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东都夜事
我的思想一片混沌，但那彻骨的疼痛却如此真实，仿佛明知自己置身于噩梦中，
却不知何时才能醒来。我感觉身体渐渐离我远去，像摔在地上的瓷器般支离破碎，
朝四周无尽的虚空散去，隐约中似乎听到典斐的声音，“你的体内蕴藏着邪恶的种
子……但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有萌发的机会了……”
原来，所谓的改造就是这么回事……这是我脑中最后流过的念头，接着便彻底
沦陷了，进入了一个黑暗的世界，那里没有时间，没有改变，只有无边的痛苦……
渐渐的，我与这个世界融为了一体，我便是痛苦，痛苦便是我，两者再无分别。
京城，靖安王府中，灵堂里陆乘峰和陆济中身披麻袍，肃立于“靖安王”陆平
洋的棺木两侧。
天色已晚，前来吊丧的皇亲国戚，武将文官们早已离去，长眠灯在夜色中散发
着幽幽白光，清冷而凄凉，堂外僧侣低沉的吟哼声和妇孺悲抑的抽泣声混合在一起，
令人闻之心酸。
“大哥，下午皇上把你叫去说了些什么？”陆济中仿佛憋了很久，终于问道。
“没什么，”陆乘峰依然注视着棺木，淡淡地回答，“慰抚了几句，还问了一
下灵柩被劫的情况。”
陆济中闻言沉默片刻，恨恨地说：“没想到吴思明会做出这样的事，太叫人意
想不到了！”
陆乘峰看了他一眼，道：“也许他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也说不定，幸好他只是针
对我，父亲的灵柩终归是安然无恙地送回来了。”
“大哥，大葬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派人去寻找卢青火兄弟的尸骨，找到后我要连同青火的遗物一起带去向
卢伯父负荆请罪，”陆乘峰叹了口气，道，“不过在此之前我会先赶去洛阳，听说
那里几度神秘出现《吸空大法》下卷，形势日趋紧张，很可能会出大事。”
“笑苍生的事你不管了？”陆济中奇道。
“这件事急是没用的，你要是想出了什么办法就只管去做吧。”陆乘峰的眼神
飘过他弟弟的脸，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那个位置对你真的这么重要吗……”
同一时间，东都洛阳。
“放下书，你可以走了。”黑暗中一个声音传来。
“瘌头田鼠”李余额头泌出一层细汗，犹豫半晌，将怀中一本书丢在地上，仓
惶离去。
阴暗中走出三个人，一个是名厚背长腿的高大男子，粉面朱唇，不语若笑，竟
似个豪门王府的风流公子哥儿；一个是名削肩细腰的瘦长女子，腮凝新荔，鼻腻鹅
脂，俊眼修眉，美态逼人，她身后的丫头年纪尚小，但也是巧笑倩兮，惹人生怜。
男子上前捡起那本书，翻了几页，也不见如何用劲，整本书便碎成纸屑，随风
飘散。
“又是假的。”他苦笑着对那女子道。后者轻笑道：“我早就说吧。”男子苦
恼地说：“洛阳城里一下子冒出了七八本《吸空大法》下卷，肯定是那个真正得到
书的人在搞鬼，这下子要找到他就难了。”
“不过他也别想就这么偷偷溜走，现在洛阳城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
不出去哩。”那小丫头笑道。
“这样真的行吗？”忠义庄庄主马飞驰，一个形貌普通的中年人，望着窗外郁
郁地问。一旁一个帐房先生打扮的精明老者道：“至少能拖上一段时间，庄主请速
速将秘笈熟背，最好在假秘笈的风头过去之前全部背完，然后将其烧毁，这样即使
有人对庄主心生怀疑也抓不到证据了。”
这时敲门声响起，马飞驰浑身一震，望向木门处，大声道：“什么人？”门外
一人道：“马庄主，楼下有一位自称符大海的人求见。”
“符大海？”马飞驰神情一紧，“‘聚福会’的符大海？他来干什么？”老者
凑到窗口往外一看，皱眉道：“整个客栈都被人包围了。”“怎么办？”马飞驰把
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没办法，去见他吧，此人来头太大，不是我们惹得起的。”老者皱眉想了片
刻，终于还是摇头道。
“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自从无意间得到这《吸空大法》后我整天
寝食难安，战战兢兢，若他真是来夺秘笈的，交给他算了。”马飞驰叹道。
“庄主岂可轻言放弃？”老者劝道，但想到他们忠义庄在江湖上不过是个二流
的小庄园，若要与“聚福会”这等财大力雄的大门派相争无异于以卵击石，便也说
不出什么来了。
两人带着几个随从走下楼，见楼下大厅全被一伙人包了，正中摆了个大酒席，
七八个人正在喝酒谈笑，见马飞驰来了，其中那个身材矮壮，一脸富态的浓眉大汉
站起来笑道：“久闻马庄主大名，在下符大海，今日特地陪几位朋友一同前来祝贺
马庄主得获异宝。斗胆布下一桌酒席，还请庄主赏脸共座。”
“异宝？符会主所指为何啊？”马飞驰心中已凉了半截，说起话来也毫无气势。
“哈哈，庄主心中所虑在下明白，先容我介绍一下在座的朋友再解释我们的来
意。”符大海朗笑道，手指一个头顶峨冠，身披长袍的清瘦老者道：“这位是崆峒
派掌门贾胜贾先生。”
“这位是华山派掌门匡士隐匡大侠。”指的是一个面目冷淡，神情倨傲的中年
人。
“这位是武当派鹤云道长的得意门生麦隆少侠。”麦隆是个气度轩昂的年轻人，
见马飞驰望过来笑着站起来拱手道：“在下道号天松，刚下山历练不久，还望马庄
主日后多关照。”
“这位是丐帮帮主游百川游大侠。”那是一个身着朴素，面貌老实的中年人，
不过怎么看也不像一个乞丐。
“最后要介绍的是大名鼎鼎的南宫世家家主南宫淳大侠！坐在他两旁的是南宫
大侠之子南宫英少侠以及爱女南宫幽幽小姐。”
南宫淳正值壮年，玉脸长髯，锦袍金带，颇具威势。其子南宫英长得白净秀气，
默默喝着酒不太说话。南宫幽幽像极了其兄，闻得介绍抬起头温婉地朝马飞驰笑笑，
一张鸭蛋脸很是静淑柔丽。
马飞驰在一旁早听得异念全无，在座的人中有四个是天榜高手，而南宫淳更是
名列第十六的强悍角色。余下的三个年轻人也大有来头，特别是那个麦隆，光是凭
他师父的名头便足以压死人了。
符大海请马飞驰坐下，笑道，“庄主大概以为我们是冲着你的秘笈来的吧？”
“你们怎么知道秘笈在我这儿？”马飞驰叹道。
“世间万象皆有迹可循，而且庄主派人发布假秘笈一事做得并非滴水不漏，只
不过兄弟这次带到洛阳的人手多了些，所以最先查出罢了。”符大海肃颜道，“也
幸亏如此，若是魔道中人抢先一步，老兄你只怕是性命难保啊。”
一旁的匡士隐不耐烦地说：“符兄何必多言，赶紧把临时联盟的事说了吧。”
“临时联盟？”
“对！我们几个打算建立一个临时联盟，保护马庄主和秘笈的安全。”南宫淳
道。
符大海见马飞驰一脸不解的样子，解释道：“如今江湖上为这《吸空大法》的
事闹得沸沸扬扬，让人心忧的是，许多同为正道中人的兄弟也为此勾心斗角，互不
相让，几日来纠纷不断，争得头破血流。我们几个实在不忍看着这种亲者痛，仇者
快的情况继续下去，所以打算将秘笈上下两卷合并在一起，然后共诸于众，让天下
有德者都有机会学到大法，而在这之前，我们必须保证下卷的安全，所以有必要建
立一个强大的联盟，以免邪道中人前来抢夺，当然，也要防止某些急功近利的正道
兄弟一时冲动，做出什么糊涂事。”
“我现已将此事广为宣传，相信不久就会有大批有志之士前来加盟，联盟成立
之后我们会一直保护马庄主的安全，并会派人前往听风居与狂剑客商榷和卷之事，
此人虽狂傲不羁，但也非不辨是非之辈，想必在武林大义的威压下不会不同意，到
时候……还望马庄主能为武林大计着想……”
“我明白了，届时我定会献出下卷，”马飞驰静静地听完，苦涩地说，“如此
天赐功德，在下求之不得。”
“马庄主果然是深明大义之人，事若能成，庄主实是功德无量啊。”贾胜笑道。
马飞驰连称不敢。
符大海笑了笑，补充道：“为了庄主的安全着想，请庄主静守在此，不要踏出
这来福客栈一步，我们毕竟人力有限，只能守住一定的范围。”马飞驰愣了愣，无
奈地点点头。
“我道是谁，原来是关掌门啊，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这里是洛阳城外的一片荒地，夜色下竖着几块残破不全的墓碑，平添了几分阴
森可怕。
岐山派掌门关寒羽冷冷地望着荒地中站着的五条人影，道：“正派那些伪君子
为了独吞《吸空大法》建立了一个临时联盟，这消息孔兄可曾耳闻？”
关寒羽武榜排名二十二，瘦长的脸上颧骨高高隆起，双目深陷，鹰鼻如钩，浑
身上下透着一股浓浓的阴骘之气。
“刚听说。”五人中那个身形高大、神态威猛的老人淡然道。
“那么现在本该是我们魔盟兄弟团结一致，共抗强敌的时候，可孔兄却于此时
离开洛阳城，是何道理？”关寒羽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我紫泉门的事何劳关掌门费心？”说话的老人名叫孔尚兴，乃邪道门派紫泉
门门主，武榜第三十三位，“有句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不得不说，紫泉门从来也
没有加入魔盟，更不愿听那个不知哪里钻出来的笑苍生发号指令！笑苍生要是关心
《吸空大法》的事，为什么他自己不去找狂剑客抢？如果真像他所说的天下武功第
一，那就是到来福客栈虎口拔牙又有何难？为什么却要我们为他卖命？”
关寒羽摇摇头，叹道：“我们魔道诸派如今之所以整天躲在暗处惶惶不可终日，
还不是因为大家一直各自为战，无法凝聚起足以反抗正道联盟的力量吗？笑苍生武
艺高强，而且又是魔神坛传人，由他来统领魔盟最好不过了，难道孔兄还有更好的
人选不成？”
“……，笑苍生整日以面具藏颜，诡异有余，大气不足，相比之下，剑魔先生
更令我心折……不管怎么说，我们紫泉门现在还没有加入魔盟的打算，关掌门请回
吧，我们有事要先行一步。”
紫泉门五人刚想走，周围冒出数道人影将他们团团围住。
“关掌门你这是什么意思？”孔尚兴沉声喝道，整个人隐隐透出紫光，分明已
将“紫泉真气”运到极至。
关寒羽嘴边露出一抹冷笑，吐出一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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