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初恋的滋味
让张七个这一耽搁,夜色倏忽间笼罩过来,冷凝便知道,这一次,自己可算是
在外面疯得晚了。给李沉舟骗了菜以后,一路上忐忐忑忑往家赶去,本想着趁人不
备偷偷溜回房间,便可以免去一场责备,哪晓得蹑手蹑脚走进院子,也是她命苦,
那堂屋里灯火辉煌,人喧人笑,却是来了客人了。灯光中一眼望见冷鸿儒端坐在八
仙桌边,正张大了嘴巴,笑哈哈地陪人说话呢。
冷凝也是见机,慌忙往厨房里闪去。哪料冷鸿儒笑归笑,眼睛却尖,一下子便
看见她了,叫道:“凝丫头,你给我过来!”
冷凝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好在客人面前,冷鸿儒想也不会拿她怎样。
这么转着念头,进得堂屋,先看了一眼客人,有几分眼熟,姓什么来着?赶忙飞快
地想。假如在这种电光火石之间,能想出这人的姓氏,那么称呼起来,就更可以讨
好,更见得家长的教导,也更见得她做下辈的礼貌了。不幸的是,这种关于老一辈
的记忆,她又向来不大上心,临时抱佛脚想了一刹,竟没能想得起来,情势又不容
耽搁,也就只能作罢。双唇一翘,给出个专属于小辈的羞涩笑容,细着嗓子道:
“叔叔好!”
那叔叔“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个反应却奇怪了,冷凝疑惑地看着他。只见那
人笑道:“原来就是你!”
冷鸿儒奇道:“吴兄,你见过她了?”
那人道:“可不是么?刚刚在前面巷子口,差点没被她给撞了个仰八叉!没成
想就是你家闺女!”
冷凝一怔,这才依稀想起不久前,从李沉舟家里出来时,确曾撞过一个人。只
今儿晚上也是太过精彩,摩肩接踵的事情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哪里却还记得这等小
节?难怪这人看起来透着眼熟!老天丫!这样在心里感叹了一声,淑女风范未免就
有些装不成,一时间脸上那羞涩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但又不能不继续笑下去,
表情便怎么看,怎么洋溢着几分傻气。
冷鸿儒笑道:“原来如此!这丫头就是疯劲大!”一句话说完,转头呵斥冷凝
道:“你看你,这一大晚上才回来,也不知疯到哪里去了!撞了吴叔叔,也不晓得
道一声歉?”
冷凝只是傻笑。那吴叔叔笑道:“撞了也罢了,可是好大的劲道!吴某自问这
一身横练功夫,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气了,竟吃不住她这一撞呢!也不知道令爱
是拜哪一位高人为师?年轻轻就有这个功力?”
这一句话,不经意之中,却说到了冷鸿儒心头。他脸上那笑容,便开了花似的,
道:“山野僻地,哪里却有吴兄这样的江湖好手?因此也就没拜得什么师父,只是
一县城的孩子都在一起,跟着一位李沉舟李先生胡乱学一学罢了。”
“李沉舟?”那姓吴的思索道:“江湖上却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不知是
出自什么门派?”
“这个么,”冷鸿儒道:“这五年来,倒也没听他说起过有什么门派。想来,
也只是个普通走江湖的罢了,哪能象吴兄你这样得天独厚,出自名门?”说着,向
冷凝一招手,道:“凝儿,我看你们平时都空口白牙地说什么江湖,今儿,爹爹便
给你介绍一位真正的江湖人物!你可知道这位吴叔叔,便是太阴圣教四花公子之中,
葬花秋公子座下的红人呢!”
那姓吴的名叫吴名氏,听见他这么说,慌忙道:“哪里哪里,我也不过是四爷
座下一个小角色,混一口饭吃的罢了。”
事实上,他便不这样谦虚,冷凝也不会抬高了他的身份去。切,若真是葬花公
子座下的红人,也会跟他爹这样的下里巴人结交?并且还被自己撞开两步,就这种
身手!嗯,怪不得这些天来,冷鸿儒对于她的前途,老是摆出一副踌蹰满志、十拿
九稳的模样,却原来上京采买药材的时候,也不晓得通过什么渠道,果然攀上高枝
儿去了。
冷凝如此这般转着念头,本来就很不满意冷鸿儒对于李沉舟的贬低,连带着,
自然更加不满意这个葬花公子座下的小角色了。哼,太阴教数十万教众遍布天下,
想来,这人也就是那几十万分之一了?天晓得可见过秋夜梧的一根寒毛没有?便在
这里招摇撞骗起来!心底冷笑,脸上却偏是肃然起敬,惊叹道:“吴叔叔这么厉害
呀!嗯,我听说过的,圣教有一种圣教的标志,总坛是天青袍子上绣一轮圆月,下
面的堂口是绣弯月,吴叔叔既是秋公子座下,应该是绣圆月了,怎么不穿这种衣服
呢?那可有多威风!”
两个大人见她说得幼稚,相视一笑。冷鸿儒笑骂道:“你这丫头,就知道什么
威风!你吴叔叔是出来办秘密公事的,光图威风,那还到底办不办事了?”骂完了,
转过头,又向吴名氏解释道:“让吴兄见笑了。唉,这个丫头,看是看得惯了一点。
你不知道,小弟可哪敢怎么管她?她这一条命,可是拣回来的呢……”
冷凝听到这里,便晓得他又要将杀虎的老黄历搬将出来,如果火候成熟,恐怕
还会叫小鱼把那颗腌过的虎心,再叉过来展示展示。不用说,这种事情她可没兴趣
再奉陪下去了,当下瞅个空,赶紧向冷鸿儒告退。冷鸿儒也不挽留,见她转了身,
忽然想起什么,道:“这些天不要到处乱跑!尤其是晚上!”
冷凝只当耳旁风,一边答应着,一边就脚底抹油,一溜烟转回自己房间去了。
一掩上门,诸般做作一扫而空,甜美的笑容这才如长河出谷,浩浩荡荡地从心里涌
将出来。呵!呵!今天晚上呵,可真是太让人高兴了,太让人开心了!在心底这样
大叫了两声,可也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高兴开心,脚底一使劲,霎时间,便在狭小
的房间里翻了个空心跟斗。
跟头翻完了,冷凝手一抹,便从腰间抹出李沉舟的那支镖来,摆出各种姿势,
对准各样物事,从各个角度,作势射出。往前射,往后射,往两侧射,正手射,反
手射,两手一起射,从胯下射,从肩头射,从肘底下出奇不意地射,射顶篷,射墙
角,射笔砚,射花瓶,射所有看得见摸得见奔来眼底的东西,射那个青幽幽的漂亮
竹筒……
蓦地,所有的动作都静止了。冷凝停了下来。看着那个竹筒。那竹筒里,她还
记得,装的是红豆。阿明给她的红豆。红豆?
那一夜的月亮底下,阿闲长吟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
物最相思——
猛可里竟有些明白了,她今儿个为什么会这么高兴。冷凝一个吃惊,不自觉地,
便去咬自己的手指头。手上还拿着镖,冰冷冷地便在唇上一碰。这一碰便又是一惊,
低头看一眼那镖,忽然一股滔滔蜜流,毫无前兆地,便从全身每一个毛细孔里,浓
浓地渗了出来。
她亲了这支镖了!
她亲了这支镖了。而这支镖,又曾经是多少次,被他温温暖暖地、随随意意地,
拿在手中?这一亲,便仿佛,是在亲他的手吧?
冷凝脸上蓦地红了起来,从头到脚,象是被什么人一把拎起来,一下子扔进了
烈火熊熊的大熔炉。那种感觉,真的是好让人心惊、好让人害怕。可是,又真的是,
好让人欢喜,欢喜到十二分。冷凝看着那支镖,看着那支镖,良久,良久,终于又
抬起手来,慢慢地,慢慢地,向唇边凑近。只兰花般轻轻一触,又烫着了似的,慌
忙拿开。
好害怕。偏又真的——好欢喜。
第二天,冷凝起了个大早,史无前例地一马当先,向剑花社赶去。暮春三月,
莺飞草长,一路上人逢喜事精神爽,自不用说那一份山水迎人,展开笑颜了。只可
惜这赶路的人竟也顾不得看,一腔心事揣得满满地,急匆匆向前奔去。本想着这一
下,恐怕再没人能比她到得更早的了,不成想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一步踏进剑馆
里,那空荡荡的偌大个地方,居然已经孤零零地戳着一个人了。
那人见冷凝进来了,露出一脸的喜色,却是阿明。冷凝愣怔了一下,跟他打了
个招呼。阿明喜道:“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冷凝支吾着,反问道:“你呢?怎
么也来这么早?”
“我天天都来这么早的。”阿明道。
冷凝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倒不知道他竟是这么个用功的人。可是好象,尽管这
么用功了,他的功夫可也不怎么样么。想了想,也不好说人家笨,只道:“你真是
用功。”
阿明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我哪里是用功?”
“天天来这么早,”冷凝奇道:“这还不是用功么?”
“我来这么早,是因为……”阿明只说了半截子话,就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低
着头,一意地踢着桌脚。
冷凝看了他这副扭怩样子,忽然就有些明白了。如果说她今天来得这么早,只
是为了能够早些看到李沉舟,那阿明,是不是也是为了能够早些看到她呢?固然,
他们俩个都知道,其实来得早,是根本没有用的。因为他们要等的人,都一贯地姗
姗而来迟。
明白了这一点,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便有些尴尬。过了一会,阿明又道:“凝
儿,我不晓得你心里是怎样想。我是前些时候已经告诉我过爹,非你不娶。今儿,
他便要上你家提亲去了。”
“呵?”
“我只是不晓得你的意思?”阿明问。
冷凝干咽了一口唾液,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道:“我还小呢。”
“也不小了,”阿明道:“何况先只是订亲,等过了今年,你也十六了,二八
年华,就正当时候了。”
冷凝还要说什么,外面脚步声响,又有一个弟子踏进门来。三个人随便打了声
招呼,先来的两个便再没说话,各自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冷凝趴在桌子上,只觉
得满脑子浆糊。她,就要跟人家订亲了?订了亲,到明年,就要成亲了?成了亲,
当然就是人家的媳妇了。既然是人家的媳妇,顺理成章,便得替人家生孩子。那么,
十月怀胎,到得后年,她便该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了?
钟声隐隐约约响了起来。冷凝神不守舍地坐着,本来等的是李沉舟,现在,却
干脆连他是什么时候走进来的,都不知道了。整个早晨,只是呆呆地看着摊在桌子
上的那本内功图谱。原先的那本美人书早已换掉了,现在这本书上,线条浑圆的裸
体人像结跏趺坐,手中结着降魔印。降魔?降的什么魔?所谓魔者,便是这摆也摆
脱不掉的岁月吧?人生吧?
冷凝偶尔抬起头,瞥见蓬勃装打扮的李沉舟,便觉有一股悲怆从天际袭来,箭
一样犀利,一下子便血肉横飞地洞穿了她单薄的胸膛。眼前的那个李沉舟,站在离
她不过一丈的地方,却分明相隔如天涯。就好象是放风筝的季节里,她手上那只断
了线的纸鸢,被风拉扯着,呼拉一下,便从她眼前飞走了。飞得老远老远,远得她
今生今世,都再也无法触摸了。也许最终它会掉落下来,可那掉落下来的地方,毕
竟,又是别人家的院子了。
如此看来,昨晚的高兴,原来也不过是一场空高兴。不过是水中月。不过是镜
中花。不过是年轻岁月里的一场梦境。等到梦醒了,她也就该长大了。长大了,就
要嫁人了。就算不嫁给阿明,也总得嫁给其他门当户对,来跟她家提亲的人。而这
些人里,绝不会有李沉舟。
这便是生活么?这便是她不得不接受的生活么?冷凝呆呆地看着那书,书上那
裸体人像眼观鼻,鼻扣心,冷冷地翻着降魔印。
阿明的话果然不虚,才一放学回家,冷凝便看见冷鸿儒将阿明父亲给送出院子
来。阿明父亲看见她,慈祥地咧嘴一笑,走了。冷凝给他笑得汗毛直竖,好容易等
客人走远了,跟冷鸿儒走回堂屋去,这才慌张问道:“他来干什么?”
“串串门子呗,”冷鸿儒道:“还能做什么?”
冷凝狐疑地看着他。冷鸿儒让她这一看,好象也明白了什么,顿时直叫了起来
:“咦,不是你跟人家串通好了吧?哼,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你屋子里那一筒子红
豆,是谁给你的?莫不就是阿明?我可告诉你呵,可别跟我起什么歪心思!你将来,
是跟他们不一样的!我已经告诉过你吴叔叔了,几时有空,便让你上北京去!我想,
以你的资质,在圣教总坛里呆上几年,只要肯努力,要做个一代侠女,又有什么难
处?到那个时候,你还会看得上阿明这样的人么?”
“看不上阿明这样的人,”冷凝笑道:“那应该看上什么样的人呢?”
冷鸿儒倒有些摸不准他这个女儿了,哼了一声,道:“你看看,哪有姑娘象你
这样没皮没脸的,看上这个,看上那个,这是你该说的话么?话说回来了,你今后
既是个江湖人,那当然也该找个正正经经的江湖人的!”
冷凝吃地一笑,也不再跟冷鸿儒多说什么,翩然进屋去了。这时的心情,也不
用多作形容,现成的便有一句诗,叫作一个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要
说江湖人,李沉舟不是个现成的江湖人?只是,要李沉舟象阿明那样,来上她家提
亲,看起来还是颇有难度。唉,这位李先生呀,似乎喜欢倒是喜欢她的,但是,就
这种喜欢,好象距提亲还有一定的距离。更准确点,基本上可以说是,距提亲,风
马牛不相及。不知道这个问题,可该怎么解决呢?
冷凝沉吟着,往梳妆台上看了一眼。那台上的菱花镜照出她甜美的圆圆脸,配
起头上的那个丫丫髻,整个人看起来,便象是一个正在吃奶的娃娃。似这种形象,
大约,也就只能吸引阿明那种半大的毛孩子吧?冷凝蓦地里醒悟了,李沉舟对她的
喜欢,为什么会距提亲风马牛不相及。算起来,他今年也该三十岁了,三十岁的男
人,总会喜欢更成熟一点的女人?
只是,成熟一点的女人,究竟该是个什么样子的呢?冷凝苦苦地思索着。脑海
里一时波涛翻滚,历朝历代成熟的名女人们走马灯一样从眼前转过。赵飞燕是瘦的,
杨玉环是胖的,貂蝉是年轻的,徐娘是半老的。但不管这些人在外型上有多少差别,
据脑海里留下的零星印象,她们都精通一种很讨男人们喜欢的功夫,似乎,就叫作
媚术?
这媚术,顾名思义,当然就象她们的剑术一样,乃是一种修炼妩媚的功夫。只
是练剑,还有个剑谱,这媚术么,从史料上得来的印象,却好象是这些人天生的。
那倒也是,几千年下来,这历史上一共才出过几个名女人?就好象她们武林,时不
时,不也总能出现几个天赋异禀的练武奇材么。只是这样一来,未免就苦了冷凝这
样不是天赋异禀的人物了,不晓得这个媚术,究竟该是怎么个练法?
好在冷凝虽然不是天赋异禀,到底也算是个聪明人,不多久,便福至心灵,从
那浩如烟海的史迹里,搜求出一招还没有彻底失传的媚术来。也许,照这个速度发
展下去,不多久,她也便可以象那些剑术上的大宗师一样,著书立说,写一本冷凝
媚谱了。而这冷凝媚谱上的第一招呢,便是刚刚浮现在心头的一句诗:
回眸一笑百媚生。
谁都知道,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直接后果是,六宫粉黛无颜色。这一招,当然是
石破天惊、非同小可了。至少,从冷凝目前的状况来看,李沉舟还根本没有什么六
宫粉黛,所以,只要这一招修至小成,收服一个李沉舟,还是根本不在话下的。一
想到这个,便不由得冷凝不信心大增,当下便自菱花镜前,足尖一转,优美地背过
身去。
回眸一笑百媚生!
菱花镜里照出的,是一双怒视的双目。冷凝看在眼里,并不灰心,练剑不也是
这样么?要锲而不舍地练习,方能渐渐领悟出来,那剑招中的精微要义。更何况这
种需要天赋异禀才能出神入化的更加精微的媚术呢?冷凝再一次从镜子前转过身去,
回眸一笑。
这一次,从那对杏仁眼里射出的光芒,好歹柔和了些。冷凝点了点头,又来一
次。那眼神,开始有些动人了。再来。再来。再来。十多次这么练下来,眼睛里多
了一眶泪水。泪眼模糊中朦胧看去,镜子里面的那张面孔,熠熠生光,真个是美艳
不可方物了。
冷凝伸袖擦掉眼泪,对于自己的表现,一时很感满意。只是功夫虽成,还必须
找到机会用上才是。然而在剑花社里,无论何时,好象李沉舟总是处在自己的前方。
这一个回眸么,因此就回不大起来,总不成自己先背了身,然后再回眸一笑?哇,
那可也太着相了些。再说,还当着那么多弟子们的面……
不过她毕竟是剔透人,念头一转,便想到剑花社里面用不成,还不兴在剑花社
外用?就说李沉舟每次到剑馆,都来得那么迟,她要是掐准了时机,只比他早上一
步,那么,当他的脚步声在她身后熟悉地响起的时候,她不就可以施展那冷凝媚谱
第一招,回眸一笑,而六宫粉黛无颜色了么?
冷凝想得清楚,这个下午,便打定了迟到的主意。到了时候,磨磨蹭蹭地出门,
走两步,退一步,再逗弄逗弄街边黄犬,终于在远远望见剑花社的时候,听得那钟
声当当当,敲了起来。这钟声说明,她果然迟到了。但是迟到虽是如愿以偿的迟到
了,可是好象身后并没有传来什么熟悉的步声。回头往身后看看,田埂上空荡荡地
并没有一个行人。难道……
冷凝慌慌地往前赶,果然!还没有踏进剑花社的大门,便听见李沉舟清亮地声
音在教着剑招,道:“举火燎天!”满院子应着声,便是一片雪亮亮的剑刃迎着日
光举了起来。冷凝一步踏进门去,跟李沉舟的眼光撞了个正着,一个慌神,冷凝媚
谱的第一招便给忘得不知去向,只听李沉舟冷冷道:“一炷香马步!”
站一炷香时间的马步,是对犯错弟子的通常处罚。换在平时,冷凝自己理亏,
这种处罚,自然也就心安理得地受下了。只是今天,那心情真是,说有多委屈,就
有多委屈,顿时眼眶一热,便有什么东西冲了上来。她性子却硬,赶忙努力睁大了
眼睛,不让那眼睛里的东西凝聚起来,自顾默不作声地,走到墙角,两腿一分,扎
下了桩子。
这一个桩子扎下去,心里面,对于李沉舟,也真是恨也恨到死了。恨不得就化
成那满院子的兵刃,扎扎扎扎扎,把个乱草丛扎得四面透风,也不要钱,就可以白
送给人家做窗扇使了。心里恨着,又委屈着,那眼泪到底还是没能管住,从瞪得溜
圆的眼睛里落了下来。
冷凝使劲地低下头,感觉到那一滴眼泪慢慢地顺着脸颊爬下,慌忙又找了个动
作,借着擦鼻子的姿势食指一伸,将脸上的那滴泪珠抹掉了。眼泪抹掉,便只剩下
了对李沉舟的一腔仇恨。恨。恨得牙齿痒。恨得再也不想看他一眼。也再也不想跟
他多说一句话。但愿他出门撞见鬼,喝凉水塞牙,走路踢石头,翻两个大跟头……
“好了。”耳旁忽然有个和悦的声音说。
冷凝一怔,抬起头,见是李沉舟在跟她说话,差点儿竟没有反应过来。这就好
了?分明还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么!只是她的脑筋也快,顿时也就明白过来,李沉舟
这家伙,明摆了是在偏袒她么。那看着她的眼神,都透着和气呢。哼,还算他有良
心!冷凝心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隐隐儿竟有几丝得意,站直了身子,却也毫无跟
他和解的意思,寒着脸,走到队列里去了。
今儿下午是剑术课,学的便是“举火燎天”这一招。冷凝因为来得迟了,没有
看到李沉舟的演示,不过她天姿聪颖,看看大家的动作,也就领悟了十之八九,当
下拔出剑来,往下一带,从左侧斜斜地往右上方撩将出去。这一剑撩出去,不远处
李沉舟便慢吞吞地晃了过来。冷凝一眼瞥见了,情知他要纠正自己的不当之处,也
懒得理他,自顾自狂练不已。
李沉舟踱到近旁,大概是慑于冷凝的脸色吧,竟也没有出声,慢慢地,又踱了
开去。这一个下午,他便在大家的剑光闪烁之中踱来踱去,而又有绝大一半的时间,
不离冷凝三丈开外。冷凝听在耳里,看在眼里,知道他是在找着机会跟她套近乎,
就别提那心里是多么解恨了。只是解恨归解恨,仍然打定了绝不理他的主意。一百
个不理!一千个不理!一万个不理!一千万个不理!就是不理!
因为就是不理,所以在放学了以后,虽然捞到一个绝好的机会可以施展冷凝媚
术第一招,冷凝也毅然绝然地放弃了。耳朵里面虽然塞满了李沉舟不即不离缀在身
后的懒散靴声,她也只是跟阿闲一路向前,不管不顾地有说有笑。阿闲说了几句笑
话,忽而凑过来跟她咬耳朵道:“你可知道,张七个那厮竟是好笑得很,竟对我有
那个意思呢!”
冷凝笑道:“是么?”
“今儿晚上,他便要约我去锥子山呢,”阿闲道:“我想着,如果不去,没得
让他小看了。如果去呢,他那个身手,我又对付不了。万一,嗯,他那种人,一个
不规矩起来,我可怎么办?”
“那你到底去是不去?”冷凝道。
“当然去!”阿闲道:“不过这回你可得帮我一把了。最好能先去塔里躲将起
来。到时候,万一有什么情况出现,你就可以冲出来了。要是没什么情况的话,你
就别出来,成不成?”
这听起来倒挺有意思。冷凝笑道:“成,怎么不成?”两个女孩子对于晚上的
历险,便就此得到共识,相互看了一眼,都觉得好笑,叽叽咕咕笑成一团。身后不
远处,李沉舟轻轻咳了一声。
冷凝还在笑着,心里忽有什么地方,轻轻刺疼了一下。
这一天晚上,也不知为什么,两个女孩子竟是白密谋了一场。眼见着夜月当空
都升得老高老高了,那破落户张七个的鬼影子都还没见着一个。阿闲在山上等了一
晌又一晌,气得简直快要发疯,终于再也不等了,转回塔内,破口大骂道:“好个
贼眉鼠眼的破落户!耍花枪竟耍到姑娘面前来了!哼,老天爷作证,我阿闲对天发
誓,此仇不报非女子!姑娘必要他从此认得,阿闲姑奶奶这几个字,到底该怎么写!”
冷凝白等了一场,自然也是义愤填膺,正要说话,不经意从塔眼里一瞥,那山
脚处却又上来两个人。阿闲见她脸色有异,道:“不会是又来了吧?哼,便是来了,
姑娘我的誓也已经发过了!”
冷凝轻声道:“你看外面,那是乱草丛吧?”
阿闲朝外面张了一下,道:“没错,又是他跟月影如花两个。没想到一只老虎
还真成全了他们了。呀!我们还是趁他们没到,赶紧溜走吧,要不再向上次那样,
在这里呆上一两个时辰,一动也不敢动,可活活是难受死人了。”
这自然是知机的举措。两个人便悄悄地溜下塔来,轻手轻脚地从后山走了。估
量着李沉舟他们再也听不到,阿闲便又开始大骂张七个。冷凝听便听着,到了紧要
关头,也忘不了随声附和几句,只是那颗心,却已经根本不是她自己的了。她自己
的这颗心,十五年来,又何尝这般地疼痛过?
那疼痛仿如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来,无穷无尽,无休无止,竟把这颗肉做的心,
活生生当成坚硬无情的岸礁了。一波一波地冲呵,一波一波地冲呵,想便真是岸礁,
逢着这样的力道,逢着这样的冲刷,也该得是日复一日地,千疮百孔了吧?
冷凝在夜色里,有些凄惨的微笑着。她其实早该想到的。其实,也分明早就知
道了的。李沉舟已经有了月影如花了。可她怎么偏就是,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呢?真
是一点点,都没有想到呵。
海浪怆然地拍过来。冷凝跟阿闲分了手,一个人顶着月亮,被浪头冲得飘飘摇
摇地,往家走去。原来昨天,她到底,还是做了一场梦。原来李沉舟到底,也还只
是她手上那只断了线的纸鸢,终于被风扯走,落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去了。当然也许
从来,那只纸鸢就不是她的。所以在她手上,也只是从别人哪儿借来一用。而今,
别人终于又毫不留情地拿走了。
冷凝有些想笑,可又挣不出一丝儿的笑容。想哭,眼珠干涩得转不动。只觉得
胸腔里的那一颗心,早已经在大恸之下,经脉尽断。而那肆虐的海浪,偏还在一浪
一浪地打过来,打过来。打得这颗心呵,也许剖开了胸膛挖出来,倒会象她家的院
墙上,挂着的那颗虎心?翻过来,千疮百孔。翻过去,百孔千疮。
就这样神不守舍地转回家,冷凝一推门,再也没有想到,迎面看见的,竟是张
被她们骂了一晚上的熟悉面孔。张七个大喇喇地坐在庭院里,一仰脸,冲她笑道:
“一丈青,这一回,可害你们久等了吧?”
这世间的古怪事呀,竟连冷凝这样的脸袋,一时可也是想不出来了。若说张七
个在她家,或者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张七个若在她家,便当是客,怎么至于家里
面灯火亮亮的,他却一个人坐在这里?
张七个笑道:“想着你们俩个在山上喝风,哥哥可也舍不得呀!可是又有什么
办法呢?谁教这姓吴的竟如此不解风情,一点儿也不肯通融?他奶奶的,老子也不
过就是失手打死了个人,哪知道跑了几千里的路,没成想,竟还是让他给捉住了!?
倒霉倒霉!晦气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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