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去伪存真

                           第四十章  红尘如梦

    周奕流趁势喝道：“动手！”拔身而起，挥剑向失梅斩下。凌江岩在一旁却早
有准备，斜身插上，举剑相迎。两剑相交，周奕流向后翻了一个筋斗，落在地上，
身体连晃了两晃。凌江岩却后退了两步，这才站稳。表面看来似是周奕流略胜一筹，
但他却明白自己是借身法才消去了大部分的力道，不由得重新打量凌江岩，心道：
“听爹爹说他得到了无忧录，莫非是真的？”

    两人一接上手，那边也有人向失梅攻了上去。失梅身形轻轻一转，亮出了佩剑。
剑刃在空中划出的白光，和她的身形一样飘忽，令人捉摸不定。那些人本就进退无
序，再为她的身法所惑，常常是以为砍向了目标，再一看兵刃落处却是自己人。有
脾气暴躁的，私下有怨的，更互相冲撞，自行砍杀起来。

    就在混战之中，又有人喝道：“这是‘万花迷踪’身法，大伙先除了妖女，否
则她学全了无忧录上的武功，就更横行无忌了！”失梅循声望去，那人却一闪而没。
人浪一层层地拥上来，失梅急中生智，探手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高声叫道：“无
忧录在此！”随即将册子远远抛了出去。

    众人先是一怔，随后纷纷抢将过去。无忧录是武林中传说的武学至宝，哪个人
不想一睹为快？有心中疑惑的，见别人争先恐后，也怕丧失了这从天上掉下的良机，
后悔莫及，随着人流一齐涌了过去。十几只手同时伸过去，抓向那从空中落下的书
册，登时扯个粉碎。每个人还在争抢那碎片，抢到的便急不可耐地辨认上面的字迹
和图形。

    失梅暂时摆脱了困境，转头看去，见凌江岩趁周奕流分神之际，已抢到上风。
周奕流被逼得连退几步，忽地身法一变，变得奇幻莫测，剑走偏锋，招招透着阴毒。
连失梅这旁观之人，似也能感到他剑锋上渗出的丝丝寒意。

    她长剑一挥，高声道：“大伙儿请看！到底谁用的是邪派武功！谁是邪派妖人！”
谁都看得出来，周奕流的剑法招招邪异，身体也仿佛随剑化作了无孔不入的游魂。
失梅心中暗暗惊异，他的剑法在凌江岩的激发下，已达到了“魔”的顶点。那飞舞
旋转的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魔剑。

    凌江岩神色凝重，手中的剑仿佛有千钧重，每移动一寸都是那么缓慢艰难。但
他看似平易的剑法却将周奕流的攻击一一挡开。在他身前好象有一张看不见的网，
任周奕流的攻势再密再急，也无法攻破。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因为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两个少年使的虽然是剑，但每
一招都包含着正邪两种武学的至理。那是武林中数十年不得一见的奇观。

    正在此时，忽听得一个沙哑的男子声音道：“周奕流，你还我命来！”场边多
了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散发在空中张牙舞爪地飘扬，举止僵硬，脸如枯木，形象
极是狰狞，象是刚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冤魂。但还是有不少人认了出来，那竟是柏
苍派的前任掌门齐采峰！

    周奕流正全身心投入激斗之中，根本不为外物所动，可是这一声还是让他大吃
一惊，斜眼一瞥，登时魂飞魄散。凌江岩一剑反攻，剑气已逼到了他的胸前。眼看
剑尖就要洞穿他的胸膛，却听“当”地一声，一柄长剑伸过来，架住了凌江岩这致
命的一剑。凌江岩侧头看到的，却是失梅！



    周奕流眼见避不开这闪电般的一击，双目一闭，左掌拍出，本欲拼死也要让凌
江岩重伤。但这一掌却“砰”地一声，重重击在失梅的后心。失梅向前一扑，就跌
倒在凌江岩的怀里，一口鲜血直喷出来。

    周奕流斜身窜出，回头一看，却也惊呆了。但只呆得片刻，齐采峰已向他扑到。
周奕流下意识地刺出一剑，将他逼退。齐采峰喝道：“逆徒，还敢杀我不成？”周
奕流逼得近了，立时看出破绽，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齐采峰”挪开两步，
指着胸口，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敢杀我么？”周奕流先被他骇出一身冷汗，此刻
更是怒火万丈，道：“就算你是真的，我敢杀第一次，就敢杀第二……”他猛然意
识到说错了话，倏地住口，一剑直刺那“齐采峰”胸口。

    “齐采峰”不闪不避，剑尖刺到他胸前，却突地顿住，剑身竟弯了过来。周奕
流一愕，忽觉胸口一凉，低头看时，一柄薄薄的长剑贴着“齐采峰”的肋下窜出，
正入他的左胸。

    几乎在同时，一声凄厉的大叫传遍了全场：“失梅！──”众人一齐向叫声来
处看去，见凌江岩半跪着，将失梅抱在怀里，失梅的白衣上却溅满了点点的鲜血，
就如在雪中怒放的红梅。

    周奕流抚着左胸，连退了几步，唇边却突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笑意在他的脸
上慢慢扩展开来，他指着凌江岩，笑道：“你看，她……她终究是我的……”说完
“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一个身着孝衣的女子抱着一个孩子，从“齐采峰”身后
转出，却是何茯玉。她慢慢走到周奕流身边，看着他的尸身，一言不发。

    她和辛林枫设下计策，终于报了杀父之仇，但她却没有大仇得报后的快感。

    人群中走出一个少女，上前扶起了周奕流，一双大眼中充满泪水。她轻轻地道
：“师妹，你终于达到你的目的了，可是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何茯玉不语。她
知道的，代价是柏苍派的一蹶不振，是柏苍派多少年的清誉和脸面。是不是有的时
候，应该选择谎言而不是事实？

    假扮齐采峰的辛林枫快步走到失梅身边，叫道：“大师姐！”凌江岩轻轻抚下
失梅的眼皮，道：“她已经去了！”热泪顺着他的双颊滚滚而下。辛林枫顿足道：
“大师姐，你死得太不值得！”

    凌江岩轻轻抱起失梅，象是唯恐惊扰了她的好梦，他抬起头来，道：“各位可
是心满意足了？”

    众人谁也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样地收场。失梅既死，什么报仇除奸都无从谈起。
但她真如周奕流所说，是十恶不赦的妖女么？如果是的话，她为什么要从剑下救出
周奕流，又为什么会为周奕流所伤？这些疑问，从失梅那平静的面容上已得不到任
何答案了。她象是一朵孤独的梅花，开放在北风里，又悄然凋零在霜雪中。

    不片晌间，人群散得干干净净，芙蓉庄的大门也紧紧地合上了。

    辛林枫望着泪流满面的凌江岩，不知从何安慰他才好。凌江岩却已先道：“她
和我说，要和她的父母葬在一起。这是她最后的心愿，我一定要给她办到。”辛林
枫问道：“可要我们陪你去？”凌江岩摇了摇头，道：“不只有我找得到那个地方，
就让我一个人好好陪陪她吧。”

    马车迎着北风，在荒凉的驿道上缓缓前行。凌江岩控着马缰，想起春天时和失
梅一同南下的情景，恍然如梦。失梅说得对，红尘真的就象一场春梦，现在，是该
回去的时候了。

    忽听后面马蹄声急促，两匹快马赶了上来，越过马车，却同时勒住，拦住了去
路。马上两人均披着带风帽的斗篷，遮住了大半个面孔，但依稀可辨出那是一男一
女。

    凌江岩将马车缓缓停住，和他们冷冷对视。那男子压低了声音，道：“凌江岩，
把无忧录留下，我们就放你一条生路！”凌江岩扬鞭一指，道：“周影，我恭候你
多时了！还有这一位，想来是令夫人陶园主吧？”

    周影冷笑一声，掀开了风帽，道：“明人不说暗话，凌江岩，你爽快说一句，
交还是不交？”凌江岩道：“要无忧录么？拿你的项上人头来换！”

    北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三个人均不作声，只听见马匹在不安地踏着蹄子。谁
都知道，今日这一战是生死之战，败者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又一阵北风吹来，带起了大片的沙尘，扬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周影和陶清月随
着风声同时跃起，如同风挟来的两片乌云，向着凌江岩头顶压下。乌云之中，掠出
两道闪电，电光交织，耀人眼目。凌江岩不闪不避，剑如游龙，蜿蜒而上。

    就在三剑交接的一刹那，周影的剑尖在他的剑脊上一点，借力翻身跃过车顶，
顺手一挥，将车帘削去了大半。车中现出一口黑漆棺材，棺盖却未钉上。他落地转
身，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一只手搭上了棺盖。却听凌江岩喝道：“你敢！”
一口长剑已逼了过来。

    周影哈哈一笑，道：“有什么不敢？”略一侧身，已避开了凌江岩的袭击，同
时长剑如反噬的毒蛇，从一个全然料想不到的角度刺向凌江岩的小腹。凌江岩只觉
身后风声掠过，陶清月也赶了上来，夹攻他的背心。

    原来周影此举全在激怒凌江岩，好把他诱入必死的境地。凌江岩“嘿”地一声，
下扑之势骤转为斜掠而出，两柄剑贴着他的衣衫擦过，同时落空。周影暗叫可惜，
和陶清月站成犄角之势，守在棺旁。他深知凌江岩的武功已在他之上，唯一的弱点
就是对失梅的深爱。纵然在她死后，凌江岩也不会允许别人去惊扰她的安宁。

    因此他二人利用棺木为饵，诱凌江岩来攻。凌江岩每次迫近，都要冒极大的风
险。渐渐地，他也看出两人练有一套奇异的合击之术，就如张开了等待猎物的口袋。

    他沉下心来，不再进击，而是静观他二人的变化。三个人对峙良久，周影见他
始终不动，笑着向陶清月道：“阿月，你想不想看看死了的谭失梅是否还象从前那
么傲然不可一世？”陶清月还没有回答，凌江岩已喝道：“周影，你如果敢开棺的
话，一定会后悔的！”周影道：“哦？是么？”说着“砰”地一掌，击在棺盖边缘，
木屑纷飞，深重的棺盖也倾翻在一边。

    正如他所料，凌江岩怒喝一声，扑将上来。周影和陶清月同时出剑，剑势迎着
凌江岩的来势，如一条银色的绞链，要把他绞死在剑光合处。但剑势还未合处，周
影却一声惊呼，剑顿在半空。陶清月听到他的呼声，却已来不及收势，长剑和凌江
岩的剑相击，脱手飞出，凌江岩的剑再一闪，点在了她的喉头。

    凌江岩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周影，道：“我说过的，你要是敢开棺，一定会
后悔！”周影喉头咯咯作响，却已说不出话来，他的双眼大睁，直直地瞪着从棺中
缓缓站起的失梅。

    凌江岩抛下了剑，张开双臂。失梅从棺中一跃而出，扑入他怀里，两人紧紧相
拥，就象几世未见的情人，要把别后所有的相思都拿来温暖对方，要把所有的痛苦
都从对方身体里挤压出去。良久良久，凌江岩才叹道：“失梅，我们终于可以在一
起了！”

    失梅携着他的手，看着周影，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凌江岩道
：“你真是料事如神，果然他见我落单，就会追上来索要无忧录。若不是如此，还
真不能引他自投罗网。只是……只是这几日真委屈了你。”他凝视着失梅，象要在
她脸上寻找出每一丝憔悴的痕迹。失梅微微一笑，道：“他千算万算，终于也有漏
算的一天。”凌江岩笑道：“是啊。他绝对想不到，我的失梅是不会死的。”失梅
听他说“我的失梅”，心头充满温馨，嫣然一笑，娇媚无限。

    凌江岩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挨周奕流那一掌的？”失梅明眸一转，
道：“不然如何让那些人善罢干休，又如何引出这元凶首恶？”凌江岩又追问道：
“那你为什么要救周奕流？”失梅道：“我不愿你的剑沾上他的血。”

    她的目光飘向远方，道，“凌大哥，那雪谷中的红梅，又快开了吧？”凌江岩
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从今日起，他们不会再提一个字的往事，所有都会从头开始。

    那雪谷中的失梅，应该是涤去了所有的尘烟，再没有过往的痛苦纠缠，只沐浴
着明日的朝阳和暖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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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21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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