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弦断行山
中平五年十月甲子,大风,黄云蔽空。平乐观前,百旗飘扬,三万布骑结阵遍
野。观下起大坛,上建十二重华盖,高十丈。坛东北为小坛,复建九重华盖,高九
丈。千人持幢旁毂,击鸣鼓,吹笙竽,弹琴瑟,声塞群耳。铜角清吹,牛皮鼓响,
顿时雷鸣万岁!导车雁分,太仆朱俊驾御六马戎车入场,车上“无上将军”灵帝含
笑四顾。车行坛前,灵帝踌躇满志踏梯下车,亲披铠甲,为马介甲,程序丝毫不差,
随后矫健的上马控缰,神骏扬蹄嘶鸣,真个是人马如龙,顿又引发雷鸣喝采。喝采
声和鼓声号声铁蹄声风卷大旗声,混成雄浑无比的乐章,令人股战心慄,又振奋不
已。远远观礼台上,始作俑者袁绍饶有兴致的观赏这场闹剧。天地风云山林,也无
不是津津有味的在看这万千蚁众上演的好戏,呼哗哗直是喝采。
平乐观,当年洛阳最为有名的游乐场,楚歌巴舞琵琶箜篌之所,袁绍曾带中子
袁熙来看过角抵和神怪故事,可惜为刘辩一句“最想去的地方是平乐观”,便被灵
帝毁废。二年前灵帝合明春、平乐二观为一,并周围丘林九顷都圈围进来,称之
“平乐观”。名还是那名,却再无欢嚣,只有一个少年苦郁的读书声。
何进为之寝食难安,后得荀攸一语道破“史侯虽苦却得圣上顾望”,方才转忧
为喜。袁绍暗骂,什么史侯董侯,比我三个小子差远了。焦触从南皮归来,说袁谭
内功大进学问日深,为田丰称惠,只是常常想念父亲。袁绍暗叹口气,以后谭儿会
明白我的苦心的。鼓号忽止,袁绍收起思想,注目前方。
灵帝已行陈三匝而还,回到坛下,肃穆庄严的将兵符授于何进,缓缓拾级登上
大坛,驻大华盖下,开始讲武《百战八阵法》。大将军何进驻小华盖下。足足一个
时辰过去,灵帝的声音依然亢亮激扬,显示出高深的内功修为。看着中军随高坛上
令旗指挥,演示变幻万方的玄襄阵,袁绍脸上愉快,心中打鼓,他心中似乎也有百
旗幻化,找不到破阵途径。他上望小坛上仍是一头雾水的何进,心想兵权如此轻易
得到,究竟是何道理?
“本初!”身旁的讨虏校尉盖勋道:“皇上甚是知兵啊。”袁绍随口道:“《
百战八阵法》乃是孟德所撰,哦,最难指挥的玄襄阵,皇上都能使臂使指莫不如意,
确是娴晓兵法,令人钦佩。”袁绍回身正对盖勋,这位西凉名将,他本属意的汉中
太守苏固被大道张鲁所杀,灵帝便征其入京。二人刚就兵法交换几句意见,耀兵便
告结束。众观礼将领齐齐下地,静候灵帝训话。
灵帝步下高台,一一慰语。待走到盖勋身前,他笑问:“吾讲武如是,何如?”
盖勋躬身对道:“臣闻先王耀德不观兵。今寇在远而设近陈,不足以昭果毅,只黩
武耳!”“然则,天下何苦而反乱如此?”“幸臣子弟扰之。”灵帝大笑:“善!
恨见君晚,群臣初无是言也。”又嘉许的看了几眼盖勋。尽管袁绍睁着细眼,他却
瞧也未瞧的走向别处。
袁绍含笑躬送,心中却在飞快的思忖:十月壬戌,杨彪从弘农守孝归来。当日
诏下,拜为太中大夫,并未出任光禄勋,灵帝看中的光禄勋难道是盖勋?此人是又
一个傅燮,政才兵法武功无不卓异,浑身正气令人心寒,关键是他独立门户,不依
附任何门阀,全凭军功起家。灵帝绝对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盖勋收回目光,对袁绍道:“皇上甚是聪明,但蔽于左右耳。”袁绍故作惊态,
小声道:“元固兄,慎语。”盖勋哂之,欲走。袁绍扯其衣袖,道:“晚间,我来
找你!”
数日后令人震惊的军情传来,黄巾复大起于青徐二州。灵帝方欲任命盖勋为光
禄勋,典掌禁兵,以安臣心,却被告知盖勋密谋对诸宦不利,灵帝叹息之余,该如
何处置又大棘手。正好汉阳王国兵十余万,攻陈仓,震动三辅。新任司隶校尉张温
不失时机的举荐盖勋为京兆尹。灵帝从温奏,遂拜盖勋京兆尹。盖勋上表任用扶风
士孙瑞为鹰鹞都尉,桂阳魏杰为破敌都尉,京兆杜楷为威虏都尉,弘农杨儒为鸟击
都尉,长陵第五鉨为清寇都尉,领郡兵五千人,自请满万人,镇守长安。每有密事,
灵帝手诏问之,恩宠不减,但已是远水难济近火。
一切尽在掌握,袁绍这才算松了口气。
*
中平六年春,左将军皇甫嵩破王国,斩之。二月望,消息传进京都,解夜禁三
日庆之。当日傍晚寇奴带着夫人王萱和左氏采儿卷儿回到武极道场,五人众随行。
三四年不见,王萱少了刁蛮稚气,多了傲霜之色,显得冷艳冰清。寇奴常在军营很
少回枫林庄,对王萱便无怎感情,但难得空闲,回王家看看是应有之礼。当初寇奴
允婚还有个原因就是顾念王越体面,他虽仍心有不怿,但毕竟王越有过救命之恩,
且一心呵持其武道成长。王野丁党也从河南府赶来,席间王秦蔡丁四家人会聚一堂,
谈说着洛城风雨武林见闻,显得热热融融。王朝虽有些勉强,但寇奴关乎王家的起
复,大面上都还来得。王越十分高兴,约上寇奴于翌晨出城,不知所之,直到晚饭
过了才回到道场。
寇奴踏过门槛,见屏风上光影透出一个幽思的轮廓,遂道:“夫人,我回…了。”
话未说完,王萱绕屏迎过来,“夫君用过晚膳没?”“哦,陪老爷子在草庵吃过一
点。”王萱打量略显疲惫的寇奴,道:“见夫君午时未回,我便炖了点汤。你坐会,
我去唤人盛来。”说完便出门交待。「王萱立下家规:非经允许,下人不得进厅入
房。」寇奴坐下跩了跩腿,道:“多谢夫人了。你吃过没有?”王萱回到跟前,道
:“午睡后,娘找我去问事儿,便留那边吃了一些。哦,采娘和卷娘是我叫送膳过
来先吃的,所以没有等你。”“夫人你坐。她俩个怎不在房中?”王萱微一愣神,
坐下道:“采娘和卷娘去老丁家串门子了。”寇奴先去邻屋见二妾,方再过来,一
失口为王萱察觉,顿有些不自然,便道:“今天去了个好地方,夫人猜我去哪里了。”
“在二叔家吃的饭,那去的是西面,……我可猜不出具体地方。”王萱充满好奇。
“今春日暖,三两桃花耐不住先开了。”寇奴手心变戏法似的绽放出一朵淡红
桃花。“弘农桃林?”王萱失声道。桃林位于洛阳西南五百里外。寇奴嘿笑。王萱
拈起桃花端详,道:“夫君真让人吃惊,连眩变都会。”“这花儿,我为你摘的,
还好没有压坏。”王萱羞赧的垂下螓首,但很快又端容称谢。寇奴暗自吁叹:老婆,
别太客气了,我千里送花,可不指望你跟我讲礼性。
下人送来飘着葱香的高汤,铺着银芽丝,看不到下面的内容。“猪脚牛筋炖花
生?今个我们去得远,是要补补脚力,夫人倒有先见之明。”寇奴大赞,“嗯嗯,
好喝。”王萱静看寇奴牛饮大咬,脸上慢慢泛起笑容。
度曹忽然跑来。寇奴放下碗,道:“进来说。”度曹飞快看了眼石美人般的王
萱,站在门外垂首道:“娟儿姑娘来过。”寇奴面不兴波,对王萱道:“夫人,这
娟儿是我师傅蔡邕大师之女蔡文姬的侍女。楼兰街上的卷帘居便是卫仲道蔡文姬夫
妻开的,她来怕是卫家有怎么事。”
“那位卫夫人原是大师之女,”王萱轻哦,目转寇奴:“夫君是陈留蔡伯喈的
学生,我怎没听你说过?”
“很久前的事了,”寇奴很是尴尬,“谈不上学生,他在我家住了些年而已。”
“……度侍卫,娟儿呢?”
“卫夫人午正二刻产下一子,娟儿来报讯的,空跑了趟枫林庄,见天晚,她搁
下红蛋走了。”
王萱望了望一脸惊喜的寇奴,道:“难为这娟儿姑娘兜老大圈子送红蛋来,也
不听赏便急着走了。”
寇奴听出话里有话,正寻思间见度曹犹豫,便道:“度曹还有何事?”“老大,
听说城南新开间群艺馆,我想去看看。”寇奴点点头,问:“他几个在不在别院?”
“震雷下午去戎城看马,还没回。只有云崖在,他一直在练迟毫诀。”度曹慎了慎,
又道:“……老大,小狼昨个在外过的夜,刚又出去了。”“老根呢?”“他不放
心,前后脚跟出去了,听说是到什么荷花院,不是啥好地方。”“这家伙,嗨!”
寇奴笑道:“你叫云崖一块去群艺馆看看,‘道自俗中得’,就说是我的命令。记
得亥正前,去窑子里把小狼拎回来!明天城门一开咱们还要回营去。”“是。”度
曹转身大步离去。
寇奴道:“夫人,卫家刚搬来不久,在京城没啥亲戚,我算是一个吧。”王萱
道:“夫君,卫夫人她算是你师妹,也是我的姐妹,要不我和夫君一块过去送上贺
礼?”“这……明天再去吧。”“可明一早你不是要回兵营么?”寇奴无奈答应下
来。
王萱叫来侍婢,不厌其烦的一一交代要准备哪些物什。寇奴感叹道:“难为夫
人想的齐全。”王萱道:“若是头胎子,礼单还要复杂些,仓猝间便置不全了。”
“哦,她夫妻成亲多年,这是头个孩子。”王萱微显迟疑,道:“看来卫家很疼这
个媳妇呀。《易》云:”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陵,欺凌),吉。‘可能这孩子
是他夫妇恩爱坚笃感动了上苍,天见可怜,特赐下的吧。“古时妇女不孕,多被夫
家休弃。寇奴唯有称是。
“……夷则林钟蕤宾,对,就是去岁五月,我在陈留看到流星似火。兴许那流
星便是投生来的……”
“你,当时在陈留?”
“那会儿,丁柔的小儿秦真过周岁,我在她家住了一段日子,有半年吧……”
王萱目光异样的一荡:“那儿风景真美,隔着广明湖,我还可以看到竹海和鸣雁山
……”“真巧,来京前我便住那竹林中。”“我知道的……”王萱轻语,有若细雨
洒落。你知道的?你怎知道?寇奴有所思会,一时间失却言语。王萱见状,便又谈
起陈留的山水景致,寇奴生性爱山,渐渐话多,愉快的说起他走过的名山大川风土
人情,不知不觉时间飞快溜走。门外传来侍婢的声音,禀说贺礼置齐。“进来。”
王萱沉默的一件件的翻看,忽放下手中的银器,对寇奴道:“夫君,我有些不适,
好想休息。”“那……我留下陪你好了。哪不舒服?”“我歇会便没事的,夫君还
是把贺礼送去要紧。”“明早叫老根送去,也不算短了礼数。”“毕竟你亲自去好
点,快去吧。”寇奴不解其意,却乐得独往。
卷帘居在正街上,卫家大门朝背街开。寇奴伸手去叩铜环,门却虚掩着,吱咯
咯便开了。看进去庭院不大,一株梧桐清高的站在院角,和这所老宅一块步入花甲,
他俩个不知一起看过多少人生进退世态炎凉。庭院西侧栽种着很多花卉,有迎春花
蝴蝶花小凤仙木芙蓉杜鹃海棠木槿芍药牡丹菊蕙兰萱,雅俗贵贱各色各品之花共处
一圃混杂纷乱,令观者无从得知现在这家主人的品味修为来。昏暗中,寇奴识出那
长叶丛生的是萱草,其与木槿并栽一处,很是显眼。人云:睹萱忘忧,睹槿知戒,
寇奴却暗起忧怀。
娟儿一脸惊喜的走出来,施礼接过礼盒,引寇奴入一楼客房。这房子纯木结构
隔音不好,听得见楼上小儿的响啼声。卫仲道迎前谢礼:“宣高何来如此礼重,请
坐。”寇奴见其衣着光鲜,神色却没精打采的,奇道:“兄得麟子,大喜哉,焉何
烦豫?”卫仲道苦笑道:“宣高,你说孩子生下来,是不是该爹起名字?”“对呀。”
“可文姬却夺去了我这份幸福,你猜她为我儿子起的啥名儿?”“叫什么?”“哈
哈哈,”卫仲道尖声道:“叫卫越!”说也怪,楼上小儿应声止哭。
“好名字啊?”“好?你想想我做生意的,儿子却叫‘违约’,这算哪门子事
嘛!”“呵,也难为你会牵附,”寇奴莞尔,“字什么?”“字涣之。”“何涣?”
“三水点涣,涣卦的涣。”
寇奴一惊,涣卦,上巽下坎,巽为风为木,坎为水为川,初似风行水上取其能
舒散险难得以亨通之意,实指舟行水上也。那么越字也是有所指的。寇奴暗叹口气。
“仲道兄,给陈留报喜没有?”“去了,那还不早早派去了!”“母子都还平
安吧?”“你听刚才他哭得那个大声!嘿,真叫是带劲。”卫仲道高兴的道:“看
看去?”却只字不提蔡文姬如何。恰好娟儿下楼,说请寇奴一人上去。卫仲道脸刷
的一下变白,道:“那,宣高就上去吧,我在楼下呆着。”寇奴心生悯意,摇摇头,
随娟儿转楼梯上到二楼,背心忽有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他快绝的回瞰,捕捉到卫仲
道眼中一现即隐的凶光。好熟悉的眼神?
寇奴带着疑问进房,见文姬斜靠着棉枕,床前搁一红木摇床。蔡文姬有些虚弱,
声气儿很小:“宣高,你快来看,看越儿。”丫鬟和老妈子都识相的退出屋去。
寇奴有些不安,走到摇床边,端详会儿,道:“卫夫人,小娃娃长得像你。儿
子像妈,日后有福享。”“他长得不像你么?”“像我?”寇奴失退一步:“文姬
你怎会这样认为呢?”蔡文姬颤声反问:“臧寇,你是在问我儿子为什么长得像你?”
寇奴倒吸一口凉气,急道:“文姬,你误会了。我没有,他不是的,当时我没
有……”
“你们男人……”蔡文姬怔了怔,凄凉一哂。
“文姬,这孩子不是我的,他是卫仲道的。”
“他能生养么?”
“可我没有对你……我俩真的没有。”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蔡文姬极度失望的说:“臧寇,我知道的,今天不
管什么事你都会过来看他的,对不对?不过你放心,我本就不想再见到你……我不
会再打搅你了。”
“文姬,你听我解释……”
“你不必解释,你也无需对越儿负责,”蔡文姬用枕头蒙住脸,香肩耸动:
“……多看他几眼罢……往后,不要来了。”
我的老天!寇奴有点绝望了:“文姬,你相信我,这孩子真不是我的。”
蔡文姬猛的挣直身子,哆嗦着道:“你沾了我的身子,我生下你的孩子,你却
不承认?臧寇你……你真连禽兽都,不如!你滚,你滚!”她竭力压低声量,却还
是惊起一连声响亮的儿啼。
寇奴手足无措,忽断喝一声:“谁在外面?”“是柳芳。夫人,小,小少爷没
事吧?他怎又哭了,要不要我……”寇奴赶紧告辞。蔡文姬怨毒的瞪了他一眼,道
:“柳氏进来吧!”
柳芳推门而入。寇奴起身出去,错身时扫了她一眼。
“寇爷您怎么啦,瞧得人家怪害怕的。嘻嘻。”
“你笑什么?”
“我没笑哇?”
“柳氏,越儿尿了!快过来。”
“来了来了。哟哟,尿了一大片咧,真是个好小子诶。”
二女声音在耳后幽浮,若即若离。
这所老房子又看到一桩秽事,阴森森的笑起来,木板喀吱喀吱直叫,板间升起
腐味混着尿臊,令人晕闷沉昏。木门上方一只无畏的长脚蜘蛛,粗逾二指,它挪着
毛腿往下逡巡,又急然停住,它感到它被双赤褐色的眼睛发现了,便紧迫的往回爬
去,一不留神跌到地板上,竟然啪哒作响。这响声哧的寇奴心一跳:这是什么鬼地
方?门外梯间鱼浮着的全是些奇形怪状的笑脸和隐闪晦烁的眼神,似乎都在揶揄寇
奴:“我听见了,知道了,承认吧你承认吧?”寇奴恨不能一刀砍翻这些个阴暗妇
人,四周景态忽转清明,“寇爷您走好,刚不小心弄得这楼梯上满是水。”
“嗯!”
寇奴终于走完楼梯,见到个男人。侧厢门开着,卫仲道正憋着童声习唱儿谣,
双手翻弄着一对小虎头鞋。“仲道兄,我得走了。”“哦,不多留会?”卫仲道似
笑非笑的问。
“不了不了。”
寇奴快步逃离这所令人压抑的房子,他再也不会来了。
楼上砸下一物,月光射在跌出的银器上,变了颜色。
都府桥,桥路升岸成街,东行三个街口便是武极道场,西为宛城社。宛城社是
南阳会所,光武刘秀起身南阳,宛城乃东汉南都,南阳客旅多会于此。而今大将军
何进司空刘弘皆南阳人,特捐资将之修葺一新,宛城社门墙恢阔,往来若市,十足
的奢盛气运。
寇奴正走至桥中央,见个小黄门和一中年人及一医丞走出宛城社,钻进双马轻
车。车外有四组十二骑护行,一行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高墙后面。寇奴感觉那个中年
人在登车的一刹那,飞看了一眼过来,这是一双藏光晦芒的眼睛,并不认识,却似
曾相识,渐有寒意上背,他是谁?寇奴找来门房打听,却是从未谋面的医圣张仲景。
医圣分明去的皇宫,难道宫中出事了?寇奴犹豫的行东数步,这一天他千里迢路万
里心程,此刻已身心疲乏,入宫探讯若被察觉,恐难全身而退。但医术天下第一的
太医卞吉都要召张机去会诊,绝对是灵帝病了,而且是奇重之症。
圆月皎皎,夜风吹凉,嘉德殿外,虎贲中郎藩宫巡行丹墀下。他忽旋身仰望文
瓦飞檐,右手紧握白虎刀,鹖冠双尾晃颤,藩宫感应到一丝异动。却被三人匆匆走
来的唕唕靴响,弄乱了警戒心思。提灯太监道:“藩大人,医圣到了。”藩宫走前
两步,凝眸少瞬。他面前这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药味,衣衫
甚是素洁朴拙。“你是张仲景?”“在下正是张机张仲景。”“皇上等你多时了。”
张仲景了了一笑:“请让一让。”藩宫眉峰陡起,眼中风雷滚滚:“尔好大胆。”
足下却斜退数步。殿门半开,太医卞吉迎张机入内,随又闭合。
嘉德殿,乃巍巍歇山重檐大殿。寇奴一身劫来的虎贲郎装束,立在殿东黑暗里,
当值那个虎贲正在不远假山后的草中昏眠。殿中湿炭烧炸声不绝,寇奴大讶:春夜
虽凉,但不致烧炭取暖吧。噼噼啪啪声中,蹇硕急灼不安的走来走去,竟未察觉殿
外微许异动。灵帝呻吟道:“仲景啊,朕浑身奇寒,难当,你你诊出什么没有?”
张机道:“皇上脉象异常,乃臣生平所未见,臣怀疑皇上是孤阴之炁侵骨入髓所致。
但这仅是臣一时推测,病因还需从皇上的起居饮食入手作进一步参详。”蹇硕插言
道:“请教医圣,皇上是不是中了什么毒?”张仲景斟酌着道:“回蹇大人,按理
说皇上绝少有机会有可能中毒,而且据仲景观察,皇上似乎练过某种武学,但不甚
得法……”卞吉道:“臣亦如是思观。”
灵帝牙打齿的道:“仲,景可,有退寒,速,速法?”“皇上若实在难捱寒苦,
臣倒有发热之法。只是治标不治本,故……”“罗,嗦!!朕已冰封两两时辰了,
先先拔寒再说。”张机伏地叩道:“臣愚钝臣该死,臣不能彻底去除君疾,臣罪该
万死。”“做死么?快写药方,给老卞!”“是是是,请皇上给臣些时日,臣一定
能和卞太医找出根治之法。卞太医,给。”过了会,卞吉道:“皇上,仲景的确是
治寒大家,他采用的是寒病热治的法子。我略作揣摩,对这药方一时也不甚明朗,
可能真是治标不治本,但我相信发热袪寒短时效果是会有的。”“行了。”灵帝道
:“照方抓制。”一个少年应声急急出殿跑进偏殿。
寇奴越听越心惊,倒不是为灵帝的病情,他内心深处无比憎恨灵帝,灵帝这种
昏君死了拉倒,而是为张仲景的声音,这人的声音曾在寇奴心里留下过邪恶的印记,
可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寇奴隐隐感到一场阴谋的序幕已经拉开,要上演正戏了。
灵帝早就痊愈,内功虽然仅余下小半,亦可归于高手行列,因此他的这种病征给寇
奴的第一直觉便是“毒”,灵帝中了剧毒。两大名医予以否认,只能说明这毒超出
了他们的医理认识,而被误以为不是毒。何人手段如此高明呢?寇奴听柳如嫣说过
其师门中事,故而知道掌管灵帝膳食的班知味是魏伯阳的徒孙,通过几次接触,他
知其心智高深,断不会容人有微许时差做手脚。寇奴不由不佩服这幕后策划者机谋
之深不可测。
寇奴没有将暗中调查大野心家的事告诉隐居河南府的王允,因为王允太过愚忠。
毒死灵帝,然后挟制幼主,寇奴终于明白这个大野心家是要进行一场王莽式的篡政,
和平演变。迷渐廓明,有资格有实力做“王莽”的人必然位居高位手握实权,寇奴
把搜索目标缩小到两个人身上,本来他还怀疑过何进阴修和赵忠,如今看来只有袁
绍和董重才有如此才干野望。
你到底是谁,只要你能匡清政治而不延祸民庶,我寇奴愿助你一臂之力。
卞吉道:“皇上您先忍忍。您看是不是在加盆火?”“加加。哟,骨头都冻脆
了,还不加火!”殿内顿乱成一团。一会便告平息,只有灵帝忽高忽低的呻吟和新
炭噼炸声。张机打破沉闷道:“卞太医,何人试药?”卞吉道:“皇甫谧,刚才出
去那小厮。”“他?还请太医备上冰镇水酒,否则燥热发作,他会受不了的。”顿
又有医丞在宦者监视下出殿取酒回来。
寇奴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皇甫谧禀奏药好。卞吉即令其试药。张机的药果
然霸道,不一刻皇甫谧痛急的叫热,跟着一阵咕噜水响,少顷就听他长噫一声,显
得无比舒泰。张机问声“怎样?”“晤唔,好生爽快,好奇妙,唔唔,好舒服。”
灵帝大叫:“还不拿来!”
随后一碗茶工夫,针掉地都能听见。“易昭扶朕走走。”“皇上您还躺会儿吧?”
“易昭你不清楚,朕现在神清气爽,骨头缝里都暖洋洋的冒着热气,朕要动动,嗯,
真是绝妙滋味。仲景啊,这是何药方呀?”张机道:“五石散。”“五石散,好名
字。咦,小皇甫你怎么啦?”皇甫谧道:“回皇上,小的想,想扒掉衣裳,想唱小
曲儿。……小的太放肆了,请皇上开恩放小的出去,小的实在无法控制自己了。请
皇上开恩,请皇上降罪。”“呵呵,滚吧你个小东西!”“谢皇上开恩。哎哟!”
卞吉道:“慢点。”「五石散是中国最早的毒品。毁掉魏晋,这玩艺儿居功至伟。」
皇甫谧连滚带爬的冲出嘉德殿。藩宫道:“皇甫谧你这是作甚?”皇甫谧边解
扣边向寇奴这面而来,口里直道:“热热。”寇奴急闪身绕到殿后。藩宫却早转角
过来。寇奴一凛,大哥轻功竟高明若是,如鬼魅一般。
藩宫遥立二丈远,状极峭寒。寇奴假面以待,诡异奇诞。藩宫呛然弹直软剑,
月光飞流掠彩。寇奴的刀应机自动弹出半口。四目激湃,如有金戈雄决。二人错身
而过,刀剑无声九变。藩宫惊道:“你是?”就在这时卞吉送张机出殿,藩宫顿失
踪影,随即殿前过来他的声音。
藩宫还不足以战胜假面的寇奴,但他的绝烈杀心和突然平息的神定,表明藩宫
的武功已经高到距寇奴不远的层面了。这让寇奴感到困惑,和极度不安,因为与此
惑同时而来的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一丝恐惧。
寇奴踟蹰数息,猛侧身逼视。皇甫谧惊惶的大叫:“刺客,来人啊,有刺客!”
頓有刀光剑气从四方扑来。寇奴如风逾垣上瓦,疾投东宫。刹那间,东宫一线臂烛
高烧,逶延百丈,亮若白昼。啪啪数面三四丈宽高的染脂钩网树起,寇奴如飞蛾投
火直撞上去,巨网顺势卷合,火箭飞出,迅即燃着,跟着巨网张直,蓝火顿熄,千
钩百刃上空空如也。寇奴早直上百尺,投北而去。他刚栖身一棵八丈高椴,就听有
人惊喝,方欲腾身,却见一蒙面虎贲纵上砖墙往东飞奔,众侍卫发声喊追了过去。
寇奴在椴木上呆了大多个时辰,方才跳下地,无惊无险的出宫,回到了武极道场。
这时已是子初时分。寇奴先去别院见五人众,方抬脚进院,顿是一愣。庭院正
中,鄯昌横枪分拔,阿穆尔与度曹退踞一侧,持刀握刃,眈眈虎视。
“住手!”
寇奴喝道:“尔等情同手足,何至剑拔弩张?还不罢手!”目光一扫阿穆尔度
曹,却问鄯昌:“云崖,究竟何事?”鄯昌道:“小狼老根受伤,震雷刚回,曹影
子不让他去寻仇。我分开他们,等你。”寇奴平静的问:“老根小狼人在哪?”阿
穆尔悻悻然:“在东厢。老大,老根小狼不能白被人打呀。”
四人大步走进东厢。郭老根羞愧道:“老大,老根今天把脸丢干净了。真恨煞
我也……”寇奴笔直走到炕边,一一看过二人伤势,方才坐下。他注意到炕边的续
骨散,“老根,这药谁拿来的?”“夫人带郎中来过。见没什事,又回紫竹院去了。”
“哦,老根,为何与人打斗?”
“都是为他,骚贱!”郭老根骂了狼莫一句,“呸,为了个瘪奶老胯,跟人打
架,还打输了。我赶上个尾子,不晓得什么回事,就对上了火,那狗日的打断了老
子两根肋骨。”寇奴道:“在荷花院?”“老大你怎知道?就是沈秋雁的荷花院,
真不知小狼怎被那婆娘迷住心窍的,今早听他说什么秋雁秋雁的,一看却是个三十
岁的鸨母,诶,小狼你迷她个啥?”狼莫梗直脖子道:“我喜欢她咋啦?我就喜欢
看她画画儿!”“球!”
寇奴止住争吵,道:“小狼,那人是谁?”“他叫常得意。明明是我先去的,
他却要拉秋雁走,还说他们是老相好是画友。我当然不服气了。就就先动手了。”
郭老根愤忿道:“老大,我还报了你的名字,他却哈哈一笑,说明天白马寺不见不
散。”阿穆尔切齿道:“狗日的狂得很。可别让我遇上!”度曹道:“老大,那厮
见我和云崖出手,便也住手了。他二十出头,八尺高,黑壮,招式简练有力。”鄯
昌道:“力运奇途,恒力促力皆极强。对战,我仅三分胜算。”
“老大你一定要为我和老根报仇哇!”
“混帐!狼莫,你自取其辱,还连累老根受伤,我会为你报仇?”寇奴目光如
电,令狼莫一阵寒慄,“白马寺我一定会去,但不是为你报仇,而是去讨回枫林庄
的尊严!……小狼啊小狼,咱们六人同气连声荣辱与共,是一根捻紧的麻绳,就算
火烧成灰咱们还是分不开的。所以即便你错了,我也必须去;即便我不愿意,我也
必须去,你懂不懂?!”狼莫垂头低语:“老大,我知错了。”寇奴目光转霁:
“小狼,处事多想想,桃花人面兽心,保不准这沈秋雁安了啥可诛之心。你说她会
绘画,那她也算是个才妓,即是才妓为何要迷惑你这武夫粗汉,这其中难道就没个
名堂?京师不比西凉,这里步步井坑,要防别人下药落套。明白么?”狼莫心服口
服:“老大放心,昨夜上她问我怎随的老大,我就只说是比武输了,没说别的。”
“她打听这?”寇奴眉骨一跳,“嗯,我再说一遍:关于成城的一切,你们五
个一字都不能对外人提及,否则,我们立有杀身之祸!”众皆一惊。寇奴略作思忖,
道:“小狼看来你还得常去荷花院走走。”“老大!?你是要我套她的话?”“对。
明日回营,咱们和梁习谋画一下,看看怎样才稳妥。”「当初,寇奴见梁习讲的第
一句话是:“我在成城见过你的农政,你是个人才。”第二句话:“度曹如今是我
手下,不是奴隶。”第三句话:“我有古今文经全集,你随时可来。”梁习顿被感
动。去年九月,灵帝命蹇硕寇奴督建阅兵坛,寇奴分身乏术便向蹇硕举荐由梁习署
理。一日寇奴忽至平乐观工地,即请史侯剑斩杀索贿的左工丞,待将作大匠遣使赶
到时,早己人头落地。洛人皆谓寇奴为冷面魔。袁绍却知道,筑工们私下叫寇奴冷
面菩萨。阅兵后,寇奴便用梁习随军从事。」
紫竹院门外,寇奴夫妇不期而遇。“夫人?怎才回来?”王萱闻言便知寇奴去
过别院了,但她没问寇奴为何晚归,而是道:“夫君,进屋再说。”二人入房分坐。
王萱问道:“夫君可知常得意是谁的部下?他是幽州牧刘虞心腹北军中侯邹靖以前
的部下。他还有两个伙伴一白一红,尤其那红脸大汉,高九尺五,武功惊人,他二
人平素不大出来,但这次一定会出手的。”“我认识他们。”“你?”“他三个与
我生死之交。白脸刘备玄德、红脸关羽云长、黑脸常得意真名张飞翼德。”王萱方
才吁气道:“原来,我还担心……”“担心我打不过他们?”王萱嗔道:“我早知
道你会为手下出头的,也不知对方实力就就,我当真白着急了。”寇奴忽有些感动,
又对王家的灵通消息佩服不已。
“你这风林山火影五人众,对你都忠心耿耿,不过羌人好利,你要多提防些狼
莫。”“为何?”王萱平静的道:“荷花院是宛城人伊蒲生所开,真正后台不明。
沈秋雁有个相好叫许攸,此人背景复杂,绝非善类。”“南阳人?”“对。”“…
…哦。”寇奴深吸一口长气,许攸!这个情报太重要了。
灯花噼啪一响,静夜悄悄。沉思中的寇奴,有若苍岩,散发出深浓的男人魅力。
王萱闪动着睫毛,热切而扑朔:以前听说你的朋友很多,现在却很少很少,以
前还能远远听到你爽朗的笑声,但现在除了五人众,很少看到你笑。硬梆梆的就像
深山里面的岩石,虽然外面蒙着青苔,但我却能看到苔下被掩盖的伤痕。你心中藏
着太多事,却从不对我说,我真不甘心,难道我比不上左兰?唉,爷爷的心思,我
一直都知道的。当初却衣冠取人而漠然置之,可后来你立左兰为正妻,我又很不开
心,有种莫名其妙的失落。夫君啊,我曾寻遍司隶豫州希望能偶然遇上你,你知道
么?我十九岁了都没嫁人,爹怎样生气,我都不管,我一心想着你,你却不知道。
「据说汉律:女子十九不嫁则由官配」王萱幽幽叹了口气。
寇奴回神抱歉道:“一时想入迷了,夫人不要见怪。”“陪我到外面走走,好
么?”“好。”紫竹院,春夜静谧,圆月高悬,绿竹夹径,青萝绊行,夜鸟鸣啭,
枝叶窸窣. “夫君,卫家少爷可不可爱?”“可爱。”“长得象谁?”“卫夫人。”
“那是个有福的孩子。”
……寇奴想起楼兰街那所充满变态色彩的房子,和里面奇形怪状的人面,想起
那个无辜的婴儿,可他真的不是寇奴的儿子。在那样一个迷情雨夜,是放纵还是克
制?寇奴选择了最后的坚定,他选择了毁灭,灭性。当他的灵魂看到蔡文姬浑身弥
漫着五彩光环时,他明白了媚源自于神化之以精形之以气,是种武器,便不再惑于
蔡文姬的诱惑。他以莫大的神定断绝莫大之性趣,以霸道灭人道,形神分离触达虚
域,因此他看到了碧空云海听到了清音缭绕。无从排泄的阳精陡变成真气自双臂怀
抱而出,包裹住蔡文姬,使其昏迷冥醉。那蔡文姬为何会有错觉。难道是可怜的蔡
文姬把性幻想当作是真的了?寇奴实在想不明白,难道当时是他产生了幻觉?还是
……
“夫君你在想什么?”
“没想啥?”
“夫君心中不安,为何不对我说呢?我是你妻子呀!”
寇奴心一缩,王萱话语虽轻其意却重,急切间脱口而出:“我不想这样的。”
“你怎样?”“夫人你说我是个坏人吗?”“夫君何来此问?”“说真的,我是坏
人吗?”“夫君当然是个好人了。别人都说你重义气心地好,从不欺人。你怎会是
坏人呢?”寇奴痛苦的用力摔了下头,“可我却被误会了,怎么解释都不行。”王
萱心一痛,颤声道:“你是正人君子,我知道的,我知道就行了。你不要理会别人,
我知道的。”寇奴抬头看着美丽的王萱,欲言又止。王萱走近寇奴,张臂抱住了他,
“说吧,是不是蔡文姬误会你了?”“啊?”
寇奴顿时身硬胜铁,心跳厉害。王萱抚摸着他的背心,试图让狂乱的心平静下
来:“夫君,把你的痛苦都告诉萱儿吧,萱儿愿意为你分担。”
“萱儿,萱儿……”
这一天,太累了,王萱温柔的话语令寇奴身心松懈,顿让情感偷入。他梦呓般
的说出了一切一切,他的童年,他的家乡,他的父亲母亲,他的三位师傅,他的成
长,他的迷惑,他的爱情,他的……王萱心驰神摇,她用心的听着,跟着寇奴走过
了一段段苦乐年华。最后寇奴谈到了蔡文姬谈到了襄邑情迷。
“说完了?”“说完了。”“心里好受了些没有?”“好多了……谢谢你萱儿。”
“告诉我这些,难道你就不觉得残忍吗?”“啊……对不起。”寇奴愣住,真的自
责起来。
“傻样儿!”
王萱扑哧一笑,勾住寇奴的脖子,轻轻的在他嘴唇印上一吻,“食色性也,武
者也有情色的心。按我家乡的话说,每个人身上都有酒神的烙印。你毕竟曾对她有
过很深的感情。萱儿很高兴夫君是情性中人。”“可为何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因为你的心,动摇过。”
因为我的心动摇过……王萱平静的话语,如凉风拂过,寇奴蓦然发现,最懂自
己的人原来是她。
是谁拨动了心弦?是风是云是月。
“萱儿,下午娘找你何事?”“……萱儿有了,有孩子了。”“真的?”“嗯
……你高兴吗?”“这,这真是我听到的最美的声音。”
春夜的天空碧澄若海,静谧幽远,有顽星在无语的探首窥烁,月光洒荡,风吹
过来细细的花香,拂过面颊,拔乱了修整的发鬓,柔和的光影下,王萱双眼淡蓝似
星,宛若天仙,难以言状的美丽。
男人总是容易被美丽打动。
寇奴叹道:“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娟丽无双,我心摇曳?”
王萱这才真正感受到寇奴发自内心的爱的萌动,让她心为之一颤,“山有木兮
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现在,我知道了。”寇奴心海卷涌起感动和自责,他一直都没有主动去了解
过面前这个女子。王萱目光皛澈,有种亮晶晶的东西在跳耀。寇奴浓眉一展,笑了,
爱是需要认真去读才会懂的,此刻,他读懂了一颗心。
寇奴掬起王萱温软的柔荑小手,道:“走,告诉老爷子去,让大伙儿都高兴高
兴。”
“你不觉得太晚了?”
“哦,四更天了……”
“夫君,我们去射阳吧,萱儿想离开京城。”
“不会有事的。……容我再想想。”
三月乙巳,巳初时分,道场信使阿言来北军说王萱请寇奴过去一趟。王萱一直
留在道场由专人护养,有二天没见寇奴便有些担心,可阿言多话不讲,寇奴只好嘱
托董跻镇军,匆匆赶去道场。王萱却调皮的说王越要见寇奴,弄得寇奴一头雾水。
他一进山水堂便即呆住。
“爹!”寇奴巨震,虎目流彩,抢前扑噔跪倒。
“奴寇。”沙哑的嗓音亲切无比。
臧戒扶起寇奴,父子俩紧紧拥抱。
王朝惊问:“宣高你是淮南出云箭之子?”臧戒父子相视大笑。臧戒素有侠名,
臧家乃徐州第二豪门,与王家门户足以相称,王朝这才真心接纳了寇奴。
王越却是听阿卢说过寇奴真名,并派人去射阳调查过,但寇奴不讲明他便也不
揭穿。他快慰的道:“好哇好哇,父子异地重逢,大喜事大喜事。快快坐下。”
“爹你怎来了?”寇奴急切的问:“我听舅舅说你不是在辽东吗?”
“说来话长,你也坐,为父这几年确在辽东,我和公孙瓒田楷他们联手,共同
对付张举兄弟。这次刘幽州平定了叛乱,遣田楷入京报捷。我没来过京都,便一块
来了。昨进的京,今日是专程来此了却纯粹剑客遗愿的。”
“他俩个?”「事见前述,王政是张举的妻弟,王越的远亲」
“张纯杀死张举自立为王,王政兄弟便又将其刺杀,献首军前。他二人出身武
极道场,却碍亲情而为贼役,终不自容,在辕门外南拜自尽。王政死前托我将其兄
弟佩剑交回道场。这便来了,蒙珩公错爱,留共午膳,不想会遇上你。对了,奴寇
你怎会来这?”“大伯没派人告诉你?”“嗨,辽东山高水远兵祸交连,是我叫老
家不要来人的。你做官了?”
寇奴来得匆忙未及换衣,他低头看看道:“儿子化名寇奴,如今是西园上军司
马。爹,儿子改名纯为躲避张角,非是忘本,请爹原谅。”臧戒笑容满面,“任你
变化,不还是我家宣高么?”王朝问道:“宣高你本名叫什么?”寇奴躬身道:
“回岳丈,宣高本名臧寇臧宣高。”臧戒惊顾,王朝含笑殷语:“子安兄,我俩还
是亲家呢,哈哈哈!”臧戒亦放怀大笑。“子安兄,”王朝道:“难得这般高兴,
等下可得多喝几杯。”“这是当然。明胜老弟,我武功不及你,酒量可不输你。”
众人大笑。
王越突然起身,面色凝重,寇奴随之起身,众皆一惊。
“老怪,请进。”
“呵呵,好热闹。”一身道装的蒯镜奇拄点毒龙杖,漫步走进山水堂,“行山,
数载不见,别来无恙。”
“好说好说,请坐。”
“客气。”蒯镜奇甩手飞出一折红贴,然后闲雅的打量起山水堂来。
红贴距王越半尺悬空停往,自动打开。
蒯镜奇笑语:“行山,你太小心了。”
王越不动声色,道:“明日就是四月丙午……好地方……行。”
“你准备好了?”
“你不来,我倒忘了。”
“忘了?”
“忘了。”
“嘿嘿,三十年前正月一,二十年前二月一,十年前三月一,今年四月一,行
山可不要让我等到十年后五月一再来找你哦?”蒯镜奇曾三胜王越,旧话重提意欲
打击王越信心。
“光阴流动,不因人事阻滞,对我而言,与你较技和踏青尝梅,并无异殊。”
“行山果真了得。十年一战,我可须臾莫敢忘哉。哼哼。”
蒯镜奇袖手转身,斜觑寇奴,“小子,重阳一别,武功又长进了不少啊。”
寇奴冷笑:“幸会。”上次在平乐观寇奴被人逼退,引以为生平奇耻,没想他
竟是南天武尊蒯镜奇,天下入世武者中的第一强手。
“宣高何视我仇雠?”蒯镜奇回顾王越,笑道:“我亦是你半个救命恩人哩,
不信去问问他。哈哈……”
音未消,人已去。
寇奴一下子认出了蒯镜奇的背影,二月十六,嘉德殿北。
好端端的一场午宴,还没开始就被蒯镜奇搅得没了胃口,众人心事重重的吃过
饭,齐齐望着一脸从容的王越。王越笑语:“你们都在想,我和老怪谁会赢谁会输,
对不对?哈哈,输赢对我来说,虚矣。他杀不了我,我杀不了他,你们还有何担心
呢?我一人去就行了。”众人心想也不无道理。
刚过午时,灵帝召王越觐见,这还是半年来的第一次。
「中平六年四月初一,丙午。拜幽州牧刘虞为太尉。」
辰时,碧空万里,微风。龙门西山,千木葱嵘,百花招展。王越背负五弦,草
鞋麻衣,独自行岭上山。路忽绝,岭角尚在百步外。蒯镜奇静立松下,与木混一几
分辨不出。王越道:“嚯,水怪变成木精了。”蒯镜奇走前一步,道:“行山,你
来晚了。”王越道:“走看峰峦,心闲意淡,步履便慢了。说吧,怎个比法,早打
早完,这龙门山景我还没看够呢。”蒯镜奇哈哈一笑:“你以为能活着离开吗?”
王越澹然道:“你我之间,可谈生说死么?”蒯镜奇脸一沉:“半招之差,足取尔
性命。”王越捋须赞道:“词锋如刀,厉害。”
蒯镜奇视琴:“你的灵音剑呢?”
王越解下铁筝,拨弦发音:“弃剑久矣。”
蒯镜奇反手插杖入松,傲然取出一管绿箫:“铁筝和竹箫,月胡和汉人,趣哉。
那就较量下内功吧。”
王越道:“弹弹琴,吹吹箫,分什么胡汉你我?”
蒯镜奇大笑,“难道你要和我切磋音律?”当年琴冠京华的碎梦醒是其女徒,
他的音乐造诣可以想见有多高。
王越盘膝坐下,平搁铁筝,“镜奇,你来听听此何曲也。”从见面斗口至今,
他们找不到对方任何刹那的破绽,不禁互起钦重。“请。”蒯镜奇神色固凝肃寒,
竖箫一声呜吹,随林风四流,万籁俱寂。
山中此刻只余一俗一道。
铁弦迸出金音,顿有风如实质,波纹荡开。凄唳的萧泣应调和声,沉郁顿挫,
迴流守屿。
亘远寥廓的疆场挟着亿万血骨杀心铺卷而来,旌旗蔽日,敌人若乌云杀来,战
鼓震天动地,勇士们披犀甲操吴戈,战车交错,短兵交接,长戈挥舞,流矢星坠,
伤马悲鸣着扬蹄,残者怒嚎着搏斗,强大的敌人无穷无尽,勇士们一个个伏倒在原
野上,为国捐躯。最后一个勇士慷慨悲壮的歌唱楚风,刚强不可凌的冲进了敌阵。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屈原的《国殇》!屈原为楚怀王17年蓝田
一役阵亡的将士写的挽歌。
蒯镜奇胸臆一酸,指开箫喑。
就在千万之一息的时刻,王越出手了。他击中了蒯镜奇唯一的灵隙。
弦断为剑,五剑张合,或曲或直,弦剑振作,清音无限。蒯镜奇心道中计,急
挥击洞箫,旋步迷登,竹声蒙蒙。弦剑飞刺,若银河飞泻九天,水声震耳欲聋。就
在声势最凛人的时刻,五弦聚合为一,疾刺蒯镜奇左肋,剑到音止,蒯镜奇左侧道
衣却由点向外漩碎,血肉飞屑。
“你练成了超音诀!”蒯镜奇剧痛,跌步七星,绕走参松,他已受重伤。毒龙
杖飞投其手,金银蛇逆飞向王越。蛇如撞中无影墙,反弹回去,落地寸断,烧黑碧
草,湿气升腾。王越滑步闪避毒瘴,得势不饶,剑又分五,斜弦奇途刺向蒯镜奇。
蒯镜奇牺牲爱蛇,换来极短的调息时间。右手五画,一朵红梅绽放,清香流漫。
王越绞剑成隧,把梅香吸了个涓滴不漏。跟着红染雪弦。
蒯镜奇口中龙吟:“介马雄目张,怀策出咸阳,刀寒天水胡,剑凌敦煌羌,疾
风冲砾斗,旌甲蒙飞霜,待擒楼兰王,破胆与君尝!”转守为攻,杖法骤然一变,
有如奇峰忽矗起于大地,气势宏博,豪猛奔放,惊天动地。
王越剑势不减,眼波微澜:“好个‘破胆与君尝’!”
“《胡无人行》也。”
“镜奇起功名心乎?”
“与君尝?呵呵!”蒯镜奇大笑,声振林木,响遏行云,他也捕捉到了王越灵
隙一现,“梅花傲霜欺雪,尔中毒也!”长杖横扫一片霜华,王越顿入霜叶寒天。
雪霜来,梅花开,天下至毒。
“梅花三弄,缺一不可,你的雪融毒也一并施展出来吧。”
“昨日你不是喝下去了么?哈哈~~~~!”
王越丹田处如有寒冰凝结,他还是中了梅花三弄。王越不及多想,急运过山诀,
分神封闭下丹田,周身紫气氲氤,抵抗蒯镜奇施放的白霜。二人暂时又旗鼓相当,
瞬间便交换了滚滚百招。蒯镜奇杖法疏阔,步不出仞,却是八方变幻无穷。王越剑
势轻灵,如泉涌如溪唱,仿似甘霖洒降,美轮美奂。蒯镜奇血染重衫,王越耗神御
毒,一个体力消退一个气运渐滞,均凶险匪测。四目互慑,同起万丈涛天,招法立
变,猛烈无比。
蒯镜奇感觉王越的目光越战越清澈,其剑招又转为逆流剑,如手挽万斤,剑剑
曲缓,却招招攻入杖影,蒯镜奇知其已经压制住了梅花三弄,遂将神灵臻至极限,
万变击出荆山毒学最玄奇的流水不腐,杖流中五彩鱼跃,光怪陆离。
王越回剑弯拗,猛然弹出一道奇炫的亮光,一丈高下的剑罡破浪碎鱼。蒯镜奇
道声好,杖头点定,竹箫飞掷。王越口吐雷音,身形闪隐,五九四十五剑刺向蒯镜
奇。蒯镜奇退走松后,松轰然倒下,王越急撤步后纵。蒯镜奇微笑:“这次算打个
平手。”王越冷笑:“是么!”
就在这时,山林中爆发猛烈的刀兵声。
蒯镜奇大喝:“尔拿命来吧!”
赤焰飞天,杀声四起,一百多条青衣蒙面武士呼啸着从岭下从折壁从林间包围
上来,皆是高手。蒯镜奇率先扑向王越:“你别怨我。”
王越踏松腾身避开毒龙杖,剑光闪现,眨眼便刺伤三人。咄咄弩射,六个青衣
人慘叫仆跌,只见六个黑衣武士冲进阵来,与王越呈七斗之势。“爹,我们反中埋
伏了,死伤惨重。”
“小野,咱们接了天龙令,就一定要完成任务。”王越怎么也想不到蒯镜奇会
暗藏伏兵,他是灵帝命令格毖蒯镜奇的,但蒯镜奇是出于何种原因一定要杀自己呢?
难道他也是这太匪夷所思了。不是战书有毒,而是灵帝赏赐的参茶有毒!
“刺客盟总坛的高手都来齐了吧?”蒯镜奇磔磔狞笑:“小佛,六大使君只来
了流云闪电疾风九阳,狂雷和九幽还没人补上呀?咦,这个胖子是丁大总管吧?”
王野暗自心惊:蒯镜奇如何知晓如此清楚。他扫顾群凶,怒喝:“观鹄你给我
滚出来!”
一个矮墩的汉子扯下面巾:“佛哥,我怎会死在孙坚手上呢?要杀我,也得您
哪!”说着挺剑便攻了过来。他一动,惨烈的战斗便开始了。
天忽地转暗,太阳被天狗一口一口吞下肚子。
日食出现,两下俱惊。
林间漆黑一片。
就在最暗的时候,长羽暴射,惨呼声响成一片。这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有毒!”“啊呀!”“奶奶的!”“连老子也射!”
天光转明,蒯镜奇的手下死伤殆半,王越这边仅余下王野丁党和流云。王越顾
不得穿林飞羽,直奔蒯镜奇,三人紧跟其后。蒯镜奇哈哈一笑,直上岭角。王越大
喝:“蒯京,有胆别走!”
蒯镜奇甩出一帛宽绸,两角分缠杖端,大步踏出悬崖,踢云兜风,飘向伊川东
岸。
王越望崖兴叹,杀声渐近。百名蒙面大汉逼追岭角,他们皆白巾缠臂,显是同
一组织,偏口音天南地北,各地污言秽语齐汇。王野道:“他们都是江湖中人。”
王越大声笑道:“痛快,老夫二十年修心,今日要大开杀戒了!”父子二人冲入敌
群,丁党和流云此时身受重伤快支撑不住了,顿又涌发刚强不屈之心,拼命博杀。
震风萧萧,万木齐唱,血散龙门。
王越噗的一口血喷出,中了一锤。和蒯镜奇决斗已耗去他七成功力,此刻毒发
冻结内息,王越不再是武林至尊的剑神了,他只是一个穷途末路的江湖老朽。丁党
舍身扑倒那持锤大汉,却被钢枪贯腹,流云使还未及相救,便又遭铜锏重击,头颅
爆裂。
“小野,快走!不要管我!”
“我不走。啊……”
王越一脚将王野踢出十丈远,“告诉你哥,不要报仇!快走!”
“为什么?”王野狂嗥一声,不顾一切的又杀了回来。
王越决绝的看了一眼,冲开血路奔到崖边,用力的再看眼如画江山,纵身跳下
百丈峭崖。
王野杀到,俯瞰伊川,空无人影。他转身睥睨群凶,目光一缩,又冲杀了过去。
上午蹇硕忽请寇奴全家小聚,谈没几句,寇奴察觉蹇硕时口不由心,脑袋忽地
一炸,托词潜走。却见大军包围道场,寇奴大惑,急寻蹇硕。蹇硕无奈答应勒军不
动,以待其回。寇奴要来弋钩箭,策马赶往龙门,老远便听到山上杀声鼎沸,他拔
刀砍翻堵截武士,冲上半山,山林中密密匝匝不下三百江湖客,寇奴势难前进,追
忆前景,遂攀壁翻屏,横寸石转入悬湖。寇奴方欲溯溪而上,山顶坠下一人,他断
没多想甩出弋钩箭,将之缠抓进来。
寇奴一见是王越,急抱其躲进杂树林。王越睁眼看着寇奴,良久方道:“宣高,
我不行了。他们……他们的主子和蒯镜奇肯定是一路的,此人与……有……”“是
不是袁绍?”寇奴急扶正王越点穴强心,悠忽半刻王越又苏醒过来,思路再续不上
了,却道:
“大些巍巍,大些崔崔……噫,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墓,累累
……”
弦断行山。
王越临死都不知灵帝为何要杀他,刺客盟也就此烟消云散。
汉灵帝得蹇硕报知王越死前吟出的是《梁甫吟》,而张仲景突然失踪,他才明
白自己中计冤枉了王越,心下太息,终于下令解除对武极道场的包围。在蹇硕安排
下,王朝和寇奴在天牢见到了自杀身亡的长孙无忌,墙上血书一个“早”字。王朝
无话可说。
四月二日,丁未。玺书拜董卓为并州牧,暂屯兵河东。出车骑将军府东曹掾应
劭任泰山太守。赐茔泰山梁甫里安葬王越,王家徙迁梁甫独孤峰,赐姓独孤,世领
其山。诏令分武极道场为明刀堂和真武馆,由蔡阳和蒯良掌事。
四月四日,己酉。独孤全族在应劭押解下,迁出雒阳。臧戒与鄯昌郭老根护送
独孤萱等回射阳。秦移率宗亲回古田,丁政扶柩举家返庐江。独孤野失踪。
都走了。
寇奴不明白王越遗言《梁甫吟》中那二桃杀三士的齐相晏子究竟指的是谁?
他想弄明白,所以就留在了雒阳,身边只有度曹阿穆尔和狼莫。
卷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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