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風雨同舟

    俗話說：年好過，春難熬。

    王小乙嘆了一口氣，自己做了一個好荒唐的夢。

    柳金定面如金紙，每日裡調息療傷，吐出血來時紅時黑。王小乙把自己左右兩
邊臉都抽腫了。

    「篤篤篤」。夜一深，有人敲窗，一個聲音低低呼叫。

    「金定妹子，金定妹子，這幾日怎麼不見你出門？叫人惦記得緊……」

    柳金定半坐半躺在炕上，給王小乙使了個眼色。

    「唉……，金定妹子，一天不見你，這日子好難熬啊……」

    王小乙去灶下添了一把火。

    「妹子，我知道你不易啊。守著個賴地吃屎的瘋子傻蛋，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

    王小乙又添了一把火。

    「傻妹子，婦道人家想要的不就是能支橕門戶的頂門棍、主心骨嗎？我啊，塊
頭大，氣力壯，正當年，一手好拳棒，一手好手藝，殺豬屠狗宰牛騸馬，幾時不強
過王小乙……」

    王小乙提起灶上沈甸甸的燒水壺，壺嘴「突突突突」吐著熱汽。

    「想煞人的俏妹子，你就改嫁隨了我吧。這麼冷的天，我可在窗子外頭蹲了好
幾宿了。我好想親親熱熱……」

    王小乙掀開窗戶，把壺裡的水澆了下去。

    「……熱啊燙死我了——！」

    淒厲一聲，窗下人鬼哭狼嚎連滾帶爬。

    柳金定「噗哧」笑出聲來。王小乙笑逐顏開，「你笑了，老婆你終於笑了……」

    柳金定又幽幽嘆了一口氣，見王小乙半蹲半跪在炕前，道：「小乙，我不怪你。
我受了內傷，過些日子會好的。我傷心的是師兄死了……」

    王小乙輕輕抱住她，陪著她一起掉下淚來。「殷揚師兄都是為了救我，可我還
疑心他是奸、妖人……」

    柳金定道：「不怪你疑心，是我沒跟你說過. 小乙，我嫁給你之前，和殷揚師
兄都是江湖中人，同是飛鷹堂的弟子，與骷髏門是對頭. 飛鷹堂的好人多，骷髏門
的壞人多，兩派爭鬥了幾十年，人數越來越少。最後一場惡戰，骷髏門被我們滅了，
可飛鷹堂也只剩下了受重傷的師父、我和師兄。師父臨終之前慨嘆於江湖的險惡慘
烈，叫我們發誓退出江湖，再也不提舊日之事，平平安安過完一生。我中意你是個
心靈手巧的好人，便嫁進了王家村……」

    「吭吭吭」，柳金定又咳了一陣，緩過勁來繼續道：「我本來以為過去的事早
已煙消雲散，這輩子跟著你安安心心過日子，生兒育女。沒想到我師兄找來告訴我，
原來骷髏門的人還未死絕. 我聽了好怕，發覺自己膽子越來越小了。我怕死，怕失
去做王家媳婦的好日子。我深更半夜起來抓緊練功，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便去柴房磨
柳葉刀，一疏忽，讓你發現了蛛絲馬跡. 可我因為在師父面前立過誓，又不能告訴
你，纔讓你大失常態，受盡活罪，惹得村里人都嫌棄和笑話……」

    淚珠一串串從她眼中墜落。

    「不打緊不打緊，」王小乙紅著眼睛抱緊她，替她拭去眼淚. 「漂亮老婆俊媳
婦兒，寶貝老  「等一等！」他突然怔了一怔，叫了一聲，回過神來道：「你既然
在你師父面前立下誓，今天都告訴了我，豈不是破了誓嗎？」

    柳金定緊緊抱住他，淚水又出來。「小乙，法海和尚來尋仇，被我殺了；靜虛
道人來尋仇，也被我滅了。可是他們的師父——也就是骷髏門門主木老怪居然也未
死。木老怪的武功太高了，那天純粹是我師兄豁出命來拖住他，我纔僥幸傷了他。
他養好了傷，一定還會尋來……」

    倏溜一下子，王小乙下了炕，臉兒白得象紙，不由分說，兜起床單四角打成一
個包袱  ，背起柳金定就往外沖. 「放下我，小乙。」柳金定一使勁，王小乙掙了
半天背不動。「老婆，咱們趕快跑還來得及！」

    「你不瞭解木老怪這個人。」柳金定吸了一口冷氣，道：「如果我們跑了，他
一定會遷怒於王家村，對村里人痛下殺手……」

    「啊！」王小乙額頭上立即滲出冷汗來，依「神仙菩薩」木老怪的神通，王家
村有一百個「打死牛」也攔他不住啊。「那、那怎麼辦……」

    「小乙……」柳金定一把抱住王小乙，放聲大哭起來。「我們不能連累王家村
的鄉親，是我害了你啊……」

    王小乙呆呆愣愣，冷汗涔涔。

    半天，他哈哈笑了起來。「也罷！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這纔是恩愛夫妻，同命鴛鴦啊。」

    柳金定止住哭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小乙，老天爺沒讓我嫁錯人！」

    王小乙想起好多事，捧腹大笑起來。「我已經被妖怪嚇得死去活來好多次了，
還有什麼可怕的？」

    柳金定破涕為笑。「小乙，來世我再嫁你。」

    「且慢！」王小乙把手一擺. 「怎麼？」柳金定睜大了眼睛。「你還是恨我…
…」

    王小乙背著手在房裡踱了幾圈。「你跟木老怪動手雖不多，難道沒有一點勝算？」

    柳金定咬牙道：「拼是肯定要拼的。問題是我對他的武功見得太少，知己不知
彼，如何去跟他斗？」

    王小乙閉上眼睛想了一想，臉上露出迷惘的神色，喃喃道：「他眼裡又射不出
光，鼻子裡又噴不出紫氣，口裡也不會吐火，騰雲駕霧的本領也不夠……」

    柳金定嘆了一口氣，摸摸他額頭. 「小乙，你不會又……」

    王小乙臉上得意洋洋地冷笑起來。「既不是神仙妖怪，就沒什麼稀奇的。」

    說罷，他又開始在家裡翻弄。

    「你找什麼？" 柳金定一頭霧水。

    「啊，是了！」王小乙一拍腦門，嘿嘿笑道：「家裡的麵粉都被我糟塌了，只
剩玉米碴子。你躺著。」

    他叮囑一句，拿起面口袋往外就走。

    「去哪兒啊？」柳金定急道。

    「去討飯。」

    柳金定道：「又瘋！這麼晚，人都睡了。再說，你把一村男女老少都得罪光了，
誰肯借白面給你？」

    「討飯就是要挨門挨戶跪著去求嘛……」說罷，王小乙已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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