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曾向沧溟下浮木
谢长风虽是长话短说,一一道明之时却已花了一个时辰。好在世外乾坤短,洞
中日月长,二人谁也没在意时光流逝。
“那么……若要出此洞,需得通过西边那片怪物之境?”黄袖沉吟道。
谢长风点了点头。
“但……”黄袖明显地觉得不可思议。
谢长风淡淡道:“以你我今时今日的武功,自是不行。但我想,只要肯勤练,
终有出去一日。”
黄袖轻轻颔首,笑道:“谢大哥,小妹能否出得此地,就看你了。”说这话时,
她心中暗道:“若能与你长相厮守,便一生不出此洞,又如何?”
谢长风虽然洞悉人情,却心有旁骛,哪里能明白这女儿家心下秘事?他当下道
:“客气。我自当全力助你出去。”却没问黄袖到底心意若何。
“按照谢道韫遗书所说,此地本留有仙家至宝《长风真经》,若能寻得练成,
自可出得此洞。”谢长风续道。
黄袖抿嘴一笑:“长风真经?一听这名,就知和你有缘,自会由你找到。”谢
长风微一诧异,却道:“也许。”言下甚是寂寥。
黄袖看他心胸郁郁,便出言开导,却总是无功,二人返回小屋。
又费了半日时光,二人四下搜寻,却终是一无所获。黄袖兴味寡然,神情落寞,
嚷着要放弃寻找,终老于此。谢长风见此,微微一笑,心道她虽是武林侠女,却终
与寻常少女并无两样。反是他劝她黄天不负有心人。
当下二人又食了些朱厌肉,饮了冰火蓝津,各自盘膝运功而去。
如是周而复始,匆匆两日过去,二人内力激增,却已翻遍整个黄泉之地,并无
可寻。
这一日,谢长风坐到水晶棺旁,痴看昭佳如生容颜,心头忍不住感伤起来。水
晶棺中,昭佳花容依旧,只是如今看她之人,早已人面全非。此刻谢长风发丝散乱
披肩,白衣碾尘,早非昔日那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谢长风轻轻将昭佳玉手执起,
泪眼相看,温润如玉,宛如当日。
黄袖进来,见得如此,暗自神伤,便要退出,谢长风却已听到声音,却不回头,
淡淡道:“黄袖,没事。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明天我们去碧落之门去看看,也许……会有所获。”黄袖迟疑道。
谢长风抬起头来,刚要应好,却立时呆住。黄袖微一诧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蛛丝蒙尘的那两幅画,立时跃入眼内。
谢长风慢慢走上前去,将蛛丝抹去,细细观看这画来。
第一幅画上,画的却是夜色茫茫时,一个老僧将一段沉香木放入大海之上,远
处一只海龟载浮载沉。笔法洗练,那老僧神情郁郁之态,宛如眼前。木上有一小孔,
堪堪与海龟之头大小相若。
第二幅画,却是那海龟将头伸入那小孔之内,老僧颇为欣悦,面上竟呈大欢喜
之相。
此画右下角,却有一行字曰:道韫观仙师赤松子《长风真经》笔意,效颦于后。
黄袖看那画,似隐有所悟。谢长风慧根极深,一见此画,竟不可自拔,双眼死
死盯着那画,一时人我两忘。黄袖回过神来,诧异地看着他,知其已禅定开来,便
默默退出门去。
如是三五日,谢长风不眠不休,不食不饮,只是看着那画卷发呆。黄袖每次进
来,均见他跌坐于地,双眉紧锁,如受莫大痛苦。她却知此时谢长风正自苦悟,实
不可扰,便也不问。只是有时候,她也看看画卷,想到什么,便化为武功,几日下
来,竟也突飞猛进。闲暇之时,她只在旁边坐下,痴痴地看谢长风。
谢长风有时紧锁双眉微微一放,却立时又一皱,似有什么想不通。有时,他又
手舞足蹈,黄袖看他却又不是在练武,只觉匪夷所思。如是又过了三日。谢长风渐
渐开始大喊大叫,有时又大哭大笑,却不时又如丧栲妣。黄袖不敢打扰于他,总觉
此时自己若上前说上什么一句话,谢长风必定走火入魔。好在他内功深厚,十日夜
不食不饮,亦当无事。
又过了两日夜,谢长风复安静下来,只是静坐,不再哭笑。
这夜黄袖正与广场揣摩那画中所蕴武艺精华,忽闻得小屋之内,声势咄咄,有
剑气纵横之声。她心头一喜,正要进得屋去,却见一道白影自木门扑出。
那白影纵跃如飞,随着他上下翻飞,手中长剑如电光闪耀,不时与地面碰撞出
火花。如此半盏茶的工夫,谢长风终于停下。
黄袖再看时,只见谢长风发丝散乱,长剑后背,一手轻捏剑诀,如拈花之态,
面露微笑。地上一行大字:曾向沧溟下浮木,夜涛相共接盲龟。
见得这行字,黄袖似再有所悟,却隐隐不能捅破那层纸。谢长风忽地冲霄而起,
身侧有白光环绕,黄袖惊呼一声:“长风,莫弃我!”
身在半空的谢长风如遭雷击,白影一顿,整个人忽地摔了下来。黄袖纵身上前,
险险接住。
却有一蓬血雨迎面喷来,黄袖略略一避,只见谢长风已昏迷不醒,口角溢血。
便是这片密林,谢长风当日雨中枯坐。便是这片密林,姬凤鸣举伞相试。便也
是这片密林,黄袖遇到她一生中最该邂逅的人。也许,江湖后辈们,终有一日会来
此地凭吊今日英豪的风流。但此刻吴飞泓一行人,入得这密林,却只是痛苦不堪。
“最后一仗,终于来了。”莫游说这话时,一群黑衣人,已经包围了这个密林。
魔教左右二供奉,冷冷地站在正前方。最可怕的却是青衣单夕,如噩梦一般,
不动声色地站在他们中间。姬凤鸣咯咯乱笑:“吴郎,别来无恙?”
吴飞鸿心头苦笑,暗道:“老子见到这么多的瘟神,要是无恙才怪了!”口中
却道:“哎呀!有恙,太有恙了!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日思夜想美人你,早得
了相思病啊!还怎么能无恙?”
姬凤鸣笑道:“小冤家!你既然喜欢人家,就赶快投到我这边来啊。何必让我
们费如此多的人马来迎接你?”
吴飞鸿却道:“唉!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彼此啊?赶快,跟老公回扬州,
咱们成亲去。别和这帮邪魔歪道地牛鬼蛇神,獐头鼠目,乱七八糟,藏头露尾地人
混在一起啊!”
闻得这话,左右二供奉立时大怒,便要冲上前来。单夕却冷哼一声,那二人立
时安静下来。
姬凤鸣笑得花枝乱颤,道:“你这小鬼,一张嘴还真是又甜又损。”甜的自然
是会哄她开心,损的自然是骂单夕等人了。
“嘿嘿!不及娘子你万一。”吴飞鸿干笑一声。
“你怕不怕这单夕?”姬凤鸣问。
“老实说,单打独斗还可以,你们这么多人一起来,我就有点怕他了。”吴飞
鸿这话听上去老实,实是太也滑头。想那单夕何等样人,他武功虽高,却万非单夕
敌手。这样说来,却非是真要与单夕相斗,乃是故意相激。因为江湖上的所谓成名
高手,一闻如此被后辈轻慢,下一句多数就是先冷笑一声,然后道“就凭你一人?
嘿嘿!还是你们一起上,老夫一人就足以对付你们了。”自然,单夕如此说,就中
了这家伙的下怀。
“那好。我让你猜一猜,他为什么要助我和魔教,你要是猜对了,我就请他离
开此地。”姬凤鸣却似乎看穿了他,并不等单夕开口,已抢着道。
吴飞鸿见她神情非玩笑,于是笑道:“此话当真?”言下甚是自信。
旁边的申兰小声道:“吴大哥,会不会有阴谋?”
晕!这丫头聪明起来,简直不是一般的聪明。废话!姬凤鸣难道真的那么想嫁
给老子啊,当然是有条件的。这样的时刻,就算是有阴谋也要接啊。
“呵呵!有什么条件?”吴飞鸿好整以暇。
果然姬凤鸣笑道:“老公,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条件很简单,你要猜错了,
你就要立刻投入我青霞派。”
“唉!又是这啊!”吴飞鸿叹了口气,正要答应。却听柳凝絮道:“姬掌门,
若是我们猜对了,你却不承认,那又如何?”
姬凤鸣咯咯一笑,道:“那就要你们就要,赌一赌我姬凤鸣的人品了哦。”单
夕却接口道:“你尽管放心,只要你猜对了。单某人立时就走。”不错,这正是那
个秦府单夕的声音。
吴飞鸿不待自己这边的人说什么,已经接口道:“好,一言为定。”
“那好,给你一刻钟。”单夕冷冷道。
吴飞鸿却摆了摆手,叹道:“何必那么久?我早知你是谁。”
“是谁?”在场之人不料他原来早就胸有成竹,均大吃了一惊。
“你……就……是……萧……也……之……父,萧傲天!”吴飞鸿一字一顿。
啊!两边的人都大吃了一惊!
冷静如单夕,依然身躯微颤,显是大吃一惊,但他却淡淡笑道:“何以见得?”
这话正是场中所有人都想问的。
“嘿嘿!十年前那场戏,你做得实在是太好,竟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骗了十余
年!老子可说对了?”吴飞鸿冷笑道,“前一阵,萧也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与有一
剑之辱的谢长风合作,也要杀你,但秦府一战之后,你二人居然都还共存,你二人
必然有了妥协。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萧也怎么会如此轻易放过你?而且当日,
秦府一战,你根本未尽全力,以萧也的功力,根本就不可能追得上你,但当夜我们
看到的情形却是萧也三人与你不分轩轾。我当时就纳闷,心下已怀疑其中暧昧。”
他说到“谢长风”三字时,眼中寒光一闪而过,显是恨极单夕。
“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我就是萧傲天啊?”单夕虽然在笑,却已有些不自在。
“自然。但老子曾细细想了想当日传说,魔教弟子多数武功非凡,即便以禅道
四奇之一出手,也万无可能尽数诛灭,而不留一人逃命。如果单夕当日武功已超越
四奇,以你的风格,断不会留下萧傲天一口气在。更何况留下萧也在地上啼哭?”
吴飞鸿侃侃而谈,“如此的解释只有一个,他妈的,这根本是一场戏。再联系现在
你与已经同萧也结盟的我老婆在一起,你和萧也之间的关系,必定暧昧,综合过去
和现在,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呼之欲出了。”
这一番话,猜测大胆,却也合情合理,在场之人听了,都暗暗点头。
“英雄出少年!萧某算是服你了。”萧傲天将头巾去掉,一张其白如玉的中年
人的脸刹那间出现,一眼望去,依稀与萧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神情落寞异常。吴
飞鸿见此,心下大愤:“奶奶的!这些老家伙,为什么一个个的都青春常驻,武功
真他妈的是万能的吗?”
单夕,哦,不,是萧傲天冷冷看他一眼,淡淡道:“只是错过今日,萧某必定
全力去你性命。”说时人影一闪,踪迹全消。吴飞鸿近来武功大进,依稀看得他白
影去处,却也暗自骇异此人武功。但他依然笑道:“萧兄慢走,恕小弟不送了。”
这句话若是被萧也听到,不知会不会气得七窍生烟。
“呵呵!老公,你果然是厉害。希望你能接得下这最后一关哦!”姬凤鸣笑得
很是好看,同时却缓缓拔出长剑来。
便于此刻,数十黑影,从天而降,直直地扑向吴飞鸿。
面上似有蚁爬感,耳边有人幽幽呜咽,谢长风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两日之后。
“啊!谢大哥,你终于醒了?”黄袖本自手捧冰火蓝津,正珠泪低垂,见谢长
风双眼睁开,不禁一笑,如此一来,当真是梨花带雨,煞是可爱。
谢长风见此,心中轻叹一声,口中却淡淡道:“劳你费心了。”立时坐起,双
手垂膝,打坐起来。黄袖见他如此,心中自苦,却知他此时需好生调息,便轻掩柴
扉,走出屋去。
“也许,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屋内,谢长风扪心自问,“喜欢一个人,当真
有错吗?”谢长风向来于世间之事,看得极淡,此刻他心如死灰,若是别的女子倾
心于己,他不过或明或暗的一拒之后,就一笑置之,再不理会什么,断不会有任何
烦心处。只是黄袖,与昭佳感情甚深,如此相待,自是心内略略内疚。但,昭佳既
死,谢长风此生,断无再娶之理!
念及昭佳,谢长风站了起来,走到水晶棺旁。棺中,昭佳嘴角含笑,面目如生。
一直以来,谢长风的理智告诉自己,昭佳已经死了,但他内心深处,一直不愿意相
信,只觉昭佳其实未死。特别是这水晶棺,本有保持肉身不腐之功,更增谢长风信
念。
惯例的,谢长风将手伸了过去,轻轻抚摩昭佳脸颊。他忽地如触电一般,将手
缩会。刹那间,他心绪杂乱如麻,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谢长风,你这是在做梦。”
另一个声音又说:“谢长风,你没有在做梦。一切,都是真的!”
谢长风莫名地颤抖起来,不知为何,他觉得很害怕,他怕一切都是假的。良久,
他终于定下心神,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将双手伸进棺内,却将内力运于指间,透过
水晶棺,直直地射到秦昭佳身上。
“啊!”一声惊叫响起!黄袖只道谢长风又走火入魔,快步走进屋来。却见谢
长风立于水晶棺旁,大喜如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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