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治心
听了方临的话，丐郎中冷笑连连。
“迂腐书生”，丐郎中冷眼道：“可我也没有要你作乞丐啊……”
方临道：“我爹爹告诉我‘穷死不偷，饿死不丐’，又道再饿再穷，也不能求
人，与其求人求神，还不如来求自己，自己都帮不了自己，别人怎么能帮得了你；
自己不尊重自己，别怎么会尊重你。爹爹说得对，所以我也不会求你，你说什么‘
我不乞人，人必乞我’，我看不见得，我就不会求你，你也就没机会让我扮乞丐讨
饭，我也不会吹牛拍马，也没有礼物送你，更不会为了让你治病而装孙子，作矮人，
你也不要想戏耍于我，不如你放开我，要是有人看见我死在你面前，别人不知道我
不求你，却以为你医我不好，难免妨碍你的名头……”
“哈，哈，哈，哈”，丐郎中朗笑起来：“若是有人因为不求我治病而死，我
的名声岂非更响……哼哼，什么‘穷死不偷，饿死不丐’，怕是痛起来什么都忘了，
难道你真能‘病死不医，痛死不治’，我看也未必……”
“你不放我也罢”，方临无奈道：“但我却不会求你的，即便我耐不得痛而求
你，也非我真心所愿，却是骗你的，你最好装作听不见……”
丐郎中一听，心说：“求人治病，又不是拜佛请愿，非得心诚则灵，难道这个
少年真的全不惧死，并非是蓄意而为……？”于是言道：“老夫行医一生，从来‘
我不乞人，人必乞我’，十五年前，我的确为了治人之疾而求过病人，但仅此一次，
再无例外；其余都是人家求我，非但要求，还要求得我高兴，否则仍旧不医，即便
你这是怪病疑难，难免令我心动手痒，但你切莫以为你抵死不求，我便反而会求你，
哼！当真痴心妄想。”
“不，如果你求我，我也不要你医的……”方临解释道。
丐郎中不信，怒道：“小小年纪，凭地狡猾至斯，欲擒故纵之计别人非未用过，
却都没有你这般无赖，我倒要听听，你不求人，然则我来求你，你为什么仍旧不医。”
方临并不答话，却问道：“你喜否别人求你？”
“自然喜欢”，丐郎中答道。
“那你喜否乞求别人？”
“自然不喜”
“这便是了，你喜人求，恨求人，即使为了医我而求我，也必会怀恨在心，今
日你求我一分，明日必然迫我倒求你二分。现下我生机渺茫，无甚牵挂，所以不怕
死，也愿意死；可如果你医好了我一半时，我或许便不舍得死了，那时你如果让我
求你，即便是百般戏耍，千般凌辱，我也救只好求了。所以，还是不让你治的好，
我也不去求你，你也莫来求我，我死我的，你去你的，岂不甚好？”
“百般戏耍，千般凌辱……”丐郎中忽而仰天大笑，半晌问道：“你可知道我
为什么喜欢别人求我？”
“因为你的规矩……”
丐郎中斥道：“什么规矩，规矩是人立的，改不得么？你心里一定以为我只是
喜欢耍人开心，看人受辱，听人奉承，受人跪拜……”
方临没作声，表示默认。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个胡公子扮乞丐讨食？”丐郎中问道：“你一定不
知，那我便说于你知。”
“胡公子姓胡名恪，他爹爹叫胡启堂，本是商人，却喜欢结交江湖义士。所谓
结交，无非是酒肉款待，金银馈赠，胡启堂虽然大方，真正的江湖英雄却哪里会将
他看在眼里，就算号称‘当世孟尝’，结交的却多是落魄的绿林，受难的草莽，虽
然不能同‘辟阎山庄’那样救人以命，道也能够解得他们一时之急……”
方临听到“辟阎山庄”心中不禁一动，却不敢打断询问。
丐郎中接着道：“在他巴结过的绿林草莽中，也有重义守信之辈，后来成了气
候，不忘投桃报李，结草衔环，故而胡家便越来越富足。然则这些草莽作的无非是
无本的买卖，刀下得生意，钱中怎会不带血腥，不过也怪不得胡启堂，他不敢不收
就是了。这次胡启堂之病，本是因我而得，受人陷害，所以我本来也不愿为难于他，
可是那个胡恪，却不得不罚。”
方临记得那个胡公子老实可爱，孝顺有礼，却不知道哪里开罪了这个丐郎中，
才被他戏弄。
丐郎中见他眼神，幽幽道：“你以为他是好人，人品如何，却不是一看便知的。
你还记得那个小乞丐么，就是坐到你身边的那个。”
方临想点头头，却点不动，有些不快：“你为什么不先放开我，再讲故事，我
不逃就是了”
丐郎中摇摇头，“现在还放不得，不然你体内气血翻涌，怕是要疼得厉害，点
了你的周身大穴，你虽然不能动，却能减少疼痛，再配上这龙舌香，好处更多……
可惜你不来求我医治，要知道越晚一分，便越险一分，今天我在饭庄见到你时，你
的病情还未便如此，没想到现在凶险至斯。恐怕今日子时，再没有我的医治，就算
明日你来求我，我也束手无策了……”
方临听他如此说，虽然不懂什么是“点了周身大穴”，却知道这是为了减少自
己的疼痛，于是也不再报怨，却催促丐郎中讲那胡公子关小乞儿何干。
“唉”丐郎中叹了一声，心说难得这少年生不畏死，性命交关之际，还有心情
听人故事，骨气颇硬，好似少年的自己，心中暗暗喜欢，希望他听自己讲完能回心
转意，但脸上却毫无笑意，漠然接着道：“这胡恪别的也罢了，却有个怪癖，他明
明是个五尺男儿，偏偏怕脏……”
方临心中好笑，这“怕脏”算什么怪癖，女子中也有邋遢的，男子为何不能喜
净，胡公子又非乞丐，身上干净也不为过；再说，你丐郎中身上虽非一尘不染，也
是干干净净，焉能因此而责罚他人。“
只听丐郎中接着说道：“他有这般怪癖也就罢了，却偏偏喜欢穿着白衣上街招
摇，乞丐看他是个富贵公子，难免上前乞讨，他却嫌乞丐肮脏，十步之内便要责骂，
五步之内就要殴打。那日，那个小乞儿和他爷爷在向他讨食时，吓得摔了一跤，那
时距离胡公子尚远，胡公子却因为衣袖上溅上了一点泥水，恼羞成怒，打断了乞丐
儿爷爷的一双腿。”
方临听到这里，才恍然惊叫了一声。心想，爱干净本无可厚非，却因此殴打乞
丐就不对了，何况打断了两条腿，那让乞丐如何行街讨食，岂非要了他的命。
“自从那老乞丐断了腿，祖孙两人便没了依靠，蜷缩在城外的破屋中，三餐不
济，今日小乞儿实在是饿坏了，这才大这胆子模到饭庄来，于是我让胡公子给他磕
头赔礼，可有错？让他装作乞丐，挨桌讨食，岂无辜？令他明白乞丐的辛苦和委屈，
明白自己的过失，难道不必？比起他打断了老乞丐的腿，这又算什么？自古以来救
病易，治心难，可我偏偏喜欢又治人病，又治人心，想来那个胡公子的怪癖应该痊
愈了……哈哈哈哈”
说着，丐郎中又大笑起来。方临也想笑，想起那胡公子在穿乞丐装的时候，浑
身哆嗦，咬牙切齿的模样，原来是因为这个怪癖之故，倒也当真难为了他。饭庄中
的情景历历在目，方临也觉得丐郎中的惩罚并非完全出于戏弄之意，治心之药虽然
苦口，尚算对症，于是道：“那苏管家呢，难道真的有神仙药？”
丐郎中听他一问，收起笑声道：“比起胡启堂，胡恪，那苏敛白更是无法无天，
他仗势欺人，鱼肉乡里并非一日两日，放印子，开赌场，霸人妻女，占人田地，无
恶不作，恶贯满盈，不让他破破财，岂非太没天理了！哼哼，哪有什么神仙药，即
便有，我难道会用来救他……”
“那你岂非骗他”
“哼”，丐郎中怒道：“我丐郎中怎么会无信，只要他按我吩咐的作，我发誓
就算他未得仙药，一样痊愈。可他要是投机取巧，呵呵，就算他勾结了荡寇山九窟
十八洞里一群妖魔，我也会要他好看。”
“荡寇山？九窟十八洞？”方临不解的问。
丐郎中道：“江湖上的事，你不明白也好，这九窟十八洞近年来越发蛮横了，
在南方横行无忌，俨然与丐帮分庭抗礼，哼哼，可是要来打我的主意，恐怕还不配
……”丐郎中蓦然抬头，放高了声音：“上头九窟十八洞的朋友中，如果哪位不舒
服，大可出来尝尝莫某指下金针！”
方临闻言，虽然无法抬头，却也努力向亭上望去，哪有半点人影。
“哈，哈，哈，哈”丐郎中笑道：“九窟十八洞果然名不虚传，想来是王八窟
乌龟洞的缩头仙子到了，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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