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间
大雨下到四月初九的丑时,终于疲了,大地一片静谧,几点闪烁星光溜出来,
零丁的伴着孤月。幽幽的风吹进了后将军府,吹得花园里丰丹妖艳的罂粟颤枝摇曳。
袁绍信步穿行花径,往“息未轩”去见袁隗。他心情似乎很好,走至院中,放目四
睇,随手折枝,嗅与鼻边,脸上微染笑意。
来前得狼莫报知,赶在城门关闭前寇奴派出度曹赶去保护南下返乡的荀彧,同
时他自己于子初换过一身夜行衣也不知所踪。袁绍猜想寇奴行刺灵帝去了,只是如
今每晚十常侍轮班守在灵帝身边,且张济业已进宫,寇奴能拣命回来就算万幸了,
可寇奴不能死,因为“无量寿佛”必须配合“五石散”和寇奴背上的“七限”才有
效。袁绍深悉寇奴为人,知其必会孤身涉险,因此他提前便已通知藩宫务必在南宫
外拦下寇奴,引去见一个人。
袁绍高兴还有个原因便是蒯镜奇的离京,他想传国玉玺怎能交给南蛮子呢?就
算整一千年前它是你熊家的,可如今它却只能归我所有!
黑暗里分四个方向传来同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尔何人?留步!”
袁绍暗喝声彩:能听出我的脚步声,此人好高的修为!他游目四望,但有清风
缕缕,这时息未轩中门分开,溜出一豆油光,从里面走出个高健的汉子,他虽一身
布衣装束,却也掩不住那浸到骨头里的冷酷剽悍的軍人气度,直如一杆辕门大旗矗
立门前。
定睛一望,袁绍顿然心惊。他记忆力超群,有半面之能,故而识得这人是新封
的都亭侯、降虏校尉兼领辽西属国长史,襄贲侯太尉刘虞麾下大将,乌桓识声走避
莫敢抗犯的白马长史公孙瓒。当年那个横竖觑不起眼的沽名小吏,经过五年战争洗
礼,他的气质已大为改观,声行立峙之间浓烈的雄霸之姿勃然昭彰。这种气势令袁
绍感到一丝不安,天下间还有多少这样的人物?给他机会他就会突然崛起,甚至可
以到达威胁给予者地位的程度。袁绍断然决定他不会再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
只是公孙瓒他怎会来到京城,田楷不是四月一才离的京么?难道他早就来了,
却一直不为人知?田楷是公孙瓒的义弟,为其匿情也不无可能。袁绍转念想到了公
孙瓒的座师是尚书卢植,平定黄巾乱三大中郎将之一的卢植。卢植海内名儒,声誉
最高如今却轻任潦迱,不过他的大部手下却把持着冀州军务,他与北军中侯邹靖的
关系更是不一般。难道三叔想通过这层关系去摸邹靖刘虞的底?……
公孙瓒见袁绍不言语,已是大怒,屋内浮游出袁隗的声言:“伯珪,来者必是
吾侄本初。”公孙瓒转怒为喜,当年若非袁绍派陈琳问话,他也不会结识袁隗,进
而有日后这般造化,遂迈大步迎前道:“得非本初兄乎?”他是个不善掩饰感情的
人,目光晶汪出一片欣喜有加。
“请问阁下是?”袁绍颔首,你记得我的人情便好。
“辽西公孙瓒。”
“久仰都亭侯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哪里哪里,本初兄,请。”公孙瓒见袁绍不提往事,便也不再攀情说词,免
得让人看轻。
“本初何事夜来?”息未轩里阴凉透心,昏光闪射下几乎看不到袁隗的人,他
的声音无疑便带着一股子鬼气。
“今夜月丁星零,水气升蒸,仰之而思乡,俯之则思国,令人忧伤满怀,难以
成寐,故寻来欲与三叔秉烛夜话。可巧三叔也是尚未休憩。”
“本初你先坐吧。”袁隗转对公孙瓒道,“伯硅,你矢志扫灭乌桓,老夫甚为
佳赞,只是刘太尉欲树恩信降之,你且退营蓄兵经济民生以观其效,老夫这边自有
主意。你回蓟之后万不可妄起执念,你虽勇冠北幽但要记住‘收民望,勿使民惧’
这七个字,你能做到这点,幽州牧落不到别人手中!”
公孙瓒略露勉强的点头称是,“袁公训诫,伯硅自铭心谨奉。夜也太深了,我
这便告退了。”
“那我就不送了。”
“本初兄告辞了。”
“走好,不送。”
在确定公孙瓒去远,袁绍跽身道:“伯硅是个人物呀。”
袁隗不置可否,道:“你来可是为的荀彧?”
“三叔好生厉害!”
“立太子诏,不是为叔写的。但观形势,想是已然书就。”
“据闻孟坦已率部离京追赶,而寇奴也派出了度曹,您说会不会是荀彧拟就的?”
“本初,你可也算会装糊涂的了,哈哈哈,”袁隗大笑,“泄漏何进私俸寇奴
的人,无疑是相当高明的,他?不是你是谁?”
“怎会是我?是杨彪吧!”
“不错,是杨彪放的消息,但每月给钱谷寇奴的人,却只有陈琳和你二人呀?
本初你控制杨亮囚禁严惕,你究竟想得到什么?照直说。唉,三叔老了,你大哥三
弟都不长进,这偌大的袁阀早晚半年光景就交由你了,趁着我还能想事掌事,尽力
给你把路铺好,但你别告诉我你想走一条新路!”袁隗一脉温情,话语却实是明快
如锋。新,王莽也。
袁绍怔然,心大骇异,遂又澹泊一笑言道:“我虽是长门独子,但大哥年长,
三弟英雄,执掌门户之事我断没想过。听鲍信讲他老家风土,我甚慕之,出任兖州
实我愿矣!”他的话绵里藏针,封禅圣地泰山,地处兖州。
“可惜啊,皇上属意泰山太守应劭,却是奈何?退求其邻,青州刺史一任你看
如何?”
“作个勃海郡守,我亦满足了,何望乎州牧?”勃海处冀州,冀,望也。
袁隗心叱一声“狂妄子”,口里却道:“冀,大州矣,昔国之粮源,今扰乱根
深,治好殊不易为,你这人宁可劳神却不愿劳心,若欲牧之,还要在内政上多加学
问啊。《韩非子。亡征》有云:”简法禁而务谋虑,荒封内而恃外援者,可亡也。
‘“「疏务内政法治,而专务阴谋权术;不好好治理国政,而依靠外援,是会灭亡
的」
袁隗这话说的就很重了,一指袁绍政才欠缺,二指袁绍志大才疏,尤其后者如
刀剐骨如针刺心,把袁绍气得直颤:“哈哈哈哈,痛快哉!三叔真是一语中的,我
亦觉政才不足,故求郡守而不求州牧,垂钩于海岩,听风于浪头,做个庸官自在人,
一生便不胡涂过了?唉,只是如今身在京城,少不得要为国事操心,想胡涂都不行
啊……”
“是啊……”袁隗知道再谈下去也动摇不了袁绍,遂回到刚才话题上来:“杨
彪心机难测确乎如神,他这一弄,造成许家分裂亦加速了京官的分裂,同时迫使皇
上选定太子。我阀若要立于不败之地,太子立谁我们也必须知道!诏书无疑是写好
了的,而所用文宝必是经过荀彧之手出去的,他突然告称母危,意在自保逃祸。因
为如果诏书真是荀彧写的,他岂能不经过皇上就能告假还乡呢?你说度曹出京去保
护荀彧,可能是寇奴得知皇上要灭口,顾及交情方做出的无奈之举。表面如此,这
里面其实另有玄机。皇上是在骗寇奴相信诏书是荀彧写的,也或是要寇奴告诉某些
人。写诏书的另有其人,他必是皇上亲近之人,而且他知晓格式不用调阅文牒便能
合乎典律,因此无外乎这么几个:卢植、阴修和蹇硕,当然还有杨彪。如我估计不
错的话,诏书应是荀彧走前即午前写好的,而这时大部分官员都去了城东观礼,没
去的只有杨彪张温何苗卢植,何苗不可能,卢植去了河南府,那就只有杨彪和张温,
我看这诏书十七八九是杨彪写的!”
“还有一人,王允!”袁绍话甫讲完,已大后悔。
“哦?”
“其实王允一直藏在张温府中,上午皇上分别召见过杨彪张温还有黄琬派进京
的信使,这份立太子诏由王允写,可能性更大些!”
“有道理!看来寇奴这个人必须好好加以利用。”
噗的一下,油灯被风吹灭,黑暗中四点磷光游动。
“这个辽西莽汉,也不记得把门关好!”袁绍笑道,他又想到一种可能性,就
是文宝确是经荀彧之手取出,但还没写,灵帝弄得风生水起是要让人相信它已写好。
袁隗忽道:“听说卞吉与皇甫谧去黑山采寻灵药去了,但愿卞大医能挽回名誉,
把皇上的病治好。”
“黑山可是张燕的地盘,要是被他抓到,只怕御医就要成为‘匪医’了。”
“本初你别乐,有軍情称张燕十万大军陈境河内,皇上或许会派朱俊出兵镇守,
如此以来京中便又少一柱石了。”
“是么?”袁绍暗里早就联通好张燕,他狐疑的想,难道张燕变卦了?不对,
这是袁隗在告诉自己如何挪开朱俊,他仅从“匪医”二字,便能推断自己与张燕有
联系,进而转出这个计谋来,三叔真是一只百变成精的老狐狸。“三叔,据说韩遂
他也有所动作。”
“哦?你的消息蛮灵通的嘛。”
“碰巧我的手下在城里见到了他。”
“韩遂进了京城?啊呀,”袁隗马上联想到张绣说的“仇人”,随即便道:
“你那手下看错了。丁宫有个孙子叫潘隐,荐给寇奴当护卫,他与韩遂长得极为相
似,连张绣都弄混淆了。”
“是么?或许吧,不过这事不可不防。”
“确实要提防,不过这样一来,势必削弱盖勋和皇甫嵩对京师的拱卫,且看皇
上作何计量吧……”袁隗微笑着想,你这小子学的倒挺快哟!可惜呀,袁阀只能交
给袁术,谁叫你出身不好呢,你血管里流淌的,有一半是贱血。他取出准备好的一
方木匣,放在木几上,推给袁绍。
袁绍问道:“何物?”同时灯芯复燃,只见木匣长二尺许。
“这里面有柄玄铁如意,你若能开之,就能得到一卷书。其为何书,我亦不知,
对了这是你父亲遗赠给我的。”
“是我父亲遗物?”袁绍惊呼,取出铁如意瞅了瞅,便又笑道:“何必开之,
玄铁本是珍物,损之可惜。再说拿它当柄镇案也比甚书实用,多谢三叔了。”铁如
意无疑是把好兵器,袁绍本对袁隗起了杀心,转念便消弭无遗,因为公孙瓒方才离
去。
*
弯月叹息着缩进云影中去,最后一染清辉消失后,除了袁绍急急离去带起的风
声,后将軍府里再没有半点动静。
息未轩里孤灯独明,轩外一场苦雨将来。
云渐绵亘至天际,云线慢慢沉压下来,看得见那卷腾不休的轮廊。
袁隗吹灯出轩,仰望湿云,面上不知是悲是喜。
已近黎明。
公孙瓒一直都未离去。他自府内隔墙后转出,注目袁隗,一阵感喟:袁隗今年
刚五十有六,已然是白发皓须。江山社稷,家族荣光,门生故吏,千事万情,使他
接任阀主还不到六年便已衰老不堪,中平元年那个指迷去惑给予莫大知恩,爽口快
心的一代阀主,终于还是逃不过家族宿命,行不足四年矣。
太尉幽州牧刘虞任宗正卿时偶然间发现袁家有个秘密:一个可怕的诅咒,自袁
隗的曾祖袁安,元和三年(AD
86)任司空始,已在袁家肆逞了足足百年。当年安母使安寻葬父之地,道遇三
书生问安何之,安言其故,生乃指一地说“葬此地,当世为上公”。须臾不见,安
异之而从其所指,后果为三公,却终不言及。直到安死前方悟,书生占言还有另一
层涵义,即袁家气运的极至,仅太尉耳,若生异志,则遭天劫。安即口授此事此义,
由其子袁京书奏幼帝,为袁家请来了百年浩荡皇恩。灵帝说袁隗不贰臣,话即为此。
这个秘密在袁家只有阀主才知道,但许是因为泄露了天机,袁家掌门人便再没活过
六十的了。这是袁家的百年之痒。「为什么写这段?因为寇奴和王野不可能发现洛
阳所有秘密,包括袁隗袁绍没人可以。写之,是为后续发展做个铺垫。当然这也是
日后公孙瓒盖易高楼的原因。」
公孙瓒疾过花田,欲搀扶之,忽而一滞,他惊讶的发现袁隗参苍斑须,已变得
雪白碜眼。
袁隗微笑道:“不妨的。”
公孙瓒默默无语的送袁隗去内宅。少时便又回来,他狐疑的巡园转了一遭,突
然拨身鹤起,滴溜一个旋子,四下一览无余,随之几个纵腾,跳出袁府,化作一道
黑烟踏瓦北去,飘进邹靖府邸。
二十丈外,寇奴若有所思,沿途公孙瓒数次旋身回瞰,几令他形迹暴露。寇奴
并不认识公孙瓒,但他能感觉公孙瓒身蕴的超强杀气,一种由万千尸骨筑起的血腥
杀气,他猜公孙瓒一定是刘虞手下悍将,特为沟通袁隗而来。寇奴心说幸好昨日刘
备张飞便已入邹府,北军任何一点动静,刘备都会及时知晓,并加以影响。据刘备
讲,邹靖其实是个没主意的人。
寇奴怎会夜探袁府?话又得说回来。
何伯求的主子买通妓女中转情报,是想骗阿乐告诉寇奴何进是杨亮的主子。阿
乐也几乎被骗过,但碰巧寇奴假扮的韩遂在墙外撞上何颙,而阿乐刺客出身,在认
人方面堪称神道,二人一合计方才识破个中诡计。既然何颙去风月楼取情报,就表
明他不是何进的人,而是另有主子。因此寇奴故意派度曹赶去保护荀彧,他想知道
狼莫会不会通知何颙有关荀彧的事,但狼莫让寇奴失望了。他在寇奴隐身不久,便
出了棋盘街,来到荷花院,随即不久有人出后门离去。不是何颙,而是袁绍曹操都
认识的许攸。寇奴松了口气,大野心家果是本初。
但许攸去的不是朱雀街,而是城西的票骑将军府。寇奴仅愣了一愣,再跟进府
去,已失许攸踪迹。董重府邸阔大,寇奴沿墙转了一遭,没再有人出来,只好颓然
作罢。
寇奴潜意识中一直觉得所有阴谋都是袁绍设计的,没想到真相揭开后,谜底竟
然是董重。袁隗曾借“无苛察”的故事告诉寇奴:董重这人厉害着呢,没人知道他
的真实面目。联想起去年王芬谋反,许攸为之奔走,寇奴心底一片寒凉,他犯了一
个大错误!曹操心系苍生故系望史侯刘辩,寇奴同为百姓却选择的是董侯刘协。刘
协为母报仇,在同样丧母的寇奴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如果给他神通,他也恨不能
杀死天下所有的娃娃鱼。从长考计,明君定胜庸君,外戚再强横,只要孝仁太后在,
只要杨彪曹操等雄臣智士在,董重终将归权与帝,到时君臣同力,本农正兵,富民
强国,再创兴业。国家富了,让董重发点小财又有何不可呢?直如孟德所言“史侯
庸碌轻行,未必不佳”,但说何进自取灭亡,天假谁手行之?「一取一舍使我们看
到了曹操与寇奴智慧上的差距」再说灵帝采纳李儒之计,分明圣心已定,且何进一
走,京中势力失衡,必定有人会从幕后走上前台,进而找出大阴谋家来。可谁能想
到董重就是大野心家?当时寇奴还暗里喝彩,现在只能痛骂李儒,追悔莫及。
董重既敢谋逆,又何不忍杀刘协?
寇奴心烦意乱起来,决定暂不想它,他避开守卫来到南宫西高墙外武库内一处
水井房。房门未锁,寇奴飞快推门进去,斗然一惊,却见黑暗中一对眸子,刹然睁
开,亮如朗星,充满了极富意味的笑意。寇奴急合门,近前问道:“三哥?你怎…
…知我会来?”
唐鲁跳下井台,道:“今夜赵忠夏恽值守,张济护寢,宣高还欲盗药乎?”
寇奴苦笑:“你一直都在城里?呵呵,这事你听谁说的?”
“是野佬说的。上次你说‘七日醉’被你化解了,我不放心还替你验过,确无
异样,怎地你背上还会出现红线?若真是红星成线,那极可能是蒯老怪的铁线蛇毒,
麻烦可就大了,先让我看看你背上有什么。”
“对了,野佬现是何人?约好一起对付蒯京的,他怎没来?”寇奴边解衣边问。
房中忽现微弱蓝光。
“如果连你也看不出来,那我还是不说的好。”
“……你来是阻止我的?”
“刘宏召见过张辽,专门问及你背上红线。野佬想你或会仗着轻功好,冒险盗
药,便通知我堵这秘道口等你。今日蹇硕没为刘宏疗毒,而是由张济出手运气护其
心脉,刘宏斗损臂膀,只好下令十常侍轮守殿外。难怪刘宏一直有恃无恐,真没想
到蹇硕武功会有这高。”
“我的玄天指便是蹇硕教的,他与我介乎师友之间,其见识曾令我获益非浅,
如今却形同陌路。”寇奴轻叹口气,“他是个痴人,唉,他远我是怕见我,其实他
并不希望我死。”
“刘宏要你死,他又如何劝得了?”唐鲁稍停,又轻声自语道:“的确是种阴
毒……”
“我都不知何时遭的道……”
“看来刘宏真是个施毒高手啊……超乎想象!难怪珩公会中‘梅花三弄’。”
“你是说珩公中的雪融毒是刘宏下的?怪不得查遍全府人,都无嫌疑。”
“这事我得告诉野佬。刘宏的命,得由野佬亲自去取!”唐鲁恨然。
“呃。”寇奴痛楚的轻呼,背心被针刺了一下。
“我在取血!哦张文远为何与你厮斗?听说平素他极稳重的。”
“……他是左兰的孪生弟弟。雁是她家族图腾,女丹男靛。我思念左兰,遂依
形找人文了一只丹雁。呃!”
“哦,在这……”唐鲁问道:“大弟妹本姓张么?”在王家,弟子奴婢的姓名
有着严格等级划分,古时左卑右尊,王家婢女皆姓左,其男仆则姓右。王家及门弟
子姓却,以武力事功长进,更作姓阿。阿乐阿言等阿姓弟子皆是门主王越的亲授内
弟子兼信使,可以参与刺客盟一些重大行动。刺客盟中总坛的疾风流云狂雷闪电九
阳九幽六大使君,地位稍高于阿姓弟子,名中皆带个“无”字。四大分坛镇守使,
如前后两任北镇镇守使杨春杨惠存、卢森卢惠渠(阿卢)字中都含有‘惠’字,地
位仅次于总管。鬼武徒弟丁政丁党兄弟俩分为武极道场和刺客盟总管。为对付蒯镜
奇的毒功,王越还在弘农桃山邨设立了毒谷,现由唐鲁主持。如今雒阳的武极道场
和刺客盟都已解散,但王野手中还握有毒谷和北镇,实力依然精悍。
“……文远原名聂辽,少小便与亲人失散,被人送去了北地。‘张’是随他师
傅姓。你放心,我在欣喜之余,并不信任他。”黑暗里寇奴双眼犹如宝石般闪亮,
可是唐鲁看不到。
“文远没对刘宏说起与你的关系,野佬说他为人刚劲重义,是可以推心置腹的
人。不象你那几个手下,背主忘恩,不值一哂。”
“呃,……好了么?”
“行了。”唐鲁指夹三管银针,就着磷光打量,“针皆不乌?”说着他将银针
递给寇奴,又从怀中掏出两木盒来,搁在井台上。打开其一,里面是条乌红蜈蚣,
为药末催眠,一动不动蛰伏着。唐鲁接过一根银针,催动内力,从针尖处滴下一珠
血落到蜈蚣旁边。那蜈蚣顿然惊醒,未移半寸,就已化水,腐臭无比。唐鲁啪的合
上盖子,再开另一盒,如是施为,同样的眨眼工夫,盒内的蓝紫小虫也化作脓水。
唐鲁神情凝重的收好木盒和银针,道:“蜈蚣和愤虫一阴一阳悉数化水,看来你身
上这毒,达到了绝对的阴阳平衡,只要再粘染一丁点毒坏其平衡便会发作,恐怕除
了拿到解药,别无他法。”
二人半晌无语,唐鲁忽地眼中神光瀑溢,又道:“你说蒯老怪会不会没走?”
“有道理!蹇硕张济被绊,十常侍各怀鬼胎,我们再一出手,他便可捏住刘宏
喉咙,渔翁得利,他有可能藏匿在洛阳,嗯可能性很大!但他能解此毒么?”
“解毒还须制毒人,这毒十之八九就是蒯老怪配的!我们这些使毒的,最想看
的就是毒性发作的场面。只要寻到他的踪迹,就可证明毒是他配置的。”
“但去哪找他?现在一刻也不能耽搁了,我可不想变成一滩黄水。我得逼刘宏
要解药去。”
“不行!”唐鲁说的斩钉截铁,“你不能去!”
“为何?”
“出口距嘉德殿尚有二十丈距,你靠近不了。”当年王家大战神谷门,得知南
宫有条秘道,是梁后逃命用的,年代久远已无甚人知。
“那你来引开赵忠。”
“你不能冒险,为了你现在的妻子和她肚里的孩子,你必须活下去。”
“正是如此,我一定要去。”
“你下去吧!”唐鲁投毒于水,顿时从井底传出急促声响。
“你够绝!”
“野佬要我转告你,‘早’字的真解。”唐鲁道:“你怎看这‘早’字?”
“草非草,乃菲也。……你快解毒!”
“错了。累杨春狂雷反目成仇的女人叫,林早。狂雷对她临死都念念不忘,唯
一能要挟住他的就只有这个女人了。如今林早很可能落到我们要找的人手中。”
“你怎知道的?起先为何不说?”袁绍的嫌疑进一步降低。
“其实杨春没死,一直在毒谷戴罪研毒。这些话都是他告诉我的。”
“杨春还活着?!他人在哪?”
“初三日,野佬来弘农,任其为长安细柳营镇守使,稳定西镇去了。不过,我
想惠存很可能已经潜入京都,正在暗地寻找‘林早’。宣高,惠存和狂雷为了心爱
的女人可以不惜一切,你为王萱就不能等?”
“萱儿……”
“相信我,也相信野佬,我们一定会在十一日午前拿到解药给你。你要知道,
现在任何一丁点毒都会叫你送命,你可要想清楚。”
寇奴相信唐鲁说的最后一句话,无奈点头同意:“好吧,你把井底毒解了罢,
暴露了秘道可不好。”
唐鲁如释重负,他又取出一叠黄锦,道:“这上面有立太子诏的摹本、诏书式
样、玉玺印,你把它交给袁隗,这诏书必须加盖灵帝随身小玺才算有效。他对小玺
应很熟悉。”
“太子立谁?”寇奴没问醒樵子是如何得到的,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灵帝立的是长子刘辩,而不是董侯刘协。嘿嘿,一个不巧刘家江山就要彻底
完蛋了!”
“刘辩为太子?刘宏立的是史侯刘辩?”
“谁都没想到。杀何进与立刘辩,其实并不矛盾。因为黄琬的密奏与杨彪初六
日面圣时的意见一致,立长子方得初平,杀何进才免除后患。刘宏决心已定。”
寇奴虎躯一震,既为黄琬高深智慧所撼,更为杨彪博大胸襟所感。寇奴想:四
月初六,杨彪见自己前的确去过嘉德殿。按理说杨彪心仪皇二子刘协,但他为了天
下安宁,宁可背起不义骂名,也要放弃初衷。误会杨彪,不能怪曹操眼力不足,实
是杨彪的境界人所不及也。
寇奴冰冷的道:“为何要交给袁隗?”
“野佬神机莫测,他这样安排,必有深意。”唐鲁看了寇奴一眼,道:“野佬
说如果所料不错的话,袁隗便会留你住在他府上,还可能让你参加袁阀的家庭会议。
袁隗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下步该怎么做。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袁隗怎么做?寇奴一惊,醒樵子的意思很明确,诱使袁隗伪造诏书改立刘协。
谁来伪造?洛阳第一造假高手,杨兆佳!
寇奴恍悟,随即又心生疑窦:自己刚刚得知杨亮受董重控制,醒樵子却早已知
道,但他为何不明说?他现在究竟是谁?他又想干什么?醒樵子一心报仇,他究竟
要报多大的仇?难道他要让天下大乱,彻底颠覆刘家江山?不会的,醒樵子是饱儒
之士,他不会的,他不过是想立刘协,和自己此前想法一样而已。
“三哥,你赶紧联络野佬,告诉他杨亮以及我手下狼莫都被董重控制着,董重,
不是好人。”
二人分手后,寇奴回到家中枯坐半夜,他渐感乏智,索性不再想了。他不愿受
人摆布,可这人却是醒樵子,实是无可奈何,待赶去袁府时,袁绍早已离去,没见
着。但有公孙瓒伫立当庭,息未轩中灯光如豆……
“好大场雨啊!”袁隗笑眯眯的走进息未轩。“我可是一顿好睡,”寇奴放松
坐姿,下榻道:“袁公,现在什么时候了。”“都要吃晚饭了,呵呵,”袁隗走到
侧边榻上跪下,“你饿不饿,先叫人送些来?”“不用了,一天一顿我也耐得,以
前辟谷时,半月粒米未进,也好好的。”
是晨,袁隗接过黄帛,沉默了足有一刻钟,然后才开口,说了“乾龙勿用”四
字。乾龙勿用,阳潜气藏,袁隗是要寇奴暂不露面。寇奴马上明白了醒樵子说袁隗
会留他住下的意思,索性摆出一幅任由袁隗去核实的坦直模样,言其一宿未眠愿借
榻高卧,袁隗一笑允之。此份摹本来得太过突然和及时,袁隗不由不对寇奴产生五
分信任三分怀疑和两分恐惧。
此刻袁隗对面圣只字不提,只是充满欣赏和兴趣的打量寇奴,嘴角不易觉察的
微微一笑:“来来,咱俩个先下盘棋。”
“好啊。”寇奴满口答应。围棋能深刻表现出人的真实本性来,正可看看袁隗
的玲珑心窍。
刚摆好棋盘,袁术怒冲冲的大步闯来,道:“三叔,何……宣高,你怎在这?”
“袁大人。”寇奴下榻行礼。
“你二人往后直呼名号,别大人大人的,有老夫大么?坐。公路你什么都别说,
观棋不语,啊!宣高你执白先行。”
寇奴得寇逊蹇硕二大高手指点,棋力在当时算是相当高明的了,徐州胜负手寇
逊自诩天下第一个半,但他也仅能饶寇奴两子而已。但袁隗的棋看似四平八稳,实
则充满杀气,招招争先,精确凶狠,令寇奴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不禁大为
惊异。寇奴只能用“老辣”二字来形容袁隗。袁术在边上看得干着急,恨不能替寇
奴出子。他想三叔有名臭棋,下棋平素根本不是自己对手,这寇奴也太次了点,好
多妙招竟看不到。他却不知平时他那些所谓妙棋,都是袁隗为锻炼他智力设计诱导
出来的。袁术只能算七路,寇奴却可以算出十好几路,因而他能深切感受到袁隗的
高深莫测。
虽然局势落后,但寇奴并不言败,他耐心的等待袁隗出错,那怕是一丁点,因
为差距还不足两子。盘面上已布下了百来枚棋子,进入最为凶险的收官阶段,形势
依然对寇奴不利。袁隗收官滴水不漏,寇奴情知难以扭转,却仍然攒眉苦思,力求
保证大小官子次序不乱,只要自己不出错,只要棋还没结束,就有取胜机会。
袁隗略显不耐的道:“宣高你等会,我出去一趟。”袁术道:“三叔,我来帮
你把官子收完。宣高,你不介意吧?”“嗯,留神宣高造劫。”“知道了三叔。”
袁隗袖手自去。待其归时,却见其侄太仆丞袁基、议郎袁遗、袁忠及侍中伍孚,
或站立或坐榻围住袁术,争论不休。袁术掂棋臂悬,犹豫不定,已是面红耳赤。寇
奴局外人似的侧坐榻沿,苦笑的仰望闲闲而立的袁绍。
“三叔回来了。”袁绍含笑道。
“本初来了。哦?让为叔瞧瞧这盘棋!”
袁术缩手道:“三叔,这棋我还你得了。”袁隗笑道:“瞧你自负不是,我还
警告过别让宣高生劫,这下麻烦了。”袁绍道:“三叔,这是您的未完之局?”
袁术闷声道:“三叔这还得说你先前留下了太多劫材!”
“看看这劫还有没得打?”袁隗没有回应袁术的抱怨。
“别看了,把劫忍了,先补九九位,还能保住和棋。三叔,我刚去厨房看过,
烤羊烹虾炖河豚,哎呀全是美味,惹人垂涎。我说这棋也别下了,先去大快耳颐一
番!”
“宣高你说呢?”
寇奴发觉袁隗说话时表情十分微妙,令人难以捉摸,遂道:“本是输了的棋,
偏生我这人面皮厚,倔,不认输。公路是旁观者,不明局中机巧,仓猝接手,未免
考虑不周,才让我侥幸谋和,呵呵,和了。”
袁术涩笑道:“嘿嘿,好说好说。”
袁绍拊掌笑道:“常说旁观者清,今闻宣高说旁观者不清,确也有般道理,不
在其中,难辨其味,说的好啊!”
袁隗亦笑道:“斯言甚妙。好了,一盘和棋皆大欢喜。走,吃饭去!”
寇奴只觉袁绍话里藏话,扰人思量。
袁府大厨手艺实在高明,遇上好酒好菜寇奴便爱评论一番,只是袁家好规矩,
一顿闷饭下来,众人话语不足十句,让人好生无趣。喝过漱口茶后,场面方才活泼
起来。袁隗与二个年长侄子袁遗袁基说起族内杂事,袁绍则与挚友伍孚及布衣袁忠
评鉴九州名士。袁术是孙坚的老上级,遂与寇奴扯起颖川故事,却不知此乃寇奴创
伤之地,交谈起来异常艰难。寇奴压住心中烦躁,勉强应付,他感觉这一屋的人神
会于袁隗,而袁隗似乎正在等某个消息。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屋外雨还刷刷下着,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屋里霎
时变得静悄悄的,只听那脚步声咚终咚,由远而近。来者是个熊羆身量的壮年武者,
他目光如电,环扫屋内,然后径直走到袁隗身前,抱拳行礼。袁隗颔首,接过那武
士递交的一支蓝翎,道声“好,尔自去罢。”那武者微一躬身,随即大步离去。脚
步声由近及远,渐没于大雨声中。
寇奴暗惊此人来去如风,不留一语,显示出极为自信的强武气度,他会是谁?
袁术替寇奴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不悦道:“李傕好生无礼!”袁隗微笑,但不
予置评。袁绍却道:“李傕他能从张家阴影下脱颖而出,号称北地矛神,自不把我
们这些官家放在眼里。……宣高你觉得此人如何?”寇奴啊了一声,瞅瞅袁术方道
:“李傕确乎一虎将,不像江湖中人,然不知礼数,却不知他长官是如何调教的。”
袁隗叹服道:“宣高果然眼光独到,李傕是董仲颖手下大将!董卓曾为并州刺
史段熲举荐公府,老夫时为司徒,辟之为掾属,这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不过老夫
若有所求,仲颖还是会尽力去办。”寇奴了然,董卓原是袁隗故吏,老狐狸袁隗对
这些人事倒一点也不隐瞒。
“啊……诸位子侄想必都知道了,今早上皇上传旨何进西征韩遂,”袁隗目光
流转,收拢诸子视线,方轻声道:“……时为叔在侧,闻蹇硕语‘进若不奉旨,即
遣黄门执诏杀之’。”
“狗阉渣,这不逼何公跳墙么?这时离开京城,不是将太子拱手让给刘协嘛。”
袁术忿忿不平,却未留意语病“跳墙”者何。
袁绍道:“何公对出征之事满口承下,但有一个条件:他点我为将,欲我先之
兖州募兵方可西进。我已奉旨,明日便走,今个我见三叔,便是辞行而来的。”
袁隗捋须,温和的道:“听说你近来常闹心痛,出门在外要注意休养,别太劳
心了。待会我叫人理些辽东野参给你带上。”
“侄儿多谢三叔了。”袁绍十分感动,心下却道:哪有什么心痛病,咒我啊。
袁基不解:“韩遂最近没甚动静啊,怎地突然就要发兵讨伐呢?”
袁槐道:“为叔对此亦是大惑不解,好端端的,唉,或许皇上只是要支开何进
而已。”寇奴应时接口道:“巷传韩遂潜入京城,皇上决定造势逼其回凉州罢了,
哦本初你这一走,多久才回来?”袁绍笑道:“这可说不准,少则一月多则五十天
吧,够韩遂逃回金城的不是?呵呵,何公这缓兵之计,只怕更会激怒皇上。”袁遗
道:“不错,何进缩进军营不出,摆明是欺皇上……太犯忌了。”
袁术怒道:“这计是谁想的,也太胆大了。”其实袁术心底深处早对何进产生
强烈不满,(见卷二。建立名字)但这连老奸巨猾的袁隗都没看出来。
袁隗顾忌袁术泄密,又不得不召其与会,因为他必须培养袁术,故而略显不快
的道:“据黄门回禀,蒯越昨日失踪后,何进已辟南阳名士何颙为东曹掾。”
袁绍道:“何颙此番一跃上了龙门,自是极力表现,孰不知过犹不及,反害其
主。”
袁遗摇首道:“何颙神龙见首不见尾,据闻其人文武全材,尤善相人,既投之
则辅之,断不会如此害主。”
伍孚道:“何伯求在武林中有急公好义之名,近年来他奔走于京师内外,曲意
交结,保全不少江湖人士。在本初离开江湖的五六年里,他隐然已成北方武林盟主。
其见识气度颇不凡,说他会‘害主’我亦不信。”
袁绍脸色微变:伍德瑜不知伯求与吾关系,故其所言真实可信,难不成何颙会
成另一个公孙瓒?一时寻不着话头,便阴着脸不做声。
一直没开口的袁忠道:“何颙不是皇上就是董重安排的‘间’,何进非其主也。”
寇奴一惊:此人好生了得。
“还是小十七一语中的!你们皆以为皇上欲立董侯为太子乎?”袁隗哈哈大笑
起来,他拿出太子诏摹本摊开,诏书制式说明却秘不示人,道:“本初你们几个都
看仔细了!”
四下顿寂然无声。
过会儿,袁绍眼放异芒,道:“杀何进,立史侯!皇上好生智慧。”
袁术道:“嘿嘿,何公这么容易杀的么?”
袁忠道:“叔,这哪来的?合乎律式乎?此何人笔迹?”
袁隗瞩目寇奴有时,道:“这份诏书是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写的,我已找人对过
笔迹,确是无差,足可放心。”
寇奴明白原来那尾蓝翎便代表准信,蓝音近然,若要“否”决岂不李傕还得带
片“缶”上路,他不禁自得一乐。这份笑容落在袁家诸子眼里却是诡异无比,或视
或觑,各怀心思……
“这诏书不是我弄到的。”寇奴欲盖弥彰。
“三叔,我阀该如何应对?”袁基是个无甚才华的人,不爱思考,因问道。
“我召你们便是要宣布一件事,之前我已和家中长者商量过了,我决定现时便
将阀主之位交由……本初!”
袁绍惊呼:“我?三叔别开玩笑,伯业大哥好学不倦……”袁遗接道:“别损
我!”“公路英雄……”袁术晒之:“行了!”袁基接道:“别提我,你仨个,人
称袁家三公子,根本没我什么事。”袁忠道:“我这一枝无人愿意出仕,难不成咱
袁家选出个布衣阀主来,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本初你就认了吧,为家中出力办事,
总比餐风饮露好吧!”“那叫‘听风’!”袁术咬牙道。
“本初啊……”袁隗追思久远,一叹而道:“三十年前,山阳单武宣过府为客,
恰逢你们一众小兄弟课经归来,应伯楚公要求他便为你们各算了前程,想知道他怎
样评论你的么?”
袁绍默认,故尚书单飏人称湖陆神算子,他品评人物是有名的神准,但他轻易
不开口,得他评点等闲人望也望不来。
“风行天上,云而不雨。”袁隗慢吐八字,稍顿又道:“此子当为人臣之极。”
风天小畜,五阳一阴,阴小而居中。周文王三二天下,虽有盛德,未能泽被天
下,故而密云不雨。文王退而积德累功,化小为大,故至武王终能王天下,密云有
雨大道得行。
人臣之极,宛如四声霹雳,震得袁绍骤然停止心跳,面色如纸。
“人臣之极莫不是指‘大将军’?”袁术问道。
“我这份才情怎做得上大将军,神算子言过其实了。”袁绍回过神来,凌晨他
与袁隗斗口之言浮上心头,又沮丧又不服,还得强颜辞作,心口真的有些痛了。随
即他又感奇怪,袁隗说过半年才传阀主位,怎地晚上便就变了。自袁成死后,袁绍
遭家族冷落已十五年,如今突然要他执掌门户,脑筋一时还转不过弯了,饶他奸智
也想不出袁隗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袁隗道:“宣高算我半个弟子,德瑜乃我义子,虽说这是我阀中家事,也不瞒
你二个,留下来听听也好。”寇奴伍孚本已起身欲辞,闻言便又坐下。袁绍瞅瞅寇
奴,心道:袁隗能教你的唯诡计也,难怪你会令我失算,让藩宫白挨了一夜的雨。
“听了武宣兆语,伯楚公便决定让你苦心劳体,他希望你能摆脱家族束缚,独
立成长心智。你父亲你二叔和为叔我无不是这般做的。本初,现在你感受到我们这
些长辈对你的一片苦心吗?”
“三叔,本初惭愧啊,我竟一直误会二叔了……实在不应该。”袁绍语音颤抖,
十分激动。
寇奴发觉袁隗闻听此言后眼中似有悯意,因是直觉,便又不敢相信袁隗传位袁
绍会是个阴谋。
袁绍走到袁隗身前跪下。袁隗缓缓旋下左食指指环,郑重的戴在袁绍指上,道
:“本初,明日你便要走,也不能召集族人大会宣布,待你归来再行仪式吧。但从
现在起,你便是我族千余人等的……新的阀主了。”说完他起身坐在右侧,让出正
位给袁绍。
袁绍起身卓立,却不就座,气氛略显沉重起来,待袁忠沉稳的道“请阀主安座”,
他方才坐下。但把眼瞅着袁隗,并不发话。
袁隗点点头,道:“适才明信问我阀该如何应对当前形势,既然本初已接任阀
主,我便退居一旁,大家听阀主如何安排吧!”
看到其他人眼中流露和脸上表现出来的真真虚虚的表情,袁绍油然升起极为荒
谬的感觉,似乎指上紧箍的不是象征阀主权力的指环,而是柔不着力的丝带。他从
未站在家族立场思考过洛阳这场由他一手策划推动的风波,在计划里以袁隗袁术为
代表的本家袁阀是对手是合作者,是最后必须踩在脚下的敌人。但就在心为诏书惊
乱时,袁隗的突然传位令他措手不及,束手即任,“问策”可真是个烫山芋,袁绍
暗叹一声,早知现在何必当初?这时环上宝石幽幽散出的暧昧的绿光,溜进了视角,
令袁绍略有些郁闷不快,他飞快的思忖着:自己的话既不能影响原策又不能牺牲家
族利益,既不能示愚又不能暴露,他的这些兄弟个个久浸机谋精诈似鬼,稍不慎密,
便会丢掉他们的尊重,更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袁术不耐的闷啍,道:“二哥阀主说两句吧,咱就这样眼睁睁的瞧着,总不是
个事。要没想好,赶明你走前,咱们再聚聚?你看如何。”袁基微愠道:“本路不
得无礼!”袁遗道:“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们把各自的真实想法建议都拿出来,供
本初参详,他权衡后再作定夺也不迟。”袁遗话似维护,实指袁绍短时无好谋。
袁绍凤目里神光一炸,瞬即一缩入心,显得异常的深邃。现在若不压仼这般兄
弟,这阀主日后甭想做的舒坦。他双目含威露芒的左右扫视,直如二轮冷泠寒光刃,
滚雪飞斩,屋内气温霎时降至冰点。袁基更是噤若寒蝉,张着大嘴忘了合上。
袁隗不安的抬眼瞟向寇奴,却见寇奴目光有若实质凝注袁绍,似被其所吸引,
不禁生出失却把握的恐慌。
袁绍清晰而缓慢的道,每吐一个字都象在各人心中钉下一颗钉子:
“这次会议不得泄露只言片语。”
“我任阀主一事,以最快速度布出。”
“何董二人,先稳而后除之,再灭宦以清君侧。”
袁绍竟要将外戚内宦一网打尽,短短三句话,在听者心中掀起滔天海浪,俱感
惊心动魄。
“好!痛快!我等有人说这话,已经很久了。”寇奴起身鼓掌赞之,“但不知
灭宦之后,又当何为?”
“身为人臣,又欲何为?”袁绍重音反诘。
寇奴含笑落座,道:“失语失语。”
屋内顿又一阵死寂。
身为人臣,又欲何为?
这声音在众人心头久久不散。
“稳到何时?”袁忠突然道:“新主登基后再杀何董,岂不难哉?”
“需要我动手么?”袁绍冷笑,“只要何进能逃过皇上催命,刘辩登基后董重
还能活么?董重一死,何进下步便会与十常侍争权,哼哼只需一纸伪诏,何进便会
血溅宫闱!到时……”袁绍目放光芒,激越的道:“我阀只要振臂一呼,便会八方
云集万众归心,行义兵树诛宦大旗,当毕功于一役,涤恶荡腐还我朗朗乾坤清明世
界!”
这一席话,呼一下燃着每一双眸子,火烫烫的久久不灭。
喀的一声,袁基揉着腮帮子,含混的道:“乾坤盛世,谁个不想。”
袁遗坚定的道:“本初我支持你。”
袁隗侧望袁绍,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连说七个好字,“本初出任阀主,真我
阀幸也。”
“到那时,我便行舟于云雪,不再问世事,以明心迹。”袁绍仰望斗穹,目光
穿透木瓦,似与星月共话。
“云雪孤舟,何其磊落何其洒脱!”寇奴长出口气,“本初真大丈夫也。”
袁绍垂下目光微微一笑道:“宣高知我心也!”
袁术忌火中烧,牙咬得紧紧的,突然不顾一切的起身道:“何公对我有知遇之
恩,二哥要陷他于死地,公路断难从命,对不起,我这便告辞了。”
袁绍从容起身,目光锁定袁术,阴森森的的道:“公路宁做何家狗,不做袁家
人乎?”
袁术大怒,手按剑柄便欲发作。
寇奴起身滑至二袁之间四六分距处,道:“一人之义与天下大义,孰轻孰重,
请细思之。”
“滚开!我用的着你来教训?”袁术话一出口,顿大恐怖,他虽极力撑住脸面,
却掩不住眼中的慌乱之色。
寇奴不怒反笑道:“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他这话说的极其霸道,
闻者无不赫然。
“只要宣高出手,何进活不到明天!”袁绍上前拍拍寇奴肩膀,然后走到袁术
身前道:“但这会立时引发兵变,非吾愿矣。何进多行不义必自毙,当然你要去通
知他,我也不拦你。我袁本初从来就不是个怕事的主,愿意奉陪到底!是走是留,
悉听尊便。”
袁术推铗,纵声大笑:“看二哥说的,我不过想试探你的决心多大而已,宣高
对不住,得罪了。”
袁绍放晴笑语:“呵,臭小子耍起二哥来了。”
寇奴平静地道:“如此甚好。”
袁隗心中石头落地,道:“兄弟齐心断木烁金,哎呀,都坐下吧。”
袁绍回座,道:“如今三叔退位,而我明日离京,在外人看来,我阀势将产生
不同声音,我们必须利用这心理,让他们摸不准我阀的真实意图,而我阀分歧所在,
便是公路!”袁绍一语道明袁隗传位意图,续道:“公路,你马上派高手联络何进,
说皇上已立董侯刘协为太子,诏书是三叔写的,消息绝对真切!”
袁术大声道:“末将听令!”
众人大笑,气氛顿时轻松起来。袁绍的确智慧非凡,跟着这样的人干事,心情
都舒快些。袁绍随口便排定其后两天的任务,众人皆欣然从命。袁隗与寇奴却无任
务。
会后袁隗留下袁绍和寇奴,他领二人进到一间秘室。袁隗道:“本初,三叔这
就将我阀的门生故吏名单交给你。”他边写边介绍何人可用何人可信何人可介入及
各自深浅能耐,足足用了一个半时辰。寇奴委实记不全这多人事,因为好多外官他
根本就不认识,但他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大伯臧洪和师叔孙坚都赫然在榜,原来他
的叔祖臧旻是袁逢好友。袁隗还附带说了句臧旻终仕于太原太守任,曾授过王允兵
法。寇奴顿时思想翩翩,前不搭后,回过神来时,袁隗已讲出七八人后了。他仅看
到丁原等人名字却不知关系深浅了。
寇奴交诏书给袁隗,乃效忠袁阀之意,其实不然,而袁隗此时看似不避嫌疑,
实则仍在提防寇奴。在场三人无不心知肚明。
袁绍接过长长的名单,仔细又看过一遍,便催发内力将之烧毁。袁隗这才将诏
书制式说明交给袁绍,道:“本初,京城里唯一能制作以假乱真的诏书的只有杨彪
的族侄杨亮,他好像是董重的人,你派心腹去找他,他定会做好。而这小玺么,就
由为叔亲自来刻吧!”
袁绍一笑,也不去看,随手就递给寇奴,道:“宣高有劳!”
寇奴吃惊不小:“哦哦,好的。”
袁绍道:“时辰也不早了,三叔我和宣高先走了。”
三人行之内宅外院接合处,有仆人等候,袁隗接过行箧递给袁绍道:“本初这
些参你带上,记得要服用啊。”袁绍感激道:“三叔真是……哎呀……”他突然捂
住胸口,虾弯着腰,额头冒出豆大汗珠。
袁隗急道:“怎么啦本初?”
袁绍勉强挺直身子,道:“有点,心,闷,我,运运气,行了。”
“那怎行?!”袁隗对下人呵斥道:“混帐还不去拿药来。”袁府上下奴仆已
是慌作一团,但不知拿什么药。袁隗气骂道:“嗐,治心疼的药!白跟了我这多年!”
三两家奴端过来马搭子扶袁绍坐下,另几个则飞跑进内府找药。
袁绍指搭奇姿,闭目运气,少顷脸上便紫气氤氲。寇奴暗自心惊,袁绍内力看
来不止一甲子,而其指结之印闻所未闻端是高深莫测。
袁绍霍然睁目,惨白个脸,道:“好了没事了。”袁隗道:“真的没事了?”
“您要不放心,就让宣高送我一程吧。”“宣高你看呢?”“请借车马一用。”
可不多大工夫,袁绍又发作了几次,袁隗大骂下人迟缓,无论如何也不让袁绍
走了。这情景想走也走不了,于是寇奴袁绍便留宿下来。
寇奴独自坐在偏厢房内,黑暗里他隐约在笑,袁绍装得可真像!扶袁绍时,寇
奴感觉他真气鲜活运行无滞,走的是儒家正宗心法的路子,哪有什么病。呵呵……
袁绍当着仆人面这一闹,明个怕是何进不来不行了。
袁绍一日不离京,何进一日不得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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