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上人间

    就在此时，清冷的语声响起。“放开剑儿。”叶昭抬头，不禁一喜，叫道：
“清姊！”眼前那人素颜如雪，黑衣如夜，正是易道清。陆子彰似颇意外，手上
一紧，道：“站住！再往前一步，我便当真废了她。清姊，难道你还不明白，我
这样做也是为了天道盟。只要得到这批藏宝，我们便可以壮大实力，可以匡扶侠
道。这不是大哥一直希望的事情吗？”

    叶昭冷然道：“你错了。如果用这种杀人夺宝的方式去匡扶侠道，这样的侠
道与魔道何异？天道盟和那些一心想称霸武林、不择手段的帮派又有什么区别？
你这样做，绝不是为了天道盟，你是为你自己，为你的江湖地位，为你的野心和
虚荣。你我兄弟一场，叶三今生今世不愿与你为敌，然而若你一意孤行，只要我
一口气在，就一定会阻止你。”

    陆子彰哈哈大笑，道：“说得好！从今日起，你我再无兄弟之谊。”挟持着
剑儿，一步步向后退去，到得走廊尽头，蓦地喝道：“都给我出来！”只见无数
锦衣弟子手执长弓，将庭院团团围住，密密层层的箭尖指向易、叶二人。想是早
已埋伏在此，只需一声令下，便会万箭齐发。

    陆子彰吸了一口气，道：“想清楚了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要想活命，
只有自废武功。”叶昭大怒，刚想说话，忽听易道清道：“且慢。难道你想连我
一起射杀？”陆子彰微笑，道：“清姊，从小你最疼的就是我，我决不会杀你。
昨夜林中，如果不是你故意受了我一箭助我逃走，我也许当场就会败露了。我知
你是明白人，你帮我劝劝叶昭吧，免得他枉送了性命。”易道清想也不想，说道：
“好。”

    叶昭愕然，叫道：“清姊！”易道清缓缓走向他，道：“你就听清姊这一次，
好吗？”叶昭刚想说话，忽见她口唇微动，以传音入密的功夫急速说道：“我数
到三，一起发动。我挡住弩箭，你去救剑儿。”不等他答话，又大声道：“我数
三声，你若还是执迷，休怪清姊不帮你了。”随即缓缓道：“一，二……”

    此时已容不得叶昭思量，耳听她刚吐出“三”字，忽然漫天彩带飘舞，金铃
繁响，整个人化作了一道虹影，向陆子彰飞去。陆子彰脸上变色，一面急退，一
面喝道：“放箭！”刹那间万箭齐发，向那道虹影射去，只见虹影飞旋，叮叮之
声不绝于耳，阳光下就如烟花盛放，令人目眩神迷。

    借着易道清的掩护，叶昭身形早已倒下，贴地飞掠，冲出了箭阵。将到陆子
彰身前之时忽地拔起，大喝一声，直攻面门。陆子彰猝不及防，心神大乱，本能
地以手挡格，抓住剑儿的那只手自然松了。叶昭更不停留，伸手给剑儿解了穴道，
随即双掌交错，叫道：“天网恢恢！”这是天道无情手中的杀着，罡风卷起，一
股气劲如漩涡一般将陆子彰缠绕在内。陆子彰适才抓剑儿的时候已经受了伤，他
的功力本在叶昭之下，此时更是大打折扣，只见气劲越旋越急，越缠越紧，陆子
彰渐渐呼吸都感困难，一双眼睛也微微凸出。叶昭大喝道：“快停了箭！”陆子
彰喘息道：“好。”叶昭掌劲一松，陆子彰嘶哑着大叫道：“都住手！”

    箭声住了。叶昭一手拉过剑儿，回身望去，虹影已散，易道清俏立当场，面
色似乎更白。剑儿叫了一声“易姐姐”，易道清微微一笑，忽地嘴角紧抿，一丝
鲜血在淡的唇上如花一般盛开。

    叶昭大叫了一声，脑中顿时一片空白，陆子彰也呆住了。二人几乎同时扑过
去，叶昭在先，扶住了易道清摇摇欲坠的身子，随后心中便是一沉：一枝箭正插
在她的后心，箭尖已深深没入体内，眼看已是回天乏力了。

    易道清惨然微笑，低声道：“记得我跟你说过，清姊是没福气的人。”叶昭
胸中浊气上涌，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像想到了什么，又被眼前的景象搅成
了一团混沌。只听她断断续续道：“还有，阿彰……他不是故意要杀我，答应我，
放过他。”叶昭再也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易道清微笑，眼中忽然有了神采，
轻声道：“记不记得我问过你，是否会为我流泪的话？”

    突然之间，叶昭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天。是微雨的天气，海棠花落了一地，
嫣红如碎锦。他和易道清仰着头，看那些花瓣争先恐后地往下飘落，在这样的雨
中。就象是盛装的女子，穿上她的舞鞋，去赴一场永不回头的约会，也许，倾尽
一生一世，也只不过是为了迎接那一刻无声的凋谢？

    然后她说：“春去也，天上人间。”泪水从脸颊上悄然滑落。叶昭不解地看
着她，她道：“花落如人死。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流泪吗？”

    当时的他没有回答，也许是觉得这样的问题太过奇怪。然而此时此刻，他的
眼泪却如决堤般涌出。易道清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如夜风中的耳语：“其实你
们三个里，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伸出手去，象是要为他擦去脸上的泪，却
在半空中软软地垂下，细白的颈项往后弯曲，凝成了一个纤柔的弧度，随后便寂
然不动了。

    就在这一刹那，叶昭的脑中如疾电般掠过种种往事，每一件里都有易道清的
影子。她的笑、她的愁、她的嗔、她的柔……而此刻她是如此安静，如此苍白。
怀中这女子为他舍却了自己的性命。而他只能给她自己的眼泪——然而，她所想
要的眼泪，应该是另一个人的吧？他只想大叫，叫她的名字，把她叫醒，却发不
出任何声音，好像自己的一部分也随着她一起死去了。手中的身体越来越冷，冷
得像冬夜里的寒冰。

    “叶大哥。”一个声音怯怯地叫，是剑儿。这声音让他略微清醒了一点。他
抬起头，就看见陆子彰颓然坐在地上，顿时一腔怒火升腾，放下易道清的尸体，
右手凝聚了十成功力，便待向陆子彰拍下。陆子彰抬头，哑声道：“你杀了我吧。
我……我也没想到，我当真害死了清姊。”叶昭凝掌不发，忽然想起了易道清要
他放过陆子彰的话，心中一酸，这一掌便拍不下去。长叹了一声，蓦地转身，抱
起了易道清的尸体，缓缓向外行去。

    “你要到哪里去？”

    “报仇。为清姊，也为你爹爹，为那些不该枉死的人。”

    “可是……可是你已经放过了陆子彰……”

    “因为他并不是真正的凶手。”

    一骑绝尘，飞驰而去，马上人留下了一句话：“等我三天。三天之后我若没
有回来，记得到清风谷，为我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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