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面具

    两人追赶了一日一夜，才远远看见巨鲸帮的帆影。却见那大船停在海面，似乎
没有往前航行。将近大船，独孤劫余和雪山侠叟一左一右挟着汤敏，飞身踏着船身
上去。

    船上众人发出一阵惊呼。白世文眼利，一看是他们，叫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汤敏上船，便向汤火海飞奔而去。

    独孤劫余环顾船头，见群雄紧张，不老童叟和白发老孩退在一边。那童叟胸前
和嘴角都沾满血迹，显然刚才和人交过手，还受了伤。独孤劫余对师父道：“看来
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白世文道：“你们走后，船上又死五位弟兄，下手的还是那魔龙教主。那魔龙
教主神出鬼没，我们连影子也摸不着。但他既然是魔龙教教主，这对爷孙也是魔龙
教一脉，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所以，大伙儿兴师问罪，一言不合，便打了起
来。你看，这对怪物又害了我们三位朋友的性命。”言罢，指着船头的三具尸体。

    那老孩忽然叫道：“爷爷，教主明知道这船十分凶险，为什么还要我们押着崔
秀娥上来？难道……难道教主就是想让这群人杀了我们？”

    “啪”的一声，童叟的小手狠狠地刮在老孩的老脸上，骂道：“你敢怀疑教主
行事？身为魔龙教的子民，能为教主牺牲是无上光荣的事情。你说出如此不忠的话，
我便要杀你！”举起手掌，忽然一阵咳嗽，打不下去。老孩连忙磕头认错，战战兢
兢……

    独孤劫余道：“这船上没有魔龙教主。”

    童叟惊道：“你说什么？”独孤劫余道：“你们喜欢装神弄鬼，什么‘魔龙教
主，无处不在’，我偏不信邪，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人。”童叟冷冷地道：“教
主圣踪，谁能知晓？便是我俩身为魔龙使者，也从没见过教主的真面目，但教主的
神通却是无人不五体投地。”独孤劫余叹道：“也许是吧。不过这船上没有魔龙教
主却是事实。”

    汤敏急问：“你是不是知道凶手了？凶手是谁？”她想凶手如在爹爹身边，便
十分危险，但独孤劫余没有回答她，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巨鲸帮帮主汤火海。

    汤敏不解，道：“你想说什么？”

    雪山侠叟忍不住叫道：“让老头子来说吧。凶手便是你爹爹——汤火海！”群
雄大惊，纷纷看着汤火海，表情各异，都是十分吃惊。

    汤敏哈哈笑道：“你开什么玩笑？你有证据吗？不要含血喷人。”忽然脸色一
转，嗔道，“我明白了，爹爹床上的面具是你放的！”

    独孤劫余摇摇头，道：“是你爹爹自己放在床上的。兵法云：实则虚之，虚者
实之。这个中奥妙，你爹爹最是清楚不过。”

    汤火海一直没有出声，这时终于叹了口气，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到是我
做的？”群雄大惊，先前听独孤劫余那样说，众人也是怀疑占多数，这下竟然听汤
火海亲口承认，哪有不惊之理？本以为这是一趟黄金梦，岂料却是上了夺命船。

    独孤劫余道：“在你杀韩白驱的时候，我开始怀疑；只是有些事情没有想明白，
直到我下了小艇，我才想明白。”

    “你想明白了什么？”

    独孤劫余道：“我想明白了你为什么是凶手，因为你才是被破岛收卖了的人！”

    汤火海哈哈大笑，道：“你果然是一号人物，却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独孤劫余道：“韩白驱不是凶手，你公然冤枉他，此疑点一；在我们第一次上
船之前，船上已经死人，在这之前却没有听说过船上有魔龙教主。也即是说魔龙教
主行凶的说法，是在童叟爷孙上船之后才有，此疑点二；韩白驱假扮魔龙教主的时
候，人人害怕不敢上前，唯独你好似早知此人是假冒的，慷慨挑战。你连我俩师徒
尚且忌惮三分，这魔龙教主可更是玄乎其玄，你竟然无所畏惧，此疑点三；我在船
上多日，不曾见过任何救生船只，可突然之间你却拿出一只小艇让我们离开，可见
这只艇是你秘密藏好，以备逃生所用。你既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须准备小艇，
此疑点四。这四个疑点还不足以说明你一定是凶手，因为我不明白你这样做的原因。
后来崔秀娥赶我走，我才突然领悟到，你根本不是去抢秘笈，你是替人家卖命！”

    汤火海脸上苦笑，道：“不错，我是接受了崔秀娥的好处，才策划这次行动。
哼哼，船上的这些人平日在江湖上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可其实笨得像猪，破岛是
什么地方？就凭他们就可以攻陷？我汤火海当年见识过姜云的破刀，自问今生无胜
过他的可能。所以，当钟师狄来投靠我的时候，我便立刻把他给出卖了。我告诉了
崔秀娥。”

    钟师狄吓了一跳，颤道：“你……你……”

    汤火海没理他，继续道：“崔秀娥没有让我一刀把他杀了，她说江湖上想去破
岛的人太多了，叫我狠狠地帮她杀掉一批，事成之后，她就会把‘破刀诀’传授给
我。这样得到破刀诀比去破岛安全得多了，我当然答应。”

    独孤劫余道：“宁向直中取，莫向曲中求，你这种伎俩又能高明多少？”

    汤火海道：“世上什么事情都会有人去做的。我不做，别人也会去做。我计划
在船上杀掉一部分，剩下一部分在破岛上歼灭。即使船上有雪山侠叟这样的高手，
我也不惧，一样可以杀掉！只要计划周详，谁知道凶手是我？”

    独孤劫余道：“可惜后来发生了变化，是吧？”

    汤火海道：“不错，我没想到你们会上船，更没想到崔秀娥会成了魔龙教的阶
下囚，所以我要去救她，那才能达到我的目的。所以我便开始假扮魔龙教主去杀人，
目的就是激起公愤，杀掉童叟爷孙！反正他们爱吹捧什么‘魔龙教主，无处不在’，
我真好顺水推舟。”

    童叟骂道：“你好狠！”

    汤火海冷冷笑道：“彼此，彼此，在江湖上混饭吃，哪个不是心狠手辣的祖宗？
众人却互相怀疑，那天我杀了排教的蓝六奇，韩白驱这小子正好路过，我不知道他
是否知道是我，但保险起见，就只有杀掉他。赵延宕和他常常有口角，我正好下手。
那日我击晕韩白驱，给他穿上魔龙教主的装饰，等他醒来，我安排之下赵延宕正好
这个时候出现。韩白驱心慌之下，只好杀了赵延宕灭口。当然，在我的精心布置之
下，他是逃不掉的。”

    独孤劫余道：“所以你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掉他。”汤火海道：“是的，这里
面天衣无缝，不想让你瞧出破绽。我冤屈他是魔龙教主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我
要赶走你们。你们两师徒的武功，我不敢招惹，所以杀了魔龙教主之后，我相信所
有人会视你们为大敌的。”独孤劫余道：“赶走我们之后，你又继续冒充魔龙教主
杀人，这样就可以让大家群起杀掉那爷孙。从此你就可以和崔秀娥携手，清理船上
所有人了。”

    汤火海叹道：“这你就想不到了。我刚开始是想救她，可后来又改变主意。要
是破岛的人反口，不给我破刀诀那怎么办？所以万全之策，还是拿崔秀娥当人质最
为妥当。”

    独孤劫余道：“崔秀娥呢？”

    汤火海道：“她已经被我囚禁在密室里。”船上群雄早已怒火冲天，纷纷亮出
兵刃，要杀汤火海。白世文和汤敏挡在前面，其他巨鲸帮的高手也赶来相护。独孤
劫余摇摇头，道：“独孤大侠，我求你一件事。整件事是我一手策划，其他人并不
知情，求你放他们一马。”白世文道：“不，帮主，我上船之后就发现这件事情是
你做的，我也算一直参与，要死一起死。”汤火海叹道：“傻孩子，这又何必？”
白世文道：“我从小是帮主养大，帮主待我如同生父，我不可以掉下师父不管。”
汤敏也道：“我也不会离开爹爹！”巨鲸帮众人齐声声缓。

    虽然如此，但船上人数比较，巨鲸帮的赢面却是最少。独孤劫余道：“一人做
事一人当，谁伤及无辜，谁就是我的敌人。”汤火海苦笑道：“多谢。”

    雪山侠叟忽然长叹一声，道：“老头子还道魔龙教主真是什么神圣般的人物，
却不想是你假扮的。真是扫兴，扫兴！”

    忽然，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道：“你真的很想会一会我吗？”
众人四处乱望，那声音好似从海底深处传来，又好似从乌云里面降下来，余音充斥
海天之间，压过了一切风声浪声。

    众人脸色大变，老孩欢声叫道：“爷爷，是教主，是教主的声音！”

    魔龙教主，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无处不在！人人心头不停地回响着这么一句
话，这船上真有魔龙教主？忽然有人指着帆杆大叫，只见十数丈高的帆杆之上稳稳
地站着一人。那人一身黑袍，外套金甲，脸上戴着一个青铜面具。

    正是传闻中魔龙教主的打扮！

    雪山侠叟叫道：“你真是魔龙教主？”那人冷冷地道：“天下间魔龙教主只有
一个，谁敢冒充谁就得死！”他的声音隔着青铜面具传来，没有任何语调，甚至没
有任何温气，教人好生畏惧。

    突然之间，他整个人从高高的帆杆上飞扑下来，下坠之势越来越急，直如一只
黑鹰飞下。独孤劫余和雪山侠叟都做好迎战的准备，那魔龙教主脚将着地，忽地如
一条直线曲折，发力向前奔去。这一手运劲卸力的功夫当真罕见。他要扑的人是汤
火海，他的身手快得惊人，汤火海也是一代高手，却也反应不过来。魔龙教主一掌
如刀，直插入汤火海的心脏，一挖，一颗犹在“咚咚”在跳的心脏竟被他挖了出来！

    汤火海连惨叫一声也没有，就此绝命。独孤劫余和雪山侠叟同时出手，魔龙教
主回身和雪山侠叟对了一掌。只见魔龙教主右脚后退一步，就此稳住；雪山侠叟却
“砰砰砰”后退了三步。雪山侠叟六十多年深厚的功力竟然还比输了与他！独孤劫
余从旁边一刀劈去，力沉势猛，寒光惊艳！魔龙教主并不闪避，忽然一只手直抓上
去，正好抓住刀身。

    他竟然连独孤劫余的宝刀也不怕？雪山侠叟忽然大叫：“徒儿小心，他那手套
是武林十大神兵之一的玄魔手！”独孤劫余手一翻，宝刀便挣脱出来。魔龙教主倏
地往上一跳，跳到低一层的帆杆上。独孤劫余不容间隙的闲余，如闪电般的一刀立
刻劈来！忽然，一块漆黑的物事飞来，“托”的一声打在刀身上，独孤劫余也不觉
手腕一震，一刀劈歪。

    那魔龙教主纵声长笑，笑声弥漫天际。忽然一纵一闪，跳落船帆。独孤劫余追
去一看，环顾四方，空空如也，这个魔龙教主竟然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头一看击中自己宝刀的物事，乃是一个青铜面具。面具上，一条黑龙张牙舞
爪，欲上云霄。

    众人把大船上上下下都搜寻了一便，都没有找到魔龙教主的踪影。他突然出现，
又突然消失，真是神秘诡异，众人心里说不出的恐惧。大船决定回航，谁也不敢再
去破岛了。

    汤敏和白世文披麻戴孝，哭不成声，一扬手满天纸钱飞舞，然后片片落到大海。

    天空中传来两声隼鸣，破岛的两只扑天隼又再飞来。独孤劫余把崔秀娥从密室
找出来，崔秀娥跳上船头，双手还锁着铁链。她撮指一啸，高举双臂，那条铁链被
拉得直直的。只见两只扑天隼飞掠而下，两只铁铸般的爪子抓住铁链，提着崔秀娥
缓缓地向远方飞去。

    远方，夕阳下海。

    不老童叟和白发老孩坐回原来的船饭去，临走前一把“飞雨落花红”的银针把
钟师狄打死。从此，去破岛的地图，便只有魔龙教一处了。钟师狄到死才知道，救
自己的是这地图，可害死自己的还是这地图。

    独孤劫余伫立船头，心里想着那魔龙教主。汤火海假扮魔龙教主杀人，他一直
以为这船上没有魔龙教主。可现在，他糊涂了。他不明白那魔龙教主何以突然出现，
他究竟是谁？难道他真的是无处不在的吗？世上有无处不在的人吗？那还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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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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