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一声凄厉的破空之音划破了沉静,凝固的空气开始出现龟裂,很快断裂成带棱
角的无数碎片,粉碎了均匀节奏的呼吸之声。
这是虎豹骑的炎冰箭,它可是对付集团军冲杀的最佳利器之一,现在竟用在我
们身上,他们想置我们于死地……风舞的声音深深地浸透着惊奇和不解,灵动的身
影已开始敏捷地蜿蜒于屋沿瓦顶,避过一道道裹着火焰的高速飞箭。
什么是炎冰箭?伏在背上的赫鲁辛忍不住问。
炎冰箭其实是帝国工匠们发明的一种带魔法咒语的飞箭,射击时,它在空气中
高速飞行,磨擦燃起箭身上涂抹的毒磷粉,从而引发刻附在箭身上十二魔法属系之
一的火属系,焚血灭身咒符,飞箭的杀伤力也因此陡升了好几倍,当命中目标时,
箭身早已被烈焰焚烧成灰,真正致命的已不再是箭刃头,而是裹着箭灰的毒焰,强
力的毒火会瞬间逆着血液倒流进心房,致人于死命。
他停了停,眼里流出的是无法言传的恨意,接着又说,这种飞箭对大地上的任
何骑兵团来说都是场噩梦,但是对龙族的战士却不太有效。
为什么?就算是大地上最强悍的战士,难道就不怕毒火攻心吗?赫鲁辛的音喉
中浮涌着浓重的疑问。
龙族的战士是真龙的传人,龙人们从小就接受龙血的洗礼,血液中渗透着圣龙
的力量。
他的声音爬满青苔,却仍然充满着沉实和稳重,龙人的血液中也因此融入火属
系的魔法禁印,炎魔人的毒焰根本伤害不了,所以他们在炎冰箭上又附加上了冰属
性的冷血冰锁的魔法封印,当火咒语消亡或失效的时候,冰咒语就瞬间启动,在伤
口处形成冷冻封印,然后顺着血管扩展出去,第二条咒语对龙族的战士才真正的致
命伤害。
憎恶浮躁的心境突然变得澄澈,风舞低喝,我们已到了屋缘尽头,就要翻过一
段窄墙头,你小心了,别乱动,否则两人都会跌下去的。
赫鲁辛紧张地点点头,他忍不住回首,街面上的虎豹骑队正尾随而至,只要转
过眼前的巷角就能追到他们的脚下,他的脸瞬时被苍凉的冰雪淹没,快,快……嘶
哑的声音击奏着混浊不清的音节。
风舞小心地走过长长墙头,心神一片静谧,仿佛朝圣者走在朝圣的路上,再大
的风雨都无法撩动他专注的目光,他的平衡感出奇的好,尽管背上还肩负着一个体
重超过他的人。
流落的影子稳健前行,如履平地。
刚过墙头,立身于对面的平房屋顶上,十几个虎豹战士执刀舞枪已纵马冲入了
小巷,一道火焰夹着纷舞的尘埃流曳而至,虚疲的风舞已来不及避身,腰间被射入
了一箭。
他忍着痛摇晃倒了下去,也将背上赫鲁辛摔得鼻青脸肿。
那一刻,乱溅的血花舔食着深深伤痛的骨肉,一股强劲的魔力随那焰箭在伤口
处荡开并渗透着。
宰了这个龙族的残孽,虎豹骑中有人高声尖叫着,为死去的人报仇的时候到了,
杀!
巷子里立刻藤蔓般迅速爬窜出同样频率音调的暄啸声,凝滞着肃杀的气息,在
深深的仇恨之中狂卷着峥嵘残忍。
你……是龙族的战士?赫鲁辛的身子在颤抖,沐浴着震惊和恐惧的心神浮闪着
绝望的黄昏。
风舞的身子一阵颤抖,帝国的炎冰箭果然名不虚传,他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冰
冷寒气正逆着血流,四处弥漫,所到这处,血肉冰封固结,半个身子去了知觉。
至冷至寒的折磨一波波交汇在大脑神经中,就算是再刚强的战士,也无法忍受
冰咒语的强力杀伤,他受伤的部位并不幸运,让魔法的力量得到极佳的肆掠表演。
那可是连石人也会悲痛嘶鸣的魔法诅咒,如果是在真正的战场中,狂热的冲杀
撕战引沸了殷殷热血,大概可以降低部分痛楚吧,可是,现在的他却是在逃亡的路
上。
风舞的目光快速繁衍着颤栗痛楚,他忍痛说,一个龙族人的生命至少值十个金
币,帝国的奖赏令在大地上任何一处角落都是有效的,做为一个商人,你根本没必
要为一个垂死的人背叛自己的追求与信仰……
赫鲁辛的呼吸停顿了半晌,失血的面孔逐渐变得扭曲痛苦,他抱着脑袋低嘶着,
别……别说了……求你了,我……不想背离信仰,也不想背弃良心……
风舞捂着流曳森森寒气的伤口,说,我……只能维持几个小时的生命,如果你
不想得到那十枚金币,就,远远地离开吧……
赫鲁辛蹒跚地站起,滞目空洞的眼神蜂蜜般稠缪在风舞的伤口上,紧缩的瞳孔
映出迷茫愁抑的苍色,他想说些什么,喉节一阵蠕动沉浮,却咀嚼不出一字话语。
额上豆大的冷汗演绎着流雨的细节,在衰败失血的脸上记录着扭转的痕迹,他
痛得咬红了嘴唇,丝丝腥咸苦涩的血写满整个下巴,终于,他用附加着简单冰咒语
急冻冷身的魔法印记的指头,及时封住了腰处的伤口,暂时止住了四处肆掠漫延的
寒冰之气。
生命虽然暂时得以延缓了,但是伤口上姿意纵横的痛楚却一浪接着一浪光涌至
神经中枢,单薄的麻布粗衣根本无法遮掩住不断外冒的凉凉冰气,炎冰箭可是曾在
千年冰窟中存放了好几年,再附上帝国的魔法师们的冰咒语,那魔法破坏力绝不是
一个小兵战士可以忍受得了的。
你……没事吧?赫鲁问,眼神深处闪灼着不安的星辰,从风舞坚忍轻颤的面容
中,他的心底陡升着一股强烈的敬重。
远远地走吧,你不想成为帝国的朋友,那只能成为帝国的敌人,他们的概念中
可没有中立一词,如果你指望他们会怜悯同情你,那你还不如去指望神界中的诸神
会带给你无穷无尽的财富……
风舞艰难地站起身来,抽出身后的长刀,凝目苍天,我曾对着群星发过誓,不
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生命,可是现在,死神的脚步声已经走近,我已无力阻止黑
暗降临自己的身体,阿爷啊,我无法完成龙族复兴的使命,对不起了,我要先你们
一步了……
这时,一个黑盔重甲的帝国士兵已翻上了房屋,煞气腾腾地走了上来,死吧,
龙族的妖孽,众神垂青的是我们神圣帝国,上主炎神的子孙,而不是你们这些即将
灭绝的龌龊鼠辈!
风舞没有回答,回答的是他手中的龙刀。
刀光以铁的质感压迫着对方的肌肤,又突然象雪一样向四周消融殆尽,萧萧落
寞着寒冰冷气。
愤怒吧,真龙的子孙,在黑暗之光面前,给我圣龙的力量,我将用它打败所有
胆敢蔑视龙族上神的敌人……
一种清澈的知觉,托起着风舞正在变轻、变透明的心灵,他象游吟诗人般吟唱
着一连串诗歌般的魔法咒语,这是龙族的战士在进行决死一战时,招唤体内潜藏的
大能力量的咒语。
龙族的战士之所以强悍凶猛,是因为他们从一出生起就接受龙血的洗礼,龙的
力量与意志从他们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深深地渗入他们骨肉血髓之中,每个新出生
的龙族婴儿都被祭司们烙印下圣龙魔法的印记,圣龙的骨血也因此随着大能的封印
融入在每个龙族人的身体之中,只有在极度愤怒和死亡的临界点的时候,封印解咒
才能变得有效,随之而来的变身将让龙族的战士的武力陡升几倍,功力越高增殖越
惊人。
传说中,在创世纪之战,炎帝的变身就让自己的战力增长了五十倍,从而拥有
了打败魔界第一破坏神刹帝轮的大能力量。
每一次的封印解禁,都能增长着龙族战士的大能力量,所以面对死亡,龙族的
战士是大地上最无所畏惧的一族。许多龙将和高阶龙骑的产生,正是经历了无数次
临界死亡的磨炼,逐渐唤醒沉睡在灵魂深处的圣龙力量。
空中飞旋起一首光的狂想曲,挥舞的龙刀将平静的空间划得阵阵涟漪,锋利的
刀光在空中熔炼着弧形光华,那是连石人也颤栗的杀气。
那名黑盔重甲的帝国士兵逆着锋芒潋滟的刀光,将手臂上紧缚的圆型腕盾迎向
了风舞飞砍的龙刀。
嘭——一声巨响,一蓬生辉扑棱啁啾,炎族士兵的手膀被震得发麻,跌跌撞撞
倒退几步之后,嘴角沁出了一抹殷红的血痕。
他低头,一片陈旧苍白的郗虚中伤了眼瞳,坚实刚硬的腕盾上正滋长着一条粗
长扭曲的裂缝。
好大的手劲!
下地狱吧,肮脏的炎魔人,死神将成为你唯一的知己!风舞大吼一声,巍峨刚
毅的目光中斟满了峥嵘的森森杀气。
刀光闪过死亡的禁区,那名炎族战士透过冰冷的流星,看到了一蓬滚烫的血从
腰间飞溅,然后,他上半身开始向后仰倒,他突然惊奇地发现,下半身居然还站立
着……
断腰,怎么可能,那么坚厚的甲胄居然会被……
他来不及惨嘶,空气中已弥漫起咸腥的血雾,音乐一样萦绕着死神孤独的背影,
微风漫漫,悠悠远去。
你还不走?想做我的陪葬吗?风舞单膝支地,手中浴满红血的龙刀深深插进地
板石缝中,他几乎透力了,伤口因用力已扯得更大,沐浴火红太阳的瞳仁闪烁着棱
角分明的光芒。
我……我……赫鲁辛的汗水蒸起雾的轻纱,一缕缕缠人的曲线爬满额头,他已
不知该说什么好,斑驳的雕像叠印着落寞的背影。
你并没有背弃你的信仰,你追崇的上神不会惩罚你的,你仍然还在危险之中,
我并没有救你,也不是你的恩人,别为了可笑的怜悯而丢了自己的性命,风舞没有
看他,他的目光中只剩下倏然翻上房顶的又一个帝国士兵。
一杆长枪融进漫漫微尘,尖刃上流淌着点点寒心,延伸向风舞的面门。
风舞一声长啸,苍苍五指突然握住了尘流中以箭的方式激射而来的枪头,满刃
细密的尖刺立时血星闪烁不止,红痛了惊怒的视线,也朱斓了他的整个手掌,大量
的血黯然销蚀在冰冷锋利的枪锋上。
帝国士兵的吃惊刻骨铭心,背影,木成千年的参树,萎缩的心神完全被对方威
风凛凛的夺魂气势压制。
死吧,地狱中去见你的上神!风舞另一只手中的龙刀湍成一蓬冷沁的光瀑,刹
那的锋芒已将对方迷茫苍白的目光撕成粉碎,他的脸在冉冉升起的血雾中碎成两半。
迢遥着惊人的惨嘶,那名帝国军在死神皱裂的目光下扭曲倒下,但,颓坠的身
后却现出了另一名重装枪兵。
一道燃烧着原始而粗拙的线条流曳而过,烫伤了风舞的目光,他抚着深深伤口
的胸部踉跄倒退,一把浴满朱红的黑亮长枪几乎将他整个人插刺穿透。
奔腾的力量随那狂泄的热血凄凉离逝,终于,他摇坠地向后仰去,落寞的背影
颓瘫在地,一个个倏然而去的景物将他失血的目光染成秋色,他渐渐看不清这个世
界。
真的……结束了吗?阿爷……还有阿水……看来我真的要……先走一步了……
对不起了……
风舞的眼里毫无知觉地飞扬起一蓬迷茫的水雾,他的意识在猎猎升腾的切嘘中,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渐渐,几个狰狞肃瑟的身影摇晃着空洞滞迷的眼眶。
宰了他,用他的人头祭祀死去的兄弟!一个帝国士兵提着刀走上前来,浓郁的
恨意凛冽地熏陶着愤怒的脸孔。
宰了他,宰了他,我家有三个男丁就是死在该死的贱龙人手里。
我家有五个……
住手,大音希声,舀起漫天的岑寂,时空在扬起的尘嚣中,冷凝起飒飒幡旗。
帝国士兵们转过头去,诧异的神情立刻被拴起的彻骨敬畏淹没,铁尼达小队长
大人……所有的人在闯进辚辚披挂的跫音中,跌落下跏趺的目光。
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厚,戴着狼面头盔的军官出现在众人身后。
混蛋,佐勒斯法师说,他从魔法水晶球中发现了黑鹰城里混进三个龙族的余孽,
杀了他,谁给我们揪出另外的两人?铁尼达粗重的声音趟破最后的寂静,涡状徘徊
的怒喝几乎压垮了众人的神经。
没有人敢吱声,帝国的等级阶位在每个人心中有着不可思议的印痕,下级人员
必须绝对地服从上级的命令,几百年来这种穿透时间的沉积,让帝国人有着沟壑一
样明显的等级观念,对于他们来说,人是不平等的,上司的指令比自己的生命还更
重要。
这种等级分明的明显差异,也人为地拉大了士兵和军官的距离,凌烈的威严和
强烈的位卑让每个人都有窒息的感觉,这也造就了帝国军异常冷酷无情的纪律性。
帝国的虎豹军团之所以能纵横整个风大陆,也正因为他们有着这种铁一般的军
纪战规。大地上曾广泛流传着一种传说,一百个帝国士兵可以打败同等数目的所有
人族。
你,也是贱龙人的同情者吗?铁尼达威严的瞳仁闪烁着比冰剑还凄厉森寒的光
芒,那是让人一触就惊怵的目光。
不……不,我只是一个商人,圣十字公国的商人,这……里有我的注册商牌,
我……也是刚认识他的……赫鲁辛条件反射,扑通跪了下来,一串串挣出胸房的心
跳衬托着蓦然犷放的颤栗呼吸,他哆嗦地取出风舞交给他的商牌。
铁尼达怪笑着,他好象救了你哦……
是,是……哦,不,不,不,大人,我真的不认识他,我……不知道他是龙…
…龙人……赫鲁辛的脸孔扯着惨白的雷电,那被恐惧吞噬的眸仁深处,逐渐扭曲变
形。
要不要宰了他?一个亲兵凑上前来,低声说。
不,将他和这垃圾一起送入佐勒斯法师的府邸,让他们尝尝法师的洗脑术,嘿
嘿,等榨干了他们的脑汁之后,灵死军团的德坎统领大人可又多了两个灵死战士标
本了。哈哈哈哈……
他邪恶放肆的大笑生满葳蕤的翅膀,直冲九天,震得天空一阵喧哗,周围士兵
们会意的笑眼深处,流露的却是另一番惊骇绝伦的恐惧。
灵死军团,德坎统领,这两个词汇在帝国的五大核心军团中是最恐怖也最邪恶
的字眼,所有加盟灵死军团的战士,灵魂的一半早已经交给了黑暗魔鬼,他们全是
没有感觉、没有思想、没有欲念的冷血战士,他们的勇猛凶残,绝不在暴战士之称
的巨灵人之下,当他们出现在战场时,恐惧是所有人唯一的表情。
每个灵死战士都是一具战斗机器,不知疲倦、不知痛苦,他们全是不死战士,
他们被附上邪恶的魔法诅咒,只要魔法印记还残存在体内心房,哪怕人头落地、血
流殒尽,他们也依旧勇猛冲杀,这是一个让七大陆各人族都头痛的兵团。但是,在
前年达苏会战中,做为奇兵之一的一万灵死大军,却遭到了龙族子弟兵的血洗,元
气大伤,至今还未完全恢复。
我……宁可战死……风舞突然从地上蹦了起来,在死亡的临界点,他胸中陡升
的炽热愤怒,反复蒸蒸煮煮,在不甘屈服的风骨中,将原始的狂烈纵情渲泻着。
那一刻,他身后袅袅升起一个血目咧齿的龙形虚影,圣龙的力量悄然渗入他的
血骨之中。
空中流曳起一记窒息的刀光,裹着流焰的寒星瞬间撕碎了众人的视网膜,一个
眦目结舌的帝国士兵惨嘶倒下,恐怖炙烈的圣龙力量在龙刀上呼啸汹涌,风舞终于
解开了体内圣龙力量的禁印。
圣龙的……法印?愚蠢的贱龙人,这种低级的变身只能延长你的痛苦……铁尼
达抽出了配刀,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大能力量。
空气仿佛被一股强大气流撕裂地嗥嗥大叫,一片粼粼刀光漾起圈圈涟漪尘息,
风舞的身子突然沉浮于半空,这时他的刀也出手好快的刀……对方……仅仅只是一
个百人长……我竟看不到出手……
整个天地仿佛只剩下一片光的世界,所有一切有形无形的物皿在静谧真空中哗
然摇碎,他看不见眼前的东西,只看见胸前轻抛起一朵红艳的血玫瑰。
完了吗?哦,这个世界正离我远去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仿佛觉得身体正被流火一点点噬食,深深沉没于黑暗的最底层,隐隐约约,
他听到有人说,快用金蚕魔法索绑住他,别让这个龌龊的贱龙人再来一次该死的变
身,真是可恶,居然被这种低级小兵伤了……
用得着金蚕魔法索吗?这是对付剑士级别以上的缚索法器,而我,一个龙族的
小兵……他嘲笑着,褪色的思绪缓缓沉入深沉的夜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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