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雪谷迷航

                            第四章  破庙惊魂

    两人谈论之间，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曾岩奇道：“听人说曹家集往南三十余
里，有村庄可以投宿，怎地还不见人家？”失梅极目望去，果见四周一片黑沉沉的，
尽是开阔的平原，这一带尤为荒凉，大道之上，竟不见半个人影。

    失梅跃上一株大树，四下张望了一会儿，跃下树来道：“那边似乎有一座大屋，
咱们过去看看。”

    两个人来到近前，才发觉那是一座破庙。破虽然破，却占地甚广，前后有三重
院落。两人在庙中转了一圈，但见断砖破瓦，殿堂上、房屋中积满了灰尘，庭院里
枯树败草，一片荒凉。

    两人将主殿上打扫了一下，取枯枝为柴，铺枯草为铺，从后院井中，用破了一
半的木桶汲上水来，用过干粮，便席地而卧。

    失梅盘膝坐定，双手放在膝上，作拈花状，微合二目，开始运气调神。曾岩发
觉她每当这么打坐，宝相庄严，宛若庙中供奉的观音娘娘，看得人心境平和，说不
出的舒服。他支头看着失梅，直至火光渐渐黯淡下去，一团旺旺的火苗，只剩下几
点火星在闪耀。

    忽听得一阵马蹄得得声，车轮辘辘声，夹杂着一片嘈杂的人声远远传来。声音
越来越近，竟也向着这破庙而来。

    曾岩翻身站起，叫道：“失梅！”失梅“嗯”了一声，曾岩道：“要不要躲一
躲？”失梅也站起身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又何必躲？”她走到破
败的庙门前，从门中望去，只见十余枝火把组成一条火龙，蜿蜒而来。

    过不多时，那一众人已来到庙前，有人大声道：“是座破庙。”有人吩咐道：
“进去看看。”几个人大声应道：“是！”

    失梅淡淡道：“果然是他们。”曾岩愕然道：“是他们？他们来干什么？”失
梅笑道：“来请你这位大保镖啊。”曾岩微笑之间，一人已推开破了一大半的殿门，
走了进来。火光之下，他骤然见到两人，吃了一惊，不由得退了一步，伸手按向腰
间，喝道：“什么人？”

    曾岩向失梅道：“这话似乎应由我们来问才是。”

    另一人举起火把，便向二人脸上照来。那火苗突突地跳着，一股热浪逼面而来。
曾岩叱道：“大胆！”伸手一格，“砰”地一声，那火把在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弧
线，向庙外远远落下。与此同时，只听一阵“呛啷”“砰嘭”“哎哟”之声，殿中
又是一片黑暗。

    门外倏地一亮，又一人执火把立在殿外，赞道：“好身手！请教朋友尊姓大名？”
曾岩将剑缓缓入鞘，道：“在下曾岩，袁管家请了！”那人面现惊诧，随即换上一
脸笑容，呵呵笑道：“曹家集上太过匆忙，未曾请教壮士大名，不想却在这里碰上
了，真是一场误会！”

    

    说罢慢慢踱了进来，将火把交给身后从人，深深一揖，道：“下人鲁莽，惊了
二位大驾，还望曾相公大人大量，不要计较才好。”曾岩看了看殿中四下横躺的几
条大汉，自然明白他话中之意。方才他故意露了一手刺穴绝技，在顷刻间点倒了四
五条大汉，每一剑不伤肌肤，只以内力封穴。这种刺穴手法，非具上乘内功不能施
展，而且各家有各家的解法，不是一般人能够解救。

    曾岩本也不想与对方结怨，当下绕了一圈，足尖到处，那几人纷纷呻吟爬起。

    这时只听一个美妙如莺语的声音道：“无奇，出了什么事？”那声音并不高，
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魔力，就象让人迷醉的美酒。那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一
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听到这声音，脑中立刻便会浮现出一个千般娇媚，万种风情的
绝代佳人。

    随着声音来处，一行人全都闪向两边。先进来的是两名僮仆，将一卷红毡，慢
慢地展了开来。接着是一个绿衫少女，扶着个红衣美妇，慢慢走了进来。那种仪态，
仿佛走进的不是一座破庙，而是一座美仑美奂，华丽无比的殿堂。

    那美妇站定之后，袁无奇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那美妇微微颔首，纤手扬起，
竟向失梅招了两招，含笑道：“这位妹妹生得就象仙女一样，不知是那里的花魂所
化？”失梅道：“夫人说些什么？我怎么一点也不明白？”

    曾岩听她有意放粗了声音，知她不愿出面，踏上一步，道：“夫人，她是在下
的妹妹。咱们既然都看中了这座破庙，也算是有缘。有道是‘既来之，则安之’，
咱们还是趁早各自安歇，明早也好赶路。”

    那夫人淡淡一笑，道：“下人无知，竟想请曾少侠做什么保镖，实是失礼，不
过此去江南千里迢迢，若是结伴同行，相互也可有个照应。曾少侠何必拒人于千里
之外呢？”她语音柔和动人，听得曾岩心旌摇动，仿佛面前是一个柔弱无依的女子，
正需要他去保护。

    正在此时，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曾岩蓦地一惊，心下暗生警惕。看来这
夫人确有超乎寻常的媚惑能力，若不是失梅先前说过这批人的种种神秘之处，再加
上蹄声惊梦，他几乎为她所惑，毫不犹豫地答允下来，还带着行侠仗义的自豪感。

    曾岩一惊而醒，哈哈一笑，道：“看来看中这座破庙的人真是不少。”他转头
向失梅看去，却见她眉尖轻蹙。虽在旁人眼里，她仍是那般恬淡自若，但曾岩却知
她正在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

    那蹄声来得好快，来到庙前，忽地四下散开，将庙四面围住。只听一人高声道
：“庙里的人听着，限你们在一柱香内，留下珠宝财物，一个一个地出来，否则就
放火烧庙了！”

    话音方落，一人已喝道：“哪里来的毛贼，活得不耐烦了吗？”余音未了，就
听“啊”的一声惨呼，声音凄厉，刺破夜空，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砰”地一声，一团黑影穿过破败的庙门，直向大殿中飞来。袁无奇抢上一步，
立马横裆，将那黑影接个正着，却拿不住姿势，连退几步，“腾”地坐倒在地上。

    火把映射之下，众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有几人更不由得发出女子的尖叫声。
原来袁无奇怀中所抱的，竟是一个遍身鲜血的死人！

    外面却又传来一个悠细的声音，如游魂般钻入各人的耳中：“活得不耐烦的，
尽可以出来。”

    大殿上充斥着恐惧的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忽听得曾岩哈哈一笑，道：“是何方鬼神，我倒要会上一会！”说罢大踏步从
战栗的人群中走了出去。

    火光之下，只见庙门外一字排开十余匹骏马，中间马上是一个肌肉虬结的大汉，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狰狞的鬼面具。

    曾岩笑道：“是哪里的门神不尽职责，放了你们这班小鬼出来作乱？”只听
“当当”“啊”几声响过，夜空中似乎有几道银光闪了一闪，曾岩依然好端端地站
在原地，手中多了一把长剑，而盗匪之中，已有一匹马成了空骑。

    那为首的大汉一声低喝，几条黑影同时从马上跃起，扑向曾岩。曾岩心中反是
大喜，他最缺的就是与人相搏的经验，有这帮贼寇练剑，当真是再好不过。这帮人
看来个个是杀人不眨眼的恶盗，他正可以毫无顾忌，大开杀戒了。

    他不待几人形成合围之势，纵身跃起，迎向一条瘦长汉子，长剑如流星一般，
直指他胸膛。那人连忙以兵刃相格，腹下露出破绽，曾岩剑尖一压一挑，那人一声
惨呼，跌向地面。曾岩却已纵上一匹马，在马鞍上一点，借力又飞身又向另一人袭
去。

    他方才觑准的正是几名盗匪中最弱的一人，一招得手，更不停留，以快捷无伦
的手法再伤一人。若不是黑夜和面具的掩护，可以清楚地看到各人脸上的惊惧之色。

    那首领又一声呼哨，破庙四周忽然现出点点火光，接着火把一枝枝掷向庙中。

    曾岩正杀得性起，眼见此景，却不能不顾，在空中一个倒折，向庙门射去。半
路上劲风压面，曾岩迫得还掌，真气一滞，再不能换气腾身，直落下来。

    他长剑划个半圆，护住全身，才发觉终于被敌人逼入合围，只看见面具上两孔
中一对对闪闪发亮的眼睛。

    火把掷入庙中，登时冒起一股股的火苗与浓烟。失梅心悬曾岩，正欲出去察看，
忽然一只手拉住了她，接着是那夫人的声音：“姑娘，快和我走！”失梅只犹豫片
刻，就随她一起出了大殿，登上马车。她料想以曾岩的本领，应对付得了那一帮毛
贼，而这神秘的夫人，才是她真正好奇的对象。

    马车冲出火焰与烟雾，在黑夜中狂奔。路上也有人拦阻，但真正的好手都对付
曾岩去了，三下两下，这一行人就冲出重围，仗着马匹精良，将破庙远远甩在身后。

    那夫人握着失梅的手，直到摆脱了众匪，才松了一口气，道：“姑娘，想不到
你大哥的武功这么好，这次若不是他，我们这些人都没命了。”停了一停，又道：
“你不用着急，方才我已派了几个好手去接应你大哥，他一定会没事的。”失梅道
：“多谢夫人。”

    那夫人问道：“姑娘，你是哪里人？”失梅怅然道：“我不知道。”那夫人又
问道：“你除了大哥，再没有别的亲人了吗？”失梅依然道：“我不知道。”那夫
人叹了口气，搂住她肩头，道：“你叫什么名字？”失梅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
儿，轻轻道：“失梅。”

    那夫人轻呼一声，道：“失梅？”随即道：“曾诗梅，好美的名字。”失梅却
早已捕捉到她一瞬间的惊讶，道：“夫人是不是还认识别的叫失梅的人？”那夫人
道：“不，这么美的名字，只有你配得上。”失梅道：“我还不知夫人您——”那
夫人道：“啊，我夫君姓殷，别人都唤我雯娘。”

    她的声音柔和得象一团棉絮，令人只想枕着睡去。她身上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
香气，一阵阵送入失梅的鼻端，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殷夫人的声音更柔：
“你若是倦了，就睡罢。”失梅伏在她的膝上，就象孩子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放心
地合上了双目。殷夫人的脸上，却忽然现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曾岩将真气缓缓运转一周，一刹时间又进入了深山苦练时那明月当空的境地。
明月虽然静寂，却将大地上一丝一毫的动静照得纤微毕露，连树叶呼吸间的颤动，
尘埃滑落时的低叹，都一一收录。曾岩就曾在这种极端的静中，去捕捉一刹那的动，
因此能击落刚刚起飞的飞鸟，也能接住无由飘落的落叶。

    此刻他心境澄明，对敌人的一举一动，无不了然于胸。他知道周围的五人刚好
构成了一个“梅花阵”，互为呼应。最强的一人正在他身后，而最弱的一方，却在
他的左后侧。那是一个手持狼牙棒的壮汉，见曾岩久无动静，最先忍耐不住，手中
狼牙棒一举，踏前一步，棒挟劲风，从空劈下。余下四人在仓促之间，只能配合一
齐出招。就在这阵势发动，却尚未合拢的一线空隙间，曾岩已经出招。那一剑的速
度，绝没有任何人的眼睛可以跟得上；那一剑的精确，亦到了慢一分则不及，快一
分则用老的境地。

    剑光闪处，“梅花阵”已缺了一瓣，那大汉临死前的呼叫还未断时，曾岩已闪
身阵外，展开他惯用的游击战术，毫不留情地斩杀敌人。

    众盗发一声喊，四散奔逃。曾岩夺了一匹马，瞧准那为首的盗魁，拍马追去。
一追一逃，眨眼间奔出数里之外。那盗魁骑的是一匹上乘好马，将曾岩越甩越远。

    疾驰之间，那盗魁回手发出五柄飞刀，五点寒星，分上、中、下三路，同时取
人取骑。曾岩心道来得正好，击飞了射向自己身上的三柄飞刀，却故意放过了射向
坐骑的两柄。只听坐骑一声嘶鸣，将曾岩凌空抛出，曾岩在地上连滚了几滚，便伏
着不动。

    那盗魁眼见得了手，心中大喜，兜回马来，禁不住得意地狞笑起来。笑声未绝，
眼前寒光一闪，他缩头闪避时，已迟了一步，只听“扑”地一声，他自己的飞刀，
认准了主人，正插入他右眼之中。

    随着他的惨呼声，曾岩如一头猎豹般从地上跃起，剑随身走，一道银光直刺他
前胸。那盗魁尤如一头受伤的野兽，连连嗥叫，左冲右突，却始终逃不出猎人的掌
握。数招之后，曾岩刺出了致命的一剑，一切又终归平静。

    曾岩矗立了良久，才走到那盗魁的尸身前，用剑挑开了他的面具，入目是一个
满面虬髯的黑脸大汉，脸上的表情极为狰狞。

    那盗魁的坐骑是一匹黄膘马，在不远处不安地踏着蹄子。曾岩不想多留，纵身
跃上了马背。那黄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将曾岩掀了下来。曾岩不禁又好笑又好
气，那马跑了几步，又转过头来看他。

    曾岩正欲上前，忽然发现月光下，地上有什么东西一闪。他好奇心起，拾起来
一看，却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只仰天长嗥的狼。他随手放入怀中，决定要制服
这匹马，好尽快赶上失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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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21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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