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去伪存真

                          第三十八章  烈火成灰

    许箐芸一掌击出，见凌江岩吐血倒地，擎剑在手，却不知是否应把握这个手刃
杀父仇人的良机。却听凌江岩道：“师妹……师父……不是我杀的……是……是她
……”他手指指处，李夫人脸上杀机顿现，一掌向他天灵盖上击了下去。蓦地里凌
江岩手腕一翻，剑出如电，刺入了李夫人的胸膛。

    李夫人满脸的惊讶，向后连退了几步，似乎不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突然殷
连坷从她身边闪了出来，在她胸口连点几下，止住血流，喝道：“我女儿在哪里？
你快说！”李夫人只觉身体轻飘飘的，明白生命正离她的躯壳而去，世上的一切繁
华即将和她无缘，心底忽然生起一股无比的怨毒，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指着失
梅怀中的映梅，道：“你……女儿……就在那里，是你……是你亲手杀了她……哈
哈……哈哈……”

    她的话比世上任何一支利剑还要锋利，深深地刺入了殷连坷的心脏。他木然片
刻，丢下了李夫人，冲了过去，借着天边微现的曙光，他看清了映梅那张全无血色
的面孔。那是谁？那是她么？她在责备，她在嗔怒，她在怨你在她临走的时候都没
来看她一眼，她在恨你留给她死前无限的遗憾……殷连坷猛地大叫起来：“银茉！
银茉！你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他仰天长啸，任泪水在脸上纵横。

    众人皆为他的异常举动而骇异，一齐抬头向他看去。忽听一声巨响，震得众人
耳畔嗡嗡不绝。就如天上的太阳突然落到了地上，刺目的白光过后，红红的火焰吞
噬着房屋，滚滚浓烟向几个人逼了过来。原来是庄中的余党见大势已去，点燃了埋
藏的炸药，爆炸声还在四周不断响起，火势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失梅抱着映梅的尸身，凌江岩带着辛林枫，和何茯玉一齐跃上屋顶。凌江岩已
跃过几重屋脊，回头却见许箐芸跪在母亲身边，急忙折返，不由分说，拉起她冲了
出去。

    几个人得脱火海，回望那一片庄院，仍在雄雄燃烧，心中犹有余悸。映梅之死，
殷连坷的疯狂，都是他们没有想到的。那火焰仿佛垂死一击的猛兽，舐食着身旁的
一切，它燃烧的，却也是自己的生命。当把周围的东西毁灭干净后，它也就走到了
终点。

    失梅向许箐芸看去，见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直勾勾地望着烈火，泪痕却分明
犹存。失梅再向火中望去，见一个人影手舞足蹈，踉跄而行，周身的衣服都已被火
点着，如同火焰幻化的鬼魂。他分明有一身武功，却找不到出来的路径，眼看着就
要被活活烧死。

    失梅忽起恻隐之心，纵身跃向火中，将他拉了出来。凌江岩帮着扑灭了两人身
上的火焰，定晴看时，那人却是殷连坷。

    殷连坷身上的衣服已烧得七零八落，眉毛也烧掉了大半，模样极是狼狈。但他
那木然的表情，还是让人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口中只是反反复复念着一个名字：银
茉。

    失梅不忍，问道：“银茉是谁？”殷连坷梦呓般地道：“她是李家庄少夫人的
表妹。我和她一见钟情，但李庄主说我配不上她，生生将我赶出了李家庄。”失梅
又问：“后来呢？”殷连坷道：“后来？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失梅道：“那
你怎么知道你还有个女儿？”殷连坷道：“是李倩娘说的。她没有骗我，我的女儿
长得和银茉当初一模一样……”他突然转向四下搜寻，然后发疯似地扑过去，抱起
了映梅，嚎啕痛哭起来。

    失梅长叹一声，道：“师妹一直没和我说过她的身世，我只知道李庄主夫妇是
她的姨父姨母。”凌江岩扶住她微晃的身体，道：“失梅，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失梅道：“情到浓时情转薄，人至泪尽笑还深。凌大哥，伤心到了尽头，哪里还有
心可伤？”

    大火直烧了三天三夜，才渐渐熄灭。几人回到了客栈，找了一副上好的棺木，
将映梅盛殓起来。失梅抚着棺木，久久不愿将棺盖合上。她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她
而去，先是母亲，然后是师父，现在又轮到了师妹。

    她深深叹息一声，道：“师妹一定希望我们把她送回李家庄安葬。”周围的人
都默不作声，自从知道了李倩娘是杀人凶手后，他们对李家庄都产生了挥之不去的
恶感，尽管李庄主夫妇未必参与其事。殷连坷却哑着嗓子，道：“我送她回去。”

    失梅惊讶地看向他，殷连坷的目光仍停留在映梅脸上，平静地道：“我是她的
父亲，你们难道还信不过我吗？”失梅道：“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你身上有伤…
…”殷连坷嘿嘿冷笑两声，道：“我身上的伤，又如何抵得过心上的伤痛？”他抬
起头来，道：“殷某屡铸大错，无颜再混迹江湖，只想找个地方把我的外孙女儿抚
养成人。”他伸出手去，要接何茯玉抱着的荟儿。

    失梅却道：“殷先生，你如今内伤外伤都是不轻，我如何能放心把荟儿交给你？
不如你先回李家庄，半年之后，你再到梅山来接她吧。”殷连坷想了一想，道：
“也好。”他向着失梅深施一礼，道：“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教主若有何差遣，
只要捎个信来，殷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辛林枫奇道：“大师姐，他方才称你什么？”失梅摇了摇
头，道：“不知道。”辛林枫没有再追问，道：“大师姐，师父大仇得报，我……
我也想回梅山去了。”失梅点点头，道：“好。”辛林枫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又说
不出来。

    失梅看到了他的古怪表情，道：“师弟，你想说什么？”辛林枫向何茯玉看了
一眼，脸无端端红了：“我……我想带何姑娘一起回去。”失梅这才恍然，道：
“那很好啊。你们先行一步，等我处置了芙蓉帮中的事务，也必到师父的坟前拜祭。”
辛林枫道：“何姑娘和荟儿甚是投缘，我们就把她一起带去照顾如何？”

    失梅又点了点头，转头一看，凌江岩却不知何时已和许箐芸走到远处，在说着
什么。

    在失梅和辛林枫说话之时，许箐芸忽然走近凌江岩，道：“师兄，我想和你说
几句话。”凌江岩听她称“师兄”，大是惊异，错愕之间，许箐芸就象一个飘忽的
幽灵，已走出了好几步。

    凌江岩急忙跟了上去，在离她不远处站定。许箐芸并不看他，幽幽叹道：“我
真希望这一切都没发生过，都恢复到我十五岁之前那样。”凌江岩心中感叹，知道
这不仅是她所愿，也是自己所希望的。但这怎么可能，流去的时光永远不会再返回，
发生过的事也永远不能再抹去。他不知道许箐芸如今对他这个既杀父，又杀母的凶
手是怎样一种复杂的心情。

    他停了片刻，才道：“师妹，你不再恨我吗？”许箐芸抬起眼来，双眸中莹然
有泪：“我不知道更该恨谁？昨晚我娘临死的时候，和我说了一句话。”凌江岩问
道：“什么话？”许箐芸道：“她说：”芸儿，我没有杀你的父亲。因为你父亲不
姓许，姓周！‘“凌江岩一时惊得呆住，还没反应过来，许箐芸却猛地扑到他怀里，
抱着他大哭起来。

    凌江岩象是忽然回到了从前，心中一片迷惘，她怎么一下子又变成了那个要他
怜爱，要他呵护的小师妹了呢？这让他一时无法适从。

    许箐芸却是越哭越是伤心，她心目中引以为傲的父亲竟不是她的生父，而她一
直依赖顺从的母亲带给她的只是无限的失望。她还可以依靠谁，可以向谁倾诉？

    凌江岩叹了口气，轻抚她的后背，道：“师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何况那些
事也并非你的过错，你还年轻呢，早经些风浪，也未必不是好事。”许箐芸哭过一
阵，慢慢仰起头来，道：“师兄，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一直很喜欢你。”凌江岩心
头一颤，道：“只要你喜欢，我永远是你的大哥。”

    许箐芸的目光渐渐迷离，她咬一咬牙，手腕一抖，突然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
凌江岩以为她要杀了自己，心中叹息，坦然相迎。许箐芸却推开了他，向后连退几
步。凌江岩惊道：“师妹，你别作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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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21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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