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林中的声音在黄纱女子等人走后，隐隐叹了叹，再无声息，似乎也已经离去。
温士谷、禅静大师、严森、西门烈以及风万里等五人顾不得自己伤痕累累，纷
纷上前围住奄奄一息的柳东怀，嘴里都悲伤地唤着：“盟主……”
柳东怀伤势极重，那一剑由后背穿透前胸，回天乏术，若非他内功精深，强提
着一口真气，只怕早已断气多时，他渐渐睁开浑浊的双眼，望着昆仑老祖喃喃道：
“罗兄，小弟……小弟以后再也不能、不能与你下棋赋词、对酒高歌了，此生能结
识象罗兄这般知己，总算……总算无憾。”
昆仑老祖兄弟情深，此番即将生死离别，心中说不尽的悲痛。三十年来，他与
柳东怀时常把酒言欢、谈武论诗，何等逍遥自在，虽然自己淡泊名利，居无定所，
但却与柳东怀一见如故，成为知己。他非常了解柳东怀的个性和理想，知道他好强
自负，一生最大的愿望便是统一南、北、西三盟，成为武林中人人敬仰的武林总盟
主，想不到壮志未酬身先死，徒留余恨长怨天。昆仑老祖激动地道：“柳老弟，你、
你莫再说话了，好生保重自己，快将这朵紫馨苓吃下，兴许还能……还能……”
柳东怀脸上突然放出异彩，神志也清醒许多，指着紫馨苓花道：“罗兄，小弟
求你一件事，你……你能否答应？”
昆仑老祖猜到他会说什么，更觉悲伤，哽咽着道：“柳老弟，你我相交多年，
莫说一件事，就算十件百件，为兄也一定答应你。”
柳东怀眼中闪出喜色，仿佛看到什么令他兴奋的事，艰难地道：“罗兄，小弟
请你务必、务必将这朵紫馨苓，交给盼儿……服下，助他……助他……成为……”
一口气渐渐接不上，名震江南的“掌神”柳东怀终于撒手西去。
昆仑老祖望着柳东怀惨白的脸，呆呆怔了半晌，喃喃道：“老弟，为兄知道你
的心愿，此生必会助你完成，你……你放心去吧。”接着，他把紫馨苓收入怀里，
在众人伤感的眼神中抱起柳东怀，往湖岸边掠去。
突然，大地又开始震动起来，隐隐传来轰轰的巨响，大家明白湖水马上就要回
涨，纷纷展开轻功，抱着“英氏双杰”的尸首，跟在昆仑老祖身后往岸边急掠。
湖水去得快来得也快，当昆仑老祖等人回到岸上，碧隐湖已经再度变成碧水连
天、波浪涟漪，仿佛根本就未曾发生过惊险惨烈的拼杀。
岸边满是尸身和哀呤，断肢残臂更是惨不忍睹，许多伤重者在他人帮助下正忙
着包扎涂药。江南武林此次聚会大概百余人，如今能够站着的，大约不过四、五十
人，死伤过半，是近百年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
少庄主柳再生前胸中掌，浑身浴血，虽然伤势严重，在师弟的搀扶下仍勉强站
立起来，当他见到昆仑老祖抱着的父亲掠回岸边，脑中不禁轰地响了一下，急忙奔
上前。
昆仑老祖缓缓放下柳东怀的尸首，沉痛地叹了叹。柳再生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
情景，拼命摇着父亲厉喊：“爹～～爹～～”
众人围上来，纷纷为一代“掌神”就此殒落而感慨、悲伤不已。
当柳再生明白父亲再也不可能回答他时，终于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昆仑老祖愁眉深锁，忙伏下身探了探柳再生的脉膊，发现他由于悲伤过度，以
至于伤上加伤，性命堪忧，忙将怀里的紫馨苓取出，送入他嘴里，以真气渡他缓缓
咽下，方才松口气。接着又沉声吩咐“落暮山庄”管家“玉面郎君”师临枫，以及
柳东怀的四名徒弟，要他们派人将盼儿抱回庄内好生养息，同时尽快安顿伤者及死
者。
小虫儿原本抱着奄奄一息的厉天佑哭泣不止，这时突然跑上来拉着昆仑老祖的
衣襟叫道：“前辈、前辈，我白姐姐呢？她怎么没跟你们一起上来？”
一些不知情的武林人士也好奇地问：“是啊，白姑娘呢？”
昆仑老祖黯然摇头叹了一声：“白姑娘已经……哎……”
突然岸边有人叫道：“白姑娘！白姑娘在那里！”
昆仑老祖眼中一亮，随着大家的目光望去，只见碧水波动的湖中有个女子正往
岸边游来，眨眼即近，接着水花一分，“嗖”地穿跃而起，稳稳掠到岸前，虽然她
衣裙透湿，发丝披散，然而那秀丽绝伦的面容不是如雪又是谁？
小虫儿扑上去，抱着如雪痛哭不止。众人围着她惊喜地问长问短，皆不敢相信
她被怪兽吞噬后又怎会安然无恙地回来。昆仑老祖上下打量着如雪，奇道：“白姑
娘果然福大命大，居然能平安归来，快告诉老朽，究竟怎么回事？”
如雪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缓缓说出了经过，原来被怪兽吞噬后，她以为自己
必死无疑，谁知没多久，有位高人竟将怪兽杀死在湖底，并且救了她，可惜自始自
终，自己都不知那位高人是谁。
大家想起刚才也是有位高人将黄纱女子惊走，想来救助如雪的也应该是他，不
禁纷纷释然，皆夸如雪命不该绝、福缘深厚。
小虫儿拉着如雪的手哭道：“白姐姐，快去看看我师父，他……他……”
如雪似乎怔了怔，陌生地打量小虫儿几眼，却依然随他来到厉天佑身前。“九
指神通”厉天佑被白骨仙娘的玉簪插入胸口，心脉已断，正弥留在生死边沿，看来
也是时日无多。
白如雪宽慰地拍了拍小虫儿的肩膀，蹲下身对厉天佑道：“这位前辈，你觉得
怎样？是不是有话要说？”
厉天佑张开嘴，喉中“咕咕”响着，已经无法说话。
小虫儿伏身摇着厉天佑哭喊：“师父、师父，你不能死啊，呜～～白姐姐已经
来了，你快起来啊～～呜～～”
如雪眼神闪了闪，略一迟疑，伸手按在厉天佑的胸口，缓缓将内力渡了过去。
厉天佑得到如雪的内力相助，神志清醒起来，脸上恢复些许血色，他对如雪有
气无力地道：“白姑娘，老夫不行了，心里……有件事实在……实在放心不下，想
求……想求白姑娘帮忙。”
如雪点了点头，叹道：“有什么心愿你就说吧，晚辈尽力帮你完成。”
厉天佑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枝白玉珠花，交到如雪手里道：“十二年前，老夫
……在终南山脚的荒野，拾到……小虫儿，那时他还未满月，包着他的锦布里……
就只有……只有这枝珠花，可能、可能是他亲生父母的遗物，请白姑娘代为……代
为保管，老夫快不行了，求白姑娘看在相识一场，帮我……帮我好好照顾……照顾
他……”
如雪看了眼痛哭不止的小虫儿，本想拒绝，但见那厉天佑睁大双眼，急切期盼
的眼神，心中不忍，终于点头道：“好吧，我答应前辈，以后定会好好照顾小虫儿。”
厉天佑松了口气，眼神渐渐变得暗淡无神，呼吸也越来越缓，不多时，便安然
离开人世。
“玉面郎君”师临枫带着庄内众弟子忙得晕头转向，一面将伤者和各门各派安
排妥当，一面清理湖岸的战场。至于死去的江湖豪杰，有门派和亲人的自然遣人护
送回去，而无亲无挂的独身人，便全部安葬在庄院后山的英雄冢，“掌神”柳东怀
的灵堂则设在山庄前院大厅，以方便众英雄悼念。
如雪回到山庄换了身蓝色衣裙，梳理之后显得更加亮丽动人，她拉着小虫儿勤
勤安慰，心里却百念纷飞，想着即将会发生的许多事。江南群雄之所以未离开落暮
山庄，一方面是悼念“南盟”盟主柳东怀，一方面则是等待三日后完葬，共同选举
一位新盟主。所谓家不可无长、国不可无主，推选新盟主是必须尽快解决的大事。
少庄主柳再生午夜方醒来，由于食用紫馨苓之花，不仅伤势痊愈，而且内力大
增，再加上昆仑老祖为他打通七经八脉，武功顿时突飞猛进，达到一流高手的境界，
日后若能完全吸收紫馨苓精元，前途更加不可限量。
三日光阴转眼即逝，柳东怀在众英雄的殊深轸念下，隆重地安葬在后山竹林。
当晚，如雪哄着小虫儿入睡后，独自回到卧室，坐在案前对镜梳妆，镜中的人
儿是那般迷人，柳眉凤眼、挺鼻朱唇，玉润冰清的肌肤，沉鱼落雁的笑妍，简直便
是上天巧手最精美的杰作，只可惜，此时她的眼神里，竟流闪着一丝邪气，与先前
那飘然出尘的气质完全不同。
突然，一声鸟鸣隐隐传来，她皱了皱眉，迅速推开后窗跃了出去。
不多久，如雪悄然来到碧隐湖边，这里依然是月色如华，水波如纹，岸边立着
一道人影，高大威猛，静静眺望着湖水一动不动，在他肩上，居然栖着一只绿色小
鸟，不时扇扇翅膀，埋头理着羽毛。
如雪来到那人身后，行完礼恭敬地唤了声：“师父。”
那人并未转身，只是用他那怪异的噪音轻笑一声，说道：“明天便是推选新盟
主之日，为师吩咐你办的事情，进展如何？”
如雪盯着那人背影，面无表情地回答：“徒儿已经偷偷在饮水中下了”迷心散
“，相信明天的选举大会，新盟主非徒儿莫属。”
“哈哈～”那人得意地狂笑着，突然回转身，月色下，露出他那狰狞可怕的老
脸，只见他嘴角抽动几下，阴声道：“意儿，你心里可曾怨恨为师？”
如雪垂下头，平静地道：“徒儿不敢。”
那人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当年为师在金陵净灵山崖采药，机缘巧合救你
一命，收你为徒，不仅传你一身傲视群雄的武功，便连”万毒秘笈“也亲授与你，
心中除了对你非常钟爱之外，自然也希望你能助我完成统一武林的大业，这段时间
为师不许你回家看望亲人，自有我的道理，希望你能体谅，至于你妹妹如雪，并非
为师不出手相救，实在是事发突然，无能为力。”
原来这美丽绝伦的女子并非如雪，而是与如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姐姐白如意。
一年前在金陵净灵山，如意被汤少明一脚揣下山崖，本来必死无疑（详见第一章），
幸遇这长相狰狞的老人出手相救，方才逃过一劫，还被老人收为徒弟，学得一身毒
功。
这老人也是江湖中的风云人物，名列天下七大高手之一的“毒手天魔”郝无生，
他对如意非常钟爱，将一身武功和毒术倾囊相授，这次带着如意本是专程为了紫馨
苓，结果临时改变主意，命如意顶替如雪的身份，欲将南盟盟主之位抢到手，完成
他大业的第一步。
如意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恨意，不过很快恢复平静，淡然道：“徒儿武功低微，
做这盟主之位，只怕力不从心，难以胜任。”
“毒手天魔”郝无生嘿嘿笑道：“这次为师得到一朵紫馨苓之花，七七四十九
日之后，便能炼成两粒独门秘药”九转逆天丸“，到时你我师徒各服一粒，保证功
力大增，天下间再无几个是你我对手，嘿嘿。”
如意眼珠微转，不解地问道：“师父武功高强，智谋过人，为何不自己坐那南
盟盟主之位，却要徒儿代劳呢？”
“毒手天魔”郝无生沉默半晌，轻叹道：“为师以前名声不好，结下许多仇家，
坐这盟主之位难以服人，你却不同，你妹妹武艺超群，又曾救助过这批自命不凡的
武林人，声誉颇佳，如今顶替你妹妹的身份，再加上”迷心散“的功效，自然水到
渠成，万无一失，从此，中原武林将会是你我师徒的天下，哈哈～～”
“师父，徒儿只担心万一身份被人识破，所有努力岂非白费？”
“意儿放心，一来你妹妹落入怪兽之口，绝无生机，也就再无真假之虑，二来
就算以后看穿身份，他们服了”迷心散“，只会对你我唯命是从，更无担心的道理，
哈哈～”
如意笑道：“师父考虑周详，所言极是。”
毒手天魔挥挥手：“回去吧，小心行踪。”
“是，师父”如意行行礼，转身飘然而去，瞬间消失在树林阴影中。
正所谓世事难料，变化莫测，想不到这几日出现在江南群雄面前的，竟然是如
雪失踪一年的姐姐如意，那么真正的如雪呢？她又在何处？真的已经被威兽吞噬，
从此尸骨无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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