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侠者
和亲匈奴三太子的婉月郡主，在长安城西不足百里被掠走，迎亲的匈奴人死伤
惨重，消息传来，朝野震惊。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击杀掠匪，找回郡主！”九王爷向所有人下了死命令。
“小刁，我们去哪里？”几天后的憨侠，已经恢复了不少活力，只是，骑马时
的颠簸，还会牵动浑身的伤口，为此，只能驱马缓缓而行。
“江南，我们去江南。”
“为什么要去江南？”憨侠没话找话地问。
“那里现在正是烟波细雨时，可以撑一支油伞，听细雨打在伞上那密密润润的
声音。”小刁的眼里现出一丝迷醉。
憨侠挠挠头，似乎不太明白那有什么好听，又扯扯颇不合身的衣衫，喃喃道：
“我总觉得我们还是不该偷村民的衣服，师傅说，大丈夫行走江湖当光明磊落，不
可行偷鸡摸狗之事。”
“师傅说师傅说，难道你就没有自己说的话？”小刁抢白道。
憨侠想想，突然冒着伤口迸裂的危险大笑：“偷就偷吧，我连别人的新娘都抢
了，偷件衣服算得了什么？”
小刁粉白的脸颊蓦地泛起一抹红霞，口里娇斥：“你胡说八道什么！找打！”
“哎哟！你干吗打我？”
“谁让你狗嘴不吐象牙！”
“你能吐象牙，吐给我看看，哎哟，你还打，我要还手了！”
“你敢！你是大英雄大豪杰，岂能欺负我一个小姑娘，难道你师傅没教过你？”
……
烟雨朦胧，荒野小渡，一笠孤舟，独钓满江寂寞。
“梢公大哥，麻烦渡我们过去。”心情舒畅，小刁的声音也变得脆生生的甜。
梢公放下钓竿，摘下斗笠，慢慢转身，小刁的微笑蓦地凝固在脸上。
白衣如雪，笑容懒懒，一切都让人感到无比的舒服。
憨侠却感到心中一窒，嘴里发苦。
高强！浪子高强！
“高大哥，难道，你也是来带小刁回去？”憨侠只觉自己声音是那样哑暗。
仰天微叹，高强的声音有说不出的萧索：“小兄弟，你可知何谓侠？”
何谓侠？憨侠茫然，摇头。
“侠者，小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则为国为民，先天下忧。”说着高强转
头，直视着憨侠眼睛，“如今匈奴枕兵百万，边关告急，就待我们送回郡主，平息
干戈，不然将对边关用兵，届时战端一开，汉军很难抵挡凶悍的匈奴铁骑，边关无
数将士、天下千万万百姓，将陷入水生火热之中！”
憨侠只感到嘴里更苦，心在不断下沉。
“高大哥，你那些道理婉月都不懂，”小刁的声音异常平静，“婉月只想说，
如果你也要婉月回去，那婉月就跟你回去。”
高强转开头，遥望朦胧天际，叹息：“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何尝忍
心推你进火坑，只是，一边是自己亲人，一边是千万万百姓，孰轻孰重？已不容高
强选择。”
小刁直视着高强，面如止水道：“好！我跟你回去！”
转向憨侠，小刁凄然一笑：“憨大哥，小刁不能和你到江南听雨了。”
望着小刁渐渐远去的瘦削背影，憨侠猛地以拳擂胸，仰天嚎叫：“为什么？
为什么？师傅啊！我该怎么做？你教我！你教我……“
一间破庙，半盏孤灯，一个老和尚独守着那份寂寞。
这天夜里，一个面容呆滞的大汉，跌跌撞撞地闯破庙里的宁静，他身上流血的
伤疤，比老和尚满脸的皱纹还多。
“大师，你教我！”他一进门即跪倒在老和尚面前。
老和尚面露喜色，总算有人来暂驱寂寞。清清嗓子，老和尚觉得该先说点什么
以显自己佛理高深，便道：“佛说，众生平等……”
“众生平等？”大汉打断老和尚的话，厉声质问，“为什么偏偏要小刁为千万
万百姓去牺牲，而不是我、不是你去牺牲？”
老和尚吓了一跳，忙道：“在佛眼里，一个人和千万万人只有数的不同，没有
质的差别。”
“什么意思？”
“在佛眼里，一个人和千万万人同样重要，为千万万人牺牲一个人和为一个人
牺牲千万万人都是一样的不可取。”老和尚说完，偷眼看着大汉，心想这下你不会
要老僧做什么牺牲了吧？
大汉喃喃念叨着那句话，象在咀嚼着它的含义，眼色渐渐放光，陡然问：“这
是谁说的？”
老和尚一指班驳的佛像道：“佛说的。”
大汉猛地冲佛像跪倒，“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接着又冲老和尚磕了几个头，
欣喜地道：“多谢佛爷指点，多谢大师指点！”说完，象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老和尚疑惑地挠挠头，自语：“我说了什么高深的禅理么？”
九王爷的府邸在京城中并不算是特别宏伟的建筑，但后院梅园中的沁香楼却是
整个京城出了名的精致，因为王爷的掌上明珠，婉月郡主住在那里。
快二更了，婉月还依在窗前，似乎在遥望天上的晦月，但呆滞的目光，却是茫
然散乱，象毫无光泽的毛瓷。
奶娘悄悄上楼，轻轻地道：“郡主，该歇息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要上路。”
象往常一样，婉月没有任何反应，这次回来后她就一直如此，奶娘叹了口气，
心里隐隐作痛，她实在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木偶一样的人，就是当初那个活泼聪明，
刁钻古怪的小精灵。
蓦地，奶娘以为自己花了眼，只见婉月的眼光开始凝聚，一点点活泛起来，象
魂魄渐渐归入她的躯体，脸上的肌肉开始柔和，眼睛里更绽出惊诧莫名的欣喜。
奶娘忍不住好奇，顺着婉月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窗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
年轻人的身影，满身满脸的伤痕没有使他难看一分，就因为他脸上洋溢着世间最温
柔的表情。
年轻人轻轻跃进绣楼，缓缓走向婉月，柔柔地道：“小刁，只要你愿意，我带
你去江南，听雨。”
晶莹的泪珠从婉月眼中滚落，猛地执起年轻人的手，用发自心底的哽咽：“我
——愿——意！”
长安的大街笔直而宽阔，在晦暗的月光下更显朦胧，但大街正中那个懒懒的身
影，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永远都是那么明亮、清晰。
没有退缩，没有迟疑，憨侠牵着小刁的手，大步迎向那个身影。
“婉月，你还是要走？”高强懒懒的声音里，有些痛苦，有些犹豫。
“婉月已经死了，从今以后只有小刁，要到江南听雨的小刁。”小刁的声音象
春风里的银铃。
拉紧小刁的纤手，憨侠的声音无比坚定：“你可以带我们回去，带我们尸体回
去。”
仰头看着憨侠，小刁眼里漫起似水柔情。
看着面前相互凝望的憨侠和小刁，高强的眼睛有些湿润，猛然转过身，高强的
声音有些沙哑：“走吧，你们走吧，走得远远的……”
大步走向远方，身后传来高强苍凉的歌声，在寂静长街回响：“江湖路，无尽
头，江湖浪子不言愁，风餐露宿寻常事，刀光剑影泯恩仇。
流不尽的英雄血，喝不完的寂寞酒，踏上江湖不归路，今生今世莫回头……“
从那以后，江湖中再没有见到那个流星一样绚烂的憨侠，但憨侠的故事却长久
流传，成为江湖永远不老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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