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行船

    汤敏在房外静候，脑海遐想，尽是昨日一剑刺中独孤劫余的情形。她不知道房
间里面的那个男人有过什么伤心事，可从从昨天的迹象看来，他口中说的“敏儿”
一定跟自己长得极像，而且似乎已经死了。她想起那个男人伤心的样子，不知为什
么心中竟然有点欢喜。

    白世文轻轻地走了过来，叫了声“敏儿”。汤敏才从思忆中醒来，问道：“白
堂主，你怎么来了”。白世文道：“帮主怕你被人所伤，叫我回来。敏儿，你为什
么不杀他？”汤敏一愣，道：“我为什么要杀他？”白世文道：“此人似乎要破坏
帮主的大事。”汤敏幽幽地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希望他可以阻止爹爹。”言
罢，又陷入遐想之中。

    白世文见他不语，问道：“敏儿，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独孤劫余会给你一剑
刺中？”汤敏脸上一红，点点头。白世文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地话，独孤劫余所
叫的‘敏儿’，是洛阳幻剑门的三小姐丁敏。江湖上曾经传言，独孤劫余非常爱慕
丁敏，可丁敏所爱的却是公孙楚。”

    “公孙楚？双剑秀士公孙楚？”

    白世文点点头，道：“是的，丁敏和公孙楚自小就有婚约，可公孙楚剑术大成
之后便拒婚。后来，公孙楚被姜云打败，丁敏更为了他，一个人流落江湖十几年。
直到她遇到独孤劫余之后，她似乎开始动摇。至于最后喜欢的是谁，却是谁也不知
道。因为丁敏已经死在何知底的‘飞雨落花红’的银针下。”

    他不知道，丁敏之所以死，是因为同时救独孤劫余和公孙楚才送上性命。其实，
即便是丁敏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公孙楚多一些，还是独孤劫余多一些，抑或
两个都喜欢。无论在哪个时代，一个女子如果同时喜欢上两个男人都是一件十分悲
哀的事情。所以她选择死。她做过对不起独孤劫余的事情，只有以死相救才会消除
自己心中的罪恶。

    独孤劫余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从来没有怪过丁敏，自己对她爱怜却是一天一天
地增加。昨日见到汤敏，没想到两人样子竟然长得这么相似，疑是故人再生。他也
想不到自己原来已经长情成痴。伤口虽然敷上极品的金创药，但还是在隐隐作痛。
独孤劫余勉强起来，推开房门，白世文和汤敏在门外候着。

    白世文笑道：“独孤大侠醒了，敏儿昨日误伤阁下，望你饶恕则个。”独孤劫
余这一生历经创伤，这点伤他早已经不放在心上。他看了看汤敏，脑海中又浮现丁
敏的影子，真的好像。汤敏微微一笑，道：“独孤大侠，你不会怪小女子吧？”声
音也是这般动听，独孤劫余叹了口气，他心里很清楚，这是汤敏，不是丁敏，不要
李代桃僵。他问道：“我师父呢？”

    白世文道：“雪山前辈已经跟帮主上船出海了。”

    “什么？”独孤劫余一惊，道，“这么说钟师狄那小子在巨鲸帮？”白世文道
：“是的，这就是他们要避开独孤大侠的原因。”独孤劫余道：“我一直想，师父
虽然行事不拘一格，有时也顽皮胡闹，但深明大是大非，警恶锄奸，好打不平。雪
山侠叟的‘侠’字是江湖朋友敬重他的侠风义胆才给起的，可不是虚有其表。想必
他早已经知道钟师狄在巨鲸帮，这才跟他们上船。这么一来，他们可能都不会活着
回来了。”

    白世文心想不妙，但转念一想，笑道：“独孤大侠是说雪山前辈想把他们杀死
在船上。嘿嘿，雪山前辈便是武功盖世，可船上有汤帮主等巨鲸帮的高手以及卖鱼
请回来的高手一共百多人，这些人个个都是绝顶高手，雪山前辈想凭一人之力扫荡
群雄，未免有点困难。更何况，大海茫茫，孤立无援，雪山前辈如果杀死船上所有
人，他也无法活着回来。这些帮主想必已经算准才让他上船，他上船之后想不就范
也不行。”

    独孤劫余叹道：“你说的都是事实，可你有一点不知道。我师父疾恶如仇，从
来就不怕死。他肯定是在想，只要把这批想到破岛而又拥有地图的人除掉，便可以
从此根除中原武林与破岛的血雨腥风。师父他老人家不是想在船上下手，他是想到
了破岛之后再设法困住他们。”

    白世文脸色大变，如果到了破岛，雪山侠叟倒戈相向，则这次秘密行动就会被
破岛的人识破，势必片甲不返。他与汤火海情同父子，此刻焦急之情已现在脸上。
汤敏道：“你是说我爹爹现在的处境有危险，是吗？”

    独孤劫余点点头。汤敏一时着急，拉着他衣袖，道，“你赶快去阻止你师父。”
独孤劫余道：“现在能阻止他们的恐怕不是我，是你们巨鲸帮。”白世文猛然一悟，
连忙道：“我马上去准备快船。”

    “爷爷，我发现有些聪敏人，其实笨得很。”

    “乖孙，你这话怎么解？”

    “那姓白的以为有快船就可以找到汤火海他们，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得有地图。
试问，大海茫茫，你怎么知道巨鲸帮的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呵呵，乖孙，聪明人就是喜欢做愚蠢的事情哦。”

    巨鲸帮的水寨中突然出现一对爷孙，怎么奇怪？爷爷似孙子，孙子似爷爷，你
说怪不怪？白世文一惊，这爷孙俩似乎已经在此守候多时，自己毫无所觉，却听独
孤劫余冷冷地道：“是的，流传在江湖上的地图，一共有两份。一份钟师狄默记在
心，一份便是魔龙使者爷孙俩在何知底的尸体上抢去。”来人正是不老童叟和白发
老孩两爷孙。

    童叟笑道：“不错，独孤大侠想救尊师，只有跟老夫上船了。”

    独孤劫余道：“何以见得我师父一定会死？”

    童叟道：“别人只道破岛厉害的人是破刀十三郎姜云，其实他的老婆崔秀娥才
叫厉害。这群人以为可以偷偷杀上破岛，其实笨得很，他们对破岛一无所知，岛上
机关满布，那有这么容易得手？除非有我们魔龙教的人帮忙。雪山老兄侠肝义胆，
想助破岛除害，殊不知破岛上的人决不会领情，他们不会让任何知道破岛行踪的人
活着离开破岛，他这一生非困死在岛上不可。”

    独孤劫余冷冷地道：“你应该知道我曾经答应过姜云，要帮他杀掉一切知道破
岛行踪的人，你不怕我会杀你们吗？”

    童叟笑道：“怕，当然怕。不过现在独孤大侠身上有伤，想杀我俩怕是心有余
而力不足。独孤大侠虽有武林十大神兵冷艳锯，老夫也同样有飞雨落花红，这意气
之争甚是无谓，相信独孤大侠会分得清轻重的。”

    独孤劫余叹口气，道：“这次我又能带给你们什么好处？”

    童叟道：“不敢。我们爷孙俩奉教主特令，希望独孤大侠可以加入敝教。以独
孤大侠的身手，加入本教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魔龙特使。”魔龙教的历代教
义都以魔为荣，认为世间万物皆由魔生，人人心中魔枯魔荣，生生不息，因此亦唯
有魔可以统治世间一切。所以教中上下人人自称魔龙教而不是神龙教，并非因为别
人对他们的蔑称。

    独孤劫余稍微一愣，继而哈哈笑道：“魔龙教主？独孤劫余乃一介莽夫，难得
你们教主看得起，可是独孤劫余天生便是不识抬举的人，这魔龙特使的高职还是留
给别人吧。”童叟并不吃惊，道：“教主神机妙算，早已算准独孤大侠不肯加入魔
龙教。因此，教主给老夫的第二条命令便是，只要独孤大侠肯答应日后为魔龙教做
一件事情，便可以带你去救人。”

    “什么事？”

    童叟道：“这个你放心，那肯定一件不违侠义道的事。教主算无遗策，自然算
准什么事，独孤大侠才会心甘情愿去做。”独孤劫余眉毛一扬，问道：“你们教主
在哪里？”童叟哈哈大笑，一把童音尖如夜枭，令人毛骨悚然，然后一脸神秘诡异
地道：“魔龙教主，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无处不在！”

    甲板上放着三具尸体，是山西霍氏三兄弟的尸体。

    最早发现他们尸体的是负责早饭的小郑。当他打开霍氏兄弟的房门的时候，便
发现他们早已死去多时。死法都是一样，胸前一个伤口，是被人一掌插入心房挖出
心脏而死。每个死人脸上的肌肉扭扭曲曲的，充满疑惑和恐惧。

    韩白驱微一沉吟，道：“是相识的人干的。”

    是的，在这大船之中，上面是悠悠苍天，下面是茫茫大海，凶手不在船上又能
在哪里？看那三兄弟脸上的表情，可知他们死前从没想过那凶手竟然会杀他们。霍
氏三兄弟都是经过巨鲸帮江心卖鱼那一关才上得船来，武功自有独到之处。如果不
是熟人，谁能这么轻易杀得了他们？

    船行如风。汤火海命人把霍氏三兄弟的尸体扔进大海，然后聚集众人在一起。
众人对今日之事，早已议论纷纷。汤火海高声叫道：“各位——”声如洪钟，把众
人的声音压下去。“大家见过霍氏三兄弟的尸体，想必都知道，杀他们自然是我们
当中的这些人中的某位或者某些。谁杀他们的？我相信只有他心里才最清楚，我不
知道他和霍氏三兄弟有什么过节，不过我在这里要奉劝他以及想模仿他那样在这船
上铲除异己的人，及早悬崖勒马。否则，汤火海一定要把他揪出来，扔进大海喂鲨
鱼。”

    众人议论一番，渐渐散去。众人只当霍氏三兄弟与人有过节，被仇家在此船上
下毒手，虽觉此人不顾同舟共济之谊，有些卑劣。但都觉得自己与船上各人均无仇
怨，便不用担心会落得他们这种下场。然而，错了。才过了一个晚上，又有一具尸
体被拖到甲板上。

    是湘西排教的老大蓝六奇。

    湘西排教一向很少在江湖上惹事，名气很小，仇家也很少的，这回竟然也莫名
地遭到毒杀。下午，花面太岁王通和鄂北一剑杨昆又忽然暴毙。众人心头一震，看
样子凶手针对的并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船人。

    汤火海愁眉深缩，一言不发地回房间消息。不一会，却见韩白驱，赵延宕，古
忠生和刘乘风进来拜见。汤火海知道他们所为何事而来，道：“各位对于船上接连
死人的事，有何看法？”

    韩白驱道：“一船上下，人人都是一条心，就是要攻上破岛，去寻宝物武功。
只要是怀着这一条心的兄弟，是不会自相残杀的。除非……”他顿一顿，不往下说。
汤火海自然明白他要说谁，道：“你怀疑是雪山侠叟那老鬼？”

    韩白驱点点头，道：“我们四人一般的想法，都觉得这老鬼浑身上下透着古怪，
是友是敌，总难分清。”汤火海道：“我原先一直想，这老头武功高强，但性格单
纯，可以利用到破岛大杀一番。难道是我走漏眼了？”赵延宕道：“有些人总喜欢
扮猪吃老虎，这老头未必这么简单。”

    汤火海想了一下，道：“那你说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韩白驱“嘿嘿”笑
道：“这个天知地知，他自己知道。”忽然船板上传来一阵喝骂声，众人一惊，又
出事了？连忙冲出房间。

    却听雪山侠叟在那里大骂：“你奶奶的，老头子来吃鱼，又不是来吃人，杀人
干啥？嘿嘿，如果来吃人，那干嘛让你们把人扔进大海喂鲨鱼？”原来船上许多人
都怀疑是雪山侠叟杀的人，此刻已有十多名好手将他围住质问。一人道：“知人知
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谁知道你心里打什么主意？”雪山侠叟骂道：“你奶
奶的，叫汤火海来见我。”

    汤火海道：“前辈，在下在此。”雪山侠叟道：“小子，你说人是我杀的吗？”
“这……”汤火海一时语塞，这船上现在谁不是这么怀疑？雪山侠叟见他这种表情，
骂道：“小子，原来把老头子骗来说是吃什么大鲸鱼大鲨鱼，其实是吃死猫。好好
好，老头子很久没有打架了，你们一起上吧。”众人忌惮他武功厉害，都不敢先动
手，就等汤火海发布命令。

    汤火海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老前辈没有做过，便是谁也不能冤枉你。
你们走开！”汤火海驱赶围住雪山侠叟的人，雪山侠叟笑道：“好小子，你请我吃
鱼，我帮你杀人如何？”众人见他疯言疯语，不似做作，忽然天空传来两声嘹亮的
隼鸣，两只大鸟在船的上空飞过。仿佛掠过一阵乌云，船上阴沉了一下。

    雪山侠叟拍手大叫：“好鸟，好鸟！老头子喜欢，快下来。”然而，那鸟在空
中回旋一下，迅速飞向远处。倏地一个急降，扑向海面，旋又飞起。众人惊叫：
“看，看他的抓！”只见那两只大鸟的双抓，一起抓住一条足有百来斤的小鲨鱼，
缓缓向远处飞去。“那是什么鸟？”众人均想。

    “扑天隼！”韩白驱蓦地大叫，“是破岛的扑天隼！我听闻姜云当年和公孙楚
一起被困雪谷，便是靠这扑天隼每日支援才挨过去的。难道、难道破岛已经在附近
了吗？”众人均是一惊，钟师狄走出来叫道：“不可能，按照地图和现在船行的速
度，至少还有无日无夜的行程。”

    忽然，西边海平面出现一艘战船。船不大，但白帆被风吹得鼓满，船好似一支
急箭般射来。显然，对方是冲着巨鲸帮的大船而来。这次行动秘密周详，怎么会有
人得知？如果是破岛的人前来，此刻身处大海之腹，前后无岸可依，如遭袭击，当
真死无葬身之地。众人很是紧张，纷纷取出兵刃，准备迎战。

    待那船靠近，却听船上一人大叫：“爹，爹！”汤火海一惊，那站在船头的少
女正是自己的女儿汤敏，在他旁边的还有自己的爱徒白世文。众人见不是破岛的人，
心下稍宽。待两船靠近，便放下绳梯，让他们上来。上来的一共有有五人，雪山侠
叟叫道：“徒儿，你怎么也来了？”独孤劫余笑道：“寻你来着。”众人一惊，连
独孤劫余也来了，许多人的目光不觉都看在的刀上，那便是武林十大神兵之一的冷
艳锯。上船的还有一对爷孙，船上众人都不认识他们。童叟见众人注视他们，笑道
：“我俩是魔龙教的二位使者，我们魔龙教世代与破岛为敌，算起来我们还是朋友。”

    这时，那两只扑天隼忽然拍翅飞了回来，一个俯冲，伸嘴直啄下来。众人大惊，
连忙闪开，却见那两只扑天隼要攻击的是不老童叟和白发老孩。两人一闪，两只扑
天隼扑了个空，刮起一阵旋风，复又冲上云霄。那扑天隼意欲再扑，童叟大骂：
“畜生！”铁扇一张，“唰”的一声，数百枚银针如一阵飞雨疾射而出。扑天隼知
道厉害，猛拍翅膀，劲风烈烈，击落不少银针。这下也不敢肆意进攻，却也不肯离
去，在船的上空飞来飞去，等待机会。

    童叟骂道：“好畜生，连飞雨落花红也伤你不了！”众人又是一惊，这“小孩”
外似寻常的铁扇，竟然也是武林十大神兵之一？独孤劫余冷笑道：“这扑天隼真是
神鸟，这一路上紧追不舍，袭击仇人，世间少有。”

    汤火海不知道他们的来意，还未发问。童叟便笑道：“汤帮主一定想问我们的
来意，是吧？咦？已经死人了？”他忽然发现甲板上的尸体，叹道，“毕竟我们已
经来迟了一步，雪山老兄已经下手了。”

    韩白驱惊道：“你说人是雪山侠叟杀的？你怎么知道？”

    童叟道：“雪山老兄义之所在，赴汤蹈火，从不惜命。为了消除武林中的一场
夺宝浩劫，才装疯卖傻跟你上船。你以为他会帮你们吗？他不是要在船上偷偷把你
们杀光，便是到了破岛联系岛中高手设下圈套，将你们一网打尽。哼哼，雪山老兄
慷慨就义，即使明白上了破岛就不会有命回来，也在所不惜。这份侠骨情怀确实令
人钦佩，钦佩啊！”他说破雪山侠叟的计谋，众人也不禁冒了一身冷汗，原来一直
有把刀架在脖子上，自己也不知道。

    雪山侠叟被他揭破计谋，也不动怒，反而哈哈大笑道：“你他妈的是个小娃娃
还是个老而不？古里古怪的，有趣，有趣！”童叟被他当众嘲笑，脸上乌云闪过，
不过这么多年这些嘲笑早已习惯，一下便恢复冷静，道：“老兄见笑了，不知老夫
说的可是事实？”雪山侠叟道：“不错，他奶奶的，连老头子心里想啥你也知道。”
转身对独孤劫余道，“徒儿，你不该来这条船，这船有鬼，老头子打算上岛后动手，
这会儿还未动手，就先后有人死了。”独孤劫余道：“师父，你只想一人赴义，却
怎地撇下徒儿不管？和师父在一起，是生是死，又有何干？”雪山侠叟叹道：“我
就你这么一个徒弟啊。”独孤劫余道：“江湖上流传破岛有宝，都是因为徒儿之过，
是徒儿对不起姜云。这份罪过应该由徒儿自己承担，师父又怎可以替我包揽承担？”

    众人听他们师徒一问一答，虽知雪山侠叟确实想在破岛上铲除众人，但在船上
似乎没有动手，似他这种大高手当然不会撒谎骗人的。不禁你看我，我看你，互相
猜疑，一下子似乎整个船舱里，人人都可能是杀人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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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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