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黄药师少言寡语,越来越不正常。后来,他又杀了条牛。关于这件事,我们是
在牛主人找上门来以后才知道的。事后陈家洛没找黄药师的麻烦,从这种反常态度
中可以得知他对那两巴掌已经颇有悔意。也许脆弱的人该用更温和的方式去对待吧,
但是见鬼!如果不经过这件事我们怎么知道黄药师竟是这么脆弱的呢?
这样过了一阵子,黄药师突然又活泼起来。有一天我从他房前经过,正好碰上
他从里面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冲将出来,和我撞个满怀。他就势一把搂住我,在我左
边脸上响亮地亲一口,大笑而去了。
后来我从事态的发展中得知黄药师是大笑着找陈家洛去了。他找陈家洛是为了
向他公布他通过对各类动物的活体解剖得出来的不容置疑的结论。在结论中他宣布
动物中有一类是哺乳动物,哺乳动物以胎生和用乳汁哺育幼儿为特征,至于它的整
个生育过程则是这样的,雌雄交配之后,雄性动物将精液射入雌性动物的子宫,子
宫之内的卵子捕捉到精液中的精虫变成受精卵之后又经过长短不等的怀胎时间,最
后由母体落地。所以陈家洛的雄性生子说是完全错误的,他的错误可以从下面这两
个无可懈可击的三段论中推导出来:第一,哺乳动物的特征如上,人具有哺乳动物
的特征,所以人是哺乳动物;第二,哺乳动物的生育方式也如上,人是哺乳动物,
所以人的生育方式也如上。
可以想象陈家洛的痛心程度,他一直在后悔那轻率挥出去的两巴掌,他没有计
较黄药师杀了别人的耕牛,他背地里总是为黄药师心理上的不正常担心不已,可他
得到的报酬倒是什么!
黄药师刚刚变瘦变白的脸因此又丰艳红润了起来。这一下大概是陈家洛使出了
作为一个哺乳动物所能有的吃奶的力气的缘故,丰艳红润得非常精彩,以至于不久
之后黄药师就因此而受益匪浅得到众多妹妹仔的青睐并收获一个过于冗长的绰号拳
打潘安足踢子建缚相如擒韩寿翩翩浊世佳公子人面桃花相映红红花会第一玉树临风
美少年。这个绰号由于汇集了多种风格各种口味,显得精彩纷呈天花乱坠,反映了
妹妹仔们或爱武或好文或开门见山直抒胸臆或婉转含蓄篇末点题的诸多可喜性格,
但是流通起来可想而知不甚方便,所以后来就优胜劣汰渐渐浓缩为从最佳角度最简
洁最概括最适当最优美地反映了黄药师基本特点的四个字:人面桃花。
在黄药师人面桃花的整个过程中,我一直站在一个因拥有前世而阅历丰富的人
所应该具有的高度上冷眼看着。老实说,如果不站在黄药师替我消灾避难从而使我
得以非常安全地远离人面白狗危机的这个立场上来说,我真是为黄药师感到万分遗
憾。很显然地,他一点儿也不明白人世只不过是一个不断翻炒旧菜的过程,如果今
生你将菜加把劲炒至十成熟,那么在后世最好的结果你也不过是把菜炒烂而已。关
于这一点,我尤其有深切体会,因为明显的事实是我的前世就把菜炒得太熟了。
我在前世把菜炒得太熟的一大证据是当天鹰教教主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泥
地上玩攻克天鹰教的把戏。这是一个大规模的阵地作战方案,后来这一作战方案没
有实施,因为它被天鹰教教主看见了因而失去了作为一个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应该有
的机密性。除了这个被天鹰教教主看见了因而失效的作战方案之外,我还为消灭天
鹰教设计了其他很多种作战方案,这些方案不仅涵盖了游击战攻坚战阵地战持久战
闪电战等种种战争类型,还包括水战火战地雷战地道战等种种作战方式,甚至还包
括在战争中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兵者诡道兵不厌诈的种种战斗策略,譬如说美人计空
城计反间计苦肉计连环计等等等等。
这些周密方案严谨布局当然说明了我在前世有将菜炒至十成十熟的勇猛劲头。
我将菜炒得透熟的其他证据还有我的死法。我被一剑穿心而死,这个一剑穿过我心
的人其实不是我的仇人,是我的爱人。他将我一剑穿心之后也自杀了,长剑回圈,
自刎身亡。
这种死法说明在前世里我还有一个浪漫热烈而又凄美的爱情故事,也同样说明
了我在今生的心灰意冷意气消沉,如果什么好事都在前世干完了的话,那么在今生
还会有什么给我留下来呢?
所以我才从骨子里面透着悲凉,看着杨康走进来也毫无感觉。杨康走进来的时
候我还不知道他叫杨康,他看上去是个江湖客,挂着一柄单刀,看我一眼就落座了。
我给他兑了一份淡酒,他尝过以后就懒洋洋地端着酒杯朝我走过来。
老实说,你这酒淡得很,他靠在柜台上说。我回答说这是规矩,过路的人都兑
淡酒,因为他们不大可能做回头客,过路的江湖客尤其要兑淡酒,因为酒烈了他们
会闹事。他听了以后笑了笑,又指着空中说店堂里的卫生情况看来不好,苍蝇太多。
我慢吞吞地拿出一柄弹弓和几枚弹丸,向着空中射击,弹丸都射完了,也没有一个
苍蝇落下来。我认为我已经仁至义尽,就朝客人耸了耸肩。
客人放下酒杯,拿过我的弹弓,从地上拾起弹丸做我刚刚做过的事。于是就见
苍蝇哀鸣着从空中纷纷落了下来。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他打了几弹,停下来看着
我说干嘛这么不开心?这可不象你的年纪。我没精打采地说照你的说法总之是要不
开心,我也只不过提前了一点,有什么大惊小怪?他一笑说认识一下吧,我叫杨康。
但是我说相逢何必曾相识。
杨康说那倒也是,饮干这杯酒,我们也该从此别过了,不过,我会记得你这奇
怪的小姑娘的,坐在柜台后面象个大人一样愁眉苦脸。我说你认为我们就从此别过
了吗?杨康说那是有点遗憾,不过我是看不出来我还有什么机会再到这儿来了。我
淡淡说你会回来的。杨康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不过下次再来,你就不是过客,我该
给你兑浓一点的酒了,我说。可是我真的不会再来了,杨康加重语气说。
我毫不怀疑杨康说这话的时候并不存在非得让他回来的理由,但是他最终还是
会回来的。我既然是一个消沉而怠惰的人,就不太爱说注定要落空的话。事情看起
来似乎有点玄妙,可是说穿了也就毫不稀奇,我知道他会回来,仅仅是因为他的名
字这样告诉我。他的名字叫杨康,而前世里那个朝我挥剑的男人,也叫杨康。
所以靠着我的柜台微笑着和我辩论他会不会回来这个问题的杨康并不知道我在
满心等待着的只不过是他必定要回来迎风向我刺出的那一剑。当然,这个杨康使的
是刀,那就是给我一刀,刀刀剑剑,反正都是一样,我是无所谓的。同理,喝着淡
酒的杨康也并不知道透过他含笑的表情,我看见的其实是另一个杨康一剑刺出时那
绝望的神气。
那神气很美,宛若你不得不在里面活了一世又一世的人生。拔剑的动作也很美,
所以我前世的这个结尾简直可以说是有点华丽了。杨康在千仞绝壁上衣袂飘飘长剑
出鞘剑绦飞扬带着舞姿浪漫凄美而又绝望地挥剑,而我的前世无怨无悔地受这一剑,
笑得象桃花般灿烂,坠落的身姿如桃花旋落风中。
四
在这样一个华丽美满的结尾之前,我的前世甚至还拥有一个光明的开始。前世
开始的时候我生活在一个大同世界中,那里的人友爱互助和睦亲善,一人有难四方
来援,没有忧愁,没有阴影,没有充斥在今生里的深藏心底的仇恨,阳光洒满了每
一寸土地。江湖上把由过着我们这种生活的人组成的团体叫作红花会。红花会里的
人欢欢笑笑,生活得非常幸福。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幸福都能够畅通无阻地持续到永远,所以在华丽的结尾与
光明的开始之间,是我们的幸福被整个摧毁的全部过程。具体地说,我们的幸福截
止于一只鹰的飞过。
一只鹰飞过了,又一只鹰,再一只鹰,一只一只的鹰不断飞来,象蝗虫一样密
密麻麻地挤满了天空。它们在天空中蠕动着,扑扇着翅膀,黑压压地遮蔽了阳光,
大地暗下来了,象一个恐怖之城。
这种景象说明阎王爷的工作态度还是勉强可以打个六十分的,在他的掌管之下,
大的变动虽没有,小细节还是颇多变化,起码在今世我就再没遇见过这种万鹰蔽天
的恐怖场景。所以有时候我想也许我真的应该满意了。
后来蝗虫样的鹰落了下来,落在一帮骑着马的外地人的肩膀上。外地人收了鹰
之后就径直到城外安营扎寨。他们是一帮猎户,狩猎为生,由于有很多猎鹰,就被
江湖上称作天鹰教。
由于细节上的变化,这个前世的天鹰教也和现在的天鹰教很不相同。现在的天
鹰教在衣服上绣着鹰,但是就从未见过他们真正有一只鹰,而这个前世的天鹰教衣
服上虽然空荡荡的,倒真的有这么多的鹰。注意到这一变化说明我对前世的记忆还
是非常可靠的,因为这种变化完全符合红花会会志的记载。根据记载,天鹰教的标
志诞生于这些猎鹰全部被诛杀之后,而它诞生的用意就是在于纪念这些死去的猎鹰。
诛杀这些猎鹰的正是天鹰教自己。天鹰教在前世里诛杀猎鹰的时候我也在场,
只见天鹰教教主斩截地将手往下一压,带点伤感的说,杀!无数鹰头就扑扑乱跳着
落了下来,有几个还落进了我的胸腔,在那里面骨噜乱滚。
这么说似乎有点魔幻主义,但其实不是的,其实是天鹰教杀鹰的那个当口我根
本就不是一个活人,具体的说,乃是一具骷髅,所以有斩落的鹰头落入我的胸腔这
并不是一件非常不可想象的事。
作为一具骷髅,我躺在天鹰教杀鹰的地点。我身边还躺着其他很多很多骷髅,
多到只要微风一吹,我们就咔咔相撞,发出一种非人间的声音。这种景象如今看起
来有点凄惨,但在当时也很无所谓,因为我并不知道会有鹰头落进我的胸腔,也不
知道我会和别人的骸骨相撞咔咔作声,毕竟我已经死了。
我的死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据我看来,我应该是在长大以后死在杨康的剑下,
跌入一个万丈悬崖,但是目前的情况却显然不是这样。目前的情况是我死在一个平
原上,而且从骸骨的长短大小来看,绝对不超过十岁,死的时候分明还是一个少年
儿童。
这确实是令人费解,但是虽然如此,我的记忆告诉我我还是提前死了,大约是
死在天鹰教杀鹰之前两个月。在两个月之前,我是一个活蹦乱跳的丫头,随时随地
地玩,掏鸟窝,捉麻雀,扔沙包,跳猴皮筋,和混小子们打架,并因此而无怨无悔
地挨大人们的巴掌。但是后来有一天,一只鹰彻底结束了我的这种自由。
回想起来,我的最后一个自由时刻是在树上倒挂金钩。就在倒挂金钩的时候我
忽然发现地面离我很远。这是一种很不正常的现象,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发现这种
不正常的情况并没有得到纠正,地面离我越来越远了。
一只鹰正刁着我飞离熟悉的家园。后来这只鹰降落在城外天鹰教的营寨里,一
个天鹰教的猎户走上前把我拎起来,扔进一个地窖。地窖里呆满了和我差不多大因
此完全适合被鹰刁走的孩子,我进去的时候引起了一小片骚动。
又来一个,好几个孩子说。大家好,我向他们招呼。孩子们说,你好,你知不
知道老鹰把我们刁来干什么?我并不知道我此来的目的,但是出于一个新来者急于
在群众中获得威望的动机,我说我当然知道,无非是把我们煮煮杀了做人肉包子。
我这么说说明我并不懂得做人肉包子的程序,但在当时也没人指斥我这一点,恰恰
相反,有几个人哭了。
人肉酸,一个孩子说。我说难道你吃过呀?他说我听人说过。我说就算是酸,
有些人还就喜欢吃酸,你难道没吃过酸菜吗?我这么说这个孩子就不吭声了,可是
后来一个孩子又说,只有妖怪才吃人。我说我看这帮人就是妖怪,难道你们看不出
吗?经我这么一说,哭的人更多了。
我摇头叹息说,你们这群笨蛋!就算他们是妖怪,难道你们都看不出我乃如来
转世吗?我这么说的时候双手掐腰,充满了如来大慈大悲的光辉情调。话音未落,
地窖门打开了,一道光亮透进来,紧跟着我后领一紧,被人拎了出去。
把我从地窖里又拎出来的这个人并没有把我拎离地面,所以实质上我是跟着他
连滚带爬地走。我连滚带爬地跟着他来到围着栅栏的一大块平地外面,看见栅栏和
平地上都呆满了鹰。这些鹰看见我都很激动,显出一副非常欢迎的样子,一个个双
翅鼓舞起来。
我正在想该怎样和这些友好的鹰打招呼,但是还没有想好就被拎着我的那个人
扔了起来,落到栅栏里面。落到栅栏里面之后,这些友好的鹰就向我围了过来,不
过不是以朋友的身份而是以对待食物的热情向我打招呼。关于这一点,我是在众多
尖嘴都向我身上杂乱的招呼过来并同时伴以一条条肌肉撕裂的疼痛的时候才好不容
易明白过来的。
我同时明白的还有我原来并不是象我信口开河的那样是要被煮煮做成人肉包子,
我还明白了我确实就是转世重生的如来佛,如果不是如来,我怎么会割肉喂鹰,居
然会被这些鹰吃掉呢?被鹰吃掉!真是千古奇闻,我又不是一具死尸!
临死前还有这样暴烈的想法说明我这个转世的如来还没有修炼到家。如果修炼
到家了我就会为我居然能被鹰吃掉而感到高兴,而感到我还是有价值的,而感到我
确实是做出了贡献。但是如今我却为我不是一具尸体怎么居然被鹰活吃而感到无上
愤怒,这说明我非但不是修炼到家的如来而且还不能算是一个普通的修炼者。如果
是普通的修炼者他就会这么想,反正生死之间也就几分钟的事,几分钟之前你固然
活着,之后你总也死了,也就是说那些鹰也不过就是抢了你几分钟的时间差,死都
死了,这些小事,又何足道哉!
这样,我就被这些鹰活吃了,也就是说,死了。我死得很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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