但出城盘查之严超过了我的想象,我不
得不在中都滞留下来,一连数天也没找到混出城的办法。却听得坊间哄传完颜雍已
经被完颜亮任命为辽阳留守,不日即将离开中都去往上京赴任。啸云太子的意外逃
脱,终使完颜亮不得不把赵王完颜雍派往辽阳,以防备契丹人的叛乱。
完颜雍终于达到了他的目的离开中都,而我却被滞留在城中,比这更不幸的是,
因为要救治绮丹韵,我早已身无分文。踯躅在熙熙攘攘的中都街头,揉着饥肠咕噜
的肚子,我在心中叹息:没想到我这个在现实世界谋财如探囊取物般的犯罪艺术家,
在古老落后野蛮的都市街头,竟会被一顿饭钱给难住,真不知我那些犯罪天赋都到
哪儿去了?
“重金聘工匠,南方去发财!”街角一张不起眼的告示吸引了我的目光,丰厚
的报酬还在其次,关键是“南方”吸引了我的目光,有人管吃管住,还送我去目的
地,何乐而不为?
我照着告示上的地址找到一处偏僻的小巷,一个尖嘴猴腮的猥琐汉子接待了我,
不等我说明来意他便乐呵呵地拍着胸脯说:“你可找对了人,我这就领你去见雇主,
保你好吃好喝还有大钱挣。”
很庆幸他没问我会干些什么就领我出了城,出城的时候见他与守门兵卒颇为熟
悉,甚至都没查我的通关文书,我心中难免有些几分疑虑,要知道中都毕竟是大金
国的都城,如今又是非常时期,最近盘查越来越严,没有通关文书就想出去,这可
不是一般的能耐!但我转而一想,雇主是招募去南方的工匠,若连这等能耐也没有,
岂不笑话?
跟着他一路来到郊外一处戒备森严的营帐,只见三五人一队的兵卒在营中往来
巡逻,我忙问:“这雇主什么来头,居然有大金国的兵将为他效劳?”
那汉子诡秘一笑,悄声说:“这雇主来头可不小,你见面后就知道了。”
我满是疑惑地随他来到一帐篷,一名金兵百夫长接待了我们,那猥琐汉子从他
手中接过一块碎银后,拍拍我的肩头笑道:“以后你就跟着蒙大人,他会告诉你该
干些什么。”
见他心满意足地掂着银子就走,我突然间明白过来,我居然像个傻瓜一样被人
给拐卖了!就像那些被拐卖的傻女人和笨小孩一样,我白痴这个名字还真他妈没白
叫!
“叫什么名字?”那个姓蒙的百夫长信口问道,我偷眼打量四周,急切地寻思
着脱身之计,嘴里漫应道:“白痴。”
啪!突然的一鞭抽在我身上,那百夫长勃然大怒:“你他妈活得不耐烦了,敢
消遣本官?”
“我真叫白痴。”见四周兵卒不下三十人,而营门外就更多了,我不得不打消
立刻逃跑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分辩道。那百夫长闻言一怔,跟着咧嘴大笑道:“你
们汉人的名字还真他妈贱,知道到这儿干什么吗?”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答道。
“你现在是大金国远征军征召的民夫,”那百夫长挺胸凸肚,在我面前摆出了
将军的威风,“除了听从长官命令老老实实干活外,不许问任何问题,也不要想逃
走,不然杀无赦!另外再给家人写封信,就说是自愿随军去南方服劳役,为皇上尽
忠。”
我现在总算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完颜亮即将远征,大量的民夫是远征军不可或
缺的后勤保障,正常的徭役根本无法满足远征军的需要。但中都毕竟是京城,如果
在城中公开强拉民夫的话,不仅会激起民愤,也会引来朝中言官们的反对和恐慌,
像这样骗人出城,再让人写封平安信回去,可以把恐慌压到最小限度。我没有亲人,
自然也就不用写信,所以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分派到一个运粮队,在金兵的鞭子驱使
下押运粮草望南方进发。还好,虽然被骗做了民夫,毕竟目的地没错。兵马未动,
粮草先行,看来完颜亮的远征已经悄然开始了,只是没想到我自己竟也成了远征军
中的一员。
初冬来临,寒风盈野,一路阴雨绵绵,在这样的时节赶路可不是件愉快的事,
不说运粮的民夫怨声载道,就连押运粮草的金兵也满腹牢骚,金、宋两国二十多年
的和平,已经使人们体会到和平生活的幸福,真正向往战争的,除了完颜亮这样好
大喜功、妄想做千古一帝的狂人,也就只有少数没真正见识过战争残酷的年轻人,
才希望通过战争改变自己那卑微的地位和身份。
在越过淮河逼近长江这一路上,前锋根本没遇到宋军有效抵抗,南征颇为顺利,
不过就是这样,仍从金兵私下的议论中听到有金兵逃亡哗变的消息,冒险逃亡的民
夫就更多了。我的目的地在长江以南,所以暂时没想过要逃走。
跟随着金兵的前锋走走停停,半个多月后,运粮大军终于在离长江三十里的扬
州停下来,把粮草置于如此前线,大概完颜亮也是算准了以南宋的兵力,已经没有
力量突过长江。
运送了粮草后,我所在的那一队民夫又被连夜带到长江上游的和州城外,这里
临江与对岸的采石矶遥遥相望,江面稍窄,水深浪缓。是渡江的好地方,看来完颜
亮是把这儿作为横跨长江天堑的主攻方向。金兵除了四处收集渡船外,也在和州码
头设下数里长的船舶工场,令民夫日夜加紧赶造战船,全是那种高大平稳的楼船。
金兵不习水性,平常的渡船在江中颠簸得厉害,金兵在那种船上会失去大半战斗力,
也只有平稳些的大船才能稍稍减轻其晕船的苦楚。而我现在正是建造楼船的民夫中
的一员,联想起在“死亡之海”的遭遇,我突然发觉苦力这身份跟我还真像是有缘。
“白大哥,你说!我们能游过长江么?”在江边劳作的时候,一个壮如牛牯的
憨厚小子望着浩淼的江面悄悄问我。他外号叫蛮牛,也是在京城被骗来的民夫,由
于和我有同样的遭遇,又比我小上几岁,所以一路上把我当大哥,我也没少为他跟
金兵说好话打掩护,总算使性格倔犟的他少吃了不少苦头。
“游过去?你真以为自己是大水牛啊?”一旁干瘦如柴的蒋老刁突然插了一句,
他原是黄河上讨生活的黑道人物,这次也被金兵强抓了来,从山东开始就跟我们在
一队,平时说话尖酸刻薄,同伴都不甚喜欢他,所以得了个“老刁”的绰号,他自
诩的那个“水上飘”的绰号反而没人记得。由于想到要过长江还得借重他的水上功
夫,所以我对他颇为客气,他对我无意间露过的一手功夫也大为心折,对我也颇为
敬服。
民夫们这种私下商量逃走的办法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由于都是汉人,大家对
南宋朝廷始终有一种发乎自然的淳朴感情,即便在女真人的统治下生活了几十年,
祖祖辈辈血脉相传的民族烙印仍根植于每一个汉人的心底,平日里那种亡国奴的耻
辱被平静的生活冲淡,但在受到不公正对待的时侯,这种感情立刻便像火山爆发,
民夫们内心深处没一个人真想为完颜亮出力卖命。除了想逃回家乡,有这种干脆投
奔南宋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数。
我目测了一下到江对岸的距离,突然觉得这个距离对自己来说也并非就不可能,
而夜里要摸出兵营对我来说也不算难事,但蛮牛他们呢?想到这我摇摇头,立刻打
消了这个念头。完颜亮为了防止民夫的大量逃逸,立了个“一人逃走,全队斩首”
的铁规,自从与这一队十多名民夫同吃同住,同甘苦共劳役一路南来,我便没想过
要丢下他们,而他们也把我当成了逃跑的主心骨。
“咱们至少得有一艘船,”我望着江面若有所思,“还得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
合适的地方,也许我们用得着现在建造的这一艘。”
“绝对行不通!”蒋老刁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圆木,以劳作掩饰着自己的声
音,“这是那种高大的蒙冲战舰,速度慢不说,还得有熟练的浆手舵手才能操控,
就凭咱们这些人,就算弄到船也是太监进洞房,干着急!”
“你有什么好办法?”我问道。
蒋老刁指了指江边,那里有几艘小船往来穿梭,是一种只能坐三、四人的小渔
船,被金兵征集来作为传令之用。“在江面风平浪静时,只需有人操桨,我掌橹,
靠这种船我‘水上飘’也能渡过长江。”蒋老刁殷切地望着我,眼光烁烁。我摇摇
头没有搭腔,要我丢下其他人独自逃走,我暂时还做不出来,但现在,宋军撤走时
带走和焚烧了所有江船,要找到艘能渡江的船真比登天还难。蒋老刁见我没有答应,
眼里不禁露出失望之色,没有我的帮助,他也没能耐逃出兵营。
“除非大家一起走,不然我不会答应。”我停下手里的活,“还有没有别的办
法?”
蒋老刁低头寻思半晌,最后眼中露出一丝狠色,咬牙道:“办法也不是没有,
但这险冒得可就大了。”
“说说看。”
蒋老刁敲敲身下的船板:“这楼船上有无数甲板,先跟兄弟们通口气,建造时
只要做点手脚,留下一块活动的船板,届时便是一上好的木筏,再做一简易的舵和
几副浆藏在废料中,靠这玩意儿我也能把十多人渡过江去,不过——”蒋老刁说到
这停下来,连连摇头。
“不过什么?”蛮牛也听到我们的商议,连忙追问。
“太冒险了!”蒋老刁叹道,“不说冒着被监工发现的风险,就算平安下水,
木筏的速度比起那些小船来也慢了许多,一旦被金兵发现驾船来追,大伙儿就是死
路一条,这还没算木筏在江心的波涛和急流中的凶险。”
我追问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蒋老刁笑着调侃了一句,“大家都变成王八游过去。”
我踌躇片刻,决然道:“好!那就这么干!”
“怎么干?”蒋老刁疑惑地望着我,比划着问道,“变成王八游过去?”
“去你妈的!”我忍不住擂了他一拳,笑骂道,“你变王八去!”
见监工的金兵望向这边,我低下声音说:“今晚就问问大家,如果愿意靠木筏
赌赌运气,咱们就这么干。”
蒋老刁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干!只要木筏能到江心,我蒋老刁就能游到对岸!”
见他根本没有把旁人性命放在心上,我蓦地一惊,不禁暗问自己,是不是下意
识中,我也存了和他一样的心思?我不知道答案,不过好歹这个办法需要大家同意,
有一个人反对都无法实施。
当晚的睡前会议出乎预料的顺利,几乎没人犹豫便决定下来,大家把信任都交
给了我,包括十三条热血汉子的性命,望着众人信任的目光,我心底反而有惴惴不
安的感觉。
就像老天在眷顾着我们,计划比我预料的还要顺利,十天后的黎明,我和蒋老
刁干掉几个看守后,顺利地把十多人带到了江边,这时江上薄雾萦绕,水波不兴,
正是渡江的好时候。选择黎明而没有选择深夜,除了考虑到这个时候金兵的守备最
松懈外,更主要是由于江水太过凶险,蒋老刁也不敢在夜里靠木筏渡江。
守卫江边的金兵主要是防着对岸宋军的偷袭,没人特别注意岸边即将建成的新
船,我们顺利起下那面伪装成甲板的木筏,悄然下水,这时我才注意到,除了蒋老
刁和两个水边长大的汉子,大家对水都露出一种本能的恐惧,他们都是旱鸭子!
十二人分坐木筏两侧,操着做为浆的木板胡乱划着,木筏缓缓驶向对岸的采石
矶,此时薄雾渐渐消散,东方也现出一抹鱼肚白,拂晓已经来临。
木筏划出几十丈远,身后就传来金兵的吆喝怒骂,老天爷不帮忙,江上的薄雾
没能完全掩饰我们的行动。十多艘小船向我们追来,那是金兵中少数操浆的高手,
这时我才突然发现,木筏的速度和如飞的小船比起来实在是太慢,我们逃不了。
“白大哥,怎么办?”蛮牛在问。
“白老大,快想想办法!”更多的人在催促。
一支支利箭从身旁“嗖嗖”地飞过,在清冷的江风中,就像带着死神的冷笑,
笑我的愚蠢和无知,我无法回答大家,只有拼命地划水。我们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金
兵的箭下,不时有人中箭一头栽入水中,瞬间即被滔滔江水卷走淹没,身后传来掌
舵的蒋老刁的呼喝:“白老大,跳水逃命吧。”
不等我回答,他已率先“扑通”一声跳入江中,木筏没了人掌舵,立刻在江中
团团打转,眼看就要翻侧。我无奈望着紧紧伏倒在木筏上几个面如土色的幸存者,
黯然道:“大家跳水逃命吧,是我辜负了大伙儿的信任,我没脸再见大家。”
又是几支利箭带着刺人心魄的锐声射来,两个汉子立刻中箭落水,幸好金兵的
船只既小又少,敢在这湍急的江心追击我们的更在少数,不然以金兵一向精准的箭
法,只消一轮箭雨就可以把我们全部钉成刺猬。
“快跳!”眼见金兵的船只越迫越近,近到几乎能看清他们面容相貌的地步,
我不由分说把幸存者狠命地推入江中,与其在木筏上被金兵当成活靶子射杀,不如
让他们落水求生。当最后一个蛮牛也跳入江中后,我望了望波涛汹涌、完全不见人
影的江面,突然觉得自己就是杀害同伴的凶手。
冰冷的江水浸透了我的身体,也像浸透了我的心,我木然地踏着水向对岸游去,
唯一安慰的是我拉住了蛮牛的身体,好歹救下了一人。当我筋疲力尽地拖着蛮牛登
上对岸的时候,蒋老刁早倒在数十丈开外的河滩上喘气,见我上来,他笑道:“我
就说过白老大是好样的,一定能逃得一命,却没想到你还能救下蛮牛。”
我望着他无言以对,对他率先弃舵逃命已愤怒不起来,与他比起来,我其实又
有多大的分别?
蛮牛也渐渐醒来,这淳朴的少年此时眼里蕴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深沉,什么话也
没说,对着咆哮翻滚的江水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顺着江岸逆流而上,脚步踉跄,
方向坚定。
我也跟在他身后,照着他的脚印前行,蒋老刁追着我的背影絮絮唠叨:“白老
大,没想到你水上功夫也如此了得,咱们要是联手发财,肯定无往不利,我‘水上
飘’跟定你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那曾是我打动蒋老刁冒险渡江的说词,我原本也打算过江后就直接去临安,拿
到自己要的东西后就走人,金宋间的战争于我来说根本就无所谓善恶,我在这个世
界也根本就是个外人,虽然对金人和完颜亮没有一丝好感,却还没到刻意和他们作
对的地步。但此刻,在亲手把几个同伴推入江中,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江水吞没后,
我在痛恨着自己的同时,突然觉得该为他们做点什么,不然我无法原谅自己。
目视前方那个像绿色大田螺的碧螺山,以及临江巍然峭立的采石矶,我淡淡道
:“我要去前方采石矶,宋军大营。”
冬风萧索,四野枯黄,就连碧螺山的绿色也十分的黯淡。采石矶下,宋军大营
完全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戒备森严,剑拔弩张,甚至都没有一丝大战爆发前的紧迫感。
我准备好的一套说词都没来得及拿出来,只说是江北逃过来的百姓,给宋军送来金
兵的情报。守卫营门的兵卒便把我们三人放了进去。
进得营门后,我更惊诧眼前看到的情形,这就是大军压境下的宋军吗?兵卒三
三两两散坐于地,衣甲不整,甚至马鞍也搁地上当了酒案,除了这些滥饮者,更多
的像是在营中散乱游荡的游魂,没精打采愁容满面。金兵也不想打仗,但就算再怎
么厌战,军纪也决不会松弛到如此程度。难怪无论西夏李仁孝还是金国完颜亮,在
提到南宋人时,在仰慕其璀璨文化的同时,也流露出对其军队虚弱战斗力的蔑视。
“军爷,我想见你们管事的将军,我们有关于江北金兵的情报。”我拦住一个
军官模样的年轻人问。他倒也和气,反问了一句:“金兵有多少人?什么时候渡江?”
“金兵号称百万,大概要不了多久就会渡江。”
他“噢”了一声,眼中现出一丝忧色和恐惧,立刻又像没事人一样转身就走,
我忙拉住他道:“你还没告诉我哪里能找到管事的将军呢。”
“现在没人管事,”他叹了口气,“我们是刚从江北撤回的江淮军,原来领兵
的王将军刚被免了职回京受审,新任命的李将军尚未到任,你们等等吧,我会安排
伙房准备你们的饭菜,你们能从江北逃回来,也算是不容易。”
等等?我瞪大了双眼,金兵已经磨刀霍霍日夜准备渡江,宋军居然还没有自己
的主帅?我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这样的军队,干脆就任它被金兵灭了好了!
我气得摔手就要走,一回头,正好看到几匹健马从营门外疾驰而来,打头者是
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模样在三十七八间,眉目轩昂,面白微须,于温文儒雅中透
着股天生的英气。
“喂,你们领兵的将领呢?为何不出来见我?”他在这中军营帐前勒住马,环
视四周问道,“金兵就要过江,为何你们却还像是在放假?”
散乱在四周的几个兵将见是个文官,脸上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一个小兵反
问道:“将军们逃的逃撤的撤,我们不放假还能怎么着?”
“李显忠将军呢?他还没到任?”他又问道。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那文官稍一
迟疑,立刻在马上直起腰大声喊道,“我是奉建康府叶义问丞相之命前来劳军的中
书舍人虞允文,去把所有将士都叫过来,我要犒劳你们!”
“大人要犒劳我们?”那兵士露出意外的神色,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我要犒赏所有将士!”虞允文的声音有一种文人少有铿锵之色。几个
兵卒见虞允文说得肯定,立刻如飞而去,我和蛮牛蒋老刁对望一眼,立在中军营帐
外望着不远处的虞允文,不知他要干什么。我还悄悄问一旁一个老兵卒:“这中书
舍人是个什么官?”
那老兵歪头想了想,玩笑道:“比芝麻大一点,比西瓜小一些。”
不多时,兵卒们从四面八方会集过来,围在虞允文几人的周围,人数居然不少,
黑压压看不到尽头。大家眼中除了有些意外和惊喜,更多的是疑问,还有就是那种
败军固有的茫然和沮丧。
见兵将已来得不少,虞允文慢慢屈膝爬上马背,最后在马鞍上完全站了起来,
昂首环顾四周将士,直到众人都静了下来,他才大声道:“江淮军将士们,你们一
定会奇怪,本官为何会来犒赏你们?犒赏你们在江淮与金军不接一战就撤回江南?
犒赏你们许多人甚至都没见过一个金兵就败退回来?不是!这些都不是你们的责任,
这是你们主将王权的命令,跟你们完全没有关系,你们不该背上江淮败军的骂名!
不仅如此,我还要代表朝廷和江南百姓感谢你们,是你们在撤退时烧毁了所有渡船,
使金兵为长江所阻,为朝廷调兵遣将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你们为大宋立下了首功!”
众将士先是面面相觑,继而窃窃私语,脸上渐渐露出了兴奋之色,腰身也不知
觉间直了起来,似乎突然才发觉,自己原来真为国家立下了一大功。
“但是,”虞允文话锋一转,“金兵没有渡船可以建造,长江天堑不可能永远
阻住金兵,金兵一旦渡江,请问诸位将士,以你们现在的模样,拿什么来抵挡金兵?”
“大人,”一个声音怯怯地反问道,“金兵号称百万之众,咱们江淮军仅有一
万八千余人,哪有可能挡住金兵?”
虞允文望着那军校问道:“你是哪儿人?”
对这问题大概感到有些意外,那军校好一会儿才回答:“小人是浙江湖州人。”
虞允文遥遥一指南方,大声道:“金兵若越过长江,三日之内便能打到湖州,
不仅如此,长江以南一马平川,再无天险。若这长江,加上你们这些忠勇的江淮军
将士也挡不住金兵,那么,即使你的家乡远在岭南,也逃不过被金兵烧杀戮掠的下
场,你们的妻子儿女,也逃不过金兵的淫威和为奴为婢的命运。”
人群一时静了下来,上万人一下子鸦雀无声,这种安静便十分的渗人,就在这
寂静中,只听一个粗豪的声音突然响起:“虞大人,我们这些弟兄何尝不明白这个
道理,所以即便知道无法与金人抗衡,也没人逃离军营半步,留下来的这些兄弟,
早已决心血祭长江,但这又有什么用?既没有主帅又无援军,这一万多大好男儿的
满腔热血,也不过凭空抛洒罢了。”
“请问将军是——”
“步军统领时俊。”
“将军听好!”虞允文正色道,“朝廷已组织援军即刻奔赴前线,大家尽可安
心,至于主帅,我虽为文官,却也为朝廷委命到建康前线参谋军事,如今非常时期,
在李显忠将军未到任前,本官便暂理江淮军主帅事务,不知将军服也不服?”
大概这话太让人感到意外,场中又是一阵寂静,片刻后才听时俊陡然大声道:
“服!我服!虞大人虽为文官,却比我这武人还有气魄。从今往后,我时俊唯大人
马首是瞻!”
虞允文点点头,昂首四顾:“可有谁不服?”
人丛中立刻响起众兵将此起彼伏的应答声,最后汇成异口同声的两句誓言:
“愿奉虞大人为主帅,与长江天堑共存亡!”
“好!”虞允文一挥手,“校尉以上军官到中军帐议事,其余兵将各归本位,
准备兵刃甲胄,不得再在营中饮酒赌博闲逛,违令者军法从事!”
众兵将轰然答应着陆续散去,虞允文这才下马,大步望中军帐而来,在帐外突
然看到身着百姓服饰的我和蒋老刁蛮牛三人,不由停下脚步。我不等他问起,忙抱
拳道:“大人,我们是江北逃回的大宋百姓,知道金兵的一些情况。”
虞允文朗目中闪过一丝喜色,忙抬手示意:“快请!”
跟着虞允文进入大帐的时候,只听他的一个随员在他耳边小声嘀咕:“大人,
朝廷只是命你到江淮军来劳军,而不是督战,如今江淮军一团糟糕,你何必背这包
袱,引祸上身呢?若军事顺利还好,要是万一——”
不等那随员说完,虞允文蓦地停下脚步,白皙的脸颊突然间涨得通红,瞠目质
问道:“如今国家已到生死存亡关头,在这人人都该为国效命的时刻,难道还要考
虑自己的声誉得失?”
那随员在虞允文逼视下红着脸尴尬地低下了头。望着一脸轩昂的虞允文,我突
然对宋军生出了一点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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