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往事如烟

                           第十三章  逐花少年

    真正当上了芙蓉帮帮主，她才明白于素花的深意。芙蓉帮的五谷谷主各有所长，
暗藏机锋的红花谷谷主梅露，智谋过人的白花谷谷主崔书礼，豪气干云的黄花谷谷
主郑云岭，优雅娴静的蓝花谷谷主云天欣，娇俏迷人的紫花谷谷主康倩，无一不是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但这五人却一直互不相服，任谁当上帮主，都会招致其余四人的不满。只有于
素花能独冠群雄，于素花死后，这副担子就落到了失梅身上。五谷谷主得知于素花
的遗命后，先是惊讶，后是沉默，最后竟一致同意失梅登上帮主之位，其中又以梅
露为最。失梅起先以为她是亲耳听到于素花遗言的唯一一人，才鼎力相助。后来才
知晓她的如意算盘：五谷之中，红花谷长居总舵，有帮主不在时处理一般事务的权
力。梅露是以为她年幼无知，想通过控制她而掌握帮中大权。

    而失梅却让她失望了。失梅在短短半个月内，就理清了帮中的大小事务，她处
事明白，极具章法，记性又是出奇地好，谁也不敢有半点懈怠。生怕帮主问到，有
半句答不周全，就会见她挂上一脸冰霜。

    周奕流求见的帖子辗转几次，才送到失梅手上。失梅眉头轻轻一皱，旁边立刻
有人道：“此人来者不善，帮主不见也罢。”失梅道：“此人我略有耳闻，何谓来
者不善？”那人答道：“此人有一位姨母，正是陆丹华的夫人。”

    失梅“哦”了一声，反而起了兴趣。陆丹华，就是在林中与于素花相斗，重伤
而走的那人。在失梅即位之时，陆夫人白菲青果然如于素花所言，前来寻仇。失梅
费尽心力，才逼得她知难而退。如今她的外甥又找上门来，来意若何？

    陆丹华在武林中名声不恶，周奕流据闻是柏苍派的弟子，也颇有侠名。失梅决
意要听听周奕流说些什么，最好能化解这段仇怨。想着便道：“请他到偏厅相见。”

    失梅看到周奕流的时候，才知道两人并非第一次见面。她和师妹联袂走江湖之
时，曾与他邂逅相逢，当时的印象虽深，却没有相互请教姓名。

    这一次，两人目光相遇，都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方，显然对那次偶遇都记忆犹
新。落座之后，失梅问道：“不知周公子见我，有何贵干？”周奕流答道：“我与
谭帮主曾有一面之缘，听说你继任芙蓉帮帮主，特来道贺。”失梅微微一哂，道：
“何喜可贺？”

    周奕流问道：“谭帮主此言何意？莫非在下这不速之客来得不是时候？”失梅
淡淡道：“哪里，周公子误会了。我是说我当上这个帮主，并非什么喜事。来的不
是寻仇问罪的，就是看热闹的，让我应接不暇。”

    周奕流听她话中有话，一笑问道：“那谭帮主以为我是为何而来？”失梅道：
“我若不知你的来意，也不会见你。”周奕流目光一闪，颇感兴趣地道：“谭帮主
请明言。”

    失梅道：“周公子是否也信江湖传言，认为是我杀了你的姨夫陆丹华，而救走
了于帮主？”周奕流脸色一黯，随即恢复如常，唇边带笑，道：“除非谭帮主和于
帮主的内功路数完全相同，而且也有五十余年的功力。”



    失梅道：“你查过他的伤势？”周奕流点了点头，道：“而且我曾竭力劝姨母
不要到芙蓉帮生事，可惜她不听我的话，自取其辱。”失梅这才重新审视周奕流，
道：“那天你也在场？”

    周奕流道：“不错。谭帮主不但技压群雄，更宅心仁厚，没令我姨母当众出丑，
足感大德。”失梅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特地来见周公子，就是希望能解这个
结，不想周公子却先我一步。”说罢微微含笑。

    周奕流双目一亮，直视着失梅，道：“可见谭帮主猜错了我的来意。”失梅这
些日子处处受人敬畏，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少年，脸上微微一红，略带娇羞，侧头问
道：“好，就算我猜错了。那周公子有何见教？”

    周奕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道：“我想和谭帮主交个朋友。”失梅有些意外，
但她意外的不是周奕流的要求，而是周奕流那灼灼逼人的眼神，她第一次不敢与人
对视，避开了他的目光。

    周奕流见她不答，道：“谭帮主在江湖上声名显赫，岂是我这等无名小卒高攀
得上？请恕在下言语唐突。”失梅轻轻叹道：“周公子不必妄自菲薄。尊师乃一派
掌门，威名素著，周公子乃柏苍派的出色弟子，谁敢小瞧？”

    周奕流自嘲道：“谭帮主居然对我的情形了如直掌，在下真是三生有幸。”失
梅眼波流转，微笑道：“既然是朋友，何必再称帮主？”周奕流听了这话，喜出望
外，道：“多谢谭帮……不，谭姑娘。”

    失梅话一出口，不由得在心中暗问自己：“难道仅凭这两面之交，我就喜欢上
了他么？”她为周奕流毫不掩饰的大胆表露而暗暗着恼，但吸引她的，也正是他那
似乎有海一样深的眼神。无可否认，周奕流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少年，能轻而易举地
吸引少女的目光。

    但失梅有太多的事要忙碌，很快就将他忘在脑后。直到师弟辛林枫来访，才打
破了她心中的平衡。正是辛林枫的求婚，使她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那不再是一个
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一帮之主，而是一个渴望激情，渴望为人所爱的少女。但辛
林枫并不是那个能唤起她激情的人。

    当晚失梅久久不能入眠。就在万籁俱寂之中，忽听窗格上有人轻轻叩了三下。
失梅一惊，问道：“谁？”窗外那人道：“是我。今晚月色如此之好，谭帮主可有
兴致做月下长谈？”

    失梅又惊又喜，披衣推门而出，道：“周公子，怎会是你？”门外月光如水，
静静地照着一庭花木，周奕流含笑站在花丛边，道：“打扰了谭姑娘清梦，抱歉之
至。”失梅奇道：“你怎寻到我的住处？”周奕流脸上露出个神秘的笑容，道：
“心诚则灵。”

    失梅有些气不过，脸一板，道：“你好大的胆子，敢擅闯芙蓉帮的总舵！”周
奕流仍是笑嘻嘻地不以为意，道：“现在唤人将我捉起来治罪，尚来得及。”

    他似乎十拿九稳失梅不会按他的话去做，失梅反而拿他没有办法，脸上现出无
可奈何的表情。周奕流笑道：“怎么，舍不得？”失梅听他言语轻佻，双眉一竖，
隐见薄怒。周奕流怕真惹恼了她，忙道：“我是开开玩笑。要找一个月下长谈的朋
友，并非易事。谭姑娘又怎会迁怒于在下的小小冒犯？”失梅淡淡道：“你怎知我
会和你谈心？”

    周奕流知她余怒未消，曼声吟道：“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
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还有情。”

    失梅听到低低的脚步声来而复去，知道已被人察觉，眼见误会已成，忍不住叹
了口气，道：“你干冒奇险，就为了来和我说话？”周奕流知她心已经软了，道：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失梅哼了一声，道：“那也要看来的是什么人？”
周奕流立刻接上去道：“比方说在下。”

    失梅不答，过了一会，轻轻道：“夜深了，周公子请回罢。”周奕流知道见好
就收，不能逼她过甚，便道：“如此在下告辞了。”说着穿花绕树，很快就不见了。

    失梅没料到他说走便走，反而不自禁地生出几分怅然。她在庭中坐下，想到师
妹映梅，这会儿正在筹办婚礼，那么自己，是否也应找个归宿？周奕流已经成功地
撼动了她的内心，但她另有一层说不出的戒惧心理。她看得出周奕流在刻意接近她，
很少有人会如此大胆。那是一个充满了吸引力，也充满了危险的少年。

    整整半日，失梅没有和曾岩说一句话。曾岩知道自己的话触动了她的心事，只
默默伴在她身边，并不催促。

    失梅终于叹了口气，问道：“曾大哥，你可信红颜祸水？”曾岩一愣，道：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失梅，美貌并非过错，只看人如何看待。”
失梅问道：“你如何看我？”曾岩想了一想，认真地道：“你虽然美丽，却并不轻
浮。你不是随波逐流的杨花柳絮，但也不是冷漠无情的枯树铁花。”失梅凄然苦笑，
道：“你没有见过我的师妹。她是个单纯而美丽的姑娘，却命薄如纸。”

    曾岩道：“你没有杀她的夫婿，是不是？”失梅点点头，道：“但我却有杀他
的理由。”曾岩一惊，道：“什么？”

    失梅平静地道：“我师妹和李剑云是姨表兄妹，早有婚约。但江湖上却有传言，
说那李剑云是个浪荡公子，最喜的是风流韵事。我师妹爱他入骨，李家庄夫妇也十
分看重这个未来的媳妇，所以婚礼还是如期举行。那场婚礼，竟是我和师妹人生的
转折点。”

    她稍稍平稳了一下情绪，道：“那李剑云第一面见我，眼神就有些不对。我为
师妹着想，隐忍不发。可是……”曾岩道：“可是怎样？她对你无礼？”

    失梅泪珠纷落，却不言语。曾岩扶着她的肩头，道：“失梅，告诉我！”失梅
仍是垂泪不语。曾岩取出一块素帕，为她拭泪。失梅忽然握住他的手，道：“这…
…这帕子在你手里？”曾岩这才发现，自己手中握的，正是那块绣有“清风扶细柳，
淡月失梅花”的素帕，不禁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失梅握着帕子，低声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曾岩道：“对不起，
我不知道。”失梅幽幽道：“师父在山下的潭边拾到我，给我起名作谭失梅。其实
我本姓彭，名叫彭坪湘。”曾岩“哦”了一声，道：“所以那周奕流称你作‘湘妹
’。可是我还是愿意叫你失梅。”

    失梅叹道：“周奕流，唉，他原本并不是坏人。”曾岩心中颇不敢苟同，但却
没有说话。失梅看出了他的想法，道：“他和你不一样。他是那种为达目标而不惜
代价，不计手段的人，而你不是。”曾岩心中暗叹，道：“也就是说，他会尽一切
努力去追求他要得的东西。”

    失梅点了点头，道：“我自认识他，就有这种感觉。”曾岩低声道：“他千方
百计地追求你。”

    失梅唇边带出一缕淡淡的，又甜蜜又忧伤的微笑，道：“但我对他一直有戒备
之心，直到李家庄那件事。”曾岩道：“他证实你并非凶手？”失梅摇摇头道：
“不，不完全是因为那个。或者说，那只是后果，并非前因。”曾岩看着她，等待
下文。

    失梅道：“问题正是出在李剑云身上。那天师妹邀我和他三人一起到李家庄的
一处别院游玩，不想师妹在我的茶水中下了迷药。我对她半点提防也没有，才着了
道。”她作个手势，不让曾岩打断她，“等我醒来时，才发现身在一条小船上，持
桨的却是周奕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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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21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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