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神医

    金风乍起，日影偏东……

    饭庄里，推杯换盏，好不热闹。确也难为了饭庄的伙计，半个时辰之内，竟然
摆出了二十来桌酒席，虽然不免于粗制滥造，偷工减料，少不得移花接木，指鹿为
马，歹命的厨子们仍是累得腰酸背痛，脚手颤麻，靠在灶头重重喘息，庆幸恶梦终
结，同时饭庄食材也己告罄，无以为继。见得如此，小二只好舍了饭堂，伫立到门
外，苦口婆心地劝退那些想要用餐的顾客，唯恐那怪人一时心血来潮，又复加请，
遗患无穷。

    其实，饭庄里的众人早已经酒足饭饱，但既然有人相请，请的又是如此的美味
佳肴，谁也不舍得离去，直恨不得将先前吃的，统统呕吐出来，重新填塞。即便是
放在眼前看看，放在鼻下闻闻，也算是稳赚不赔，何乐而不为。

    此刻，方临眼前也已换过一桌菜，他固然吃不了，也着实吃不下，只是左看右
看，发现除了颜色鲜艳了点外，和刚才自己吃的饭菜似乎也没什么区别。方临找到
那盘“龙虎斗”，挑出一块虎肉，放在嘴里嚼了嚼，也不见得如何美味，既老且酸，
方临又记起杀虎时的惊险，不由一口气噎，忙将虎肉吐了出来，仍是被呛得咳嗽连
连。

    这时，门口传来小二的呵斥声。一个饿了一天的乞儿，实在忍受不住饭庄里恣
意飘散的香气，想偷偷溜进来，捡食落在地上的残羹冷炙，却不料被小二一把抓住。
小二在门外受尽寒风，说尽好话，又给人赔了半天的不是，正自没好气，却抓到了
一个偷嘴的乞儿，机不可失，正准备将怒气皆尽全身心地发泄出来，却不料又被那
怪人拦阻。

    怪人将小乞丐带到身边，方临遥望去，觉得他七八岁年纪，又黑又瘦，尤自害
怕地战栗不止。怪人将他拉在身边坐下，闻他姓名，年龄，籍贯，父母……零零总
总，不厌其烦，却不给他吃食；而小乞儿，眼望着吃食，却不敢妄动，流着口水回
答着怪人的问题。

    小二满腔的怨气没能如愿排解，心中好不烦闷，鼓着腮帮子，坐在石阶上，突
然看见左手处，一匹骏马飞腾而来，马白如雪，高大威猛，其快如电，而驭马之人
也是一身雪白，兀自鞭挞不止，一人一马，如飞如逝，蹄声如鼓，电光如龙，路人
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而右手处，一顶四人抬的轿子也一颠一颤地赶来，虽不及马快，却也不慢，四
个魁梧的轿夫，虎背熊腰，拔步如飞，奔跑吆喝不止，已然大汗淋漓，轿中之人尤
是拉开轿帘，不停地喊着“快，快……”。

    小二坐在路边，知道好戏开锣，骑马的和坐轿的非富既贵，而且显然都有急事，
狭路相逢勇者胜，也不知道最后是骑马的让路给坐轿的，还是坐轿的让路给骑马的
……正猜测间，一马一轿已经到了饭庄门前，马上的人猛一勒缰绳，那匹马前蹄扬
起，猝然人立，只留下身后一道尘烟飞扬；同时，那顶轿子竟然也停了下来，马上
之人，轿中之人同时落地，大步向饭庄走来。小二呆了片刻，下意识地上前拦阻，
及至跟前，尚未开口说话，只听见‘啪啪’两响，两人各运一掌打在小二的颊上，
小二只觉得天地旋转，眼冒金华，耳畔全是雀鸣，唧唧喳喳个不停。

    那两人迈步走近饭庄，径自走到怪人身侧，默立不动。众人都觉怪异，可那怪
人却视而不见，还是和小乞丐拉着家常。方临向两人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二十一
二年纪，方脸厚唇，面色红润，头上有汗，挺胸立在一旁微微喘息；而临另外一人，
年近不惑，管家打扮，贼眉鼠目，尖嘴猴腮，必恭必敬地立在怪人的另一侧，二者
遥相呼应，打擂台似的站着，却谁也不敢开口。

    “丐……丐郎中……前辈”，那青年先沉不住气了，对着怪人说道，声音虽然
不低，却也不敢有丝毫不敬。

    “笨蛋，是丐神医！”那管家轻蔑地看了青年一眼，反驳道。

    “谁说笨蛋是丐神医啊！”那怪人终于发现了他们两个，缓缓道。

    青年方才被那管家骂了一句，也不反驳，只是怒气冲冲地将眼瞪着；而那管家
方自得意，却发现马屁拍在了马掌上，忙躬身行礼，一鞠到底，然后道：“小人一
时激动，口不择言，该打，该打……”口中说着“该打”，却也不真打，继续言道
：“笨蛋自是小人，小人便是笨蛋，而丐神医您是天下大才，空前绝后，旷古烁今，
唉，当世悬壶之人虽众，有谁能出您之右者；当今以郎中自命者众，而在您面前，
谁又敢称个‘医’字，如果那些略懂岐黄，微通百草之人尚敢称‘医’，那您又岂
非‘神医’，您若当不得‘神医’二字，举目九州，放眼六合，又有谁敢称‘神医
’，比之那些欺世盗名之人，名不副实之辈，您又何止医术通神，简直是救苦救难
的菩提，消灾送福的神仙，如若世上之医者，皆能有您万一之能，岂非……”

    那青年听得管家洋洋洒洒一篇神医论，好不肉麻，却又无从插口，此刻借那管
家轻咳整喉之际，急忙接道：“岂非……岂非天下没有病人了么？”方临看那青年
似乎不惯于当面奉承拍马，一句话出，竟然面红耳赤，羞不能已，不禁好笑。

    “混帐，你胆敢诽谤神医。”管家怒喝。

    “我……哪里诽谤神医了！”青年反斥。

    “你说世上没有病人，这便是污蔑诽谤了。”管家道：“天地玄黄，轮回九转，
善恶业报，皆有因果；缘法劫数，自由天定；如无灾妄，何以解报消业，又何须菩
萨点化；若无疾病，何以惩恶扬善，又何显神仙造化，世间疾病，皆为世人抵消前
生今世之业障，报应是非善恶之因果，怎可无病，怎会无病，然而上天自有好生之
德，网开一面，普渡众生，造化医术高明者以为救，若然世上再无病人，天理何彰，
若道世上没有病人，又岂非侮蔑神医医术了了，不过尔尔，欺世盗名，名不副实，
乃至患病之人为庸医所误，暴病而亡，当真其心可诛……”

    “胡说八道”，那青年知道管家在借题发挥，巧言强辩，却无奈自己口笨，无
力还击，忍不住骂道：“那你说如若世上的医者，都能有丐……丐神医万一之能，
该当如何？”

    管家微微一笑，转向怪人道：“如若世上的医者，都能有您万一之能，天下病
者再多，哪怕多如牛毛，也绝不会有一个死人！”

    管家声毕，四下掌声响起，大家都觉得这个“马屁精”果然有几分能耐，能把
马屁拍成这样，也算难能可贵，于是鼓起掌来，本是嘲讽多于赞颂，不料那管家向
四下连连作揖，摇头晃脑，竟然甘之如饴，得意洋洋，毫无愧色。

    面对阿谀奉承，被成为丐神医的人却冷笑了一声：“哼，我既然叫‘丐郎中’，
便叫‘丐郎中’，什么‘丐神医’，我听不惯，以后不要叫了。”

    “是”，两人齐答。

    “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了，你们回去吧！”

    “是”，两人又答，却并不移步。

    “怎么还不走啊，想留下来喝几杯么？”

    “不……不是，可……可是我爹爹的病……这个，还需您老人家费心……”青
年人道。

    “刚才你们何人先到？”怪人问道，却不等回答，呼道：“小二，刚才两人何
人先到的？”

    店小二肿着脸进来，狠狠地看了两人一眼。方临只见小二的脸虽然都红肿高起，
却是一边高，一边低，想来青年力大，管家力弱，两边面颊受力不匀所致。

    “刚才我问你的话你可听到？”丐郎中问。

    青年和管家齐齐向小二望去，都后悔刚才打了他一巴掌，想说道歉赔礼的好话，
却也来不及了。

    “回爷，小的听清楚了，这两人真正是一齐到的，哎哟，打小人这巴掌，也是
一起打的，不差分毫，只打得我头昏脑胀，天昏地暗，方才想起自己姓什么，哎哟
哟……”小二嚼开了口舌，原不易停住，却见那二人一个怒目而视，一个笑里藏刀，
不由心中突突打起冷战，刻薄的话也就吞进了独自里，不再言语了。然而口中不说，
谁也拦不住他心中暗骂：什么是非善恶，什么因果循环，要是果然报应不爽，我这
两个巴掌是招谁惹谁了？要是老天开眼，就让这怪人也给他们……

    丐郎中又冷笑一声，转面对二人道：“你们果然是同时到的么？”

    两人想来这里人多，看来赖是赖不掉了，只好点头称是。

    “这便罢了”，丐郎中又道，“我有言在先，你们那家先到，我就给那家治病，
现在可有人先到？”

    “没……没有”，青年答到。

    “是了，既然无人先到，那我便乐得偷懒，哪家的病也不治了，反正因果报应，
我有何必逆天行事呢？”丐郎中说完，举杯送客。

    --------
    起点中文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