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俱寂,惟闻钟磬音。
(题破山寺後禅院 常建)
河南少室山,山势颇陡,有宽广石阶八里,工程之浩大可见,为宋高宗临幸此
山时所开辟。登上石阶,眼前一亮,红墙碧瓦,好一座大寺院,这就是隐隐中领袖
武林的嵩山少林寺。
就在大寺院院後,靠近掌院方丈禅房不远处,有一连三进茅草屋赫然与少林寺
为邻。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捻少林寺虎须?大大方方的就在寺後筑屋而居,且与方
丈比邻而处?试想,只要是正常人,谁也不敢如此放肆。
那么,大概是少林寺修为深厚的得道高僧在此修行吧?汝听,这时不正传来朗
朗的诵经声音──「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罗耶,菩
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只是,并非一代高僧应有的
雄浑声音,而是幼童稚嫩逗人尖锐的嗓音,听声音大约是十岁出头的稚子。
「哈哈……」
三名行到茅草屋外的十六、七岁的小和尚,听了那小孩念的经文,都忍俊不禁
的大笑起来。
笑声打断了念经的声音,小孩蓦然转身。
吓,好一个粉妆玉琢的瓷娃娃,额心一颗米粒大的朱砂痣殷红欲滴,一头长长
的黑发在头上绑个结,任其飘扬,上面还嵌了块百世难逢的「苍犀角」。
他那双又黑又白的大眼睛,闪闪发亮,灵活的眼波中,非但充满了不可描述的
智慧之光,更现出古灵精怪的天性。凤眉准鼻,唇红齿白,配合得维妙维肖,只是
太嫌瘦弱了些。
小孩一脸正经的向立在门口的三名小和尚道:「明智、明理、明月,为何如此
取笑小衲?」
「呵呵………」
明明是顽童,却偏偏扮出一副大人像,那副模样已够惹人笑了,还自称「小衲」,
千古以来,也只有老和尚自称「老衲」,那有小孩自称「小衲」,何况他又没剃度。
话一说完,又使得三名小和尚大笑不已。
小孩见他三人不理自己只顾取笑,赌气转身拿起经文继续念道:「唵,萨皤罗
罚曳,数怛那怛写,南无悉吉粟埵伊蒙阿唎那,妥卢吉帝室佛罗楞驮婆,南无那罗
谨墀。」
明智小和尚吃吃笑道:「求求你别再念下去了,好宝宝,一小段大悲咒不过八
十个字,却给你念错了四十一个字,呵呵………」
原来,小孩姓秦名宝宝,从小住少室山,虽然日日与和尚为伍,夜夜有人教他
念经,可是还是培养不出一点慧根,怎么看都不是佛门中人,但却是众和尚之宝。
瞪起又黑又圆的大眼睛,秦宝宝怒道:「这那能怪我?这种既拗口又不通顺的
经文,我能顺利念完一小段已是不易之极,又那顾得了有没有念错?你可真挑剔,
就算有错,也不至於错了一半而有余吧?」
「还没有?」明理笑道:「举例说吧,「无」不念「吴」念「摸」,「喝」不
念「喝」念「何」,「罗」应念「剌」,「那」不念「纳」念「奴」,後面还有很
多很多,我没说错吧!」
秦宝宝不甘愿的哼了一声,道:「昨晚大和尚叔叔拿这本手抄「大悲咒」给我,
吩咐一定要念完,又没教我怎么念,我只好照自己懂的念,谁知道经文跟我们平常
说话的念法不一样,三位大师将就点,别那么挑剔了。」
明智忍不住好笑道:「掌门方丈亲自教你念了一年多的经文,你却念出这种成
绩,真不知掌门方丈那来的耐性居然能教你一年多,看来要作为一派掌门,确非易
事,就凭这份耐性,贫僧自叹望尘莫及。」
明智和明理有模有样的唉声叹气,不知是为方丈不平?抑是为自己神伤?秦宝
宝嘟起小嘴不发一言,表示抗议。
明月见二位师兄一直在调侃宝宝,心生不忍,忙道:「宝宝,你可知我们大清
早来找你有什么事?」
舔舔嘴唇,秦宝宝神气的道:「念经我不如你们,因为我不是靠这行吃饭的。
但是,说到神机妙算,解谜题,我就可以做你们的西席了,嘿嘿,我猜,一定
是你们那位俗家师兄回娘家来了,你们约我一起去听听他讲一些江湖上的趣事,对
不对?」
三名小和尚大惊,齐道:「宝宝你真聪明,一猜就准。」
秦宝宝大感得意,不可一世──小孩毕竟是小孩!
突然,明智黯然道:「师父说小孩子太过聪明外露,容易夭折。」
明月也担心道:「方丈也很担心这点,再加上宝宝身子又瘦弱……」
明理截口天真的道:「我有个好方法,以後我们每人监视宝宝吃一餐,看他吃
得比我们多才放过,人一胖头脑也许会变得笨笨的,那就不用再担心了。明智师兄,
明月师弟你们意下如何?」
明智忍不住提高了声调:「明理师弟你就爱乱出馊主意,小心我禀告师父治你
「妄言」之过。宝宝除了早餐,其余两餐均是在山下请人煮荤食吃,怎么个监视法?
阿弥陀佛,莫非师弟你敢开戒?况且宝宝是有病在身才显瘦弱。再来,我问你,
难道胖的人就不聪明么?你这不等於在骂师兄我么?」
明理连忙合十道:「阿弥陀佛,明理不敢,明智师兄的确明智,一席话解释得
十分透澈,让师弟等受益非浅。」
明智这才满意的「嗯」了一声。
秦宝宝嘻嘻笑道:「你们三位大师就别争了,没看见我头发那么长?我爹曾经
说过「头发长长,命也长长」所以我不会这么快就死的。再说你们常常为我念经,
求神保护,有神保佑著我,阎罗王那敢找上我?走吧,我们听故事去!」
说著领先出门,明智、明理及明月从小看著宝宝长大,总是顺著他惯了,这次,
当然也没意见跟著出门去了。
戒律堂外有棵十人合抱的大松树,树下置有石椅数张,石椅上现今正坐著五人,
一位侠士,三名小和尚和一个小孩。
说起那位侠士近来在江湖上也闯出了不小的名号,人称「绝掌」秋莫离就是,
年约廿七、八,饶富正义感,是年轻一辈的杰出人物。
其余那四个,自然就是秦宝宝和明智师兄弟他们了。
明理首先迫不急待的问道:「秋师兄快告诉我们如今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人是谁?」
秋莫离吃吃笑道:「一年不见,明理师弟怎么还是这般沉不住气,这点宝宝就
比你强多了,堪称方丈大师的得意弟子。」
秦宝宝神色古怪的看著秋莫离,笑道:「秋大哥不必未开口就先巴结我,哼!
如果你讲得不够精彩动听,我可不是叫「明智」或「明理」,到那时,除非你
整天跟著大和尚叔叔,否则就难有安宁日子好过,只是不知你们掌门方丈有没有时
间做你的全天候保镖?」
秋英离不禁背脊泛寒,求艺时期所受的活罪,他可是没齿难忘,这位小祖宗,
少林寺上下没人敢惹。
边忙告饶,秋莫离苦笑道:「我说就是,请明月做裁判。」面色一整,接著道
:「现今武林大统可分为三天下,一是白道的几大门派,以少林、武当为首。其二
是领袖西方地盘的异道人物,「黑蝎子帮」瓢把子「见血魔君」萧一霸,此人天性
残酷,使大刀,刀一出手,必定见血,可见其刀法之精,可说是使刀的祖宗了。其
三是统领北方地盘的「子午岭」「金龙社」的大当家「金童阎罗」卫紫衣,他称得
上是个奇男子,可说是枭中之雄,群枭之霸,他所创的「金龙社」是黑白两道少数
几个最具潜势,最有力量,也是最具威信的帮会之一,「金童阎罗」已经是一代霸
主的别称了。」
明智问道:「这么说来,卫紫衣是当今武林的大红人了?」
秋莫离笑著点头称是。
秦宝宝奇道:「他的名号真古怪,既是「金童」,为何又称「阎罗」?」
秋莫离有心为难他,反问道:「你猜呢?」
秦宝宝白眼道:「我就是不想猜才问你呀!」
明理点头道:「对,不要叫宝宝猜,方丈大师不喜欢宝宝太过聪明。」
秋莫离自然也明白原因,不敢勉强,续道:「卫紫衣这个人我没见过,但关於
他的传说倒是不少,「金童」是指他的外表,「阎罗」则反射他做事的手段。他大
约三十左右,外表看起来却像不到二十岁的後生小子,一张脸尚透著天真气息,看
到他的人,一点也不会将他连想为武林中人。他使一柄银剑,平常将剑缠在腰身,
看起来就像腰上的装饰品,再衬以脸上那抹忠厚的微笑,温柔的眼神,不知道其底
细的人,只怕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他是「金龙社」亦是所有江湖绿林道的巨霸!」
吁了口气,「绝掌」秋莫离接著道:「「阎罗」的起号很玄,卫紫衣虽然出身
绿林,但白道英雄对他却不排斥,因为他出污泥而不染,善恶分得很清楚,只是手
段太毒辣了些,处理他所遭遇的问题时的那份果决凶狠令人惊讶,所以和他有过节
的人就称他「阎罗」,一传下来,就变成「金童阎罗」这个名号了。」
一阵沉寂迥汤,和风吹在人身上很是舒爽,在座人人皆在和卫紫衣神交,将他
幻想成自己理想中的英雄。
秦宝宝低声道:「卫紫衣倒不失为一名英雄,也可以称得上好人了?」
秋莫离微微点点头道:「原则上是对的,但是,如果他出身於白道的名门正派,
而处事又不那么凶狠毒辣,就更完美了。」
秦宝宝重重哼了一声,道:「白道人物披著仁义表皮,怀著豺狼虎豹之心的大
有人在,那种人才阴险毒辣,害人於无形之中,令人防不甚防。再说对恶人慈悲等
於害了好人,对坏人凶狠毒辣宛如对好人慈悲,秋大哥出身少林,限於名门正派的
臭规矩太多,口头上自然不好赞成卫紫衣的行事方法,说不定心理上早就将他视为
偶像了。」
秋莫离真是哭笑不得,看秦宝宝只有十二、三岁年纪,小小毛头一个,天真古
怪,调皮捣蛋,十足的惹事精,少林寺上至掌门方丈,下至厨役佣工,人人当他是
宝,集宠爱於一身,自然养成一股娇气,看起来更加可爱!
但是他人小鬼大,常常发些惊人之语,令人啼笑皆非,要骂他,没有他的伶牙
俐嘴,要打嘛,又於心不忍、堂堂七尺男儿,却拿一个小顽童没办法。
明智、明理暗暗好笑,对这种事他们可是思空见惯,不开口方能明哲保身,还
是明月比较慈悲,为他解危道:「秋师兄,可别只顾谈论卫紫衣,再告诉我们最近
江湖中又出了那些杰出人物,好让我们得饱耳福。」
「绝掌」秋莫离感激的看他一眼,继续说著武林中的趣事,明智、明理及明月
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秦宝宝表面上宛似听得入神,心里却在想自己的事:「如果我有卫紫衣那样的
哥哥多好,大和尚叔叔天天逼我念经,念得我头皮发麻,连念法都还搞不清楚,不
如下山闯江湖去。少林寺的弟子虽然都对我很好,但总觉得不像哥哥那么亲,如果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卫紫衣会跟我「有缘千里来相会」,……嗯,就这么办,嘻嘻
……」
想到得意处,小孩儿毕竟城府不深,居然忍不住高兴得嘻笑出来,这一笑,才
警然出了批漏。
幸好秋莫离正讲到有趣的地方,明智、明理及明月也正在笑,否则岂不露了马
脚,秦宝宝暗道好险,心想被他们知道了,走得成才怪。
笑归笑,心里正在慢慢计划要如何瞒过大和尚叔叔,因为茅草屋离掌门方丈禅
房不远,如无精密的计划,有所动静,那瞒得过少林第一高手的耳目。
想了又想,心中已有腹案,决定趁晚上到山下进膳时偷偷溜走,方是最安全之
道,以便寻找「心目中的大哥」。
七月,夕阳如火,烈日的余威仍在,人和马都闷得透不过气来。
四人四骑两两成双骋驰於官道上,一式的紫巾紫衣,武林中人一望即知是江湖
上某一帮会的制服。
前面两骑士看起来宛如父子,老的四十多,少的未二十,长者胖又貌不扬,幼
的瘦且俊,後面两骑似是随从。
大热天里骑在马上的确不舒服,马上四人都有点吃不消了,频频用汗巾拭汗,
尤其是前面两骑中那位福泰的中年人更感难受,右手执缰,左手忙著用衣袖搧风,
本来,身躯胖大的人就比较怕热的。
福泰的中年人向身旁的少年人求道:「我说魁首,大当家的,行行好,我们就
在前面的市镇歇一晚吧!明天早点赶路,一样可以如期回到总坛。」
敢情他们不是父子,而是有上下尊卑之分的。
後面两骑中,那位总是笑咪咪,年约三十的汉子,「快刀」马泰听在耳里,觉
得很不是滋味,忍不住调侃道:「咱们「子午岭」三领主「银狐」席如秀席大侠,
居然也会有受不了的事,真可谓「狐落夕阳被火(太阳)欺。」「银狐」席如秀斥
道:「好个没大没小的鬼马泰,谁说我受不了,我是怕咱们魁首太过劳累有碍健康,
才提议歇一晚。」
「快刀」马泰吃吃笑道:「我看不是吧?三领主大概又犯了七年之痒,想想明
天就可以回到「子午岭」,领主夫人驭夫有术,今晚不找姑娘更待何时?不过,您
老放心,只要魁首准许,我们绝不会去告密的。」
席如秀老脸一红,怒道:「狗嘴永远吐不出象牙,为什么你不学学你的伙伴战
平,看人家多么稳重不苟言笑,将来成就必定在你之上,哼!」
对於席如秀和马泰那两张嘴之善斗,卫紫衣早就习以为常,听多了怕耳上生茧,
乾脆就来个不闻不问。
马泰见席如秀发怒不敢再放肆,毕竟他是魁首之下三大领主之一,开开玩笑即
可,却不能乱了上下之分,忙笑道:「三领主请息怒,小的一向有口无心,领主是
知道的,也只有像领主这般平易近人,待属下如家人的好上司,我才敢如此放肆啊,
像大领主,二领主总是一本正经的,我那有这个胆子跟他们谈论家常隐私。再说,
我和老战都是魁首的近身护卫?升不升级,也就无甚重要的了。」
席如秀生平最爱人家赞他平易近人,因为他是「子午岭」上最爱耍威风的一个,
平日畏妻如虎,无法享受「大丈夫」之乐,只有在属下面前才有耍威风的机会,却
又怕属下口服心不服,所以只要你赞他平易近人,包准寒冰溶解也没有他脸上怒容
消失得这般快。
除此之下,他倒不失为一名好领导人物,对「金龙社」的功劳更不可数计。
行行说说,小镇已近在眼前,天光尚亮,还不是万家灯火的时候,席如秀一颗
心提在心口上等卫紫衣的指示。
「杀无赦」战平问道:「启禀魁首,是要继续赶路?还是在此镇宿一晚?」
「金童阎罗」卫紫衣望了望天色,道:「再赶一程好了,我们已出来太久,「
金龙社」有多少事情等著我处理呢,忍著点,继续赶路吧!」
「银狐」席如秀忙道:「启禀魁首得知,今晚若错过前面的市镇,再往前骑百
里内,恐怕将会找不到歇宿的地方。」
泛起金童般的笑容,卫紫衣道:「那敢情好,今晚我们就以大地为床,苍天为
被如何?」
席如秀等三人连忙应是,那敢有第二个意见,他们太了解他们当家的脾气,当
他告诉你要怎么做的时候,就表示他已做了决定,虽然他常用徵询的口气同你商量。
「银狐」席如秀心里苦得像吃了黄连,却地无可奈何,他本身也明了要统领一
个帮会,不是过足威风那般容易的,小小帮派平常就大事不少,琐事数不尽,何况
像「金龙社」那种大的帮会。
於是,四骑过镇而不入,继续朝北方向飞驰而去!
太阳终於完全隐没,一弯明月夹带著满天星斗,骄傲的向大地散出属於他们独
特的光芒。逼人的热风,被月光温柔的轻抚,也变得清凉,拂在身上,好不舒爽宜
人。
蓦然──一阵清亮童稚的歌声随著阵阵烤肉香传来,卫紫衣他们这时才想起尚
未吃晚饭,竟不由自主的随著歌声找寻其主人。来到一条小溪旁,首先映入眼里的
是一颗随著歌声而晃来汤去不算小的脑袋,及一头很长但没有经过整理的黑发。
大概听见马蹄声,歌声突然停了,小孩转身面对卫紫衣四人,他的容貌使马上
四人感到既好笑又可怜。
年龄在十岁左右,穿著一身破旧带补丁的白粗布衣服,可能好多天没洗脸,再
加上被烟熏得一块黑一块灰的,额上那颗朱大的朱砂痣差点便看不出来,双手还好
一点,可是却几乎找不到几两可以捏得上手的肉,一头又长又乱的乌发,随随便便
在头顶绑了个结,还古怪的在顶上嵌了一小块生满铁锈的犀角形铁块。
他那双又黑又圆文深邃的大眼睛,闪闪发亮,灵活的眼波中,非但充满了不可
描述的智慧之光,更现出古灵精怪的顽性。
个子比十岁的小孩高些,但和其他小孩一副白白胖胖的模样相比较,更显出他
的瘦弱。照常理论,白胖的小孩较逗人喜爱,但奇怪的是,这个瘦巴巴略显苍白的
小娃儿,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魅力,让人不忍拒绝他的要求。
怪,就是怪,他那种可爱调皮的神色,那副瘦骨伶丁的身架子,竟使卫紫衣生
出想照顾他,保护他的感觉。摇摇头,卫紫衣也觉得自己太不可思议,居然有这种
不可能成为事实的想法。
那小孩不是别人,正是偷偷溜下少室山的秦宝宝。
四人下了马,卫紫衣将缰绳交给战平,走向秦宝宝。
秦宝宝一直目不转睛的盯著卫紫衣,激动的在心里呐喊:「我终於找著了!我
终於找著了!」
卫紫衣也发觉自己的目光居然无法转离这位衣著褴褛,身子瘦弱却又可爱逗人,
充满魅力的小孩。
二人就像磁铁般,互相吸引著!
突然──秦岛宝向卫紫衣奔去,双手抱住卫紫衣,大声叫道:「哥哥,哥哥,
你是我大哥,你终於给我找著了!」
自古,练武之士,除了感情深厚的至亲好友,是不容被他人抱住的,但是,卫
紫衣看出秦宝宝下盘虚浮,说话中气不足,可能还带病在身,是个没练过武的普通
人,而且还大声叫他「哥哥」,怎不使他惊讶莫名,自己何时跑出这么小的弟弟来,
因此竟然冷不防被他抱个正著。
卫紫衣的三名部下互觑一眼,更是骇然,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秦宝宝,
他们跟著大当家闯天下多年,就从来不知道魁首有这么个脏兮兮的小弟弟,而且,
在他们的记忆里,卫紫衣是没有亲人的,更遑论至亲兄弟了。
无论什么样的刀山剑雨,不论什么样的惊涛骇浪,凶恶险阻的环境,卫紫衣都
没有这般震惊过。这位来路不明的小孩居然能如此吸引他,而一向有著很强自制力
的卫紫衣,居然发觉自己无法抗拒他,这怎能不令他心惊!
深深吸口气,卫紫衣轻轻将秦宝宝推离怀抱,柔声道:「小兄弟,你大概认错
人了,我们素昧平生,不可能相识的,你看清楚点,我不是你大哥。」
秦宝宝仔细的打量卫紫衣,尖嫩的童音轻轻响起:「你比我想像中的大哥英俊
潇洒多了,不过,没关系啦,将就将就点,有就好了。我在山上的时候,常听他们
说山下有许多好玩又有趣的事情,是不是?大哥,你会陪我玩儿是也不是?」
敢情他是将卫紫衣当作「想像中的大哥」,没有兄长的人,总爱幻想有一个哥
哥疼爱他,陪他玩,日思夜想,一下山,见著卫紫衣,直觉对了心眼,顺著了心,
就「将就」当他是「大哥」了。
卫紫衣不禁啼笑皆非,问道:「小兄弟,你尊姓大名?」
秦宝宝启唇一笑,露出一口又白又细的玉牙,道:「我姓秦,以前我爹爹叫我
宝儿,而山上的人不论老少均叫我宝宝,大哥,你也叫我宝宝好了。」
卫紫衣诧异问道:「以前?你爹娘呢?」
秦宝宝凄然道:「大概在跟玉皇大帝吃晚餐吧!」
也许是缘份吧!
卫紫衣竟和秦宝宝一见如故,好似他们本来就是亲兄弟,直到今天才见面,对
他竟然不知不觉生出一股怜爱之心。看到自己引得他伤心,歉咎的握住他小手,却
赫然发觉他的手虽然细瘦,却温润滑腻,是一只从未做过粗活的手。
试想,一个长年住在山上的孩子,怎可能有这么娇嫩的小手,再细看他那一身
破旧的粗布衣服,和一股常人模仿不来的高贵气派,不禁疑惑更深了。
须知在武林中讨生活的江湖人,真可说是步步荆棘,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自幼
便练得耳聪目明,胆大心细,丝毫不敢大意,因为一点小小的疏忽,都可能为你敲
起丧钟,怎能不小心。
於是,卫紫衣试探性的问道:「小兄弟,你的手可比大姑娘还滑腻呀!」
秦宝宝听卫紫衣称自己「小兄弟」而不叫「宝宝」,已是不高兴,再听他所问
的问题,聪明如他,怎会不明白卫紫衣话中的含意?不禁心中气苦,再加上二个月
来的流浪生活使他身心俱疲,好不容易才找到理想中的大哥,他却如此怀疑自己的
身份,虽然明知江湖中人大都如此,而自己的确不像山上长大的孩子,即是如此,
心里还是难过,泪水在眼眶中转啊转的,差点便流下来。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效作老气横秋的模样,秦宝宝道:「这位大哥不愧是武林
中人,处事心细如发。你原先有意安慰我,但是,一碰到我的手,再打量我的衣著
打扮,立刻就把注意力转移到我的身份,这表示你很有阅人的经历,而且经过大风
大浪,见过太多的生与死,可能是江湖上某一帮会的领导人物,所以一碰到违反常
规的事情,自然就会生出戒心,怀疑对方可能是敌人派出来卧底的,可见你是个老
江湖,虽然你看起来很年轻。」
秦宝宝喘口气又道:「你可能又有点喜欢我,加上我的外表给人一种又柔弱又
可怜的感觉,所以你不忍心伤害我,不相信我会书你,才用试探的口气问我,由此
可见,你是个扶弱锄恶的好人,我总算没看错人。」
说到後来忍不住为自己的眼光而得意起来。
这小子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席话说得卫紫衣四人目瞪口呆,惊讶莫名。心
想,他小小年纪就天纵聪明,譬之美玉在朴,明珠在椟,只要经名师巧匠雕琢成材,
将来怕不大放异彩!
「银狐」席如秀冷笑道:「小子你一厢情愿的硬认我们当家的是你大哥,已是
令人怀疑,再则你刚才那席话,嘿嘿,一个山上长大的小孩见过什么世面?说得出
刚才那番话。老实说,是谁教你的?有什么目的,若不从实招来,我会让你尝尝大
爷的手段。」
一开始,秦宝宝就觉得这老小子不怎么顺眼,再见他如此「狐假虎威」更是不
对心,有心使他难堪,故意不理他的话,只顾泛起童稚逗人的笑容对卫紫衣说道:
「我想大哥也在怀疑一个山上的小孩怎么会了解江湖上的诡谲?只因我从小住在少
室山,自小江湖人物见多了,自然跟一般小孩不同,再说少林寺的俗家弟子时常回
寺,人嘛,难免会有炫耀的心理,有人愿意听他吹牛,自然乐得献宝似的说给我们
听,久而久之听多了,自然就懂。」
换了轻蔑的语气又道:「若是有人认为我没见过什么世面,那人才真是有眼无
珠,再加老天真。」说完瞥了席如秀一眼。
众人不禁好笑,但碍於席领主的颜面却不好笑出来。
席如秀则快被这小子气死,纵横江湖多年,谁敢对自己的问话不理不睬,末了,
还被骂一句「老天真」,偏偏他又不指名骂,想发作也不能,否则岂不自己承认「
老天真」,一时拿他没辄,又气得一身肥肉上下抖动不已。
「快刀」马泰强憋著不敢笑,问道:「三领主,你怎么了!别是那里不舒服吧?」
席如秀好不容易控制了情绪,道:「没什么!」
秦宝宝哧哧笑道:「真的没什么吗?」
席如秀脸色一变,戏谑道:「臭小子你别得意,我们当家的可是「子午岭」「
金龙社」的魁首「金童阎罗」卫紫衣,你以为他会跟你这个小乞丐结为兄弟?我看
你一定不小心吃了老鼠药,发了失心疯,居然将我们魁首认作大哥,还要他陪你这
小不点玩?我的老天爷,我从来没听过比这更滑稽的事了。」
秦宝宝大眼一瞪,小嘴一撇,正待反讥一番,突然闻到一股焦味,忙奔去将鸡
从架上取下来,问道:「你们还没吃晚饭吧?过来一起吃好么?」
一闻到烤肉的香味,席如秀很快地就将刚才取笑人家的一言一行忘得一乾二净,
赶忙应声道:「那好极了。」
卫紫衣看在眼里,失笑道:「如秀你可真宝,刚刚把人家痛快淋漓的讥笑怒骂
了一顿,现在居然还好意思吃人家东西。」
席如秀呐呐的道:「呃,魁首,我只是告诉他实话罢了。」
卫紫衣瞪眼道:「我的事情什么时候由你来决定了?」
转身对马泰,战平道:「你们去把准备的食物拿下来,请这位小兄弟吃。」
马泰和战平连忙取下行李,拿出卤牛肉、熏鸭、肉饼面饼、大蒜,五人围在火
边吃将起来,秦宝宝吃了一只鸡腿就不肯再吃,卫紫衣见他身子瘦弱,劝他多吃一
点,他小嘴一扁,眼泪居然簌簌流下。
四人大惊,卫紫衣关切的问道:「怎么哭了?那儿不舒服么?」
不问还好,这一问,问得他放声大哭起来,四人更是愕然。
卫紫衣心生不忍,取出洁白汗巾,帮他把眼泪擦掉,脸上的黑灰被泪水一洗,
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秦宝宝哭个不停,还一边抽噎道:「卫大……侠,你对我真好,大家看我穿得
……破烂,都避之……唯恐不及……不及,连村里的农人都……将我当作乞……丐,
以为我……要……偷鸡,还要打我呢,直到……我拿出银……银子,他才肯卖鸡…
…给我,还特地选……这只……最瘦……最瘦的,只有你……你不会看不起我,
还会……关心……我,呜……哇……」
一番话使历尽江湖险诈,早把江湖上的不幸看淡了的卫紫衣也不禁恻然,何况
他和秦宝宝一见就投缘。
让他痛快的哭够了,卫紫衣微笑道:「宝宝,你怎不再叫我「大哥」了?」
秦宝宝破涕为笑,道:「你真的愿意做我大哥啊?我很调皮喔!」
卫紫衣有趣的道:「我看得出来,因为我小时候也不太乖。」
秦宝宝高兴的直拍手,好不天真可爱!一忽儿,突然双手抱住胸口,痛苦不堪
似的蹲下身,又忙从怀里取出一只漆黑的木瓶,倒出一颗红色丹丸,和著津液吞下,
这才放心的吁了口大气。
抬头望见卫紫衣四人关切的看著他,微微一笑,道:「大哥,你们别担心,我
只是先天心脏较常人虚弱点而已,虽然先天不足,但是後天调理的好,从小补药圣
品吃了很多,所以自从我爹去世後,就一直没再发作,如今吃了药就没事了。」
卫紫衣道:「回到「子午岭」请季大夫好好仔细检查一番。」
秦宝宝开朗的笑道:「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先天性的疾病任大罗神仙也
束手无策,灵丹妙药只能缓和病情,并无法使之痊愈,从小我就看开了。「庄子南
华经」不也说著「生死修短,岂能强求乎?」么?」
卫紫衣闻言不禁一楞,一时无言以对。
在一旁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席如秀三人,张口结舌,大感惊讶,虽然他们深知他
们当家的习性,对恶人绝对的残酷,对善良百姓就会如他的面貌一样的和善。但是,
他们可从来没见过他这般温柔的帮一个孤儿擦眼泪,还认他作弟弟,打算亲自照顾
他的生活,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吧!
本来,假若卫紫衣顺著席如秀之意入镇而宿,今晚就不可能过著古怪的秦宝宝,
自然也不会结下这段缘!
看来,缘之一字,真是不可解!
在卫紫衣寝居──一个植满龙柏的雅园中,那幢气势相当磅礴的「黑云楼」,
秦宝宝就住在卫紫衣对面的厢房。
卫紫衣强迫他恢复本来面目,摇身一变,喝!好一个富家少爷,粉装玉琢,玉
面朱唇,肌肤雪白娇嫩得胜过大姑娘,使额心朱砂痣更现得殷红欲滴,微微一笑,
梨涡逗人,犹带著一股娇气。
穿著一身白衣,颈上挂著一条设计精巧的「寿」字型金练子,闪闪发亮,是卫
紫衣亲自设计请巧匠打造的。一头长发在肩後晃来晃去,嵌在顶上的「苍犀角」也
拭亮了。
只是,看来看去,总是太嫌瘦弱了些,怎么吃都吃不胖。饶是如此,找遍天下,
恐怕再也找不出一个富家公子哥儿比他俊的,连卫紫衣也自叹弗如。
现今「金龙社」里,上至展熹、张子丹、席如秀三大领主及大执法殷离魂,下
至厨师老赵,人人对秦宝宝真是又爱又怕,爱他天真可爱、纯真无邪,使平静中的
「子午岭」平添一股生气,何况他们这群江湖高手,何时享受过这等稚情的滋润,
所以自从他被带回「金龙社」,人人便当他是宝。
可是,他们又怕他顽皮爱恶作剧,就像作父母的,总怕自己的小孩爱捣蛋,却
又狠不下心来责罚他一番。
有一天──厨房在准备晚膳,秦宝宝见厨房里的小斯在井边洗米,藉故和他谈
天说地,等他洗好,米水也量妥了,就藉言口渴,命他取碗茶来,趁他不在时,居
然将一大包早就磨好的「黄连粉」倒在米水里拌匀。
过了半个时辰,他又躲在门後,见大厨在准备卫紫衣爱吃的「清蒸鱼汤」,就
偷偷把白糖和盐的调味瓶调换;看到二厨负责炒菜,就趁他与大厨说话之际,取出
竹制射筒,从门外射入一股浓浓的盬水加糖水加胡椒水的液体加入菜内,见他们两
人不疑有他,还自信手艺高超也不自先尝味道,就盛在盘中准备端出,秦宝宝忍住
笑忙奔回「黑云楼」,准备和卫紫衣一同到「龙吟厅」进膳。
晚膳,卫紫衣总是习惯和三位领主及大执法一同进食,今晚自也不例外,秦宝
宝年纪小,敬陪末座。
面对长几上的丰盛菜肴,卫紫衣道一声「请」,六人开口吃饭,饭一入口,顿
时目瞪口呆,连忙噎下,阴离魂皱眉道:「这饭是怎么煮的,比吃药还苦!」
卫紫衣喝了一口鱼汤,眉头却皱得更深了,苦笑道:「生平第一次喝到甜的鱼
汤,你们要不要试试?」
同时,三位领主及大执法也各忙吃菜解苦,菜一入口,福泰的三领主席如秀已
首先发难叫道:「这是什么味道?又甜又咸又辣,那门子的炒菜法?」
卫紫衣向站在一旁侍候的战平道:「去把大厨和二厨找来。」
战平忙应「是」前去找人。
六人继续吃著别道菜,卫紫衣满足的笑道:「还好,味道还算正常。」
秦宝宝不动声色的自顾吃菜,还一旁点头,似乎蛮赞赏大厨和二厨的手艺,偶
尔开口闲谈两句,以示无辜。
半晌,战平已领著大厨老赵,二厨小张来到「龙吟厅」只看他们的脸色,想必
战平已将一切原委说与他们听了。
「启禀魁首,小……小的便是有老天爷给我做胆了,也不敢在魁首的饭菜里搞
鬼,更别说敢和各位领主开这种玩笑了,小……小的实在想不出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情,请魁首明察。」
小张刚来没多久,「金龙社」的规条却是知道的,第一条就是「谋害魁首者,
五马分尸!」心里早就吓得慌了,只见他脸色白中透青,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卫紫衣微笑道:「二位不用这么紧张,菜只是味道不好,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在恶作剧?」
大执法「鬼手」阴离魂道:「你们在准备晚膳时,有没有什么闲杂人等进出。」
老赵和小张想了想,对望一眼,摇头道:「没有,都是厨房里的人,只有刚才
战护卫去过。」
卫紫衣随意瞟了秦宝宝一眼,道:「谁这么调皮,被我们捉到了,非打他一顿
屁股不可。」
卫紫衣心里早就在怀疑是秦宝宝搞的鬼,他太清楚他这位小兄弟的顽性。这些
日子来,虽然没有人到他面前告状,但总是有些风声,听说连阴离魂和三位领主都
著了他的道儿,尤其以席如秀被整得最惨,现在居然轮到他。
卫紫衣心里暗道:「宝宝怎会有恁般的身手,让厨房里众多人都发觉不到他,
纵然山上的孩子均较灵活,难道宝儿有什么隐密么?」
大凡人总有权利保有私人的秘密,所以卫紫衣也不打算去探测,他相信宝宝如
果想说,一定会告诉他。
席上群豪首次听闻大当家的准备「打人屁股」,想笑却又不好意思笑,人人憋
得满脸通红。
轻咳一声,大领主「九面阎若」展熹道:「菜要盛起之前,你们难道都没有先
试尝味道么?」
老赵和小张低著头,嗫嚅半晌不敢出声?
二领主「无情手」张子丹道:「这也难怪,他们可都是十几二十年的老经验了,
什么菜要放多少调味料,闭著眼睛也不会弄错,这一次一定有什么人在一旁暗中搞
鬼,只是对方是鬼灵精,他们都没发觉到罢了。」
卫紫衣心思一转,脸色忽变,严厉斥责道:「你们两个大糊涂虫是瞎子,加上
手下那群小糊涂虫眼花,这么多双眼睛居然连对方的影子也没见到,留著招子做什
么?马泰、战平,将他们拉下去,挖出厨房里所有糊涂虫的招子。」
老赵和小张又惊又怕,连忙喊叫「冤枉啊,魁首!」
群雄一怔,魁首今天是怎么地?虽然他们有错,也只是小事一件,小小一个玩
笑,罪不至死,骂一顿就算了,何况平时这类事情是阴大执法在处理的,魁首几时
变成这般专权又暴虐无道?
只有秦宝宝眼见卫紫衣居然用这种方法逼他「现形」,忍不住「咭」的一声大
笑起来,卫紫衣手指著他无奈的摇摇头,苦笑不已。其他人这才醒悟魁首的用意,
也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老赵和小张早吓得汗透重衣,老爹老娘已不知暗叫了多少次,见他们忽然改颜
大笑,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笑了半响,秦宝宝自己明了这个恶作剧很对不起老赵和小张,於是起身走到他
们面前,歉然道:「对不起,张叔、赵叔,都是我太顽皮才害你们挨骂,大哥只是
用计要逼我自己承认,不是真的要挖你们眼睛,你们大可放心。我很抱歉把你们今
晚煮的饭菜弄砸了,又害你们受惊。」
忽然拍手笑道:「有了,我爹娘生前酷爱美食,明早我告诉你们几招我爹娘的
密学,保证大哥他们吃了赞不绝口。」
老赵和小张大喜,道:「那可多谢你了,宝少爷。」
卫紫衣对他的恶作剧只是莞尔一笑,那舍得真打他屁股。
他就是这样顽皮又可爱的人儿,让人想恨也恨不起来。
中秋刚过,九九重阳至。
一日,清晨。
在「黑云楼」卫紫衣那间四壁摆满了书架,并堆集著各式诗书善本的书房里,
卫紫衣和秦宝宝隔著描金雕花的黑漆方几,面对面盘膝坐在锦垫上,马泰连忙先替
他们布上碗筷,并在碗中倾注了参茶,然後才默默退到一边。
黑漆方几上,摆著大只景德蓝的高脚瓷盘。盘中,各种油酥饼、炸春卷、肉沫
馒头、葱油薄脆,还有宝宝爱吃的江南点心千层糕和百合酥,旁边的银质小盆另盛
著半盆燕窝粥,还有几碟小菜。
看著碗中的参茶,秦宝宝苦著脸向卫紫衣求道:「大哥,我不要喝参茶好不好?」
卫紫衣摇摇头,笑道:「别一大早就愁眉苦脸的,你今天乖一点,给我老老实
实的喝下它,才让你吃千层糕和百合酥。」
秦宝宝嗔道:「你这等於是在虐待民族幼苗。」
卫紫衣吃吃笑道:「这叫爱护,那能说虐待?多喝参茶对身子只有好处,季大
夫也这般说地,你就快喝吧!」
秦宝宝白眼道:「你和季大夫狠狈为奸,欺凌弱小。」
卫紫衣不答话,乾脆来个默认。
秦宝宝眼见卫紫衣盯得这么紧,知道今天是万万难以幸免,只好老老实实将一
大碗参茶喝下去。
「快刀」马泰幸灾乐祸的道:「还是魁首有办法,居然能使宝宝心甘情愿的将
一碗参茶喝个涓滴不剩。每当魁首不在时,这位小祖宗就百般刁难,我和老战连哄
带骗才能使他喝下半碗,这二个月来,我和老战的家当都快被他骗光了,现今老战
还欠他一支水枪咧。呵呵,这下可好了,小捣蛋终於遇到克星了。」
秦宝宝抿抿嘴,道:「哼,老战他欠我一支水枪,但你不是也欠我一包玫瑰松
子糖?王八笑乌龟,有什么好得意的。」
「哈哈………」
卫紫衣闻言大笑,挟一块百合酥到秦宝宝碗里,道:「别再闹了,快吃吧,小
宝贝。」
此时──门外响起急剧的敲门声,卫紫衣示意马泰开门。
只见战平神色慌张的走进来,卫紫衣就有预感可能出了大事,因为战平的冷静
在「子午岭」是出了名的。
果然听他道:「魁首,不好了,二领主他……他回来了。」
卫紫衣沉声道:「沉著点,战平,先喘口气再说,你平时的冷静到那儿去了?
二领主归来有什么不好?」
战平依言喘口气,道:「昨日二领主又到「福来轩」吃豆腐脑,却一直没回来,
大夥儿正在猜疑,今天清晨守卫的弟兄,就在岭下发现二领主踪迹,可是二领主居
然被人打成重伤,大领主要我前来请魁首去一趟。」
「金龙社」里的人都知道张子丹嗜吃豆腐脑,尤其以「福来轩」的豆腐脑最令
他赞不绝口,他又嫌让手下从外面提回来不够热,鲜度也差了,所以几乎每日清晨
都快马专程前去「福来轩」吃一碗豆腐脑,多年来一直没事,昨天一去居然没回来,
大家才在纳闷,按理他有事不回来也该向卫紫衣或大领主告假一番,临时有事也应
转告堂口兄弟回禀,如今才知原来是出了意外?
卫紫衣不敢迟疑,饭也不吃急忙出房,秦宝宝三人跟在身後,一行人匆匆往张
子丹住处行去。
抱住秦宝宝腰际,卫紫衣等人展开提纵身法,飞掠穿过後院花园,雅亭回径,
来过「傲梅楼」。
张子丹房内虽然挤了不少人,但却一片寂静,好使大夫专心看病,见卫紫衣到
来皆躬身行礼,连忙让出一条路。展熹,席如秀及阴离魂站在床边,一脸忧色,只
见季大夫正在给张子丹把脉。
「如何?子丹没事吧?」
卫紫衣马上欺身向前探视张子丹,紧张而关心的问道。
秦宝宝见张子丹痛苦不堪,脸色苍白又痛得脸也变形,而且咳声有异,知是肺
叶受到了重大的震汤,便道:「张领主被人打了一掌,伤了太阴肺叶。」
医病如救火,慢一分便多一分危险,当下顾不得众人诧异,秦宝宝从怀中取出
七枚金针,隔著衣服,便在张子丹肩头「云门」、胸口「华盖」、肘中「尺泽」等
七处穴道上刺下去。
卫紫衣初见他取出金针,还不知他的用意,那知他手法极快,一转眼间,七枚
金针便分别刺入张子丹穴道,见他金针一到,张子丹痛苦之情大减,他又惊又喜,
说道:「原来宝宝还是位小神医!」
秦宝宝瞪眼笑道:「什么大神医小神医?君不曾听过「久病成良医」?快问问
张领主为什么受了伤才是最重要的。」
众人一时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的针灸之术所震惊,居然忘了正事,经他一
提,才纷纷醒悟过来。
卫紫衣问道:「现在感觉如何?能说话么?子丹。」
张子丹强笑道:「我好多了,魁首,宝宝的针灸之术很灵,金针一到,胸口就
不像开始那般闭塞,差点便喘不过气。」
卫紫衣放心的问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谁有这个能耐将你打成重伤?」
张子丹苦笑道:「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我照例到「福来轩」吃豆腐脑,一进门
就发觉店里帐房换了人,起初也不甚注意,多年来,「福来轩」已换过三次帐房,
所以我照旧吃我的豆腐脑,那知新来的帐房却不时拿眼往我这边照,我这才觉得奇
怪,就是这时,我眼前一黑就人事不知了。直到我醒来,才知道自己被打成重伤,
送回「子午岭」下。」
席如秀听了怒叫:「好卑鄙的手段,居然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陷害「金龙社」
的人,不活活拆了「福来轩」,难消心中之气。」
展熹冷静如昔,说道:「「福来轩」只不过是个小商店,照理说应该不敢公然
与江湖帮会为敌,这其中一定大有问题。」
卫紫衣点头「嗯」了一声,道:「一方面「福来轩」可能卖给了我们现在的敌
人,他们一直在处心积虑,直到如今才公然开始行动,如此一来,我们现在去捉人,
应该不会扑空,令人担心的是,对方既然敢与我们正面为敌,这表示他们的力量足
以与我们颉颃;另一方面,「福来轩」只是被人控制,掌柜的也身不由己,这么一
来,事情就复杂多了,可能牵扯到私人恩怨。」
张子丹听到「私人恩怨」四个字,猛然混身一震,只是众人大都没注意到,就
算注意到,也只当他病痛又发。
莫非,此事只是纯粹是张子丹的私人恩怨?
阴离魂强硬的道:「不管事情未来的发展对我们有利与否,也绝不能闷不作声,
让人小觑了「金龙社」的力量。」
卫紫衣冷森道:「这是当然的。」
秦宝宝拉著卫紫衣的手,道:「大哥,我从来没吃过豆腐脑耶,反正我们今天
早上也没吃什么,不如去叨扰「福来轩」一碗豆腐脑吧!」
卫紫衣明白他是想去看热闹,对察敌没兴趣,实际上也必须走一趟,当即吩咐
季大夫仔细诊疗张子丹,任何珍贵药品随时补充,以最大的力量使他早日康复。又
问明帐房的长相,才起身离去。
四人三骑抱著侥幸的心理来到「福来轩」,决意一查究竟。
胖敦敦的店掌柜早笑开了眼,哆嗦著一身肥肉,三步并两步迎了出来,口里还
一叠声吆喝店小二接马。
卫紫衣先下马,反身抱下坐在後座的秦宝宝,展熹和战平也下了马,胖掌柜早
已哈腰作揖等著将四人引进屋。
柜台里,果然坐著个帐房模样的瘦老头儿,长袍马挂,一条黑里泛灰的发辫拖
在脑後,脸上瘦得几乎没有肉。
但那细小又深陷的老眼,却是炯炯有神,有时突然一亮,亮得怕人,宛如一泓
深潭,令人裹足不前,怕被吞噬。
手里一根乾烟袋,翡翠嘴儿,湘妃竹子杆儿,可是那烟袋锅不知是什么打的,
乌黑发亮,显得十分刚硬,还比普通的烟袋锅足足大上一半有余,内行人一看就知
道它敲在人的脑袋上会很不舒服的。
四人见了他就知道他是那位新来的帐房,却不动声色叫了四碗豆腐脑,放心吃
著起来,因为行前秦宝宝拿出三颗「解毒丹」要三人服下,可解百毒,以免著了道
儿。
秦宝宝毕竟年纪小童心甚重,见老板忙里忙外,而请来的帐房先生却悠闲的吸
著大烟,忍不住嘻嘻笑道:「到底你掌柜是老板,还是坐在柜台那一位是老板?」
胖掌柜一脸和气生财的笑容,说道:「这位小少爷问的问题很有意思,原则上
我是老板,柜台上那位是我新近请来的帐房先生………」
说到这儿不说了,有意吊人胃口。
「猜谜题?」瞪起又黑又圆的大眼睛,秦宝宝笑道:「嘿嘿,我猜你有点怕他。」
将声量放大:「那位特大牌的帐房先生既然是你的手下,为什么见老板忙进忙
出,大气直喘的,也不知起身帮忙一下,唉!掌柜的,你真是时运不济,居然请到
这种只会翘腿抽烟的糟老头子。」
胖掌柜只想卖弄一下,那想到秦宝宝会来这招,双手慌忙想捂住宝宝的嘴,卫
紫衣三人却怒视著他,只好求道:「求求你,小祖宗爷,小煞星,我的祖爷爷,求
求你不要这么大声,给他听见了可就不好,他可是我花了二个月的时间才请来的财
神爷,把他气走了,岂不害小店关门大吉喝西北风?」
「有这种事?」秦宝宝耸耸肩头,奇道:「当真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天下居
然有这种瘦巴巴的财神爷,我看他自己都快当饿死鬼了,那有钱散给你。」
「哈哈……」
众人都被秦宝宝的稚语给逗笑了,在场的客人更是钦羡不已,谁家有福气生下
这么天真可爱又俊美无匹的小孩?
自己也觉得好笑,却又不敢笑,憋红了一张胖脸忙往柜台望去,见帐房先生没
什么表情才放心的说道:「诸位爷有所不知,敝号这位帐房先生有「福星爷」之称,
以前他在京城的「太白居」坐镇时,将一间小小的「太白居」,五年内变成全国各
地有二十间分号,现下他年老回到家乡,大家一知道他就是「太白居」的大功臣,
都争相邀请他再度出马,他起初执意不肯,银子根本无法打动他,最後他看我诚意
够,才肯委身小店。这说来也是我祖上积德,才能请到这位福星。」
卫紫衣等人来意不在此,故而不愿跟他长谈这个问题。
咳了一声,卫紫衣又泛起金童般的笑容,道:「那可恭禧你了,掌柜的,看你
一脸福相,财神爷也未必比得上,祝你早日发财,成为「太白居」第二。」
「全靠各位大爷多多爱护敝号。」
开店做生意的那个不整天妄想发财,听到这些吉利话,胖掌柜早已笑得合不拢
嘴,直对卫紫衣打躬作揖。
卫紫衣微笑道:「掌柜的,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不知你认不认识?」
胖掌柜笑得有点不自然,道:「不知大爷要向我打听何人?」
卫紫衣看到眼里,不动声色:「「金龙社」的二领主「无情手」张子丹。」
像是突如其然被打了一巴掌,胖掌柜的脸色忽变,并好似忽然被抽光了的苍白,
猛摇著双手,结结巴巴的道:「不……不……我……不认识……。」
卫紫衣冷硬的道:「张领主可以说天天光临贵号「福来轩」,目的只为了吃一
碗豆腐脑,你做掌柜的居然会不认识老客人?哼!」
胖掌柜不知如何是好,回头望向柜台,却惊得魂飞魄散。
展熹寒著面孔,冷笑道:「不用再瞧了,阁下的後台靠山不够硬,是以抛下你
先走了,如今你已是求救无门,还是老实说了吧!」
「啊──」胖掌柜闻言怔了好半响,突然大叫一声,然後瞪大眼晴,张大嘴巴,
兜头一栽,「砰」一声,昏倒在地。
四人听到叫声原以为胖掌柜著了人家暗算,忙四下勘察,卫紫衣、展熹等高手
却寻不到迹象,正奇怪之际,仔细打量掌柜,才发觉他原来是吓昏的,不禁觉得好
笑,这么壮大的人居然是不经吓。
战平伸指去戳他「神庭」穴,以能使他清醒过来。
「唔……」胖掌柜被这一戳,神志一清,立时醒了过来,但微微张眼映廉的却
还是虎视眈眈的卫紫衣四人。
「啊──」胖掌柜又是吃惊的大叫一声往後避去,那种惊惶失措,目瞪口呆的
神色,那副难以言喻的害怕之情表露无疑。
「噗咚」一声,掌柜的突然跪倒四人面前,尖叫道:「各位大爷饶命啊,我的
确是身不由己,我什么都不知道,张大爷被害之事与我无关啊,他们挟持我老婆和
孩子,我不得不听他们的,不然他们就会断了我的子嗣,各位大爷饶了我吧!」
卫紫衣避开掌柜的跪礼,示意战平将他扶起,柔声道:「掌柜的不必多礼,只
要你真的是无辜的,我们绝对不会为难你,希望你能跟我们合作,将你所知道的说
出来。」
胖掌柜心有余悸的回忆道:「二天前的晚上,我吩咐店小二准备关门,就在那
时,刚才坐在柜台的那位帐房先生来到小店,我以为他要住店,就要店小二登记一
下,那知道他身後居然跟进来二名大汉挟持著我的老婆和孩子,我一看大怒,正想
大骂,他却警告我不得惊动旁人,否则就要拿我的老婆和孩子开刀,我一听吓傻了,
忙问他有什么目的?他拿出一瓶药粉,要我撒入张太爷的豆腐脑里,我心想这还得
了,张太爷是「金龙社」的二领主,老天爷给我做胆子也不敢得罪他,更别说要陷
害他了。可是我的命根子全捏在他手里,我一看他要杀我儿子,我什么都答应了。
昨天张太爷来吃豆腐脑时,在他的监视下,我只好昧著良心将药粉加入豆腐脑
里,过了半刻,张太爷就昏倒了,我吩咐小二把张太爷抬入房里,其他的事情就由
帐房的自己处理,他们怎样整治张太爷我不知道,只叫我放心,说张大爷永远不会
回「子午岭」了,要我来个死不认帐,过了这段时间,「子午岭」有人来查问就说
张太爷照往常一样吃完就走了。」
战平冷笑道:「想得跟做梦一样美,「子午岭」下百里内有弟兄数千人,想瞒
过数千人的耳目,不怕美梦成空?」
胖掌柜苦笑不敢出声。
卫紫衣懒懒的一摆手,道:「你说张太爷不会再回「子午岭」,可是今天清晨
张太爷却回到「金龙社」了,只是受了重伤。」
胖掌柜睁大一双眯眯,惊道:「张大爷没死?怎么会?那个人的残酷手段我是
领教过的,连对小孩都狠心下杀手,有谁能从他手中救下张大爷?难怪他不走。啊,
你们想么知道张太爷没死?难怪你们也穿著紫衫制服。」
卫紫衣微微一笑,道:「他拿给你的那瓶药粉的瓶子还在你那里么?」
「在!」胖掌柜肥手伸怀取出一只绿玉瓶,卫紫衣伸手接过,打开瓶盖,拿在
鼻下一嗅,叫道:「好厉害,居然无色无味,也难怪子丹著了道儿。」
胖掌柜的疑惑道:「刚才大爷所吃的豆腐脑也下了药,你们怎么没事?」
卫紫衣但笑不语,他不想将秦宝宝拖入这淌混水里。
卫紫衣突然又道:「贵宝眷呢?」
店掌柜有点不自然道:「昨天我将他们送回娘家了。」
卫紫衣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一时却又找不出问题出在那里,掌柜的所说的既
没有什么破绽,他自然不能为难。
大领主「九面阎君」展熹道:「这位掌柜的说得虽嫌罗嗦,倒也仔细。」
卫紫衣笑道:「更难得宝宝这么乖,没有乘机调皮。」
瞪他一眼,秦宝宝抿嘴道:「我是听得入神,这位掌柜先生好像在说故事一样,
情节十分动人,让我听得津津有味,不亦乐乎!」
秦宝宝无心的稚语,却令卫紫衣那张还带著童稚的面容倏忽改变,显露一种冷
酷的神色,宛如冰弹四射:「战平,立刻去查,问问弟兄或左右邻居,掌柜的有没
有妻子儿女?」战平答应一声,立即出门。
整片店,顿时承现一片死寂,掌柜的固然不敢出声,其他客人及店小二也早已
不知去向,一时针落可闻。
秦宝宝见众人一脸严肃也不好胡闹,拿出一包从马泰那儿骗来的玫瑰松子糖,
慢慢吃著起来,心里已经有点後悔硬要缠著卫紫衣带他来。以前也幻想过大人办事
就像包青天审案一样一脸严肃,有模似样的,但是,一遇到真实情况,其严肃气氛
却使他小小心灵有点负荷不了,直皱著眉头。
「宝宝!」
卫紫衣见秦宝宝嘴里虽然吃著糖,小脸蛋儿却一点也不甜,苦瓜似的,心知他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怕他承受不住,决定如果战平带回来的消息不好,就派人先
送他回去。正待和他说,这时战平却飞快进了店。
戡平躬身道:「启禀魁首,据属下调查,掌柜的没有妻子儿女,生平唯一嗜好
就是钱,待店小二十分刻薄,很不得人心。」
「嗯!」卫紫衣微笑道:「战平,你先送宝宝回社,这儿有我和大领主就行了。
大人做的事情有些是不能让小孩子看见的。」
战平当然明白卫紫衣话中之意,他知道掌柜的下场会很惨,而这些事情的确不
宜给小孩观看,免得晚上做噩梦。
战平答应一声,伸手去拉秦宝宝小手,这位小祖宗那肯乖乖听话,一溜烟,躲
到卫紫衣身後,嗔道:「大哥为什么要叫我先回去?我知道你要惩罚掌柜的,为什
么不让我看?我会把它当作看戏一样………」
「等你长大点再说。」不等他说完,也不给他反抗的机会,伸指点了他「睡穴」,
交给战平抱回「子午岭」。
等战平抱著秦宝宝出了店,顺手关了店门,卫紫衣才转身面对发抖的胖掌柜,
一双神目之中闪起冷芒:「你怎么说?」
展熹也冷然道:「难怪帐房的不取你性命,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个拿钱办事的
鼠辈,为了钱连祖坟也可以刨的畜生,你知道的无碍於他们的计划,也就故作大方
让你多苟活片刻,只是他们却料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就找上门。」
胖掌柜早已吓得上下牙床打颤,那该死的帐房再三向他保证张子丹绝对活不了,
再贿以重金,受不住诱惑所以也就答应了,那知昨天才将人弄倒,今天人家就找上
门,帐房的却溜之夭夭,留下他抖著一身肥肉,颤声道:「我……我……我………
…」
突地,寒光一闪,一只耳朵夹带著鲜血喷洒一地。
「啊──」店掌柜凄厉的惨叫,双手直捂著左耳,一身肥肉抖著更厉害。
「九面阎君」展熹冷森道:「你应该庆幸自己今天遇到的是我,若是刚才出去
的那一位可就没这般仁慈,他走出了名的心黑手辣,你首先遭殃的可能是一双招子。
我最多只给人一次机会,说吧,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掌柜的颤声道:「我……我……我刚才所说的除了老婆儿子被挟持是假的外,
其他都是真的,我发誓,我发誓!」
「不用了。」
卫紫衣声若寒冰:「对某些人来说,黑眼珠是见不得白银子的,他以重金贿赂
你,你看在黄白之物的份上,幻想著事成之後的富贵,把心一横,就捻起「金龙社」
的虎须?你自信天不知地不知,有意瞒天过海?」
「不,不!」摇著一双满是鲜血的手,掌柜颤声道:「他……他找上我,我如
果不答应,他就会取我的命,我还不想死啊,我……我可是身不由己啊!」
展熹冷笑道:「嘿,好一个身不由己?一个王八,一个绿豆,一看自然对了眼,
何况还有你最喜欢的金钱做中间人。」
卫紫衣懒懒的道:「老展,速战速决,我对他已经厌烦透了。」
展熹答应一声,准备下杀手。
胖掌柜见状大惊,叫道:「不,不,你们……你们可不能杀我,这里是有王法
的地方啊,你们这些刽子手凭什么杀我?你们不怕王法的制裁么?不怕杀头么?你
们有本事应该去找主谋人,跟我为难算什么英雄好汉?」
见卫紫衣及展熹无动於衷,胖掌柜好像准备豁出去了,一改刚才懦弱状,站起
来,嘶声吼道:「我可是在这儿落第生根十多年的安份老百姓,如果左右邻居若发
觉我被害了,他们一定会怀疑你们下的手,然後告到官府,你们以为自己是皇帝的
大舅子?敢在天子脚下胡作非为?」
展熹目光一寒,道:「好汉你装够了,英雄也扮完了,还有什么遗言?你如果
知道有王法也不会干下这等事,至於我们敢不敢,你马上就会知道,不劳你操心,
你只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就够了。至於主事人,那位帐房先生自己会告诉我们「
他」是谁?「金龙社」的探子早就盯上他,任他插翅也鸡飞。」
话声刚落立即疾手点了他「哑穴」及「软麻」穴,将右掌贴於他大脑後,运功
一震,从此胖掌柜就变成了痴痴呆呆的病人,终日活在梦里,他最爱的黄金白银对
他再也不具任何意义了。
脆的马蹄声达达向著「子午岭」方向而去,远山如黛,晴空碧澄,时有微风阵
阵轻吻面颊,这时看去,阳光变得抚媚娇人,远山郊野的树木也那么清翠顺心了。
卫紫衣和展熹一言不发的默默骑马,二人似乎部在想著心事,对於眼前的如画
景色一点也看不进去。
轻咳一声打破沉寂,展熹道:「呃,魁首可已想妥了如何应付宝宝那一关?要
不然,後果……」说著以苦笑代替下面的话。
原来二人在担心秦宝宝的「报告」,平常没事,已是调皮胡闹的令人头痛,今
天卫紫衣出其不意点了他「睡穴」,待会等他醒来,不知有多少人会遭殃,难怪二
人会头痛不知要如何「巴结」这位小祖宗。
听展熹的口气,卫紫衣不禁笑道:「看来我们的大领主已经被宝宝整怕了。」
展熹光滑的面孔微微一红,困窘的乾笑,道:「我还算好,如秀更惨。有次如
秀不知那里得罪了他,他小少爷居然绘了一幅仕女图,上头还提著「我心目中的心
肝宝贝,席如秀居士」,趁著如秀在大灌黄汤之际贴在他背心,社里大家都是兄弟,
如秀的警觉性就没那么高,再加上他已有五、六分醉意,居然被宝宝贴个正著,还
让宝宝扶著走,见到我,直夸宝宝是天下最乖的好宝宝。」
「哈哈……」
说到此,卫紫衣忍不住大笑,直叫绝!
「然後呢?」
「会中的兄弟见到如秀背後的仕女图,都忍俊不禁,却又不敢点破,深怕宝宝
把目标指向他们。如秀见到弟兄看了他就笑,还以为自己很得人缘,神气的不要宝
宝扶,自个儿大摇大摆的回到住处。魁首你是知道的,席嫂子是出了名的醋坛子,
如秀这一回去,岂有好罪受?如秀怎么解释,席嫂子就是不听。最後如秀终於想通
是宝宝搞的鬼,想告诉席嫂子,偏偏席嫂子多年来一直没生育,直当宝宝是心肝肉
儿,认定如秀大丈夫敢做不敢当,将一切事情推给一个小孩子,一怒之下,大展雌
威,他俩夫妻足足闹了一个多礼拜,最後还是如秀直认不讳,又罚跪三个晚上,席
嫂子才放过他。」
「哈哈……」
「该打,该打!」卫紫衣大笑之余,直叫:「宝宝这么顽皮,的确该打!」
展熹叹道:「问题是谁也狠不下心打他一下,适才在「福来轩」见他一副苦瓜
脸,都会觉得心疼,更别谈打他一顿了。」
卫紫衣沉吟道:「奇怪的是,你们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呢?」
展熹微微一笑,道:「他只是顽心重,并无害人之意,所以大家过了也就算了。
再说,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要他不调皮,岂非太残忍了点。更何况因为他的
爱捣蛋,也为我们这些江湖老油条带来不少欢乐,大家疼他唯恐不及,又那会去告
密。」
卫紫衣心情戚戚焉的点点头,道:「话虽如此,这样任他胡闹下去行么?」
展熹很有信心的道:「这点请魁首宽怀,他慢慢长大自然就会懂得收敛,等他
长大一定会成为再世潘安,翩翩佳公子,不过,我还是喜欢他现在这副什么都不在
乎的顽童模样,实在无法想像他少年老成的样子。」
卫紫衣古怪的望著展熹道:「你倒是比我了解他。」
展熹豪迈一笑,道:「魁首是当局者迷,我们则是旁观者清,魁首不必吃醋。」
「去你的。」卫紫衣笑骂一声。
若有所悟的看了卫紫衣一眼,展熹又道:「在宝宝的杰作中,魁首可能是最轻
的受害者了。」
卫紫衣叫道:「我最轻?那小家伙每到晚上都耍赖不肯睡,弄得我也睡不成,
我只好说些江湖上的事情哄他,他还以为我在讲神话故事,听得津津有味哩!这些
日子来,我的嘴皮子都被他磨利了不少。」
无奈的摇摇头,又道:「想起上次的苦饭和甜鱼汤,我实在不敢想像这位小祖
宗这次准备如何对付我,也搞不清他那来这许多精力胡闹。」
展熹苦笑道:「不仅是魁首,我和老战也一定逃不了,说不定战平现今正在求
救无门呢!如果他傻得替宝宝解了「睡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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