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蛛丝马迹
四更将残。
月亮已快下山。
风更大。
夜更凉。
四周死一般地寂静。
詹庆生走出草坪,又走上一条官道。
经过这些日子,他已积累了不少资料,经历了不少磨炼。
如今,他正希望这么一个静谧的环境去想考,去计划。
这些日子来,他走了很多弯路,甚至比所有的人走得还多!
他到临海客栈,先是施瑞莲和淑红失踪。
还有那客栈里的三十六具尸体。
那三十六具尸体前的那个“麦”字。
那一道道交错的横沟就如同刻在他的心中。
还有那座树林子里发生的事。
最后是九江分舵,和九江分舵招舵主的那一幕。
总之,这期间,很多人已经死了。
但是大多数人还活着。
从三月初三大案算起,至少已有四百人死亡和失踪。
难道这些都是一个人所为?
或者这些都是受一个人主使?
无可否认,长江总舵的骆总舵主和霍堂主却死在高雨梅手中。
难道只有这么两个人是高雨梅所害?难道他们的死竟然与三月初三毫无关系?
还有逍遥派举头三尺单昆仑。
这么个心机很深的人,负责调查这个大案,无疑是最合适最有希望的人选。
但是,为什么竟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
这几个月来,他到了哪些地方?
做了什么事?
结果怎样?
他的下一步计划如何?
也许他已掌握了不少情况?
他是个即厉害脾气古怪的武林尊者。
他办事一向独来独往,也从不给人半点风声。
难道他已找到了三月初三大案的真正凶手?
对于这些,詹庆生急于想知道。
可是他又毫无办法知道。
他很聪明,但缺乏经历。
所似,他知道的事情愈多,他就愈加感到束手无策。
他才离开自己的师父,就如同一个婴儿刚刚离开奶娘的怀抱一样。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一切都那么新鲜,一切都那么令人着谜。
他向来好奇,无数事实更令他不得不好奇。
他杀了“疯魔潘扬”他已完成使命,他应该遵照师父的意愿去寻找自己的父亲。
但是,他偏偏转进这种事端,使得他不能自拨。
所以,如今他剩下的就只有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勇敢地走下去,直到这一切明白的那天为止!
天已近晓。
黎明前一片黑暗。
令人战栗,令人不安的黑暗还没有过去……
阳光照着大地。
晨露挂满枝头。
江南的夏天迷人而又充满生气在这美好的早晨,在这通往临海的官道上,一个
人步履匆忙。
白色长衫如雪一般白。
雪白的长衫在阳光反照下刺人眼目!
一柄长剑,连剑柄都是紫光焕发。
剑鞘也是紫色,但紫色的剑鞘包在包裹中。
雪白的包裹,映着雪白的长衫。
他的剑是应该扛在肩上。
但是,他却将包裹扛在肩上。
监海。
临海的景色依旧。
临海的街道不长,总共也只有八百来户人家。
临海的客栈不多。最大的就只有“临海”。
再其次就是“仙人居”。
詹庆生木到“仙人居”的时候,正有不少人在里面喝酒。
詹庆生走进客栈,找到一个位子坐下来。
这里是临海,这里的“女儿红”味道不错。
但是,不知为什么,詹庆生今日怎么也提不起喝酒的兴趣。
要在往日,他只要看到酒只要闻到那股酒香,他的心里就会象爬进了一条长虫
般难受。
他的酒量很不错,他喝酒的时候总是抢着酒壶。
但是今日,他却连酒杯也懒得去摸。
他的心里只有一件事。
那件事使得他这些日子来不曾睡上一个好觉。
他的脾气越来越坏。
他开始当心自己是不是有了什么变化?
他不喝酒,他却想起了往事。
他想起了施瑞莲。
他更想起了淑红,她们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
他清楚地记得淑红跟随自己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正是自己蒙受冤屈最深,心里最苦闷的日子。
他想,在那种环境里,要是没有淑红,自己说不定会是个什么样子。
她为了保护自己,不顾自己弱小的生命竟挡在自己身前接受四空方丈他们的挑
战。
难道这还不够?
但是,自己竟然保护不了这么个小姑娘!
詹庆生一想起这件事。他的心里就如刀割。
也许他的心里正在流血?
暮色甫垂。
华灯初上。
长街上人很多,也够热闹。
叫卖声与人群的脚步夹杂在一起,实在令人烦闷。
海边的天气变化莫测,海边的夏夜寒色甚浓。
詹庆生的心也许更寒?
他从“仙人居”出来的时候,并没有人注意他。
也许过里的人都忘了临海客栈里的那些尸体?
仅眨眼功夫,詹庆生便消失在来往的人群之中。
临海客栈所在。
门前那盏长明灯也方。
只是里面的灯火早已熄灭。
海风吹晖的时候,那盏灯正不停地摇曳。
四周死一般肃静。
没有光,没有一个人影,竟连一声小虫叫的声音都听不到。
刹那间,整个空间充满了一片浓厚的杀气!
这时风更大,天更黑,杀气更浓。
詹庆生看到那黑闭的黑木门时,心脏一阵阵紧缩。
他走上前,用手去推门。
他几乎没有力,那户门便已推开。
门开的时候,一股寒风从门缝尘落进去。
他慢慢摸到草坪中的时候,抬头就看见前面有团黑乎乎的物体。那是什么?
艰道是长廊?
荷池仍在。
长廊也在。
只是草坪中那三十六具尸体早已不在。
詹庆生站在这草坪中,转首四望。
这时,他清楚地发现那团黑色的物体并不是长廓。
朦胧的夜色中,长廊已现出高大的身影。他看到长廓经几道曲转,连到了后面
那栋房子的中间。
而这团黑乎乎的物体就在长廓前面的山坪边。
詹庆生向来胆大,他向来连死都不怕。
但眼前所见,都叫他不能不怕。
一阵凉风吹过。
天地间忽儿充满着一种死气。
那是一种什么味道?
詹庆生说不出,但是他却感觉得到。
天如泼墨。
风似狼嗥。
四周有物体在摇功。
这该死的风为什么这么大?
这该死的月亮为什么还不出山?
夜色度眈中,只见一团灰白色的物体抛下,紧接着“挣”一声响。
四周寒气更盛。
寒气中杀气更浓。
一柄剑已出鞘。
那是一把无价的青龙宝剑。
宝剑出鞘,妖魔也得让道!
有了这栖剑,有了握住这柄剑的人。
整个空间一下子涌进了一股暖流。
詹庆生握着宝剑,他的脚已移向那国物体。
四五丈的距离对于他来说并不算远。
一道紫光闪过。龙吟声声,杀气重重。
人未到。
剑已到。
人刚到的时候,剑已击在那团黑乎乎的物体上。
一声问响。
闷响过后又是死一般寂静。
詹庆生再次出剑的时候,似已清楚地看到两副棺材。
那棺材的顶盖甩在一齐。
两副棺材竖起来的时候,正好堵在长廊的入口。
他的剑刚挥出,就看到棺材里有物体倒下,倒下的物体就如同两个人。
物体刚刚倒下,詹庆生就闻到一股奇异的恶臭。
就如同尸体开始腐烂时的那种气味。
难道真是两具人尸?
詹庆生刚闻到这股恶臭,他的身子就已弹起。
他落下的时候,里已到了长廊进人后台的边缘。
詹庆生跳下,手中的剑却握得更紧。
他沿着后台向西走。
那西头有座茅厕。
那茅厕已经坍踏。
那是詹庆生救淑红时击倒的。
但现在却不但没倒,而且还完好无损。
詹庆生走近去看的时候,就发现那茅厕的墙壁上还粉上了白色的粉末。
詹庆生的瞳孔在收缩。他的眼睛却瞪得更大。
他发现这些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地想,淑红也许还在这里?
他想进人茅厕,但他的脚步挪开,他的人就已打消了这种念头。
因为这时候,他听到一种声音。
那声音非常细小,竟连比蚁虫的飞舞还难听。
要不是詹庆生,要不是詹庆生有这么一对“千里耳”,他就绝对得不到这种信
息。
声音在继续。
那声音也许就在茅厕内。
这时茅员内不仅有声音,还有亮光。
微弱的光亮刚刚闪过,细小的声音也随之而止。
不久,就可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响起不久,詹庆生就看到两条人影。
那两条人影这时候正从茅厕里出来。
詹庆生忙闪身后舍的檐柱旁。
詹庆生刚藏好身子,那两条人影就走了过来。
人影刚走到后舍的走廓中,他们的人却已站定。
倏然,一个人影说道:“你为什么不走?”
说话如蚊声,可惜詹庆生仍然能听到。
这时,另一人道:“我好象听到有人在呼吸。”
詹庆生听到这句话,他的心脏几乎到了嗓子F。
这种时候,詹庆生说什么也不愿遇见真正的敌人。
正如这种人,无意之间能听到詹庆生的呼吸,他的武功是不是很可怕?
人的武功当然可怕!
但是这种人的心机当然更可怕。
詹庆生看到这个人有这等功力。心里就想这个人的名气一定不错。
那么,他会是谁?
詹庆生想不到,永远也想不到。
“你说你能听见有人在呼吸?”
“——不错!”
“那个人能在哪里?”
“——也许就在身后。”
“你莫非怕了,我听说某些人怕的时候时常听到一些并不存在的声音?”
“——也许你说的不错。”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你去吧,拿了酒就回来。我给你看哨。”
“嘿嘿。小乖乖,你莫非也怕老夫?”
“——你如果还说半句,我就取下你的狗头。
“好,不说就不说,你以为我稀罕么?”
说话声消失的时候,有一条人影飞也似地飘到了那坪中。
那人影并没有进入,而是在长廊的绿瓦上飘了过去。
难道这长廊中会有什么机关?
詹庆生想不到,也不敢想。
他只得暗自庆幸自己幸好没有进入那道长廊。
否则,那又会是什么样子?
夜色更浓。
这里居然连一丝风儿也役有。
詹庆生这时憋得正吃力。
他真想喘上几口气。但他却说什么也不敢。
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一种声音。
那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小,就如同蚊子在飞舞。
那声音在说道:“明日到了幽灵岛,我就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把你千刀万剐!”
他的话还没说完,他的人就已开始行动。
只见他一转身,几个纵步,就跑到了那茅厕内。
詹庆生看到那条人影闪过才厕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突然想起了施瑞
莲。
难道这是施瑞莲?
他想起那句话,他想起夜色中朦胧的身影,他的心肌就几乎停止了跳动。
詹庆生相信自己的预感,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他一向自信。
施瑞莲调皮,大胆而又机智。
也许只有施瑞莲才会说出这句话?
难道她已料到詹庆生一定会来这里?
难道她已料到躲在这木柱后的人就是詹庆生?
如果这条人影是她,那么,她也许正在进行着某种计划?
或者是为了救淑红?詹庆生想:如果是这样,自己决计不能再来这个地方。
否则他也许不但见不到施瑞莲,甚空还永远也见不到淑红。
那条人影刚走,詹庆生也开始走。
这是一次机公,他已不可能想得更多。
再者,他已不能不走。
他的气全憋在肚里,如果再过上一盏茶的光景,他就不能担保自己是否还有命
在。
仅三个纵步,詹庆生就飞上了那长廊脊瓦。
他跌在那缘瓦上,整个身就象在飘动。
他飘动的速度无异于强弓下的一支箭,除了一丝儿破空之声,就只有一条疾射
的灰影。
他越过棺材,很快来到客栈的前堂。
他刚想迈开步子跨进堂去,倏然,他看到一丝光亮在闪动。
光亮一闪便灭。
除此在没有一丝声音。
詹庆生浑身不由一振。
他想不到这前堂还会有什么名堂。
当他想起刚才毫无顾虑地走过这前堂的时候,他的肌肤早已爬上了一层厚厚的
疙瘩。
他还来不及细想,他的身子已门在一旁。
这时候,那光亮又闪了一下,这次居然到了门边。
紧接着门中赫然伸出个人头来。
人头刚过,人身接着闪出。这一次詹庆生看得很清楚,那个人手里捧着一个壶
子,看样子就象是个酒壶。
他的头放得很低,他的步子却挪得很快。
当他走到棺材附近时,整个身影轻轻一纵便上了曲廊的脊瓦。
纵的声音不大,落的时候也很轻。
这个人无疑是个武功极高的一流好手。
詹庆生回到“仙人居”的时候,那里正有不少人正在喝酒。
詹庆生方才还在后悔自己没有喝酒就闯到临海客栈去。
他是个嗜酒的人,没有酒,他对一切就很难提起兴趣。
尤其在那种场合,那种时间,没有酒就几乎等于要了他的命。
这几天他心清不好,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很少喝酒,尤其这时候他想起施瑞莲
和淑红,他的心里就更难受,更忧伤。
殊不知酒可以养性,酒可以浇愁?
一个人苦闷和忧愁的时候,只要喝到酒,他的心情就会起很大变化。
喝了酒对一切都感兴趣固然是好,喝了酒能解除苦闷和忧愁得以发泄,也未尝
不是件很好的事情。
所谓用酒浇愁愁更愁就是这个意思。
却不知愁到了极点又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那样要好得多!
詹庆生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想通这种道理。
他刚刚想通这个道理,他的人就对酒发生了兴趣。
他很爱喝女儿红。
因为女儿红芳香、浓烈、同时能激起人的欲望。
临海是出产女儿红的地方,这里要二十年以上的女儿红恐怕也不成问题。
詹庆生这时就坐在酒桌旁。
他喊来了店小二。
他给了店小二三十两银子。
酒已端上桌。
酒壶的盖子还没有揭开,詹庆生就闻到了那股特有的醉香。
不错,这的确是二十年以上的女儿红。
詹庆生一旦沉浸在酒中的时候,他就会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他已很久没喝上顿好酒,这时候正在大饮、狂饮。
当他面前空出四个酒壶的时候,他的人已微带醉意。
也就是说,他已喝好、喝够,他已不必再喝。
浓烈的酒最能引没喝酒人的醉意。
香飘飘的酒最能勾起人的惊丝。
詹庆生这时候睁起朦胧的醉眼,他的心里却想得很多。
要不是有个人说话如雷,他也许将会伏在酒桌上。
室内酒香更浓。
说话的人声音也越来越大。
那个如雷般沉闷的声音在说道:“八月十五幽灵岛,仙女剑法复出生,那时候,
只怕比这酒还令人刺激。”
不少人在笑。
这苦些人笑的时候,詹庆生的醉眼便已睁开。
他的酒意也陡然消失。
那个如雷的声音只在道:“仙女剑法据说每隔二十年才现次,难道还会有人错
过这机会?”
忽有人问道:“据讲那仙女剑法是两个裸体仙女比剑。”
不少人笑,那是一种充满邪恶的笑。
如雷的声音道:“不错,一对裸体的仙女,就在那幽灵湖中比剑,湖面上水气
氤氲,山林间百云撩绕,这难道不是仙境?”
笑声更取,浓如酒。
酒气更浓,浓烈的酒气撩人心肺。
尤其是这女儿红,更能激起人的邪念。
詹庆生闻这酒香,闻这笑语,他的心也仿佛动了。
也许他也想看到仙女?
也许他好想学到仙女剑法!
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中秋夜,这天是人们大团圆的日子。可是,今年的八月十五,又将有
多少人远涉重洋,奔赴幽灵岛,去观看仙女的裸体剑法?
毫无疑虑,这些人如果想看到仙女,如果看到仙女剑法,他们就只得让亲人失
望,就只有忍受无穷的离别之苦。
人是充满欲望的动物,正如动物充满着欲望的时候一样。
人有时邪恶,有时善良,这其间之鸿沟,难道不就始于这欲望么?
詹庆生有欲望,也许他的欲望比谁都强烈。
但是他绝无牵挂,除了师父,这个世上,他已很难找到一个亲人。
八月十五对于他来说,除了痛苦的向往,他就再也不可能有什么。
他一想起这个日子。他的脸上就如罩严用。
——这决不是个好日子。
八月十五,仙女剑法。
难道这些都是真的?
或者,这其中是个很大的阴谋?
或者他自己就与三月初三大案连在一起。
詹庆生决定去幽灵岛。
他不是想看仙女到法,他而是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仙女剑法?他想了解仙女剑法
将是件怎样神秘的事情。
他更想了解幽灵岛岛主这个人,看看这个人会不会与三月初三有联系。
他好奇,同时他也胆大。
胆子大的人也许大多不怕死。
至少詹庆生不怕死。
海边的夏天风和日丽。
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詹庆生就已准备好了一切。
他的包裹早已藏好。
宝剑早已装入一个新的剑鞘之中。
就连剑柄也已涂上了一层黄褐色的金粉。
雪白的长衫也已被一身青衣短装所代替。
就连他洁净的下颌也赔满胡锁。
乍眼瞧去,就来一个年已五十出头的老仆人。
当然,这一切都在秘密进行_他看到自己成功的易容,心里泛起一股甜蜜的感
觉。
他想,尽管这不光彩,他也不愿意,但这却很成功。
只要有成功,多少就应有欢悦。
所以,他高兴的时候,就很快地挤到了队伍之中。
詹庆生如今已不再是詹庆生。
詹庆生如今只能是—个老头子,老仆人。
谁的仆人?
世界上没有人知道!
这时,日头已上中天。
海边的风吹到人身上,使人一身懒洋洋的舒服至极。
海里的浪在翻滚。
翻滚的波涛发出的声音如同音乐。
詹庆生不知为什么,忽儿想起这波涛,当然也想淑红。
还有那个洞口,那个洞就在这海边。
淑红是不是又回到了那里?
还有昨天夜里的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说“幽灵岛?”
他既已听到第三个人的呼吸,又为什么不加搜查?
他要抽谁的筋?剥谁的皮?要将谁千刀万剐?
这一切,詹庆生不知道。
既然想,他也一定想不出,既然想不出的事情他为什么还要想?
这时候,这海边,已站着不下三百人。
难道这些人都是去往幽灵岛?
难道这些人都是去看仙女剑法?
这其中,难道就没有三月初三大劫案发生后的幸存者?
詹庆生原不愿想这些事。
他甚至已发誓不再想起其他事。
但是,他却不能不想。
一个人既然脖子上还有脑袋,那么他就是打算不想也一定不行。
甚至你越是不愿想,头脑中的古怪想法会更加多。
詹庆生这时就在想:假如这些人都死在幽灵岛,那么事情又会是什么样子?
詹庆生看着海里,他的视线停在很远的海面上。
象这般极目远眺,倒可以看见一线朦胧的影子屹立海面,难道就是幽灵岛?
海中波浪拍岸。
大水一色。
詹庆生的心情刹那间清爽了许多。
这时候,出去拖船的人已经回转。
数十人回来的时候,每个人身边居然多了一条船。
海风很大,船拖到这里当然很吃力。
所以,这些拖般的人无疑都是大力士,或者也应该是武林高手。
看着他们汗流满面的样子,詹庆生就想笑。
倏热,他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因为他笑的时候,他已看到一个人。
这个人一脸胡须,相貌很威严,眼睛却很小。
他的样子简直就可以用“大胡子”来概括。
这时候,他已面朝着众人,并且开始说话。
看他的样子很威武,殊不想说话的声音却不大、他正在说道:“幽灵岛就要到
了,海上行程也不远,诸位何不喝喝酒?”
听他说话的声音,詹庆生很快想到一件事。
这个人就是昨晚临海客栈里端酒的那个人。
尽管咋晚他没有完全听清楚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但他至少已清楚地看到那个人
影的样子。所以,他敢断定:这个人一定就是那个人。
詹庆生不同一般人,他的判断大多准确。
这时有人应道:“不错,以酒助兴兴更浓,只可惜这里没有酒。”
大胡子道:“要想喝酒,又何愁无酒?”
话刚落,就有人搬来酒。
整整十坛酒,还有数十个小酒壶。
詹庆生刚看到这酒壶,就闻到了这壶里的酒香。
那一定是女儿红。
詹庆生一想起女儿红,他的酒兴就开始高涨。
这时候,不少人围上去喝酒。
詹庆生刚想问,这壶里的酒是不是能喝?却看见已有人将酒对准了自己的嘴。
紧接着就看到很多酒壶的底已朝天。
数十壶酒,数十个人。
还没有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就已喝干了壶里的酒。
接着又开一坛。
坛里的酒只能用壶打。
喝够一个就退下一个。
酒坛很大,也许装得下几十壶酒?
詹庆生立在原地,痴痴地看着别人喝酒。
他想喝,但是他不能喝,他不能喝起自己的酒兴。
那样的话,他喝的酒就决不是一壶,也不只两壶。
人多的时候,喝酒也许兴趣更大。
那时候,他是不是能喝上七八壶?
江湖中,能喝七八壶酒的人不多。
除了詹庆生,也许不会再有人这般酒量。
所以,他一旦喝了这么多酒,他的名字必然传开。
到那时,他就是不穿起那套雪白的长衫,不扛起那柄紫色宝剑,他也不可能再
在这里行走。
他更没可能上幽灵岛。
所以,他决不能够喝酒。
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喝酒。
他的目光只能落在那酒壶的下方。
酒壶下方是人,擎起酒壶的人。
那里没有酒,只有喝酒的人。
这样的话,他的心情是不是会好受一些?
酒香四溢。
海风裹着醇香,飘满整个空间。
这时的天气更炎热。
阳光下不少人还在喝酒,他们一边喝酒,还边抹着脖子。
那里不知是汗还是酒?
詹庆生并没有喝酒。但浓烈的酒香早已令他陶醉。
他的面容变得通红。
他的欲望正在高涨。
也许散出的这股异香更能使人醉倒?
詹庆生将醉,但还未醉。
在他的意识中,他还知道自己决不能够喝酒?
他不想喝酒,是否就意味着他已不必喝酒?
不!
他必须喝酒。
因为已有人向他走来。
那个大胡子。
临海客栈的夜晚,大胡子捧着酒壶干什么?
詹庆生的神经在绷紧。
大胡子这时候手里仍然捧着一个酒壶。
那样子就同昨晚他捧着酒壶的样子一样。
他的背微驼。
他的头放得很低。
他来到詹庆生身边,他发现詹庆生仍看着少人在喝酒。
他的头抬起,他的目光如冰。
他的声音化冰更冷。
“这位老兄为什么不喝酒?”
声音仍很小,但是声音里好象藏有把刀。
一把既无形而又锋锐的刀。
詹庆生看着他,笑了笑。
同为他不能不笑。
他能说什么?
难道就说自己不想喝酒?
“你如果不想喝酒,看到过酒,看到这喝酒的人,你也应该想喝酒。”
声音仍很小,只可惜比打雷更令人胸闷。
詹庆生眼睛里精光一闪,但随即消失。
他报极了眼前这个大胡子。
他恨不得上前去一把拔掉他那大胡子。
可是他不能出手,他竟然恨自己不能出手,转而一想。幸好有人到了幽灵岛就
会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他甚至还会将他干刀万剐。
——所以,他一定神气不了几天。
詹庆生一想到这件事,他的脸上就有了笑容。他甚甚笑出声来。
“你很会笑,你笑的样子不错。我想,你也一定很能喝酒。”
“那你为什么又不喝?”詹庆生仍笑道:“你为什么不睡觉?”
大胡子一怔,他听不懂詹庆生的话。
詹庆生在笑,神秘地笑。
很久,大胡子才道:“该睡觉的时候,我自然睡觉。”
他的声音仍很冷。
詹庆生却笑道:“所以,我该喝酒的时候也自然喝酒。”
大胡子看着詹庆生的样子,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詹庆生长叹一声,肃然道:“我是仆人,我的主人还没有到,所以我不能喝酒。”
他的主人是谁?
就连詹庆生都不知道。
大胡子却好象知道。
所以,他笑道:“不错,你是不该喝酒。”
他的话仍然很冷,他的笑容就如同冰块所雕。
他的话刚说完,他的人就已离开。
这时船已备好。
海上的风大,而木船太小,所以只有将两只或三只连在一起才可以出海。
船一准备好,负责备船的人就来报告。
大胡子却笑道:“不急,也许还有人没到。”
日已西斜。
阳光已不再那么炎热。
海风却很大。
海浪扑打在船舷上,发出一遍遍“哗哗”的响声。
那声音象音乐,却更象寺庙里的钟声。
这时候,不少船帆已升起。
不少人已走上船。
倏然,詹庆生想起昨晚临海客栈里见到的另一个儿那个人是不是施瑞莲?
也许她早已来到我们中间?
为什么至今还没有现身?
詹庆生想看到那个人。
那个人偏偏没有出现。
世界上詹庆生有没有不想看到的人,有!
至少有一个。
这个人,偏偏这时候出现!
矮而胖的身材。
发须如雪,管白银丝在海风中飞舞。
软鞭缠在腰间。
那是细很软很软的钢鞭。
那个人正是南海鞭魔。
詹庆生不愿看到这个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东西偏偏让你看到。
这会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詹庆生的瞳孔在紧缩。
他的心跳也已加快。
这时候,他想起了背上的那把剑。
四周除了风声和海浪怕打海岸的声音,就只有船舷边的那一片“哗哗”之声。
方才还在吵闹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时候谁也没有作声,大家的目光一齐投向南海鞭魔。
南海鞭魔来到人群中的时候,他的目光只看到一样东西。
那东西对于他来说也许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那是一个酒坛。
那坛里还有酒。
这时候一阵海风吹来,那坛里飘出来的酒香更浓。
南海鞭魔望着这坛子,闻到这酒香,他的眉宇间一下子有了笑意。
紧接着他大笑,他笑的声音很大,很骇人。
江湖中已很难听到这种笑声。
他的笑声为什么连海风也刮不走?
大笑之后,南海鞭魔忽儿道:“难道没有人陪我喝酒?”
这时候,大胡子慢慢地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走到南海鞭魔的身边。
他的背更驼,腰更弯,他说话的声音也在发颤。
大胡子道:“有人陪你喝酒。”
南海鞭魔望着他,笑了笑,仅仅是笑。
大胡子就差点倒下去。
南海鞭魔笑道:“你能陪我喝酒?”
大胡子道:“我是说有人陪你喝酒。”
大胡子的话还没说完,南海鞭魔就已抓住了他的臂膀。
大胡子见势,还想挣扎,但倏然只闻“砰”的一声响。
紧接着一声尖呼。大胡子左臂已断,整个手就顺势垂了下来。大胡子惨叫一声
后,居然发觉自己说什么也不可再叫。所以他的手臂尽管已断,他的人却连哼也没
有再哼出一声。大胡子的脸上居然还有了笑意。
痛苦的笑容。
他正在笑着说道:“我说有人陪你喝酒……”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群中突然有人道:“我来陪你喝酒!”
话未落,就有人走出人群。
一个青衣老者。
背上背着一把剑。
詹庆生!
詹庆生径直走到南海鞭魔身前五六尺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神态倏然,他仿佛就不认识这个人。
南海鞭魔看到他这个样子,竟止不住笑道,“你的主人是谁?”
詹庆生笑道:“你何不问我是哪家的仆人?”
南海鞭魔的眼睛里寒光倏闪,他的人已跨前一步。
詹庆生星目电光船一扫,沉声道:“一个女人,一个不愿穿衣服的女人。她要
我陪你喝酒。”
他说的当然是高雨梅。
在场的人许都知道高雨梅的事,所以,詹庆生说得很低,低得只有南海出魔能
够听到。
南海鞭魔突然笑道:“老夫很远就闻到女儿红的酒香,想不到还居然碰到她的
人。”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谁也不会想到其中有什么意识。
詹庆生怕南海鞭魔再说什么,所以接着道:“她叫我和你比酒,谁喝输了就离
开这个地方。”
南海鞭魔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亮。
他将钢鞭解开,然后放到酒坛边。
他的手如今已放在雪白的胡须上。
他捋须道:“这个主意不好,依老夫看,谁比输了就死在对方剑下。”
詹庆生星目一扫,冷冷道:“还是你的主意高明,不然,你怎能活到这般年纪。”
詹庆生说完这句话的时,鼻子里止不住冷哼了两声。
南海鞭魔没有注意这些,此时正在大声呼道:“还不上来倒酒?”
有不少人想动,大家都想过来倒酒。
但大胡子动得最快。
他的手臂已不灵便,他的脚步快得出奇。
他仅是几大步,就抢到酒坛前。
他的右手已拿起两个酒壶。
眨眼功夫,他就已打满酒,且将酒递到南海鞭魔和詹庆生的面前。
南海鞭魔接过酒表,斜着眼看了看詹庆生。
他看到詹庆生的时候,他的眼睛巳呆住。
詹庆生正在喝酒。
酒壶的底正朝天。
南海鞭魔想也没想,就将酒壶递到了嘴边。
詹庆生很久就想喝酒。
但是他没喝,因为他不能喝。
如今却不同,他纵然不想喝都不行。
太阳西沉。
海风忽然间变得凉爽起来。
三百多个人全痴痴地望着海上。
看到海上只只木船随着波浪起伏,他们的心早已升起一股浓烈的怒火。
但是,决没有一个人发怒。
不仅没有人发怒,大家的脸上反而如沐春风。
群雄站在这里几乎有两个时辰了,就没有一个人敢动。
因为南海鞭魔没动,如今他正在喝酒。
他喝酒的时候谁敢动?
这时候,两个人的面前已放着六个空酒壶。
但是他们还在喝,大胡子还在提酒。
酒到便干,南海鞭魔喝的比谁都干脆。
詹庆生看到他喝酒的样子,心下早已一片骇然。
詹庆生最大的能耐就是喝酒。
他喝酒的时候一向是抱着酒壶。
难道这个已有一百零六岁的老人比他更能喝酒!
南海鞭魔仍在喝酒。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酒壶。
他喝酒的速度太快,已有不少洒落在地。
这是二十年前的女儿红,世界上绝大多数恐怕连看都很难看到这种酒。
可是这种酒到他手里,就如同在喝水。
不,他的酒几乎全倒在地上。
詹庆生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的目光已变得呆滞。
眼睛里一片混浊。
他的样子却很凶。
他望着这酒壶,他喝完这壶酒,整个人就慢慢地倒了下去。
他的面前这时已摆着十一个酒壶。
那酒壶都已空,如今都放在山地上。
那地上的酒,正绕过酒壶,流人大海之中。
南海鞭魔倒在地上。
如今他已一百零六岁。
他太老,他可能活得太久。
他不甘寂寞,他决不愿默默地死去。
所以他需要刺激。
他必须证明自己如今并不太老,至少他还可以活到一百零七岁。
但是,刺激与欲望决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一旦碰见它,你就一定不会活得太好。
南海鞭魔毕竟太老。
他想寻找刺激,但他一定受不了刺激。
他怪僻,他狂傲。
但是又有谁知道他心里真正痛苦与孤独?
一个已上了百岁的老人,如今正倒在地上。
周围的海风已凉,落日的余辉已照不到他的身躯。
此情此景,又是何等的凄厉,何等令人伤心?
詹庆生看到南海鞭魔这种样子,就如同虫蚁在咬噬着他的心脏。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明到市海鞭魔的身边。
看到那张紫黑而混浊的脸庞,詹庆生的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的脸上,沟纹交错,就如同一只粗壮的苦瓜一般。
难道这不是百年风雨刻就?
难道这不是南海的风暴和砂石铸打而成?
自批的艰辛,长久的忍耐全写在他的脸上,写进他的心中,詹庆生看见他这种
样子,仿佛已忘了他就是南海鞭魔。
他躬身抱起他,然后离开人群,走上了海边的山路上。
“仙人居”“如今己静得听不到一个人声。
大海的涛声也已遥远。
海风那呼啸。
天上的月亮刚刚升起,大地还一片黑暗。
詹庆生回到“仙人居”就一直守在南海鞭魔的身边。
南海鞭魔仍然没醒,他的呼吸己越来越细。
细如游丝。
他的脉膊已快摸不到。
他已一百零六岁了,是不是还有生还的可能?
詹庆生没有想,他不敢想。
他看到南海鞭魔死灰色的脸,他的心里就充满着无限的悲哀。
倏然,詹庆生想起一件事。
南海鞭魔难道就没有一个亲人留在世上?
他想间,但南海鞭魔早已听不到。
也许他没有亲人。
詹庆生的亲人又在哪里?
一阵强烈的抽搐,南海鞭魔终于睁开眼。
眼睛刚打开,他就看到詹庆生。
他的嘴角再次抽搐,他的眼角却已湿。
难道他在哭?
很久,南海鞭魔才有说话的样子。
詹庆生忙将耳朵凑上去。
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这声音在说道:“海边……有只……船……快救……”
南海鞭魔的话没说完,他已不能说下去。
他的眼睛仍睁开。
只是气已断,心跳已不复存在!
一代魔王,曾经震慑整个武林,最终却死在这种地方。
詹庆生心思沉重如铅。
他除了悲伤,心里还想着许多问题。
——难道海边真有一只船?
他说“快救”的意思是什么?
是救人,还是救物?
如果是救人,那么,这个人是他的亲人还是他的门人或弟子?
如果是救物,那么,是不是全银珠宝?或者遗言诏书?
难道能要救的人或者东西也在幽灵岛上?
詹庆生想,这个人,纵然一生邪恶,但他毕竟已经死了,人死了最后的愿望如
果还不能实现,那一定是件最悲伤最不幸的事情。
所以,詹庆生决定顺便查一直,看这魔头临死前还要他救的究竟是什么。
他反正要去幽灵岛,反正要去查查幽灵岛的人。
他相信,如果机会好,他一定可以友现他要得到的东西,甚至他可以帮他搞到
手。
难道他还需要什么?
半盏茶前也许他还需要。
可现在己经死了。
这就是人生的不幸!
不幸的人生!
詹庆生打算先葬下南海鞭魔。
埋好了他然后去看大海。
看大海边是不是有那条船。
月亮已上中天。
时已二更。
海边的风仍很大,很凉。
溶溶月光中,詹庆生并没看到船的影子。
还在埋葬南海魔鞭的时候,他就在想,也也这魔神死的时候说胡话?
但是詹庆生并没灰心,他来到白天喝酒的地方。
这里很静,不但没人,连一只船也没有。
也许这些人都已到了幽灵岛?
他顺着风朝北跑。
海岸的石,地凹凸不平,要不是他借着轻功走,也许早就倒在海水中。
他一口气奔出三里地,倏然,他的双眼射出一道冷芒。
他已看到一样东西。
那赫然是条船。
这时,船上风帆止迎着海风飘动。
瓢动的风帆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詹庆生走上船的时候就在想:“既然有船,南海鞭魔的话就一定不假。”
也定有什么被幽灵岛的人夺走。
但看那个“救”字无疑多半是指救人。
只有人才需要救,而珠宝不能明夺就只有暗偷。
一想到救人,詹庆生的心情更急迫。
他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如今他已接受了这个重任。
所以,他只能将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
船不大,但也不小。
坐上二、三十人到幽灵岛大概不成问题。
当然这其中还要顺到,否则,一遇上狂风和暴雨,莫说三十人就一个人,一只
船,大概也只有沉人大海。
船上除了有帆,还有船浆。
一条船,载着一个人,就这般出海。
这时,月光照在海而上,可见撒波四起、光彩照人。海浪起过来的时候,粼波
消失,船身同时抬高。
看样子很骇人,就好象这条船,这个人随时都有可能翻人大海底。
可詹庆生决非常人,他好奇,胆子也一向很大。
他也许不怕死,他当然没有理由怕大海,怕波涛。
大海的宽阔早已注人他的心胸。
他从大海中也许学到了一些东西。
他经历太少,他必须磨炼自己。
所以,这时候,他除了略感孤独,他的心情并不坏。
他甚至抱着酒壶开始喝酒。
酒是“女儿红”。
这种女儿红至少己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的女儿红是稀世之物,很容易让人醉。
美醪入口,詹庆生仿佛已醉。
他的面色开始泛红,心跳开始加快。
同时,一股暗流在他心底里泪泪流动。
那是相思,是悲愁,是感叹的涓流。这时候,眼望着浩茫大海,溶溶月色,他
想起了两个人。
想起这两个人,他的心里就很难受。
——这只船,这壶酒,全是南海鞭度所留下。但是,南海鞭魔却已不在,如今
他已躺在了黄土中。
詹庆生想:“要是当时不跟他比酒,情况又会是什么样子?”
——怀中抱着酒壶,酒壶里盛着“女儿红”。
他想起那个人,那个叫“高雨梅”“的人。
她美丽,她多情,她心机深沉,她神秘不可测。
然而她的生命也即将结束。
她只有一百天好错。
一百天距今还剩下多少日子?
一百天很容易过,到时候,她的死也许比起南海鞭魔来更吃力、更痛苦?
那时候,我又会在哪里?能不能到她身边去?
海风又起,却小了许多。
海风一小,海浪也不再凶狠。
也许,这就是运气。
然而海风继续在起。
海浪也许更高。
小船颠簸在海上,走的是那般艰难。
小船一入海中四周海浪围住整个船身,詹庆生就感到一阵阵眩晕。
借着朦胧月色远望,前而什么也没有。
月色凄迷。
凉风阵阵。
詹庆生这时再不怕死,心里也难免怯意顿生。
大海的宽阔他永远无法想象。
幽灵岛又会在哪里?
如果这条小船上坐着的不是詹庆生,而是一个船夫或者水手。
哪怕他再平凡,再胆小,他也完全有把握操纵这只舵。
他也决不会怕。
因为他完全可以根据出发时的风向掌舵,最终顺利地到达目的地。
尽管风向有可能一变再变,他的脑海中一定仍然很清晰。只可惜,船上坐着詹
庆生。
詹庆生不仅不是水手和船夫,甚至还没看过大海。
所以,无疑他毫无把握。
无论什么人,如果做件毫无把握的事,他就一定会害怕。
海风刮着船艇。
巨浪冲击着船身。
海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詹庆生已有些忍受不住,这时闻到一股浓烈的海腥,他的心里就更加难受。
他的头就悬在船舷边,他刚想将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他的眼睛却无意看到了
远方。
倏然,他看到远处的海而上除了海浪,还有一样东西。
那东西黑乎乎的,仿佛正在浮动。
难道是人?
詹庆生在这可怕的大海中突然看到可以动的东西,他的神经一下子兴奋起来。
他想喊。
但他突然想到,这物体如果是人,自己又不会游水,难道就这么看着他被淹死?
那当然不行,否则,自己就是不死,也一定和死了没有什么两样。
黑色的物体更黑。
因为离船身已很近。
它移得很快,有时也很慢。
在离船身二、三十步远的地方,詹庆生借着朦胧月色还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物体
在水中不断起伏,有时竟然扎在海水中。
他准备喊。
他的嘴刚张开,他的心脏一下子却提到了嗓门下。
倏然,他听到一个人在说话。
说话的声音很小,却很冷。
那声音仿佛在空中,又仿佛在海水的波涛里。
那声音说道:“你不能喊,否则,你准保没命。”
詹庆生向来胆大,这时却吓得差点跳起来。
难道这海上还有鬼?
他刚想转首四望,那声音又道:“海面上决不是人,那是一条很大很大的鲨鱼,
难道你连这个都不懂?”
詹庆生终于听清了那个人说的话。
那个人就在船上,他刚从船舱里出来。
这个人赫然就是大胡子!
大胡子说完这句话就来到詹庆生的身边。
他的吸呼很急促,仿佛他很害怕。
詹庆生向来不知道鲨鱼是什么样子,他想海上只有鱼鱼难道也可怕?
大胡子这时道:“你要是落在鲨鱼嘴里,你完全可以从它的牙缝里钻出来。”
牙缝里难道钻得过人?詹庆生这下倒真地害怕起来。
他看到大胡子身子在发抖,就想到事情一定很严重。
因为白天大胡子看到南海鞭魔的时候,就没有发抖。
所以,这条鲨鱼,一定比南海鞭魔更可怕。
这时候,大胡子已从詹庆生的手中接过舵杆,他费尽平生之力,将舵杆左捏,
再朝左拔,舵杆刚摆动,船身就向左前方疾驶而去。
月亮开始西下。
巨大的海风铺天盖地般扑向船身。
詹庆生清楚地看到,如果船再向左摆,整个船身一定会翻人大海。
那时候船不在,人也一定不在。
那不比掉在大鲨鱼的口里可惜?
所以,詹庆生疾道:“你再摇,你就一定先喝上海水Q”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
因长他的嗓门向来就比大胡子的大的多。
他的话音刚落,一股巨浪赫然冲进船舱。
大浪刚落在船舱心,整个船身就下沉。
詹庆生大急。
大胡子这时也大声说道:“快,快拿剑,快刺鲨鱼的心脏!”
大胡子的嗓门向来很小,这时却大得出奇。
仿佛刚才那句话就不是他说出来的。
詹庆生一惊,那把创就已握在手中。
他向大胡子说话的时候,倏然,他看到那个庞然大物已在眼前。
它的头这时正不断冲击着船身。
也许它想将这条船一口吞下去?
詹庆生疾忙举起剑,剜向鲨鱼的头部。
他用剑的速度很快,劲力也很足。
要在平时,要是遇见一个敌手,他完全可以将对方一剑击倒,甚至取他性命。
这对于他来说己非难事。
他经历不多,他杀人的功夫却不坏,杀的人也不差。
但是,现在他的对手不是人,而是鲨鱼。
鲨鱼不仅大,而且很猛。
詹庆生一剑递出,尽管快逾闪电,他的剑却还是刺空。
剑刺空了还可以抽回,这在搏斗中并不算失误。
他失误已不止一次,只可惜这次更严重。
那巨鲨滑开的时候,嘴里竟然吐出一口海水。
随即巨浪扑来。
一般海水的劲力已相当不错。两股海水的劲力同时到,詹庆生早已无招架之力。
他的脸上被海水击痛,钻心地痛。
他的身子向后倒,他的剑就顺势掉在了海水中。
要是在陆地,要是在与人相斗,就算死詹庆生也决不会丢掉手中的剑。
当然他要的决不是宝剑,他要的一定是人的尊严和强者的象征。
就是死,詹庆生也只能做强者。
因为他向来就是强者。
只可惜这一刻他既不是在陆地,他的对手也不是人。
他的对手除了巨鲨,还有海,还有木船。他早已忍不住呕吐。
巨鲨袭到的时候,他已忘记呕吐。
这时巨浪并无稍减。
大胡子早已过来。
他的剑握在手中,他的手放在船舷下。
他在寻找机会,他在瞄准鲨鱼的心脏。
他一边守侯,一边颤抖着说道:“舱内有剑,你为什么不去拿?”
詹庆生一听这句话,他的人就差点跳了起来。
他闪电般冲入船舱。
在一个小方格上,他终于找到一把剑。
他来到夹板上的时候,正碰上一股巨浪扑向船旯他赶紧一纵,跃到船舱的门口。
他还未来得及转过身子,就听大胡子在喊叫。
他迅疾侧过身子。倏然,他看到那条巨鲨又在啃噬船身,大胡子一边喊,一边
抖动着剑刃。
他也许经历多,他也许知道巨鲨的习性,所以,地方可以避免巨鲨的攻击。
只可惜伏在这船板上,却怎么也刺不中巨鲨的心脏。
鱼鲨当然很大。
也许只有刺中它的心脏,这个庞然大物才会死去。
一阵巨浪冲过。
一阵狂风暴起!
“吱!”
“砰!”
两声巨响伴着一声惨叫!
船已破。
海水已快涨满船舱。
大胡子呢?
难道他已栽入海水中?
海水的腥气向来就很浓。
这时的海腥却更浓。
因为除了海水,还有血。
大胡子的血!
詹庆生闻到这股巨烈的腥味,看到整个部身迅速下沉。他的心里也开始流。
就如同这下沉的船。
他的人就立在船板上,他看着这海水,他看着消失巨鲨的海面,他的浑身一下
子松软下来。
那头巨鲨为什么不再出现?
难道它得到了大胡子就已满足?
它或许还会再来?
他一想起这件事,他的人就害怕。
他再次看到这船的时候,他却已开始发抖。
这时船已沉没。
他的人就站在海水中。
慢慢地,海水已盖住他的膝头。
他害怕,他想呼救。
但是。他并非常人。他怎么也不想这般狼狈。
他不怕死,对于他来说,除心里,应该还有更高一层的含义。
至少,他现在还不想死。
所以,他站在海水中的时候了解脱怎么也免不了害怕。
海水不断地向上浸入他的身子。
他几乎已到了临死关头!
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个人——高雨梅!
他想起高雨梅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能死在他所爱的人身边,甚至为他
而死,这才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
这时,海浪再次卷来。
詹庆生看到这海浪,高过人头,轰然有声,他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的人倏然惊
醒。
——难道就这般地被海水卷走?
不!
一个人能够在生死关头,不忘记最后一击,那么,他必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詹庆生并非常人,所以他最后还是想到了一个字:斗!
人的智慧已高过一切。
难道一个人还斗不过海浪?
正在这半瞬之际,詹庆生已想起无数种解救的法子。
他想抓木板,但已没有木板。
他想去拿浆,然而木浆早已拉卷人海流他想拆掉船舱,但是早已没有机会。
这时候,巨浪就在眼前。
詹庆生骇然之下,神经倏然绷紧。
他的呼吸早已停下。
他的肌肉早已收缩。
他的人早已纵起!
一纵三丈。
詹庆生落下的时候,那排海浪已然过去。詹庆生落下的时候,他的神经并没有
放松。
他的肌肉几近强直!
他的脚刚接触海水,他的人又已纵起。
他的人升上天空,就如同一只雄鹰在展翅飞翔。
他望着脚下翻腾的海水,就预备着身子下降。
就在他身躯落下的时候,他却早已将一口真气迅猛地提起!这就是至高无上的
成功,这对于詹庆失来说,决不是件陌生的事情。
打五岁开始跟师父学艺起,他就知道有“踏雪无痕”这种轻功。
他练此功已有十五年,他可以不留痕迹地走在雪地上。
那么,他为什么下能“走”在海水中?
他为什么不能更早一些地想到这件事?
既然能踏雪无痕,踏着海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
简单得甚至连五六岁的小孩都可以想得到。
只可惜,这个简单而熟悉的问题,詹庆生起先都没有想到,他为什么不能想到?
他恨自己。
但是,也也庆幸自己。
他知道自己决不是个简单的人。
他不怕死,他也明白自己决不可能站着或者坐着等死。
但是,他如果能更早地想到那种功夫,事情是不是会好办得多?
尽管他聪明,但还是免不了错误。
因为他经伍太少。
经历太少就不可能不错误。
对于这一点,他与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就叫磨练。
世界上,人人都需要磨练。
平凡的人是如此,非凡的人也是如此。
只有长久的忍耐和刻苦地磨练,人才能由平凡到非凡。
这样的人才会更有生气。
这样的人才能战胜一切,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月色凄迷。
海风充满着凉意。
詹庆生不停地“走”在海水中。
就这般漫无边际地“走”。
这时候,他与海水相处已不下四五个时辰。
在他的头脑中。对于大海,对于海水和巨浪,他已有了初步的概念。
至少,他已知道运用风向去行走。
至少,他已发现海水是可以征服的。
他想,南风吹来的时但是在自己右侧。
那么,他行走的方向就只有可能是东方。
也就是说,他飞驰的愈久,他“走”得愈疾,他就离岸更远。
那么,以这种方向走下去,能不能到达幽灵岛?
如果他不能上幽灵岛,情况又会怎样?
毫无顾虑,他在冒险。
也许前而就有危险?
也许这仁险比起那巨鲨来还要险恶?
前面有黑影在飘动。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大恶魔或者大鹰神。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会喝酒的人。
并且这个人仅仅是一个仆人而已。
所以,他并没有什么可怕。
他武功也许不错,但他总不能在这海上将三个人一起生吞活剥。
如果到了幽灵岛,三个人就飞也似地逃走,永远也不再见他。
总之,只要能有命在,这个人就不难对付。
三个人一边想,心中一边作着打算。
三个人既然不再畏惧,他们的话就开始多越来。
一个人突然道:“在下的酒量很好,武功好象也不错。”
一人道:“南海鞭魔是不是已经醉死?”
詹庆生笑了笑,然后缓声说道:“南海鞭魔已死,人死了钢鞭也已断了,你说
惨不惨?”
一人道:“他一生害惨了不少人,所以我说他不惨。”
另一人道:“人死了就惨,如果我们这时候死在海上难道就不惨?”
一人道:“不惨,我们也作了不少坏事,我们只是死得其所。”三个人一起大
笑。他们好象已把詹庆生当成了朋友。
所以詹庆生笑,但笑得很勉强。
一人忽又道:“你这个人真怪,你……一直从海水那边跑过来?”
詹庆生笑道:“我的船被海鲨击翻,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我的船?”
三个人一起向后看。
不远处,他们竟然发现—团黑影。
看到这黑影,三个人止不住一阵尖呼。
虽是尖呼,声音却很小。
很显然,他们对付海水的经验的确不差。
三人中一人忽道:“那是海鲨,别作声,作好准备!”
说话的声当然更小,他们拿剑的时候几乎已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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