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缘尽情未了
以本因大师为首的这批天龙寺僧人,除了枯荣大师和保定帝段正明未来,已是
精英尽出。
其中包括本相、本观及本参等多位佛门顶尖高手。
他们惊闻宫门外喊杀震天,情知发生巨变,立即抢先冲出大殿。
刚出殿外,就听一声爆炸巨响,宛如天崩地裂,声势好不骇人,急急赶来校场,
只见浓烟弥漫中,宫内数百名侍卫和官兵,已是惊乱成一片,几乎溃不成军。
看这情势,只道胆敢直闯皇宫的敌人,纵非千军万马,至少也必是纠众大举来
犯,那知定神一看,迎面疾扑而来的,赫然竟是几个披头散发,全身赤裸裸的女子。
出家人乍见这等情景。那份惊愕可以想像得出,难怪本因大师要直呼阿弥陀佛,
罪过罪过了。
七毒女全身一丝不挂,看在四十位僧人眼里,简直是罪孽深重,莫此为甚。
本来,出家人遇上这种场面,只须赶紧闭上眼睛,收敛心神,大不了来个眼不
见为净,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是办不到,还非得睁大眼睛看着她们不可,否则
就成了“闭目待毙”。
本因大师看她们并元兵刃,只是徒手扑来,而且光着身子,亦不可能藏带任何
暗器,倒也不忍淬施杀手。
他口中喝叱道:“那里来的群妖女,光天化日之下,胆敢装神弄鬼,擅闯宫门,
还不……”
喝声尚未了,七毒女已扑近,老和尚只得心中默吟:“我佛慈悲……”突将两
双宽大袖施齐指,刹时狂风怒卷。
出家人慈悲为怀,绝不轻易杀生,尤其本因大师身为天龙寺方丈,出手更有分
寸。
他指出的两股袖风,着似声势骇人,其实并无杀伤力?只不过是想吓阻七毒女
近身而已。
那知她们仗着一身奇功,有恃无恐,根本未把老和尚指出的强劲袖风当一回事,
仍然原势疾扑而去。
连本因大师都大感惊疑,狂风怒卷似的两股袖风,竟然未能阻止七毒女的扑势,
实在大出老和尚的意料之外。
方自心惊,七毒女已到了面前。
她们似乎很懂得“擒贼擒王”的战术,所以将本因大师当作目标,只要把老和
尚先解决,其他那些僧人就群龙无首,更不放在她们心上了。
情势已急,本因大师一出手,势必与她们赤裸裸的身体接触,那可不太缘后,
有失堂堂天龙寺方丈的身分,和出家人的庄严。
迫不得己,老和尚只得霍地拔身而起,凌空一式“鹞子翻身”,倒射出三丈开
外。
但他身后随的那批僧人,却已应变不及,本相、本观和本参首当其冲,其他四
个中年和尚也来不及闪避,被七毒女一一抱了个正着。
如果是那些侍卫和官兵,纵然是难逃一死,死前能有这意想不到的“飞来艳福”,
享受一下玉体投怀入抱的滋味,倒也不错。
而这七个和尚却无福消受,顿时惊得不知所措,急欲挣脱,竟被她们紧紧搂抱
着不放。
偏偏七毒女还齐声叫嚷:“和尚非礼啊!和尚非礼……”简直成了做贼的大叫
捉贼。
这一来可热闹了,其他和尚一时插不上手,只有猛念“阿弥陀佛!”“我佛慈
悲!”
本因大师身一落地,见状惊怒交加,气得大骂妖孽不已,情急之下,振声喝令
道:“把这些妖孽拿下!”
方丈一声令下,何异皇上的圣旨,天龙寺的僧人那敢不从?但他们正待一拥而
上,却见七毒女原是与常人无异的肌肤,陡然间变成了绿色。
就在僧人们惊疑不已时,便听被毒女们紧抱不放的七个和尚,连连发出惨叫,
随即一一毙命。
众僧大惊,虽已看出七毒女身怀毒功,通体散发剧毒,但方丈既已下令,只得
奋不顾身扑了上去,齐齐怒喝道:“大胆妖孽,竟敢伤我天尤寺……”
喝声尚未了,七毒女已放开本相等人,各自回身反扑过来。
本因大师情知不妙,疾喝道:“大家快退……”
可惜迟了一步,只见几个僧人刚一近毒女的身,尚未及出手,便已纷纷中毒倒
地不起,根本来不及抢救。
本因大师这一惊非同小可,断喝声中,“一阳指”岁目力已发出,但见一道刚
阳指力,挟雷霆万钧之势,直朝扑来的一名毒女电射而去。
“一阳指”乃是大理国皇室,段氏门中的家传独门神功,从不外传,威力端的
是举世无双。
尤其本因大师功力深厚,指力一发,几乎无坚不摧,无功不破,力足一指桐穿
寸许厚的钢板。
那知指力射中扑来的毒女,劲道竟然顿化无形,毫发未损,仿佛春风指面那般
轻松。
本因大师心中大骇,几乎不敢相信,凭自己数十年修为的“一阳指”神功,竟
然伤不了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
由于老和尚大过自信,认为“一阳指”发出,绝对万无一失,向来对敌都是有
进无退的,等他惊觉估计错误,毒女已扑近,那还来得及退?
眼看本因大师已身陷危境,那毒女只要一近身,老和尚就将中毒,性命不保的
千钧一发之际,突见一人如同从天而降,飞身挡住了那毒女。
只见这人穿戴整齐,一身珠光宝气,赫然竟是大理国皇帝段誉。
本因大师不由地失声惊叫道:“皇上不可……”
段誉却充耳不闻,出手就向那毒女攻去。
那毒女乍见段誉身为一国之君,居然不惜“舍身”抢救那老和尚,倒是大出意
料之外,不禁微觉一怔,随即向他疾扑。
她可不知道,这位大理国皇帝,曾服下天下至毒“莽枯朱蛤”,已是百毒不侵
之身,以为凭自己一身剧毒,正好抢立大功。
不料刚一扑近,却被段誉迎面一掌,劈得她踉踉跄跄连退几大步,所幸练就—
身“变色龙软骨奇功”,否则捱上这一掌,不死也得重伤。
毒女心想:“嘿!你这昏君竟想出手伤我,那不是自己找死?”那知定神一看,
段誉井未如她的想像中毒倒毙,不禁大出意料之外。
天龙寺的僧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齐声惊叫道:“皇上快退,她们身上有毒
……”
从大殿急急跟出的文武百官,以及各方贺客,也无不大惊失色,但眼见天龙寺
的僧人,已有多人中毒丧命,谁还敢贸然出手。
尤其段誉不顾一国之君的身份,已然亲自出手,其他人当然只有靠一边站的分
儿了。
这时其他六名毒女。一见段誉亲自出马上阵,心想,“这倒好,咱们不用冲进
大殿了,就在这里把你这昏君当场解决!”
于是不再追杀那些僧人,纷纷往这边赶来,齐向段誉扑去。
段誉虽有恃无恐,不畏任何剧毒,但他方才那一掌出手,用了七成真力,仅只
将那毒女击退数步,居然未曾受伤,何尝不令他大感惊疑?
本因大师已用“一阳指”出手,既然伤不了那毒女,段誉就不必再试了,当机
立断,决以“六脉神剑”对付扑来的毒女。
“六脉神剑”井非真剑。乃是以一阳橹的指力化作剑气,有实无形,可称之为
无形气剑。
由于“剑”法变化繁复,威力过于霸道,天龙寺视为镇寺之宝,历来从不传俗
家弟子。
当日段誉身中奇毒,由保定帝携往天龙寺求治,适逢吐番国大轮明王鸠摩智到
来寺登“六脉神剑经”,枯荣大师以强敌压敌,逼于情势,决以“六脉神剑”与那
番僧一决高下。
无奈寺中高手虽众,具有“一阳指”神功的不过数人而已,包括枯荣大师本人
在内,也仅能专攻六脉中的一脉,无法将“六脉”集于一身。
换句话说,必须由六人各自独当一面,合力对付鸠摩智一人,才能有胜算。
偏偏寺中除了枯荣大师之外,有本因、本观、本相和本参才四人能上阵。
为了护寺,不使“六脉神剑经”落于外人之手,最后只得以权宜之计,让保定
帝当场剃渡,始能传以“六脉神剑”,终得技惊强敌,使之知难而退。
当时枯荣大师有心成全段誉,暗示他在一旁记下经中全部图文,以便日后自行
苦练。
段誉天生异秉,又得奇遇,终将经中图文融汇贯通,且集“六脉”于一身,成
为多年来真正练成“六脉神剑”唯一的一人。
也就是凭了“六脉神剑”,段誉才能在中原屡遇凶险,均仗以惊退强敌,化险
为夷,否则那能活到今日,坐上大理国皇帝的金銮宝座。
如今他的功力已非昔日可比,“六脉神剑”一发,剑气虽无形体,但闻嗤嗤破
空之声大作,疾如电光石火,挟雷霆万钧之势,直奔扑来的六名毒女而去。
在场的足千余人之众,除了本因大师等少数人之外,都不知这位年轻皇帝已练
成“六脉神剑”。
远远看去,段誉只是并指遥向那六毒女疾点虚划,看不出有啥威力,也不知他
搞哈名堂?
但这一道无形剑气,却已化作六道凌厉气剑,知旋飞斩中分取六名毒女致命要
害?
本因大师心知段誉这一出手,天下几乎无人能逃过一死,出家人有好生之德,
不禁双手合什,心中默念:“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那知无形气剑击中毒女,竟然虚若无物,仿佛她们的身体只是个虚象幻菜,并
无实体存在,才会发生被气剑刺身,贯穿而过,却能毫毛未伤。
段誉方自惊愕,六名毒女已扑到面前,与原先被一掌击退的毒女,几乎同时发
动猛攻。
随着她们疾扑的身形,带起一片绿色轻烟,如同是从身体散发出的毒气,将这
位年轻皇帝围困在核心。
只听众人齐声惊呼:“皇上快退!快……”
段誉却充耳不闻,急施“凌波微步”,在七毒女联手猛攻扎穿梭自如,改以贴
身近攻,伺机再以“六脉神剑”出手,似乎不信她们真能以血肉之躯,不畏这举世
无双的无形气剑。
同样的,七毒女也能相信,集七人的毒功,居然毒不倒这年轻皇帝,那她们的
毒功不是白练了?
绿色轻烟弥漫中,七条绿色人影翻飞,看似穿花蝴蝶翩翩飞舞,其实她们并非
在天下群雄面前,展露美妙舞姿和惊人身法,而是想把段誉抱住,以毒体直接接触
对方,更能发挥毒力。
以本观等七人如此深厚的功力,竟被她们一抱而毙,足见毒功是何等厉害了。
但段誉施展出“凌波微步”,要想抱他谈何容易?
只见他身形飘忽不定,忽东忽西,随着那玄臭奇妙步法,全身腻戴发出阵阵叮
叮当当轻响,十分悦耳动听,倒好像是在为七毒女的翻飞妙舞伴奏,来点音律点缀。
绿烟愈来愈浓,烟雾中的人影也愈动愈快……
突闻连声喝斥,全身绿色的七毒女,陡然各自变化出各种不同颜色,顿成一幅
奇异景象,令人看得眼花了乱,不禁叹为观止。
这一着果然奏效,使得段誉也为之眼花了乱,步法一滞,不由地缓慢下来。
虚竹见状大惊,正待不顾一切飞身出手相助。
那知有人比他更快,抢先一步掠身射去,冲入了那一片五颜六色,数丈方圆的
青烟弥漫中。
此人一身大理装束,头戴大斗笠,鼻下蓄有两撇八字胡,正是随同丐帮入宫的
李小非!
他一冲进毒烟中,立即双掌交错连发,分向那七名毒女攻去。
由于五颜六色的毒烟甚浓,慢说是散布四周的文武百官和群雄,就连身在烟雾
中的段誉也未看清,便听连声惊呼惨叫,七毒女已纷纷倒地不起,显然遇上了克星。
李小非却傻了眼,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不过一时冲动,想为段誉解
危,不料一出手竟杀了七毒女。
直到欢呼声震天,他才回过神来,惊愕地扫了躺在四周的七名毒女一眼,喃喃
自语道:“我,我杀了她们,我杀了她们……”
段誉并未认出他的真面目,双手一拱道:“多承壮士相助!”
李小非仿佛没有听见,仍在自责道:“我为什么杀了她们?为什么……”
七毒女一倒下,毒烟便逐渐消散,但四周的人仍不敢走近,不过大家已看到那
奇异的景象。
只见倒地不起的七名毒女,全身的五颜六色很快消退,恢复到与常人无异的肌
肤时,陡然冒起一阵轻烟,尸体随即化为一滩浓血,散发出一股令人闻之欲呕的恶
臭。
李小非和段誉,急忙各自掩鼻掠开数丈,以免被恶臭所薰。
便见众侍卫迎上前来护驾,文武百官更纷纷赶过来跪地请罪:“臣等罪该万死,
未能护驾,致使皇上受惊……”
段誉置之一笑道,“众卿请起,你们……”
他本想说:“凭你们能护驾?那真是来送死!”一见李小非正大步向宫门外走
去,急叫道:“壮土请留步!”
李小非充耳不闻,继续走向宫门,只见遍地尽是侍卫和官兵的尸体,个个都是
中毒毙命。
而古佬和他手下那批男女,却早已不知去向,大概一见七毒女丧命,心知大势
已去,赶紧溜之大吉了吧!
刚要出宫门,生见吴长风急步追来,叫道:“李兄留步!”一个箭步赶上李小
非道:“李兄为何匆匆而去?待老叫化为李兄引见……”
李小非继续走着道:“见那不自量力的大理国皇帝吗?不必了,你去告诉他,
快派人去抓那罪魁祸首吧!”
吴长风甚是尴尬,婉转道:“李兄,段誉虽为一国之君,处世待人极为恭谦,
尤重江湖道义,不失为一位可交的朋友,李兄何妨……”
正说之间,只见范骅率领大批侍卫和官兵,匆匆向宫门外奔去,大概是奉旨去
抓人吧!
接着华赫艮赶来,向李小非抱拳道:“这位兄台……”
吴长几忙接道:“华司徒,这位是李飞李兄弟,是老叫化邀请同来贵国参加盛
典的。”
华赫艮一听这话就觉出不对,心想:“此人分明是一身本地人装束,怎说是邀
请同来参加盛典的?”
但他不便说穿,又双手一拱道:“原来是李兄,在下奉皇上旨意,想请李兄…
…”
不等他说完,李小非已断然拒绝道:“不必了,他贵为一国之君,我只不过是
个无名小卒,高攀不上,告辞!”
说完,根本不容吴长风从旁转圆,大步直朝宫门外走去。
华赫艮碰了个大钉子,又不便强留人家,心中不禁暗骂道:“好个不通人情世
放的汉人!要不是看你出手助皇上解危,老夫今日非教训……”
吴长风看出这位司徒神情不悦,强自一笑道:“这位李老弟未见过世面,见了
如此大场面难免失态,华司徒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正在这时,只见几名丐帮弟子欲待闯进宫门,却被侍卫们所阻,便听一名弟子
愤声道:“咱们是丐帮的,要见帮主,为什么不让进去?”
吴长风与华赫艮急步来至宫门前,侍卫们忙恭然施札。
那弟子气急败坏叫道:“帮主,咱们死了四五十人哪!”
这一惊非同小可,吴长风一个箭步射出宫门外,眼光一扫,果见横尸遍地,其
中那些衣衫褴楼的,一看就知道是丐帮弟子。
华赫艮也赶了出来,见状不禁惊恐交加,咬牙切齿地恨声道:“好厉害的手段!”
吴长风已是老泪纵横,悲愤道:“吴长风啊!吴长风!你即失打狗棒,又无能
照顾帮中弟子,先后两次造成如此惨重伤亡,回去如何向全帮交代啊?”
一时英雄气短,举手一掌就朝自己脑门猛劈,打算以死谢罪。
幸好华赫艮在旁,眼明手快,伸手一把抓住老叫化右腕,喝阻道:“使不得!
使不得!”
吴长风声泪俱下道:“华司徒,请不要阻止,成全了老叫化吧!”
华游艮正色道:“吴帮主,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帮主何须自责,贵
帮弟子仗义相助,为我大理力阻强敌,不幸牺牲多人,待在下奏明皇上,定当给予
优厚抚恤,以慰亡魂。”
吴长风沮然叹道:“唉!多谢华司徒关怀,老叫儿仅代表遇难弟子心领,想同
身受。
抚恤倒不用了,只须赐赠些薄棺,借用一批车马,将他们载运回老家也就是了。
“
说到最后,老叫化已是泣不成声。
华赫艮也为之动容道:“宫门内外的侍卫及官兵,伤亡人数亦不少,尚有天友
寺的诸位高僧……唉!吴帮主,咱们进去看看吧!”
吴长风神情黯然地点了点头,强忍悲痛,向几名弟子交代几句话,始随同华赫
艮回进宫门。
这时校场上肿凉乱犹未平息,朝中文武百官,各方贺客,以及数百侍卫和官兵,
均为这突发的巨变震惊不已。
尤其方才亲眼见到,七毒女全身变色的奇异景象,更使他们叹为观止,大开了
次眼界。
他们围在四周,不敢太接近,站在远远的望着地上七滩浓血,仍在议论纷纷,
毒实在霸道,连本因大师等人也犹有余悸,未敢贸然走近去察看几位高僧尸体,只
在一旁低叽经文,为几位惨遭毒毙的同门超渡。
段誉已由虚竹陪同,带着四剑婢,在众侍卫防护下回到大殿。
这位大理年轻皇帝,惟恐皇后受了惊吓,匆匆回殿一看,王语嫣已不在,急问
受礼台上的太监,才知外面一生惊乱,那人小鬼大的包小舰,便召了殿前侍卫,带
着几名宫女,护送皇后先回内宫了。
年轻皇帝这才放心,向虚竹告辞道:“二哥请在此稍候,我去内宫看看就来。”
虚竹拱手道:“二弟请便。”
段誉由一批侍卫随护,出了大殿,急急赶回内宫,只王语嫣坐在那里低泣,似
乎吓着了,包小靓则在一旁劝慰。
一见皇帝到来,宫女们忙恭迎。
段誉直趋王语嫣而前,关怀道:“嫣妹受惊了……”
王语嫣止住哭泣,用手背拭去泪痕,急问道:“誉郎,没事了吗?”
段苔微微点头道:“没事了……唉!只怪我一念之仁,致造成此重大巨变。如
果一听包小妹妹带来的消息,立刻采取断然措施,先发制人,派出大批官兵围剿段
承祖的宅第,把他抓来治罪,也许……”
说到一半,他把话止住了。
其实他心里有数,纵然派人去抓段承祖,也难避免造成惨重伤亡,只不过是战
场不正皇宫,不致惊动来贺的各方贺客,天龙寺的十几位高僧,也不致惨遭毒毙而
已。
王语嫣忽问道:“誉郎,婉清妹和钟灵妹呢?”
段誉茫然道:“不知道啊!好像没见到她们……”
王语嫣神清黯然道:“唉!我做梦也未想到,一心要毁了誉郎和我两人的,竟
然会是……”
瞥了包小靓一眼,似乎有所顾忌,只得把话止住,又深深叹了口气。
段誉突然是想到了什么,急道:“嫣妹,我得回大殿上去处理一下善后,很快
就回来,包小妹妹,你陪王姐姐聊聊,回头我还有事问你。”
回到大殿,只见华赫艮和吴长风,正在跟虚竹研判那七毒女的来龙去脉。
虚竹一见他走来,忙趋前问道:“王弟妹可曾受惊?”
段誉微微摇头道:“她没事……”便转向吴长风问道:“吴帮主,贵帮弟子伤
亡情形如何?”
吴长风沮然叹了口气,尚未及开口,华赫艮已抢先道:“启奏皇上,丐帮弟子
仗义相助,在官门外力阻犯敌,不幸牺牲了好几十人。臣已给予优顾抚恤,以慰亡
魂,尚望皇上恩准。”
段誉郑重道:“应该的!应该的!一切由华司徒去办,务必厚重为要。”
华赫艮恭然领命道:“是,臣遵旨。”
段誉忽问道:“华司徒,那为助我解危的壮士呢?”
华游艮瞥了吴长风一眼,呐呐道:“他,他尚有要事待办,不能来见皇上,已
经走了……”
段誉失望地“噢”了一声,又向吴长风问道:“吴帮主,那位壮士是贵帮的人,
还是?”
正说之间,已有一大批臣及贺客,纷纷回到大殿来。
段誉眉头一皱,沉吟之下,当机立断道:“华司徒,今日陡生巨变,庆典不宜
继续举行,就此结束,请各方贺客回宾馆,设宴为他们压惊吧!”
华游艮正有此意,恭然领命道:“臣遵旨!”
段誉又吩咐道:“华司徒,去请本因大师来,在偏殿共商大事。”
华赫艮恭声领旨而退,自去向众贺客宣布盛典结束,段誉便带了吴长风、虚竹
及四名剑婢迳往偏殿。
段誉招呼吴长风和虚竹坐下,四剑婢恭立一旁,即问道:“吴帮主,那位出手
相助的壮士,好像是跟帮主一道来的?”
吴长风不便隐瞒,只好实话实说道:“不瞒陛下,那人与老叫化素不相识,今
日一早,去宾馆找我,是为送一个坏消息……”
他顿了一顿,始沮然道:“钟姑娘从老叫化手中夺去的打狗属又被别人夺去啦!”
段誉“哦”了一声,急问道:“被何人所夺?”
吴长风道:“慕容复!”
段誉和虚竹一惊,相顾愕然。
吴长风接下去道,“老叫化担心打狗棒被那厮夺去,万一混入宫来,持棒向敝
帮发号施令……两位都知道,打狗棒是敝帮的帮主信物,也是至高权威的象微,棒
在谁手上,全帮弟子就得听命于谁,如果慕容复意图滋事,老叫化也不敢抗命。
幸好那位李老弟自告奋勇,且自信只要那厮一现身露面,便有把握夺回打狗棒,
老叫化为了权宜之计,只好请他随敝帮一起入宫参加盛典了。“
虚竹听毕,忍不住问道:“如此说来,吴帮主并不知道他的来历?”
吴长风摇摇头道:“确实不知。”
虚竹转向段誉问道:“三弟,当时你可看出,他是用的什么功夫,一出手就使
那几个女子倒地不起?”
段誉摇了摇头,茫然道,“当时毒烟弥漫,尤其她们身上五颜六色,已使我眼
花了乱,那位壮土突如其来地闯入浓烟中,根本看不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就听连连
惊呼惨叫,那几个女子已纷纷倒下了。”
虚竹沉吟一下,又道:“我是孤陋寡闻,不知三弟和吴帮主可识得,那些女子
施展的又是什么毒功?”
吴长风道:“老叫化不敢夸口见多识广,但活了这把年岁,一生见过的奇人怪
事,不可谓不多,而那几个女子施展的变色毒功,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今日
真让老叫化大开了眼界!”
段誉强自一笑道:“连吴帮主都这么说,我是更看不出个所以然了。”
虚竹不禁啧啧称奇道:“怪事!怪事!毒功倒不足为奇,只是人的身体,怎能
随意变色,实在令人不可思议啊!”
忽听梅剑道:“婢子们以前在缥缈峰山中,捉得一只抓虫,看似壁虎,又像是
晰蜴,身体就会随时变换成各种不同颜色,十分有趣好玩,便带回灵鹫宫去养着,
可惜不久就死了。”
吴长风接道:“那玩意老叫化也见过,它叫做变色龙,身体变换颜色,是为了
保护自身,视不同的环境而变,使敌人不易发现。”
段誉好奇道:“那些女子的毒功,莫非跟变色龙有关?”
吴长风道:“变色龙本身并无毒……”
正说之间,本因大师已到来。
段誉忙起身相迎,趋前道:“方丈快坐下歇歇……”便为迎上前的虚竹和吴长
风引见:“二哥,吴帮主,这全便是天龙寺方文本因大师。”
虚竹与吴长风忙施和,本因大师双掌合什回了礼。
段誉又介绍道:“这位是我结拜义兄,出身嵩山少林,法号虚竹,如今已还俗,
为西夏国驸马。这位便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吴帮主。”
本因大师心情沉重,无暇寒喧,只客套了两声“久仰,久仰”,便向段誉道:
“皇上龙体无恙,实乃不幸中之大幸,老衲尚须回寺料理诸位同门后事,想先告退
……”
段誉沉叹一声道:“唉!段誉无德,祸延诸位高僧及众多无辜,心中实在愧疚
难安,现已派范司马,率大军去擒拿罪魁祸首段承租,方丈何不稍候,待我将那叛
逆定下谋反之罪,也好对天龙寺和丐帮壮烈牺性的人有所交代。”
本因大师不愧是修为极深的佛门高僧,听段誉这一说,反而平静下来,单掌举
胸道:“阿弥陀佛,皇上幸匆自责,想我大理段氏祖先,于五代石习天福二年丁枉
得国,迄今一百五十余年,其间虽经过无数大风大浪,社稷始终不堕,均能转危为
安,实与历代君主虔诚信奉佛教教义,以宽大博爱,慈悲为怀之心,去治国理民有
关。
此番骤遇巨变,实为皇上命中劫数,幸能逢凶化吉,足堪告慰,至于除奸惩恶,
尚望皇上能秉乘先人遗志,宽大为怀,以祥和化暴戾,不争一时之意气,危急千秋
万世之大业。“这番话听得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不住地频频点头,深觉这位
天龙寺方丈,不愧是佛门高僧,确有丰凡的胸襟见地。
尤其是吴长风,方才眼见帮中弟子伤亡数十人,不仅悲愤膺胸,甚至意图自杀
了断,以死谢罪,跟眼前这位本因大师相比,那能不自觉渐愧和渺小?
段誉这时猛然想到,保定帝请本因大师转告的那几句偈语:“雁度寒潭,雁去
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岂不正是这位方丈此刻的心境
写照?
如此看来,保定帝似已早有先见之明,才会避不相见,却以这几句偈语相勉啊!
段誉既已明白保定帝的心意,当即双手一拱,恭谨道:“请方丈回寺代为转告
伯父,段誉自会妥善处理此事,绝不敢有负他老人家的期望。”
本因大师甚感欣慰,便起身辞退,由段誉亲自送出偏殿。
回到殿内,正听吴长风在向虚竹叹道,“唉!如果大家都能像这位本因大师,
江湖中就不会有纷争,早就天下太平了。”
虚竹强自一笑道:“佛门禅理,实在博大精深,在下纵未还俗,再叫多个几十
年,恐怕也难……”
段誉正好走来接问道:“难!难!难!处世不易,做人更难啊!”
他是有感而发,似乎突然想到了木婉清和钟灵,吴长风却会错了意,起身双手
抱拳道:“陛下不必为难,丐帮的事。老叫化自会料理,陛下尚有很多事须善后,
不便打扰,就此告退。”
段誉忙挽留道:“吴帮主走不得,慕容复迄今尚未露面,很可能在暗中伺机而
动,趁着我二哥在,咱们不妨商议商议,应早谋对策才是。”
吴长风沉吟一下,只好留了下来。
打狗棒被慕容复夺去,迄今尚无动静,亦未现身,确实是个隐忧,只怕一波方
平,一波又起,那不穷于应付了。
尤其吴长风已声明,慕容复果真持打狗棒向丐帮发号施令,他虽身为帮主也不
能抗命,如此一来,事态不仅严重,而且相当棘手。
三人密商之下,只有让丐帮暂留大理城,诱使慕容复现身,由虚竹率四剑婢暗
中守候,以便全力夺回打狗棒,物归原主,才能使丐帮免于受那厮控制。
未儿,范华匆匆来至偏殿,向段誉复命道:“启奏皇上,臣奉旨率军赶往反叛
逆段承祖处,叛逆早已闻风而逃,搜索全宅,发现其妻在房内悬梁自尽,毙命多时,
仅抓住十几名家仆及丫环。
经臣严加审讯,据称叛逆一早就带了一批亲信,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大概眼
看事败,并未回去,就趁乱逃之夭夭了。“
段誉闻报大为震怒,但段承祖即已畏罪弃家逃走,极可能逃出国境,港人宋境
藏匿,明知追缉也徒劳无功,为了国法尊严,却不得不下旨通令全国缉捕。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风暴,到此总算平息。
段誉不禁暗自庆幸,若非那批毒女适时闯入宫门,几乎无法阻止木婉清,当着
朝中文武百官,及来贺的天下群雄,给王语嫣一个难堪,甚至揭发那“乱伦丑闻”。
想到当时的情形,这位大理国年轻皇帝犹有余悸,心里暗呼:“好险,真是不
幸中之大幸!”
木婉清既是处心积虑,决心要毁了段誉和王语嫣,会就此罢休吗?
段誉不愿多想,也不敢想。
不久华赫艮也来回报,各方贺客在获悉庆典取消后,大部分不欲留在大理,已
纷纷赋归,只有少数几个门派人,决定多留一日,明日一早才离去。
随后几位武官又来报告伤亡情形。
这一场巨变,竟造成宫门内外的侍卫和官兵,死伤近三百人,尚不包括四五十
名丐帮弟子,及天龙寺的十多位高僧在内,另外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群众,惊乱中被
撞伤或踩死,确实人数目前尚未清查出来。
除了天龙寺的十几位高僧尸体,已由本因大师等用马车自行运走,丐帮弟子的
尸体暂移宾馆,众传卫和官兵的尸体尚在处理善后中。
段誉听毕诸臣报吉,不禁深深一叹,随即交代一旁待命的华赫艮道:“华司徒,
一切由你全权作主,所有伤亡的人,不分军民,一律从宽抚恤,着即从国库拨出金
银,先行安抚死难家属,以便料理善后,所需医疗及丧葬费用,全部概由国库支付。”
华赫艮及诸臣恭然领旨而去后,段誉又深深叹了口气,这时才想起忙到现在,
连午饭都忘了。
便向虚竹和吴长风歉然道:“抱歉,抱歉,二哥和吴帮主一定饿了吧?”
虚竹笑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早就吓饱了!”
吴长风也强自一笑道:“饿是早忘了,不过老叫化倒是口干得很,最好能来两
杯压压惊。”
段誉起身道:“二哥,吴帮主,你们先随内侍去暖阁,我回内宫去一下,随后
就来。”
使命随侍在侧的太监,领了吴长风、虚竹及四剑婢,先行去暖阁,自己则由几
名侍卫随护,匆匆赶回宫内。
回到内宫,才知王语嫣已带着包小靓回寝宫了。
段誉再赶回寝宫,却未见王语嫣和包小靓,急问恭迎的宫女道:“皇后她们呢?”
一名宫女恭声道:“一个时辰前,皇后只带了那位包姑娘,不要婢子们随行,
说是要出宫去一下……”
段誉一听,情知有异,急问道:“皇后可说了要去那里?”
那宫女摇摇头,茫然道:“皇后没有说……”
另一宫女忽道:“对了,皇后在寝宫里留了个字条……”
不等她说完,段誉已抢步冲进寝宫,眼光一扫,果见床边小几上,用玉壶压着
一张字条。
上前拿起一看,只见草草写着四行字,写的是:“我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
万般皆无奈,缘尽情未了。”
段誉心神猛一震,如同晴天霹雳,使他木然跌坐在床边上,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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