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娘的算盘
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
沿着霍山城青石板铺就的中街往南走,走到尽头,便是南岳山北麓连绵隆起的
矮坡。从此处折向西南,是一条还算宽敞的田间土路。因为早春时节多有微雨,深
灰色的路面被浅浅打湿,开始泛黑了,走起来有些粘脚。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穿过
一片秧田,数块水塘,几处人家,不要多久,一抬头,眼前便是黑压压的巍巍南岳
了。
南岳山自汉武元封五年起,便成为霍山人的骄傲。就是在这一年,武帝南巡至
此,嫌南岳衡山过于偏远,乃将此山封为“南岳”,作了衡山之副。从此,这座山
头便不再叫世世代代叫惯了的霍山,而改名为南岳山,从而成为这座闭塞的山城中,
最辉煌的胜迹。虽说这种辉煌如今看来,也不过说明了汉武地理不通,想中华疆域
在元封五年早达南海,较之岭南诸山,衡山又何得言远?话虽如此,想古来多少穷
山恶水,一经品题,顿时身价百倍,未能免俗者,实在亦非止霍山一地之人耳。
今日看来,就是武帝南巡经过霍山,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从地势上着眼,霍
山山脉身处大别山脉的尾端,呈西北- 东南走向,群山耸峙,硬是兜了个弧形的圈
子,将这座山城给牢牢地咬在了里面,只留出窄窄的北面朝向平原,吐出一条可以
与外界交往的大路来。真不知武帝若是循着这条路走进来,再往下,还该怎么个走
法?
然而一千多年前的疑问,亦可不必再去管他了。还是近来的传说比较切合当地
地形,说是太祖皇帝当年与陈友谅一场大战,败走入山,后有追兵,前又有滔滔淠
河,正惊惶无计,淠河里忽然涌出一溜黑石,真龙天子乃踏石而上,轻轻松松渡过
天堑。等到后面追兵赶到,那一溜黑石又重新没入水中。这一场追赶,于是到此便
告一段落。虽说陈友谅还可以赶制浮桥,但霍山人显然没有把他的浮桥放在眼里。
不用说,此处群山错落七乡八坳连绵无尽,太祖皇帝既已先走一步,陈友谅若还抱
着再找到他的心思,那可就未免是有些不度德、不量力了。
一言以蔽之,霍山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其实根本就不宜于皇帝南巡,而只适合
那些亡命天涯不容于世的人们到此落个脚儿,或者休养生息再图振兴,或者就被这
种僻远永远地隔离了纷扰红尘,就此沉默下去。
再回到南岳山北麓,此地最引人注目的,当然就是山脚下的那棵九桠树了。说
到这棵树,越发见出山乡里的人,连取名字都有一份无可言表的朴实。那棵树果然
就是九个枝桠,每个枝桠都粗可径尺,枝叶繁茂,合在一起,巨伞一样朝天撑出。
只是那伞把未免也忒粗壮了,长了也不知几百年的大树,那树干可想而知,两个人
四条手臂,抱也抱不过来。
九桠树底下,面山座落的,是一个粉墙碧瓦的宽大院落。乍一看是个富贵人家,
走得近些,就可以从那建筑的结构上,辨出第一眼的谬误来。那院落虽然鲜亮惹眼,
又大又干净,前后房屋却只得一进。无论是东西两厢还是正对门的客厅,都比普通
人家大了不止一倍。再靠近些,便可以看见那装饰着门楼的大门两侧,挂着的一副
木制对联:
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
深褐色的木底子,只上了一遍清漆,漆成绿色的两行行书被原木的自然色泽衬
托得春意盎然,映着远水近山,格外幽雅。然而,也就仅此而已了。如果从专业角
度去看,这书法既要刻划上联的叱咤,又要表现下联的雍容,而且还不能在上下联
之间,形成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实在是让书写者有些勉为其难。折衷到最后,便
从那字里行间,现出了一分叱咤,一分雍容,剩下的,便都是洒向江天无人问的一
腔落寞了。
所谓字如其人,依山城秀才张治的处境,身居江湖之远,叱咤不得,心思庙堂
之高,也雍容不起来,能够如此这般诠释这副对联,其实也是呕心沥血了。不止一
次地,他揣摩着这副对联,心与天接,与遥远的古人若合一契,暗暗想着,这样起
伏跌荡的一联,却又偏偏涵盖了中原文人的一切梦想,真可谓佳妙天成,到底却是
出自哪一位祖先的手笔呢?
然而霍山人除了对武帝记得牢靠,还在南岳山的西山门上郑重刻石,勒上“汉
武敕封”四个字,其他往古种种,却都从那善忘的头脑中,渐渐地磨灭了。张治这
一问,并没有答案。当然有时候,没有答案,倒也保留了一种难以捉摸的神秘,因
此,便是最好的答案吧。
从大门两侧的对联往上看,门楣上,悬着一块横匾,也是深褐色的木质底子,
上面镌着的,是三个斗大的行书字:
剑花社。
剑花社这名子,听起来,有些象是文人们饮酒纵歌、诗文雅聚的地方。但这里
是霍山,也就是说,虽然也有那么三五个落第秀才,要想形成这种习气,好象还不
太容易。更何况,山城既然偏僻闭塞,也就富裕不起来,谁还有那个财力,去建这
一大座宅院,以作这种华而不实的用途呢?
时间是午后。剑花社内一片喧闹。这个时节,闹声都是从西厢房和大厅里传来
的。偶尔,还会有几声逼尖了喉咙的惨叫,破开早春料峭的寒气,冲进过路人的耳
朵。过路人这时候,往往就会由不住的微笑了。他们熟悉这惨叫。就好象在某个属
于回忆的时刻,他们也熟悉自己的年轻时代。也许年轻时候,世间的惨事总是分外
多些,所以他们才有事无事,都要这样鬼哭狼嚎一把?
春雨如丝,若有若无地掠过赶路人的脸。剑花社西南角上,从一间简易小屋里,
走出来个瘦小的老人。看去有六十多岁了,但山里人的年龄,往往作不得准的,也
许他只有四十岁,却被生活的风霜过早地磨损了,所以才象现在这样,瘦得只剩一
把骨头,额上的皱纹堆成了摺子。好在精神还颇健旺,肩背也不佝偻,这老人拿着
个光滑如擀面杖的小木锤,利落地朝院落中间走去。
院落中间,两纵一横,竖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铁架子。铁架子的横梁上吊
着口碗大铁钟。那老人走到钟前,提起木锤,当、当、当,敲了三下。钟声嗡然作
响,剑花社内的一片喧闹,顿时如石子入水,荡开一圈圈的涟漪,虽说很不甘心情
愿,还是渐渐地归于平静了。
钟声响过,落第秀才张治便戴着一顶文士巾,青衫一袭,手里卷着本线装书,
从东南角的一间小屋里,缓缓踱了出来,穿过院子,朝西厢房走去。而西厢房的涟
漪,也就随着他的接近,被那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抹得波平如镜。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
矣,不可方思……”张治进去后不久,便有一片朗朗的读书声,从波平如镜的湖面
上,飞扬起来。
原来这剑花社,不是人家,不是诗社,倒是本地的一个书塾。其实说是书塾吧,
也并不完全准确。完全准确的说法是,剑花社下的花馆,是书塾。然而既说是风云
三尺剑,花鸟一床书,除了花馆之外,剑花社当然还设得有剑馆。至于剑馆的弟子,
他们念的,可就不是叽哩哇啦的圣贤书了。
顾名思义,剑馆弟子学的乃是“风云三尺剑”的剑。既然学剑,就得既练内力,
又练招式,所以剑馆除了拥有花馆对面的东厢房,连剑花社的客厅也被他们用作了
演武大厅。占地之广,让花馆弟子们看着很有些眼红。然而剑馆最让人眼红的地方,
还不在此。
剑馆的课程有多丰富呵!不止有轻功,还有内力;不止有内力,还有暗器;不
止有暗器,还有剑术;不止有剑术,还有江湖知识……然而每当花馆弟子又嫉又羡,
剑馆弟子们的表现也都很是惊诧。怎么?你愿意扎一炷香的马步?或者运气运得气
血翻涌?甩飞镖胳膊脱臼?练眼力金星乱冒?……对于剑馆的弟子们来说,最乐意
做的事,实在也不过就是在练轻功、内力、暗器或者剑术的时候,见缝插针,能偷
懒,则偷懒了。
不用说,这番对话如果让双方的家长们听见了,大人们恐怕是要找个地方,隐
秘地吐出一两口鲜血的。但是这种话,事实上也不可能被家长听见。所以家长们也
就觉得自己的心血毕竟没有白费,虽然家里的状况时而会紧一点,照旧大把大把的
银子花出去,把个剑花社里里外外,修葺得花团锦簇、面目一新,怎么看,也看不
出已经是个经风经雨的老宅子了。毕竟再穷,也不能穷了剑花呀。穷了剑花,不就
是穷了孩子的前程么?
每说到“前程”这两个字,大人们便由不得思绪翻腾,想起自己少年时候的胡
闹来。要是那个时候不胡闹,懂得持之以恒,学而有术,那么现在,可能是这种区
区光景么?时至今日,后悔当然已经来不及了,也只能将这一份悔悟,象孩子们痛
陈个明白。不过他们似乎忘记了,在他们也还是孩子的时候,那时候的大人,又何
尝没有向他们痛陈过分晓?问题的症结显然在于,虽说大人是长大了的孩子,可孩
子毕竟不是缩小了的大人,所以这两代人马,竟是从古到今,没法子不这样擦肩而
过了。
一代一代的大人悔悟过来。而一代一代的孩子,照旧还是在那里顽皮个不休,
将大人们千百年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视如弊履,毫不在意地一脚直开,踢入到淠河
里去。所以一年之计在于春,而在春天的这个下午,这个飘着微雨的、非常宜于练
功的清爽的下午,剑馆的两名弟子冷凝、阿闲就迟到了。
不过要说她俩是迟到,这两个人恐怕也是一肚子的不服气。她俩认为,真正的
原因,其实是她们到得太早了。因为到得太早了,剑馆里还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
她俩才会不安于室,想到要找点其他的事情来消遣消遣。
山城里的消遣,不用说是少的。但是今天还刚好是有那么一大桩。东街头布行
里的魏老二,正正好娶媳妇。一大早晨,正当剑馆弟子们在东厢房里对着内功图谱,
似模似样地走手少阴心经的时候,一队吹鼓手就滴滴答答地,也不知道有多热闹,
抬着一顶空花轿,一路笑闹吹打着,从大路上招摇过来。
这一下,对于剑馆弟子们的专心致志,可就是个毁灭性的打击。比如冷凝那个
时候,就在想,都说山凹里魏老二的那个媳妇,可是个有名的大美人呢!据说因为
生得漂亮,竟没人叫她本名岳如花,个个按了那谐音,叫她做月影如花。啧啧,这
一下,可有得美人看了!这样一想,好不容易走到臂弯的一股气,一下子涣散得不
知去向。冷凝感觉是感觉到了,半分也没觉得可惜,并且,也懒得从头再来,干脆,
就那么摆着个空架子,照着内功图谱上的姿势,轻轻翘出一根小指,脸上露出佛祖
拈花以后,伽叶的那种神秘笑容——左右先生不就是这么教的么,要“舌抵上腭,
面露微笑”?
迎新队伍只一晌,便走过去了。然而剑馆先生李沉舟使出了浑身解数,却再也
没能将这个春天的上午,给弟子们挽救回来。内功课便在一片不知所云的神秘笑容
中,匆匆结束。所以冷凝跟阿闲午后重新回到剑馆,瞅瞅四下无人,便禁不住冒出
这么个想法来:迎新队伍是早上走的,算来这时候也该回来了,她们何不就去迎他
们一程?运气若好,说不定还能先一步看到新娘呢!
然而她们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当山脚下剑花社的钟声嗡然传来的时候,她们
呆在半山腰的滴翠亭上,别说新娘了,就是那接新娘的队伍,也再没能见着半根毫
毛。退一步说,就是见到了毫毛,此时也形势不由人,想那剑馆先生李沉舟平日虽
懒懒散散,真正发起火来,可不容小觑!阿闲不就曾经被他罚过蹲马步一炷香,累
得把搁在胯下的十碗水,都一屁股坐翻了么?两人想到这个,这时也只得拼命撒开
了丫子,施展无上轻功,飞流直下三千尺,从滴翠亭上急泻下来。
好在不幸之中的万幸,她俩来得迟,她们的先生也一贯拖沓,完全没有花馆张
治的勤谨作风。钟声响过都这一会了,李沉舟才刚刚扁背着双手,慢吞吞地踏上演
武大厅门外的第一级台阶。说时迟,那时快,他只感觉左右脸同时一凉,便有两道
人影,一红一绿,动如脱兔,闪电般从他身侧包抄过去,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楔形,
切入演武大厅的正门。
冷凝与阿闲一冲进来,就有两颗心掷地有声,从南岳山头“啪啪”两声,落将
下来。还好!她们终于是赶在先生之前进门了!这一下,可就不算是迟到了吧?当
然,遗憾的是她俩如是想,而被她俩以如此利落的身法,漂亮地抛在身后的李沉舟,
却又是另外的一种想法了。
李沉舟慢吞吞地又踏上第二级台阶。从这种处乱不惊的风度上,完全看不出他
只是个三十出头,还未完全摆脱嫩气的人。当然,说到李沉舟的年龄,那其实是不
管从什么地方着眼,也都要让看的人老眼昏花的。不说别的,单以最明显的相貌而
论,时至今日,霍山城内都还流传着一则关于他的家喻户晓的笑话。
那笑话揶揄道:当未来的剑馆先生在夕阳底下拖着长长的身影,以一个剑客的
孤独姿态从东街头踽踽行来时,他的初次出现,就已经体现了侠义道锄强扶弱的伟
大精神。因为一条街上,受到了欺压而正在哭着的孩子们突然住嘴;而那些胜利者
们一看见他,却蓦地里放声大哭起来。这样,整个东街的战局便随着李沉舟露了一
张嘴的靴子的橐橐前进,而得到了决定性的扭转。
这个笑话对于孩子们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并无解释,但每当说起,却总能让
霍山人听了,打心眼里泛出笑意来。天可怜见!以李沉舟的那副打扮,甫一上来,
要想不吓哭孩子,或者,不吓得孩子们不哭,那可也真教是难了——你想想,他那
可是副什么打扮呵!
其实李沉舟只除靴子不再露嘴了,现在也还就是那副打扮。一顶肮脏的头巾胡
乱扎在头上,扎了其实也就等于没扎,还有无数散发,从两鬓不服拘管地垂落下来,
占去了半张脸庞。至于还剩下的那半张脸,又让拉拉碴碴的胡子占去一半。于是整
张脸上,便只剩下了一双眼睛,从蓬蓬松松的一丛乱草之中,时不时地露出两点微
光来。
公正地说,这副打扮并不能证明李沉舟特别地与众不同。因为五年前李沉舟初
至山城的时候,这副装束在武林中其实正方兴未艾,就好象妇女们曾经流行过的梅
花妆、啼状、堕马髻、高髻一样,也是当时江湖男子的一种时世装束。甚至就跟女
子们的装扮一样,他也有个相当雅致的名目,唤作落拓装。想当年,江湖上正邪两
派纷争激烈,太阴魔教势焰张天,公道人心沦落不知凡几,有血性的男儿身处其间,
想不落拓,亦岂可得乎?
所以当年李沉舟落落拓拓地进入山城,诚不足怪。当然,霍山人的大惊小怪其
实也不足怪,这不过是出于地理所限,谁让他们只通过一条交通孔道与外界联系,
因此无论接受什么新鲜事物,总要比外界慢上半拍呢?既然双方都不足怪,那么剩
下来的,当然便只是一场误会了。这实在只是一场误会,误会而已。
李沉舟扬着一张让人没法看清来龙去脉的脸,背着两手,进了演武大厅。今儿
下午是暗器课,大厅里,剑馆的弟子们都已经身佩镖囊,挨着三面墙壁,规规矩矩
地站好了,只有刚窜进来的两个还在呼呼喘气。着水绿衫子的是冷凝,这当儿正举
起一只袖子捂住口鼻,以减低喘气的声响。而一身火红衣服的阿闲干脆累得连这点
形象都照顾不到了,只管撑着两腿,弯下腰去,大口抽气。
李沉舟打量了两人一眼,也不多想,一拍身边的木偶人,道:“冷凝,膻中穴。”
冷凝一听,就知道这一劫终究还是没能躲将过去。迟到虽不必提起了,这姓李
的却还是免不了要借别的名目来整顿她们。哼,这就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
灯……心里这么咕哝着,掩着口鼻,慌忙低头问阿闲道:“膻中穴在哪里?”
但是阿闲这当儿,连抽气都还来不及,哪里还知道什么膻中穴的方位?连太阳
穴大概也都忘记了。冷凝见没有回答,慌忙又再转头,这一次,问的是紧靠右手边
的一个男弟子:“膻中穴在哪儿?”
那男弟子平时话不多,看起来倒似乎是个认真的人,其实心思亦不在这上面,
听见问起,他倒是有备无患,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一本《暗器打穴大法》,藏在肘弯
下面,隐蔽地翻将起来。只是这远水,却显然救不得冷凝的近火了。要是等他终于
从书里找到膻中穴的所在,冷凝可不早该被李沉舟铁掌一伸,揪将出去了?
又迁延了数秒,冷凝无可奈何,只得走出队列。这一下,左右是豁出去了,她
的心思倒也就开朗起来。切!不就是打镖么?就冲着她这一手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镖
技,能够沾着那木偶人的边,也就称得上是战果辉煌,知道不知道什么膻中不膻中
的,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通了这一节,冷凝也就定下心来,在大厅中间站定了,摆出一个潇洒的造型。
右肩一收,右手往腰间一抹,行云流水般,从镖囊里抹出一支镖来。左脚顺势撤个
大步,右膝一弓,便是一个漂亮的弓箭步,身形微侧,右手一扬,一道银光脱手飞
出。
至于这道银光脱了手,最终会飞向何处,冷凝跟其他剑馆弟子们的态度并无不
同,基本上是不予理会的。反正在这个剑馆之内,大家都是一手的臭镖。比来比去,
难道还能比哪一个的镖,甩得更臭?要比,当然就只能比这种甩镖的姿态,看是哪
一个,更加矫矫不群,更加美不胜收了。所以冷凝这一镖甩过,第一眼,不是看向
前方木人,而是直接地,就抛给了阿闲。
阿闲还在喘气,但是已经从目光里,流露出十分的赞许。冷凝微微一笑,洋洋
收了势子,站起身来,看向李沉舟。却见李沉舟的姿势,这个时候,已经变了。本
来他一直是负着双手,距木偶人差可一丈,站得胜似闲庭信步。现在,他却只负了
一只手。另一只手已经提起来,提到鼻尖的正前方,捏成个剑指,牢牢地夹住了一
支光闪闪的飞镖。
这支飞镖锃亮的镖尖离李沉舟的鼻尖,真的已经不能算是很远。李沉舟双指夹
着它,保持着这个姿势,默默地想了一会。他该怎么处置眼前的这桩突发事件呢?
应该是把它看作光天化日之下的蓄意谋杀?还是对他的权威的大胆挑衅?难道只是
偶尔地一次失手?或者……李沉舟没有能够再仔细地想下去了,远处,忽然传来一
阵奇怪的动静。只听步声杂沓,山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没了命似的,直往这边飞跑
过来。
李沉舟缓缓垂下手臂,看了冷凝一眼。小丫头如今是一脸做错了事的惶恐表情。
再往四下里一看,所有的弟子也都在屏息凝气,等待着他发落冷凝。很显然,这些
不学无术的小子们,没一个有那么好的耳力,足以听见此时此刻远处的声音。李沉
舟垂下眼皮,打量着截获下来的那支飞镖。镖是剑花镖,剑馆里的统一造型,小巧
而微型的枪尖模样,缀着漂亮的红缨,躺在他宽大的手掌中,愈显得轻盈了。镖尖
上,一个细小的“凝”字指明了它的主人。李沉舟无意识地凝视着这个蚊子般的晶
亮小字,翻来覆去地想着,到底出了什么事呢?在这个安静而又偏僻的地方,又能
出什么事呢?
李沉舟不说话,剑馆内便是一片沉默。冷凝僵直地站在原地,原先那洋洋自得
的心情至此已经象是上辈子的感觉。她觉得,她真的已经在这里站了一辈子之久了。
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如今都有一种紧张得要爆裂的感觉。她已经不得不从靴子里弓
起脚趾,使劲地扣着地,才能维持自己不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轰然倒地。她甚至
已经失去,从眼角处偷偷看上李沉舟一眼的勇气。这个乱草丛,不用说,必是正恶
狠狠地盯住她吧?他究竟要怎样处罚她呢?
冷凝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而她心眼里的那个乱草丛李沉舟,也在等待。他在等
待着那阵奇怪的动静从山上发展过来。出于一个蛰伏了的江湖人的本能,他觉得这
阵动静有可能是冲他来的。但他却并不想就此迎上去。毕竟这里又不是江湖,在这
里,他只不过是个落拓的剑馆先生,指靠着家长们对于这群毫无希望的孩子们的盲
目信心,混一碗饭吃而已。有必要那么惊世骇俗,去大肆张扬着,他的耳力要比大
家都好上那么一些么?
“李先生——!李先生——!”那场混乱终于从山上卷了过来,跑得快些的几
个人先到了,张惶失措地冲进剑花社的大门,一个个气喘吁吁,七嘴八舌地大叫道
:“李先生!李先生!”
李沉舟五指一紧,握着飞镖走了出来。剑花社的大门口,还在陆陆续续地涌进
人来。这些人一个个衣履鲜亮,跟他们眼前的狼狈形容实在是很不相配。李沉舟只
瞄一眼,便认出这正是今儿早上去山凹里接新娘的队伍。现在居然这般模样回来了,
那新娘子呢?
“新娘子让老虎叼走了!”最先冲进来的人哭丧着脸,急急地叙述道:“我们
正走到滴翠亭……”
正走到滴翠亭,便看见了一种极为斑斓的色彩。这种色彩在深山里或者时有出
没,但在县城,却显然是破了个天荒。于是这些人便个个奋勇,人人争先,飞一般
冲往剑花社,来向本城最有武松潜质的剑馆先生李沉舟请求增援了。所以事实上,
并不是大家亲眼看见了老虎叼走新娘子,而是新娘子在这些人走后,一个人呆在轿
子里的结果,除了被老虎叼走,大家可实在是再也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可
能性呢?
原来这一阵慌乱,却是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李沉舟也来不及多想了,大步往外
就走。刚走出两步,忽地想起身上光光的什么兵刃也没带——就算真是武松,也总
该拿根哨棒吧?只是要待转回去取,又怕耽误了时间,索性也就罢了。略一犹豫,
他照旧朝前走去,将到门边,身后忽然有人唤了一声:“喂!”
一回头,便是一物挟着风声,重重地当头砸来。却是阿闲从兵器架上捞了把剑,
冲出大厅,朝他扔将过来。因为事态紧急,这一扔便减免了诸般倾国倾城、颠倒众
生的曼妙姿态,准头倒还不差。李沉舟一伸手接了剑,心里头倒诧异了一下。真是
光阴似箭呵,在剑花社一不小心呆了五年,弟子们这都已经大了?阿闲刚刚这一手,
大大咧咧的,可完全象是个大人了,居然喊他“喂”!?
这种感叹生出来的时机,未免有些不太恰当,一转眼,也就闪过去了。李沉舟
拿着那把剑,朝山道上大步奔去,一边奔,一边就见那山道上还留着刚刚那一阵仓
皇的痕迹,喇叭铜锣、红花黑鞋等等什物,零零落落丢得一地狼藉。看在眼里,一
时之间,不免又有些替那新娘子悲哀。这种事情,偏偏又是发生在大喜的日子里,
真是谁能料得到呢?
一路上得滴翠亭,果然有一顶轿子披红挂彩,孤零零地搁在亭中。映着微雨,
映着弥漫在空气中的凌乱气息,说不上来,竟有那么一丝艳煞的凄凉。李沉舟镇定
了一下,伸出剑尖去挑轿帘,心里忽地卟卟跳了起来。不知轿帘这一挑开,他将会
看见什么?而他又指望看见什么?
轿帘挑开了。里面是空荡荡一张太师椅,大红绣金合欢的椅袱子罩在面上,明
艳得有些晃人。这副景象,自然也是意料之中的了。那新娘子再是个新娘子,到底
不是木头人,难不成看着人家都跑了,她不会跑?但她这一跑,可以想象的结果是,
既跑不过别人,也跑不过老虎,所以……
李沉舟一垂眼,又去打量那被微雨洇湿的山路。可也看不出什么来。脚印撂脚
印的,几十个人一番张惶,早已经是一踏里个糊涂了。打量了一回,因为是刚从山
下来的,他便作了个简单的决定,从滴翠亭,又往上去了。
顺着山路转过一个弯,行不多久,前面有动静了,只听一个女声远远咳了声嗽,
清了清嗓子,唱起一段山歌来:
小尼姑猛想起把褊衫撇下,正青春,年纪小,出什么家?守空门便是活地狱,
难禁难架。不如蓄好了青丝发,去嫁个俏冤家。念甚么经文也,佛!守的甚么寡?
山歌轻快,那女子唱得更活跃,连声调都漾满了笑意,一时间竟仿佛是山含情、
水含笑,一个商量也没打,便将李沉舟一把扯进了另外一个世界。李沉舟一边往前
赶,一边便忍不住有些恍惚了,差一点就要将滴翠亭给抛在了脑后。奇怪!按说那
地方离此不远,刚刚这一阵动静,难道这女子竟不知道?若说她不知道吧,这段山
道并无分岔,这女子既和自己同向而行,不经过滴翠亭,却又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李沉舟疑云乱涌,一路往前直追。歌声中与那女子愈来愈近,再转过一个山角,
蓦地里柳暗花明,所有的疑问,一下子冰消雪释了。原来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根
本就不是个人。
不是人,却是个山妖。红袄红裙,红鞋红指甲,甩着一块红巾帕,满头珠翠,
一抹纤腰,那妖精扭得水蛇也似,在穿林而过的山间小路上若隐若现。李沉舟使劲
挤了两下眼睛,还是没能把这一副幻像从眼前挤走,倒见那红帕子随着腰肢的扭摆,
愈是舞得好看了,上下左右,翻滚飞动,勾魂巾似的让人眼花缭乱。
李沉舟直了半天的眼睛,干咽了无数口唾液,但听那山妖一曲歌毕,换了一种
俏皮的腔调,又唱道:
小和尚就把女菩萨来叫,你孤单,我独自,两下难熬。难道是有了华盖星便没
有红鸾照?禅床做合欢帐,佛面前把花烛烧。做一对不结发的夫妻也,和你光头直
到老……
一个“老”字还没唱完,歌声忽地嘎然而止,那山妖一停步,蓦地里腰一拧,
转过身来。李沉舟收笑不住,只得上前一步,道:“姑娘好。”
那姑娘自然就是被丢在轿中的新娘了。她这一下回眸,饶是李沉舟早有准备,
亦觉得她不似山妖,更胜山妖。一双黑眼睛嵌在脂红粉白的脸上,幽深得分外地有
些邪异,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倒很不晓得怯人,就这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儿,
忽然道:“你便是那个剑馆的先生?”
连这么漂亮的新娘子都知道他的名声,李沉舟不免有些受宠若惊了,连忙道:
“正是在下,不知姑娘这是往哪儿去?”
那新娘子并不回答,只是看着他,摇了摇头,道:“你还是这一副打扮呵。在
这里呆了几年,你可是变土了呢。”
李沉舟微觉尴尬,道:“是么?”
新娘子嫣然一笑,樱桃微破,左腮上现出个浅浅梨涡,道:“前些日子我在山
外姑妈家呆了阵子,听人家说,现在江湖上,落拓装早就过时了呢。现在太阴教一
统武林,温教主号令天下,江湖气象焕然一新,外面的江湖子弟,现今都流行一种
很精神的蓬勃装了呢。”
“是么?”
“是呵,蓬勃装是这样子的,”新娘子边说边比划道:“头发紧紧地束在顶门
上,不是花馆张先生的那种束法,是要束得更高些,象一条马尾巴在脑后荡来荡去。
头巾是雪白的,鬓发也不留了,只是束头巾的带子要长一点,可以从脑后拖到两鬓
来,这样,风一吹,雪白的巾带就在脸侧翩然欲飞,那可真是说多潇洒,就有多潇
洒了呢……”
李沉舟却与山外隔绝得久了,听她这一番形容,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他不说
话,那新娘子却不放过他,一壁说,一壁又看了他一眼,道:“嗯,连这胡子也不
能要的了。因为温教主自己年轻貌美,所以也只喜欢青年才俊,因而江湖上无论是
多么长的胡子,如今为了讨教主喜欢,都一体割去了,人人刮得下巴发青,看上去,
果然个个显得年轻了呢。”
李沉舟干巴巴道:“是么?”
“是么是么,你难道只会说这一句话?”新娘子说了这一大段话,却只得着这
么点回应,显然没好气了,道:“你做什么来的?提着把剑,这么鬼鬼祟祟地跟踪
我,想要谋财害命呀?”
说到谋财害命,老实说,李沉舟的兴趣还真不是很大。针对眼前这个特定的人,
他最多,也只不过是想干干那谋财害命以外的坏事而已矣。但是这种话,也只能在
心里跟自己白说说,脸子上,还是要郑重地板起来地。李沉舟一咧嘴,挤出个和蔼
的笑容,道:“是新郎官让我来看看情形的。现在没事了,山道上可能还有危险,
姑娘这就跟我一起回去吧。”
“魏老二他还指望我回去?”那新娘子不听“新郎官”这三个字也还罢了,一
听,就忍不住冷笑了起来,怒道:“他倒挺本事的!自己一溜烟,跑得个没影子了,
却叫你来接我回去?你这就告诉他去,我这可只有一句话给他了,老猫嗅咸鱼,休
想呵休想!我跟他从今往后,一刀两断,没什么可说的!至于彩礼,他也甭厚着脸
皮再跟我提起了。这可是他自个儿不要我这媳妇儿的——哼,今儿还真亏得这只畜
生了,让我月影如花十八年来,头一次开了眼!你说,这一大群小伙子,就丢下我
一个人……亏他们平日里还争着为我打破头——我呸!”
这一阵发作,李沉舟却不好答腔,干笑两声,换过话题道:“那畜牲呢?”
月影如花一拧腰,掉头又往前走去了,手中巾帕挥动,原来却是她的红盖头,
随着腰肢扭动,被她甩得花枝招展。只听她边走边道:“那畜牲谁能料到,竟是我
命中的福星?要不是它来搅个场子,我可不是要跟魏老二拜堂成亲了么?呸!不就
是开了个布行么?难道有几个臭钱,就自以为能配得上姑娘这一副花容月貌了?哼,
姑娘我可是钱也要,人也要!他那人品,切,也不晓得自己照一照镜子!”
李沉舟一步一趋地跟在后面,听了她这一番高论,答应不好,不答应也不好,
只好继续干笑。月影如花却没觉察,一边走一边想着老天爷垂怜,自己这一下总算
是两全其美,钱也到手了,人又可以不要,心情大好,换了一种口气,又道:“怎
么偏是李先生这么勇敢,一人一剑,这就冲来救我了?”
李沉舟欲要开口,前面走着的人不知怎地,忽地回过头来,山妖似的眼睛秋波
一横,他这一句话,便再没能说得出去。月影如花哧地一笑,一伸手,勾住路边一
棵小树打了个圈,笑道:“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哦?”
其实喜欢过,或者没喜欢过,对于这一刻来说,真的已经无关紧要了。左右是
从这一刻起,面对着一位如此美丽的姑娘的如此露骨的挑逗,任何一个男子,都注
定了是在劫难逃。小树边上,月影如花媚惑的笑靥老辣得象是神箭手射出的火箭,
准确地点燃一块久旱的心田,一下子,便挑起一场冲天大火。李沉舟的嗓子眼,一
刹时,便烧得干裂了。
月影如花靠着那棵小树,娇笑道:“今天的事,你可不要告诉魏老二哟。他要
是知道那老虎只瞪了我一眼,就走了的话,最低限度,也非来索回彩礼不可。你一
定要说是,我千辛万苦,才终于虎口余生——我知道的,”她想了一想,为了加强
语气,又最后补充了一句,道:“我知道的,你是个好人。”
好人李沉舟前脚刚走,剑馆就沸腾了起来。那些弟子们本就乐得偷懒,当此非
常时刻,更加不要谈什么练镖了,都是一古脑涌进庭院,去向那些人七嘴八舌探问
情况。只有冷凝还站在原地,脑子里木木的,很有些不能相信眼下发生的事情。这
怎么可能呢?新娘子让老虎给叼走了?这简直是怎么可能呢?不是今儿早上,她还
被自己惦记过的么?月影如花,月影如花呵,这么美丽的一个名号,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就这样没了?
冷凝迟缓地朝门口移动脚步。还没移到门边,阿闲就闪了进来,从兵器架上又
拔了两根木棒,把其中一根,往她手里一塞。冷凝莫名其妙地往手心里看看,又再
看看阿闲,道:“做什么?”
“做什么?这还用问?”阿闲道:“打虎去呀!这么大的山,乱草丛一个人未
必找得到,说不定还真得我们去帮把手呢。”
冷凝又看看木棒:“就凭这个?我们?”
“这个怎么了?”阿闲道:“我早就想过了,当初武二郎用的不就是这个?可
见,这就是对付老虎最合适的兵器。老实说,我们练了这么多年的功夫,到了这个
时候,也总该显上那么一显了。”
“但是武二郎那一根,好象一下子就断了。”冷凝还是有些迟疑。
“那是他运气不好!”阿闲毫不以为意,道:“我想,以我们俩的运气,总不
至于如此之差。再说,我爷爷从前说过的,他那根棒子其实根本就没断,只不过小
说家这么写了,好夸他英雄而已——你到底去是不去?我可是要走了,我才不想被
人家说成是幸灾乐祸呢,好象我嫉妒月影如花了。其实,她虽说生得好看,毕竟老
了,哪有我……”
冷凝噎了一下,看看阿闲已经提棒出门,只好跟了过来。院落中一片纷杂,竟
没人注意到她俩。两个人于是一人手持一根老虎克星,悄悄地掩上了山路。只是她
俩的脚程又比不得李沉舟,急急到了滴翠亭,却并没有跟前人会合上。滴翠亭上,
还是只有凄惶惶的一顶花轿。
阿闲一棒挑开轿帘,看看没人,叭嗒一声,又放落下来,猫腰去观察路面。冷
凝却没她那个胆子,自她挑起轿帘时,便转过了头,生怕看见一具尸体血淋淋地扑
进眼帘。这时候,听得帘子放下并无异状,才又转回头来,手里紧紧握着那根木棒,
万分戒备着,可还是觉得阴风嗖嗖,从山岭上不断吹来,仿佛那大虫扑过来的前兆。
挨了片刻,越发地遍体生寒了,勉强叫了声:“阿闲……”
阿闲道:“过来,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个花一样的印迹,五个瓣子,巴掌大小,清晰而又柔和地印在一丛干草的
边缘,让冷凝不自禁联想起自家那只花猫的脚印,背上又生出了一片冷汗,道:
“难道是……”
“就是这畜牲的脚印了,”阿闲道:“从这里走了,我们追过去。”
“但这根本就不是路呵。”冷凝微弱地抗议道。
阿闲道:“这不是废话么,大虫当然不走路的!咦,你不是要告诉我,你害怕
了吧?”
“鬼才害怕呢!”冷凝被她这一说,一努劲,终于又挤出几分潇洒来,鼓起余
勇拨开草丛,索性上前去了,道:“切,左右前面还有乱草丛在顶着!”
“但也有可能,”阿闲道:“乱草丛功力不济,早已经被‘呵呜’一口……”
冷凝蓦地里回过头来。阿闲看看她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这句话破坏了气氛,咯
咯笑道:“还没有被‘呵呜’呢!你知道的,事实上每当一呵呜,总要有意外情况
出现,就好象唐僧之于妖怪。所以真正的情形是,月影如花被大虫叼到一个地方,
正待呵呜,不提防乱草丛却到了。乱草丛虽然功力不济,但是一见月影如花的美色,
顿时内力大增,一手乱草剑法如得神助……”
冷凝笑道:“依我看乱草丛之所以如得神助,却不仅仅是因为美色当前,他姓
李,原来却是梁山好汉黑旋风的后代。想黑旋风当年,一把刀杀了五只虎,乱草丛
一柄剑杀一只,真正是何足道哉!因此上不上三两下,便把大虫杀得招架不住,正
在此时……”
“那柄剑却象当年武二爷的哨棒一样,从剑柄处‘喀嚓’一声,”阿闲笑道:
“整个儿掉将下去,却原来剑馆的兵器年久失修……”
“就此葬送了一位英雄好汉,”冷凝道:“说时迟,那时快,那大虫一尾剪过,
乱草丛一个闪避不及,正中腰部,连人带一只断剑柄被扫得横飞起来,在山壁上撞
得七荤八素……”
“大虫看出便宜,正待一口咬下,忽地惨叫一声,伸掌去抓自己的眼睛,”阿
闲道:“却原来前面艳光四射,正是剑馆羞得花、闭得月、沉得鱼、落得雁的两名
弟子到了,光芒到处,把个大虫的眼睛一晌炫瞎。那大虫一边惨叫,一边想道,得
见人间如此美色,眼睛瞎了倒也不冤,只是,好歹今儿也忙了这么久,多少让我先
吃上一口,再死也不迟呵!”
两个人哈哈大笑。这一路说得高兴,不知不觉间已在野草枯藤中走出很远。山
深无人,这一片笑声撞在对面的山壁上,空荡荡地折了回来,正应了那一句古话,
叫作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两人笑了一会,却先就被这给自己壮胆的笑声吓住
了,越笑声音越小,越小那惧意越觉得泛上来。终于,两个人都收了声,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冷凝忽然道:“要是乱草丛真……”
阿闲道:“我们的运气哪有那么差?不过,有备无患,先考虑考虑也行。假如
乱草丛真的出事,那就只能靠咱们俩了。我的意思,还是那句话,先把老虎的眼睛
弄瞎再说。正好带得有镖,那便你射左眼,我射右眼,怎么样?”
“……射不中呢?”
“不要尽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阿闲道:“管他射不射中,总之我们先
发两镖,然后抡棒就打。可要记住了,我们俩到这里来,大家都不知道的。所以乱
草丛出事,还有我们做援兵,我俩再不成,可就没人会来救我们了呵。所以这一次,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冷凝点了点头,道:“记住了,我射左眼……”
阿闲低着头,在草丛中又找到一个花瓣状的脚印,听听冷凝没声音了,微觉奇
怪,伸棒敲了敲她小腿,道:“就是,你射左眼,我射……”
“阿……闲!”
阿闲一下子僵了。电光火石之间,只来得及作出一个反应,双手持棒打横里往
前一撑,便被一股大力扑在地上。林中风声一时间飒然而起,如啸如呜,如嘶如裂,
顿时天摇云变,日惨光寒,天地间直如罩了一场大雾,倏忽昏暗起来。阿闲满目只
得一个巨大的虎头,虽然双手横棒猛力撑拒,只那还没完全长成的双臂,却又哪里
抵得过那种汹涌而下的势道?
冷凝更把先前的计划忘得不知去向,端起木棒冲将过来,死命去捅那虎头。棒
端挟力,直插入虎耳,那老虎吃痛,一摆头,丢了阿闲,朝她扑了过来。冷凝危急
关头,身手不觉巧了十倍,棒端在地上一点,一个撑竿跳,蹦上一棵树枝桠。还没
来得及爬得更高点,那虎往上一扑,前爪伸出,揪住了她的后襟。
初春寒冷,冷凝穿得还是夹袄,不易撕裂,给这么一挣,顿时又掉了下来,摔
在虎背上。那时的思维也是快到十分,她只怕被虎又抖下来扑住,重演阿闲刚刚的
险象,一反手,把老虎紧紧压在身底,死死揪住虎皮不放。前面阿闲一骨碌翻身起
来,横棒掠地,直打虎腿。那虎一跳,闪过这一击,尾梢一剪,将阿闲掠倒在地,
竟不停留,一声长啸,往前直去了。
冷凝大吃一惊,伏在虎背上,只觉双风贯耳,扑面生寒,更兼之四面枯草老藤,
如刀如镰,各挺了尖尖利刺、弯弯刀锋,没头没脑地向她脸上割戳过来。但此等小
节,此时也都顾不得了,冷凝紧紧揪住虎皮,心思百转,也不知道是就此放手的好
呢,还是不放的好?只这时才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做骑虎难下。就这么左右为难着,
又不知奔过了几座山岭,风驰电掣之中,只觉得时光如梭,她早已经过了一世、一
世、又一世。
狂奔之中,那虎四足着地,忽地一顿,说停,居然就停了。冷凝一个不防,顿
时一个倒翻筋斗摔了出去。甫一落地,就知不妙,那虎已经低呜一声,扑将上来。
冷凝两下一瞅,却没有趁手东西好用,就是那一根木棒,也早在撑竿跳时,就丢掉
了。急切间总算还记起带得有镖,连忙伸手往腰里一抹,又抹出一支镖来。禁不得
这两下延误,那老虎早已扑到,冷凝眼前一黑,右手一挥,也不知道算是射呢,还
是算戳,胡乱打出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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