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檀:情深不寿
我知道今天的午觉算完了。阿猫和阿狗的武功虽然不错,要想拦住外面那些
人,还是有很大的难度。
果然,率先冲进来的人,在我的床上踢了一大脚,震得我头晕眼花。随后我
的盖子被人揭起,哐的一声,挟着我的窗户飞了出去,波的一声,大约落到了外
面花园的粪坑里。
而罪魁祸首还在口沫横飞地嚷嚷:“果然和少主的棺材一模一样,早知道我
就不必跑到柳州去了,直接来找这老小子算帐。”
我点了他的哑穴,扣住他的脉门,以非凡的耐心与他沟通。“看你年纪也不
小了,怎么不知道尊敬老人家呢?首先,这盖子是我的,就算你不喜欢,也不能
扔掉。其次,如果你非扔不可,可以朝着大门扔,可以朝着屋顶扔,为什么要朝
着窗子扔?你知不知道那窗子是什么来历?我在龙首原的废墟里挖了半年,才遇
到保存这样完好的东西,最上等的白玉石,雕着缠枝卷叶忍冬花纹,”我越想越
气,忍不住咆哮起来,“你内力强得很啊,唐朝大明宫的窗子,就这样被你毁于
一旦。”
我把他从窗子,不,从那个洞里扔了出去。我听到铜器碎裂的声音,嘿嘿,
千年的春芽木,果然不同凡响。我还听到某人被大粪呛到的声音。唉,我心里的
气总算平了一半。
“李先生,我想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把去疾装在这种棺材里送回秦家?”
哼,卫新咏这小丫头狡猾得很,一开口就想把罪名落实到我的头上,幸亏我
早有准备。我舒舒服服地躺下去,“我等你们来问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你
们怎么现在才来呢?”
我将一大把唐门暗器收到袖子里,其实我希望秦忘忧再多给一点。这种东西,
我已经收集了很多,改天可以组织唐门的仇人搞一次竞买。
我很遗憾地发现,现在的江湖和我的时代已经大不相同。女侠们的温柔丧失
殆尽,动起手来比男人还要凶狠,让人望而生畏。而与我同时代的女侠,比如蜀
中的绿蔷薇,名动一时的大美女,现在看来却又太老。
我对绿蔷薇曾有过一点非分之想,但自从她心甘情愿嫁给秦天民做小老婆后,
我就死了这条心。无论如何,看到美人迟暮都是一件伤感的事情。看到昔日爱恋
的人冲上门来找自己麻烦,而不是饮茶叙话,心情就更加不好。
啪啪啪,我的床被卫新咏拔出刀来大卸八块,而我只是有点走神,没有留意
他们的问话。我苦笑了一下,不敢说什么。我怕这小丫头,大概是因为跟去疾合
起伙来骗过她的缘故,可见人是不能做亏心事的。
为了保护我的其他古董家具,我赶紧给出他们要的答案:“去疾死了以后,
我找不到合适的棺材,只好把自己的床送给了他,去柳三变那里重新订了一个,
两天前才收到的。我已经失眠了三个月,现在看来,还要失眠三个月。”
沉默。
卫新咏的刀把子都快被握烂了,她盯着我问:“去疾怎么死的?”
我摸出去疾的遗书,“你们看一下就知道了。”我与去疾虽然是忘年交,他
的死也令我郁闷了很久,但如王逸少所言,人之相与,俯仰一世;修短随化,终
期于尽。
去疾的遗书很简单,主要是声明他的死与我无关,最后说了一段:“咏性情
暴烈,遇事当三思而后行。左腕之伤,已成痼疾,当访名医徐徐疗之,不可漠视,
不可不耐。曾于佛前誓,愿与咏生生世世为夫妇。他生未卜此生休,卿自珍重,
但期来世。若于红尘紫陌,见鲁莽男子弹剑歌《野有蔓草》,即是余来寻卿矣。”
这小子的书法超拔得很,在京城的世面上可以卖到千金,像这种有特殊价值的,
估计万金都有人买。如果不是为了保命,我也留不到现在。我已经一个月不知酒
味了。
遗书传看一遍后,一干人对我的态度总算有所改观。他们当然看得出,这绝
对是真迹。卫新咏把遗书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神情有些恍惚。
绿蔷薇沉吟道:“去疾的信说得太简单了,能否请李先生讲述一下当时的情
形?”
我不悦,当年叫我阿檀,现在叫我李先生。干咳一声,我说道:“蔷薇,事
情的经过是这样子的。”她瞪了我一眼,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我回以一笑,言
归正传:“五月初九,是去疾大喜的日子。他天没亮就跑到这里,将我从床上挖
起来陪他喝酒。虽然我没有讨过老婆,但他的心情,我还是可以理解,于是就陪
他喝了起来。三杯下肚后,我发现他有些不对,眉心带着青气,身上有一种异样
香味。”
阿猫端上茶水奉客,他们都应景地喝了一口。我得意地介绍,“这是郑文宝
墓中陪葬的茶叶,极品,也还新鲜。”他们的脸色顿时难看,我却觉得他们不懂
欣赏。郑文宝可是个大吃家,况且茶叶密封得这么好,再过一百年来喝都没有问
题。然后我接着说下去,“我当时大吃一惊,问他可是中了毒。他平静得很,跟
我说中了白血。这是必死无救的毒,我很佩服他的镇定。他要纸笔写了这封遗书,
然后又和我喝了起来。”
“他说,老钉子,有你这样一个朋友可真是不错。大约在你眼里,死人活人
都是差不多的,本来我还怕你摆出一副痛不欲生的嘴脸来。其实他不知道,我心
里难过之至。他说,我还可以活半个时辰,死了以后,你就多陪我一会儿。明天
再送我回家。这样子,阿咏还可以顺顺利利地嫁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他当时说话的样子,鼻子就发酸。揉揉鼻子,我继续
道:“他说,钉子,我这样做是不是有点疯?我说真的有一点。他就笑了,他说
我早就为她疯了,无论如何,我非娶到她不可。我忍无可忍,打断他的话,问他
在哪里中的毒,我不相信这样机警的人会遭暗算。”
“可惜,去疾不肯讲。”满堂的人都屏息凝神,等我说出答案,但去疾说过,
他是死于公平决战。若我猜出对手是谁,也要保持沉默。
秦忘忧大声道:“你骗人,你一定知道的。”
我一哂,“秦去疾不愿说的事,天下有谁能勉强?他确实没有告诉我。倘若
我有一字虚言,就叫我死在自己的灭魂钉下。”
绿蔷薇突然道:“李先生,你说去疾中的是白血,那为什么他的身体会浸染
着一种异香呢?再说,白血早已失传。”
我点点头,“不错,当年唐灵和许月卿一对爱侣因故反目,许月卿一气之下,
烧了唐灵的书房,白血的配方就再也无人知晓。但是不是还有已经配制好的白血
留下,这就要问你了。”
绿蔷薇眼中光芒摄人,矢口否认。
一干人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怏怏而去。
我以为事情就此完结,却不料那天晚上,卫新咏又来找我。明丽聪慧、坚定
执着,说实话,我生平最怕遇到这种女子。若遇上了,只好自求多福吧。
“李先生,既然你与去疾是这样好的朋友,为什么上次要来杀我呢,只因为
与先父有隙?”
“跟你爹的那点恩怨,早就烟消云散了。”去疾没有交代这个不能说,我就
和盘托出了。“我去杀你,不过是与去疾串通好的一场戏。他当时已经被你拒绝
了四次,每次都是斩钉截铁,不留余地。这小子居然还不死心,还想把你娶到手,
那种百折不挠的精神连我都感动了。于是我分析了一下你们的状况,给他设计了
第五次求婚。”
事情做得很漂亮,但我一直憋在心里不能对人说,今天总算有宣泄的机会了。
“你每次都跟去疾说,你和他只是生死之交,其实你另有喜欢的人。我就告诉去
疾,女侠们都是用这种陈词滥调来拒绝人的,他根本不必放在心上。我认为,求
婚失败的原因是你的性子太刚太倔,而去疾又活得过于霸道。他越是爱你,你就
越难接受。我给去疾的上策是最好不要理你,相处冷淡一点,定然有奇效。”
“去疾想了一下,说他做不到。我看这小子中毒已深,只好道出下策,以柔
克刚,以情动人。他骄傲得很,骂我尽出馊主意,说他绝对不会骗你。我问他,
如果有人要去杀卫新咏,他是不是宁肯性命不要也会保护你周全?他说那当然。
我说这不就结了,你的心意是真的,你的人也是真的。他被我折服了。”
我斜眼看她,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大约很感动。唉,可惜去疾没福
“后来他奄奄一息倒在你怀里,是怎样说的呢?‘阿咏,我就要死了,我唯
一的愿望就是娶你作妻子,哪怕一天也好。’嘿嘿,这是我教去疾说的。”
现在的小姑娘都不懂得含蓄,卫新咏冷冰冰地看着我,“不,去疾怎么会说
这样恶心的话?他只是说,你再不答应我,马岭山下又要多一块石头了。”
我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估计与小两口的情事有关。“情深不寿,说的就是去
疾啊。”我正在摇头叹息,一柄刀已经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没想到在这种时候
她还会对我动手。所以说,女人心,海底针,这话一点都没有错。
“李先生,以你的脾气,如果不找出下毒的人是谁,恐怕现在已经追随去疾
而去了。你会因为好奇而死。”
我瞠目结舌,“你真是了解我。”
“既然你是去疾的朋友,我不会动你一根寒毛。”卫新咏的刀收回去了,
“但你若不告诉我凶手是谁,我保证把你这些墓里挖出来的宝贝砸得粉碎。”
我叹了口气。去疾喜欢的女孩子与他真是很像,抓住别人的弱点就会穷追猛
打。“你要知道吗?你知道了会后悔的。”我提醒过她了,眼看着她把我从嵇中
散墓里找到的古琴举了起来,我用力大叫道:“答案在紫藤花树山房。我只能说
到这种程度,剩下的你自己参详。”
为了保全我这辈子的心血,去疾,对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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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八年七月二十八。
兄本脱略不羁之人,为情痴狂,一至于此。余览其遗书,忽忆起寒山子之禅:
“欲识生死譬,且将冰水比。水结即成冰,冰消返成水。已死必应生,出生还复
死。冰水不相伤,生死还双美。‘
兄或已堪破生死,余仍执著难解。生何脆弱,死何酷烈,而轮回转世终归虚
妄,实不知如何双美。“——《无咎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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