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醉眼看天下
重出江湖的皇上皇,带着一大班从海外远道而来的诸国先锋,特意往“神国”
小白处扰攘一番后,始准备乘艇渡海离开“神国”,部署主动进攻“天皇帝国”之
计划。
皇上皇一心挑起小白的战意,等他感受威胁来临,不要再呆等时机,尽快出兵
进攻“天皇帝国”,也好让他此番卷土重临,能有一个出色的竞争对手,争雄取胜
之路才不致太平凡没趣。
可是从刚才小白冷静的反应来看,他的确已大不如前,为了能力保此仗不失,
小白宁可暂时容忍“天皇帝国”势力在别处肆虐扩张,也不贸然犯险,今皇上皇十
分失望,自离开“天楼”后便反常地没说过一句话。
海边几艘大战船,正是皇上皇一众来时所乘的工具,战船的外形、设备,均充
满着异国特色,在“神海”一带出现,当然十分醒目,沿岸居民几乎无一不举首观
看,似是欢送他们离去,皇上皇刚刚才初尝无法达到目的的滋味,看看无知者状似
热情的脸孔,更感没趣。
一艘从外面归航的小艇,此时正好经过大战船的旁边,船上载着两个人,都是
皇上皇所认识,一见他们,精神又再抖擞,大为兴奋,扬手叫停,未等战船完全停
下来,他已急不及待跃身出去,狂雷一般落在小艇甲板上,轰然一响。
小艇上两个人恍恍惚惚,精神萎靡,乍见皇上皇如凛凛天神般飞身跃下,俱是
一愕,他们正好是往“罪林”寻药而回的莫问和朱不三。
大雪山上两人历经了数次死险,十二人去只得两人回,而且两手空空,应是寻
药不果,神情皆甚沮丧,皇上皇虽不知底蕴来龙去脉,但观两人如斗败公鸡的神情
也可猜得一二,无奈他正欲发泄闷气,二话不说冲过去便一拳打向莫问。
出乎意料,莫问不闪不避,任由皇上皇这一拳轰向脸上来,隆然震响,莫问如
败絮般倒飞向后,小艇范围有限,稍一错步亦有跌下海里之虞,莫问这一飞倒便噗
通一声跌入海里。
莫问如此不堪一击,确在皇上皇预料之外,他略一犹豫,然后仰天哈哈狂笑道:
“小白已经够不知所为,现在连他的儿子莫问都像一堆烂泥,你们都没有救了,未
来江山是我皇上皇所有!”
皇上皇动作张狂,那么狂笑着时,如一个疯汉,他见莫问跌下水中,甚至没打
算挣扎,转过头望着朱不三,“夺爱”的刀鞘直指向他,吼道:“我今天心情坏透,
你跟我打!”说罢也不等朱不三有反应,已提起刀鞘冲过去,呼啸一声劈落,可是
朱不三动也不动,他的刀鞘在朱不三面门前一寸便止住去势。
哇一声,朱不三不问因由的痛哭起来,他们两人如此情状,绝不在皇上皇的预
计之中,一肚子气郁在胸口无从发泄,仰天长啸,旁人见状只觉滑稽。
昔日莫问还是十岁不到时,早跟皇上皇有过节,当日便已定下宿敌之关系,今
次卷土重临,多少有点一雪前耻的意味,可是重见莫问,他竟毫无斗心,天下间最
没趣的事,莫过于敌人不将自已当作敌人,甚至乎任由自已蹂躏都不哼一句,就算
是因此而胜了,也只是胜之不武,怎不令狂傲的皇上皇空虚无奈。
桃子不知所终,遍寻不获,已令朱不三万般懊恼,又传来众小朱们被断臂活擒
噩耗,耶律梦香跌下深渊,就算到得“罪林”,也无法知悉解救朱小小剧毒的神药,
打击一下子袭来,他最念亲情,甚么天下大事都只是一个男儿应该负的责任罢了,
如今支柱全失,精神陷入崩溃,除了伤心呜咽,根本没法将他制止。
万念俱灰之下,朱不三早盟死志,哭声戛然而止,伸手抹了抹眼角泪水,说道:
“杀了我,杀了我吧!”
皇上皇眉头一紧,说道:“成全你。”说罢举起刀鞘便斩落,虽然只是刀鞘,
但气势破风,甚为凶猛,他是认真地下杀机了,朱不三不避不挡,眼看就要成鞘下
亡魂,一道猛烈水柱激射上来,冲向皇上皇,他即回身抡起刀花,水柱滴水不沾其
身。
猛然回头,莫问已自海中跃上来,站在朱不三身前,皇上皇忽有所思,又仰天
大笑,说道:“好,你又是来争着死的人!”
莫问眼神散涣,脚步虚浮,明眼人也看得出他无杀战准备,果然莫问说道:
“你应该先杀我,然后你是否杀朱不三,我已经管不着。”
皇上皇呸了一声,不屑地道:“既然你已经一蹶不振,也不配作为我对手,死
了反而会对我有帮助,这交易很划得来。”朱不三与莫问两人争着送死,皇上皇决
绝地不作纠缠,挥起刀鞘作势迎头斩下去,他以为只要再继续进逼,必会令莫问昂
扬杀志,遽料莫问怪责自己把耶律梦香害死,令“八神”被擒,真的毫无斗心,这
一刀也是止住。
咳吐一声,皇上皇怒极向莫问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们搞甚么?你们到底
在我面前搞甚么?”
莫问与朱不三俱是不答,莫问更向前走上一步,皇上皇不惊不退,哪知莫问双
手将他搭住,人便向前猛冲,一头撞向皇上皇前额,撞出巨响,战船上的马哈巴多
尔、摩迦陀及王妃等几人见皇上皇明明可轻易阻止,却不闪不避迎头被他撞倒,均
是一愕,心想这也可能是皇上皇激将之法。
这么猛烈一撞,莫问与皇上皇额前俱头破血流,赤红的血水披脸,再加皇上皇
咬牙切齿之状,极是吓人。见他抽了口气,喉头咯咯作响,又向莫问脸上吐了一口
又浓又黑的痰。
莫问全不理会,只是再走前一步故伎重施,撞向皇上皇的额前,如是你一口痰,
我一头撞,来来回回的几次,两人皆没正式交手,朱不三坐在一旁只是啼哭,不将
他们迹近疯狂的行为放心上。
这时一袭庞大的黑影在头顶压下,重重落在两人中央,小艇颠簸摆动,几乎令
两人无法站稳跌入水中,乍看这庞然巨物,是外形粗豪的马哈巴多尔,他痴笑如狂,
说道:“这玩意好玩,让我来!”
说罢他伸出巨灵之掌,咳咯声吐了一口浓痰于掌处,便重重一巴打向莫问,这
一掌用力极猛,莫问大牙连着牙血吐飞出来,整个人颓然倒下,马哈巴多尔见他不
反抗任他掌掴,兴奋难禁,叫嚷:“来吧!起来,你应该还可以多捱我几掌!”
莫问不使劲抵挡,这么一掌打得他晕头转向,仍颤危危地支撑起来,准备再次
捱打,马哈巴多尔亦已蓄势待发,可是突然手腕从后被抓,他另一拳已经快如电光
火石向后打去,可是还不够皇上皇快,被迅捷地一抓一擒,如巨山一般的身躯被凌
空抽起,横地里旋转,只觉眼前一切景物倒颠,泼刺一声跌进水中。
皇上皇怒气冲冲指住马哈巴多尔骂起来:“他妈的!你这个大白痴!这里几时
有你的事?”众目睽睽之下,马哈巴多尔被皇上皇如此教训,极是丢脸,可是其他
人都来自不同的海外诸国,私下根本敌对,都无意插手阻铙他们的事。
莫问始终求死意决,皇上皇亦只能无奈放弃激将之法,说道:“能够令莫问承
认失败的人着实不会太多,我们的比斗还未完,我们就以‘天皇帝国’来分胜负,
谁个先将他打下,谁就算嬴,我等你来。”
皇上皇与莫问并没十冤九仇,他这次卷土重来,除了要亲手取回应该属于他的
江山之外,也怀念昔日与小白、莫问相争时所带给他的痛快,如今看见这两父子都
不如他所期待的雄心壮志,令他感到很不是味儿,约下了战期,他便纵步翻身回到
战船,记续起航而去。
星月依稀,云雾渐浓,这夜已是莫问与朱不三归来“神国”后的第三夜,他们
在小白的安顿下,都各自在“神舍”里养伤调息,有关近日来发生的事,包括苦来
由两夫妇神秘被袭、乐儿被掳走、“八神”雪山上惨被断臂后更被带走,凡此种种
皆是噩耗,甚至乎最令小白悲伤的事情都发生了,小白在人前人后却没表现出太大
的激动,如常平静地处理“神国”的事,平静得反常,不禁更令人为他担心起来。
黑暗朦胧之中,“天楼”的楼顶檐前,一个孤独的人正自对月提壶,只见他大
口大口地喝酒,那不是别人,正是小白。
他手中握着莫问自雪山带回来的“朱家热血深心石”,神情悲哀,眼眶热泪滚
滚,万般痛楚滋味,小白今日终于有机会得尝,壶中苦酒果如烈火烧头,蓦然省觉,
千回百转之间,自己真的已是人到苦年。
当日“醉红尘”前刀锋冷教他如何领会喝酒滋味的往事,此刻又重袭心头,每
回想起,都勾起一幕幕往昔事,就像打后所发生的苦事乐事,都因当日欲尝酒中滋
味而起,可是人生乐事都太短暂,悲痛的情感却比岁月更长寿,到最后回忆起的事,
居然都是凄惨的经历,人生如此,可悲复可笑。
“酒是知已愁是友,血海仇,痛楚受,点滴伴我杯中酒。”小白喃喃地反覆念
诵,忆至痛不欲生处,又提壶倒酒,意欲宿醉不愿醒来。
此时月色下,一个长长的黑影自他身后出现,黑影婀娜,步履却是凝重,小白
没有回过头去,顾影而思,心中想起的人,正好是耶律梦香,如今伊人已不在,教
重情的小白肝肠寸斯,再也把持不住,满下热泪。
彤梦提壶咕嘟咕嘟地喝下黄酒,徐徐步至檐前与小白并排而坐,仰望穹苍,无
奈苦笑,喝光了一坛酒,便抛下酒坛说道:“莫问阿爹,你真是岂有此理,有这么
一个好地方也不带彤梦上来,你太自私了,要罚。”说罢她抢过小白的酒坛喝了一
口,微笑说道:“好酒!”
自从彤梦来了“神国”之后,小白也没好好跟彤梦共聚,今夜两人皆满怀伤痛
悲怨,难以发泄,把酒畅怀痛饮,黄汤满肚,带来三分醉意,生性乐天的彤梦忽尔
慨叹道:“醉眼看天下,原来人人都一样古怪,人前表现坚强,人后顾影洒泪,以
前我爹如是,如今莫问阿爹也如是。”
彤梦提起自己的爹名昌世,小白大感兴趣,问道:“原来平时霸狂的名昌世也
有背人垂泪一刻,不独是小白如此,他倒是掩饰得很好,不过你这样一说,便将他
在别人面前辛苦建立的印象都摧毁掉,要是他夜来报梦,必定跟你算账。”
提起了巳逝去的父亲,彤梦没有一点难过,说道:“别人怎样看我爹倒不要紧,
我知道他是好人,你们最好把他忘掉,那他便永远只留在彤梦的心中,属于我一个
人。”
过去二十年,江湖风起云涌,强人辈出各自争雄,名昌世凭一己之力对抗天命,
曾雄霸中土半壁江山,虽然日子短暂,但相比下来,与他竞争的小白,成就仍有所
不及,小白如今回想起来,他半生为要建立丰功伟绩,不断努力,从不犹豫,纵使
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也非大奸大恶之徒,单是他的豪迈果敢,对照小白少年不
羁玩世,已该令人尊敬。
彤梦嘻笑道:“我爹是枭雄,莫问阿爹是英雄,枭雄流热血,英雄洒热泪,彤
梦都已经司空见惯,你大可在彤梦面前抱头痛哭,我不会取笑你,更不会对其他人
说起。”
小白几日来为安顿一切,怕动摇军心,人前表现冷静坚强,从没一刻闲下来,
今夜难得躲在一角喝苦酒,却被彤梦揭发他一人独自伤怀,已急急把泪强忍。
其实一个率领万军出入沙场的战士,何尝不是血肉之躯,只不过要带领人跨过
死险,杀敌沙场,首先也要自己表现坚强,小白个性本是玩世不恭,只求吃饱喝醉,
但别人既一心追随,自已能力也够胜任,只好披甲上阵,平时有泪也只是偷偷下垂,
往日还有一个耶律梦香安慰他,可是如今伊人不在身伴,惟有顾影自怜。
天下间,不论枭雄与英雄,都是人前一个故事,人后又是另一回事,努力、坚
强,是演给人看,不是自己愿意这么干。
凉风吹拂,彤梦忽觉遍体生寒,打了个冷战,小白见状又将酒递上给她多喝一
口,以酒暖身,说道:“名昌世有你这个女儿,是他的福份,我的莫问却不中用,
他是有天赋,却自满,为了不想人将我跟他比较,刻意找寻一条更不寻常的人生路,
以后你便要替我好好照顾他。”
小白这么一说,彤梦喜上眉梢,笑道:“那么说,莫问阿爹是答应将莫问‘许
配’给彤梦了,既然你将莫问交给我,彤梦定当尽力而为,把莫问照顾得肥肥白白,
不令莫问阿爹你失望。”
彤梦乐观调皮,她几日前晕倒醒来后,一直留意一切,因为名昌世的关系,她
熟知一个强人背后所负的辛酸,今夜特来把名昌世的事告知小白,间接鼓励他抖擞
振作,见小白已忧虑去除,总算功成身退。
寒风阵阵,愈益凛冽,彤梦连续打了几个冷战,说道:“这里很冷,别坐太久,
我也回去将这婚事告知莫问。”
彤梦对小白笑着,刚始转身,又收敛了笑容,问道:“为甚么莫问阿爹你现在
又答应将莫问‘许配’予我?在此时刻,好像不太寻常。”
小白微笑不语,机灵的彤梦滚动两颗晶莹亮丽的大眼睛,似要从他的眼目中瞧
出个端倪,忽尔若有所觉,大声地道:“你以为我会为当日那嚣张狂妄的家伙动情
么?我讨厌他讨厌得要死,那日只是被他吓着罢了,彤梦绝不会移情别恋的,你要
信我!”
所谓那个嚣张狂妄的家伙,就是指皇上皇,他当日以彤梦握着的刀割伤脸庞,
目的是为要她将他记住,想至此,彤梦惊声叫道:“啊!我真的把他记住了!”
这也正是皇上皇目的,他的确是达到了。
彤梦徐徐转身慢慢踱步离开檐篷,口中一直喃喃地说着:“忘记他,忘记他,
忘记他,对了,我会很快忘记他的。”
小白看着她离去,不作提点,这儿女感情事,不是他能够阻挠,况且自已廿年
来的经历,已教他明白很多事情的确要亲身经历才能有深切的体会,就像是喝酒这
一回事。
没有悲苦痛楚历练,谁又能真正明白苦酒所带来的痛快感受。
夜愈深,风愈冷,但冷得有冰雹飞来,便绝不寻常,可是小白平静如常,继续
喝酒,喝光了,一滴不剩,可是还未有醉意,忽尔对着风中说道:“朋友,你有带
酒来吗?”
冷风吹起,檐上忽又多了一人,他提着两大坛酒,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站在
小白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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