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新咏:决战前夜
无咎写道:“谢谢你送我母亲回来。”
新咏淡淡道:“也没什么,她好些了么?”
“没有昨天狂躁了。”无咎搁下笔,将四本札记递给新咏。“送给你。”他
一笔一划地写着。
新咏接过来,愕然道:“给我吗?”
他点点头,起身离开,却又回头,将她凝望。
新咏只怕他再看一刻,自己的热泪就要夺眶而出,哽声道:“你走吧。”目
送那个承载着她所有爱恋和悲伤的背影离开,她真想奔过去,将他挽住,然而也
就止于想一想。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呢?
拿起面上的一本,随手翻开一叶,墨迹仍新,是无咎今天写下:“天圣八年
七月三十。明夕将与冼海声战于开宝寺。武林传言‘神刀之芒,侠客之殇’,余
不计生死,但倾力一战。自与咏相识,三年有奇矣。几痛几悔,伤心彻骨后,爽
然顿悟:余虽不能忘情于咏,但既无企图心,便无得失恨。余于今日,终能坦然
道出一片赤忱。”
新咏一叶叶翻过去,不禁心痛神驰,泪水湿了满纸如烟如雾的文字。却原来,
当日的种种痛楚种种怅恨,都有他陪着,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个。这沉默少年将彻
骨的爱恋倾吐到纸上,所以面对她时才那样超然,让她的心灰了一次又一次。
他爱得这样坚忍,爱得这样残酷,无论是对新咏还是对自己。却不知为什么,
她恨不起他来。一直空落落的心,忽然满足。
“茉莉,在看什么?”
新咏合上札记,“没什么。”笑着走过去,拉起海声的手来看,只见他掌中
的血点,已淡到看不出来。“小武真是了不起,他真的解开了相思。”
他很久没见到这样灿烂的笑容,不由揉揉她头发,笑道:“遇到什么好事了,
茉莉?”
“就不告诉你。”她眼波欲流。
海声猝然出手,抢到了桌上的札记。新咏大急,伸手来夺时,哪里争得过海
声,顿时瘪嘴,“哥哥,你尽欺负我。”
海声最老实,不等她使出别的伎俩就会缴械投降。“还你啦,别恼啦,这么
宝贝。”
她把札记放到枕下,见他笑嘻嘻地瞧着自己,不由脸红。
“茉莉,你这样开心,我也开心得很,就好像咱们在岛上时一样。”
“是啊,哥哥中的毒终于解开,现在又知道了无咎的心意,我真是很高兴。”
他怔住,期期艾艾地道:“你跟秦无咎和好了?你不怪他了?”
新咏瞪着他,反应过来:“哥是为了我才向他挑战的?”见他点头,顿时气
不打一处来,“我还以为哥是爱武成痴,想见识秦家的星河千转剑法。你这个笨
蛋哥哥,”她给了他一拳,直问到他鼻子上去,“你干吗对我这样好?”
海声费力地解释:“呃,这个,你是茉莉,不,你是我妹妹啊。我看不惯他
这样对你。”
她竖着眉毛,突然破颜一笑,“算了,反正都要比的,何必追究为了什么而
战。”
他松了口气,“你不生气了?”
“我为这个生气,岂不是太不知好歹。”她侧耳细听十丈外的脚步声,“喂,
哥,你心上人来找你啦,还不去么?”
看到忘忧,海声不由吃了一惊。几天不见,她憔悴得他快要认不出来。
海声伸手揽住忘忧。她靠着他宽厚的胸膛,哭得肝肠寸断。他不擅长安慰,
只知道说:“小忧,小忧,你别哭了行么?你一哭,我心里也跟着难受。”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一定不哭了。”
“好,你说吧。”
忘忧仰起脸看他,在高大的海声怀中,她就像个玩偶娃娃般可爱可怜。她答
非所问地道:“当初父亲为什么会给我们起这样的名字呢?去疾固然不能去疾,
忘忧也还是不能忘忧。我想天下再没有像我这样不幸的人了,大哥死了,母亲疯
了,而我的二哥却要和我的情郎作生死决战。”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若她要他做别的,不管如何艰难,他也会为她办到,只
有这一件却是不能。“小忧,我既然下了战书,就不会退出的。”
“我从没求过你什么,第一次开口,你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她涨红了脸,
“若是卫新咏求你,你也这样说么?”
他摇摇头,“不,茉莉不会求我做这种事。”他不知道这句话对她伤害有多
深。
忘忧细细的糯米牙咬着嘴唇,从他怀里挣脱,忽然笑了一笑,“你知不知道
我有多担心你们?你一拿起刀来就什么都忘了,我从没见过练起刀来像你这样痴
迷发狂的人。二哥哥性子倒是好的,只可惜遇强愈强,遇到你这刀狂,怕不跟着
入了魔道?我是不敢指望你们点到为止的,那你们到底要比出一个什么结果来呢?
你就一点都不在意我的心么?”
他深深叹了口气。“小忧,你不知道一个人把刀练到我这个地步,有多么寂
寞。在南海时就听说武林第一世家的星河千转剑,瑰丽神奇,我很想领略一下。”
“声哥,你就为了这个向二哥挑战?”她不相信,“你不是这样争强好胜的
人。”
海声和新咏都是率直性子,彼此从不掩饰,他却不知道,并非天下的女孩子
都跟新咏一样。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还因为你二哥辜负了茉莉。”
这句话让忘忧一直寒到了心底,她冷冷道:“哦,原来如此。”顿了顿,
“听说你中的相思已经解开,那我也就不欠你了。你爱做什么,我原管不着。”
话说到这里,就是尽头了。海声不知道如何转圜,只是拉着她袖子。忘忧回
过头,见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眼中光芒顿时熄灭。她忽然拔出剑来,斩下他
握着的那片衣袖,头也不回地去了。
他手一松,那湖水色的薄薄罗袖就被风吹起,落到道旁的水沟中。他到今日
才明白,这女孩子和这一街繁华,原不过是他的中原梦罢了。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全是出于那小小相思的播弄。
“海声哥,秦忘忧和你早不分晚不分,偏偏在决战的前一天分了,分明是要
扰乱你的心情,你不要中她的计。”
啪,武歌肩上挨了新咏一掌,“傻小子,不懂就不要乱说。”她看向海声,
“我猜哥现在的心情啊,五分难过,三分郁闷,还有两分轻松。”
海声闷了半天,终于吭哧吭哧地道:“对啊,茉莉,为什么我一点都感觉不
到你形容的那种痛苦绝望呢?我的感情太肤浅了。”
武歌大为佩服,“姐,你还会读心术。”
“你是小滑头,他是老实头,全部心事都写在脸上,哪有看不出的道理。”
新咏给三人斟上酒,“她很内疚,很可怜哥哥,而哥哥是个不懂得拒绝的人,那
么容易在一起,当然也容易分开。看到哥因为自己不够痛苦而自责的样子,哈,
笑死我了。”
“茉莉,知不知道你说话很嚣张很气人?”
海声和新咏同门练武十二年,早就心有灵犀。他的手才触及刀柄,她的刀已
拔了出来。淡月铺地,被两人辉煌刀光映照,院子顿时亮了起来,看得武歌目眩
神驰。
收刀之际,两人相视一笑,海声道:“茉莉,你又进步了。”
新咏道:“可恶,又输给哥哥了。”
武歌奇道:“不是平手吗?”
“小武没看出哥只用了八分力?哥是个天才,跟他比试总是打击我的信心。”
海声笑道:“小武,别听你姐的。她练功总是偷懒,没有我这样勤奋。”
“海声哥,为什么你们的刀快要碰到一起时,总是避开呢,你怕伤到姐姐?”
海声看了新咏一眼,见她似笑非笑地瞟着自己,赶紧道:“不是这样。因为
茉莉的春水与我的和月是同一炉锻铸的,单独用时固然无坚不摧,两把刀互砍可
就不妙了。”
“唉,一想到姐跟海声哥一起长大,一起练武,我就羡慕得要命。什么时候,
也跟着你们一起到南海去看看呢?”
新咏笑道:“这容易啊,我们现在走的话,还可以赶上冬节。”
海声吃了一惊,道:“怎么,你不留下来?你跟秦无咎……”
“留下来等无咎娶我?我可是他嫂子。”新咏的笑里有一丝讥诮,“我记得
他说过,只有野蛮的契丹人,才会干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武歌骂了句粗话。“姐为什么会喜欢秦无咎?我看不出他哪里好来。”
“喜欢就是喜欢了,没有为什么。”新咏幽幽道:“我曾经和去疾一起出生
入死,却始终没有爱上他。看到他遗书的那一刻,我才恍然明白,他的爱和他的
死一样坚强。我希望这世间真有轮回,让他歌《野有蔓草》而来,让我用同样坚
强的爱去回应他,而不是这样错失。”
武歌垂下头,气氛一时凝滞。
“逝者难追,我也不想怪你。昨天是不能回头的,明天是什么样子也难得说,
所以啊,要今朝有酒今朝醉。”从来没人像她这样,把颓废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
壮,如此意气风发。“不过哥哥只能以三杯为限,等明天决战结束以后,我和小
武再陪你一醉方休。”
“好,我们一言为定。”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