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鱼蛛
丐郎中针灸已毕，马车继续向南，将苏敛白一伙远远地抛在身后。
行了两个时辰，丐郎中又唤车夫停下，准备为方临再次针灸。忽然，方临听见
一串急促的马蹄，于是拉开车帘，迎面一匹骏马奔来，马上之人方临竟然认得：
“胡公子？”
胡公子人在马上，倒也耳聪目明，方临的轻声一呼，竟也给他听到：“是你？
……莫神医！”，胡恪居然在这里见到丐郎中，惊喜之下，慌忙下马，跪倒在地，
喘着粗气道：“哨儿，哨儿……哨儿他被……被李无盐给劫走了……”
方临上下打量着胡公子，见他今日竟然未穿白衣，身上只一件普通的灰袍，头
上一顶平帽，帽上袍上满是灰土，想来是赶路所致，又见他如此着急，不由问道：
“哨儿？谁是哨儿？”
“哨儿就是……就是那个小乞丐。”
“哨儿？”方临心想：“原来他叫哨儿，怪不得……”，想着想着，方临忽然
叫道：“坏了，我……我把我的哨子送了他，恐怕哨子上也有毒……”
只见丐郎中皱了皱眉，对胡恪道：“你回去吧，你追不上他们的……”
胡恪惧道，“可是，可是……”
“你斗不过她的，要是要命，就赶快回去”丐郎中冷冷道：“我不怪你就是了，
你还不走么？”
“是……”胡恪磕了个头，迟疑片刻，终是走了。
“痴人”，丐郎中不再理会，随手将金针向方临身上插落：“我以为他是乞丐，
身上肮脏，你一定不会碰他，却不料他也中了毒，李无盐那丫头想用他来要挟我，
真正不识好歹。”
“那她不怕中毒么？”方临又想到葛老头害怕的样子，问道。
“当然不怕”，丐郎中道：“麒麟滴露是她们仙云毒派的镇派之宝，轻易决不
显露，所以连葛老头也不知道，但却瞒我不过，只怕你中麒麟滴露也于仙云毒派有
关。”
“‘仙云毒派’是什么意思”，方临不解地问。
“‘仙云派’是一个武林门派，派中皆是女子，世代居住在南海一岛上，以内
功精纯为名，堪比中原的少林武当，但她们少行江湖，是故不为天下人知。后来仙
霞派的一名弟子，反出海岛，来到中原，不但武功了得，竟然还善于使毒，介于正
邪之间，所以人称‘仙云毒派’，算作仙云派的一支。其实，中原武林是先领教了
仙云毒派的厉害，才知道有仙云派的存在，后来一次浩劫，仙云毒派伤了元气，避
世远躲，渐渐不为人所知。”
“那李无盐是仙云毒派的传人？”方临问。
“正是”，丐郎中答道：“她下在胡启堂身上的‘金鼎痨毒’，正是仙霞毒派
特有的毒药，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能引得我现身，却不知道她如何入了九窟十八洞？”
方临暗自点头，却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中了这麒麟滴露之毒，想来自己居
在山中，接触的人并不多，希望没有太多人因他而中毒身亡……“
“那他们为什么又要用哨儿来要挟你？”方临心中一面内疚，一面又担心小乞
儿的安危：“难道，难道……你给他们的药方不灵吗？”
“大概两年以前”，丐郎中不答，却道：“我还在研究‘鱼蛛’之毒……”
“鱼蛛？”方临问。
丐郎中量他也不懂，解释道：“对，就是和麒麟滴露齐名的鱼蛛之毒，鱼蛛是
一种蜘蛛，身体不大，不会织网，却有剧毒，常于水面捕鱼而食，中原并无，只在
安南一带才有。那时我为了收集鱼蛛之毒，在安南的山林间跋涉了三年，等我采到
了足够的毒药，便返回中原寻找解药。”
“为什么不在当地寻找呢？”方临又问。
丐郎中看了方临一眼，慢慢道：“我寻找解药的方法是，将鱼蛛之毒喂给无毒
之蛇，掌握好用量，蛇就不会立刻死去。而蛇通灵性，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就会
在山林中选择可以解毒的草药，于是我在他们身上撒上药物，这样气味就会经久不
散，我就可以利用獒犬追踪，在蛇所经过的地方自然能够采集到克制的草药……但
安南山中多是巨蛇大蟒，难以使用……”
“我明白了”，方临道：“巨蟒吞了鱼蛛之毒，也会中毒，但巨蟒身体太大，
所以毒不死巨莽，也是因为如此，你便无法采集解药了。”
“你很聪明”，丐郎中笑道：“但巨蟒虽大，却也会中毒，只不过一般的蛇一
月而亡，则巨莽就会一年才死，但巨莽生性懒惰，即便知道自己要死，也不会满山
去找解药，而是蜷缩在洞中等死……”
“等死”，方临惊讶道：“他怎么会如此蠢笨，竟然懒到等死？”
丐郎中微微一笑：“不错，等死的蛇固然愚蠢，但它终究是畜生，可是我昨天
却遇到一个想要等死的人，这才是真正的蠢笨！”
方临一听，知道丐郎中在说自己，好不羞涩，但心里却觉得自己和巨蟒绝不相
同，但哪里不同，一时间倒也找不到。
“于是我回到中原”，丐郎中继续说：“专门找一些无人的深山放蛇，原本是
怕中了毒的蛇会去咬人，可谁知，有一次我带着嗅犬在山中一路搜索下来，竟然发
现我的蛇被人一剑劈成了十四截。”
“什么？”方临诧异到：“它咬了人么……你怎么知道是用剑，又是一剑所劈？”
“剑所造成的损伤，武林人一看便知，而用剑之人一上手就是看家绝技，必然
是因为恼羞成怒。蛇是极具灵性的牲畜，即便被人拦腰砍断，也不会就死，而是挣
扎翻滚，而死蛇竟然毫无挣扎的痕迹，即便碎成十四段，仍然首尾相接，保持完整，
可见这十三剑是同时刺出，绝无片刻迟滞。”
“那被咬之人岂非武功很好？”
“何止很好？”丐郎中到：“当今武林，用剑的好手，能作到这一点的除了武
当瞰云道长，峨嵋和源师太，和当年的潇湘公子，恐怕再也没有第五个人了！”
“那会不会是他们呢？”
丐郎中摇摇头说：“潇湘公子英年早逝，令人扼腕；而瞰云道长与和源师太都
是笃道唱佛之人，即使身受毒害，不会如此宰杀牲畜，所以，定是一个武功高强的
隐者……这几年来，我一边更加紧寻找解毒药物，一边打听此人。解药虽然终于被
我找到，但却一直找不到中毒之人，我还以为他早已毒发身亡……直到昨日……”
“那个用剑的人是荡寇山九窟十八洞的山老大？”
“正是”，丐郎中微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也
是为什么我不需要望闻问切，也能治疗的原因。”
“这便是了”，方临点头道：“但他的手下却不知道这些，以为你在打发他们，
所以才掠了小乞儿要挟，但只要山老大的毒一解，他们自然不会难为小乞儿，对不
对？”
丐郎中点点头，心说：“你自己现在生死未卜，却去关心人家的死活，九窟十
八洞的人也非吃斋念佛之辈，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加害于小乞儿。”但想归想，却不
能对方临如此说罢了。
乌飞兔走，斗转星移，丐郎中和方临已然到了江南，虽然深秋，但江南依然美
景如画，令人不由陶醉其中。
每日里，丐郎中为方临针灸出次数越来越少，服食的药丸却越发多了。然而方
临却并不在意，整日和丐郎中说说笑笑，乐在其中。
这日，到了金陵城外，丐郎中竟然一反常例，放了车夫半日的假，便带着方临
到城中游玩。方临少年习性，自然欢喜，在硕大的金陵城中穿梭跳跃，这里看看，
那边瞧瞧，却也知道自己身上恐怕有毒，于是小心避免与人接触。而丐郎中好似对
金陵城极为熟悉，专走捷径小道，即便如此，一日游玩下来，也是人困马乏，于是
两人来到城中最大的酒家——客来盈，准备饱餐一顿。
丐郎中拽着方临的手，径自来到楼上，人并不太多，于是挑选了一个邻窗观潮
的好位子，坐了下来。然而酒菜上齐，方临却发现丐郎中并不专心饮食，只是呆呆
地望着江面出神，江水滚滚，似乎也带走了丐郎中的思绪。
“什么‘名都多妖女’，当真混蛋”，只听邻座的客人，半醉着对着一幅题诗
叫嚷起来：“昨日老子在扬花楼里住了一宿，被他妈的一群‘妖女’灌了个烂醉，
结果连那事都忘了干，早上一睁眼就被踢了出来，白白里扔了二十两银子，真他妈
的丧气。”
旁人听得醉汉言语粗俗淫秽，不由纷纷皱眉，咳嗽，可那醉汉毫不理睬，反而
向那幅题诗走去：“呸”一口口水吐在地上，骂道：“什么‘京洛出少年’，这年
头连他妈妓女都挑肥拣瘦，喜欢他妈的少年，喜欢狗娘养的小白脸，却把老子灌醉，
老子老么，老子他妈的老当益壮……”骂着，鼓起腮帮子，便要想墙上的字画吐去。
忽然间，不知怎地，那醉汉竟然忽尔一动不动，嘴巴大大的张开，竟似合不拢
了，未能吐出的一大口口水，顺着嘴角悬挂流淌下来，湿了身上一片。旁人见了，
只道他喝的太醉，也不在意；同席之人还以为他突然中风，急忙抬他求医。而方临
却看到丐郎中筷子一动，似乎作了些什么。
醉汉一走，酒楼从回平静，而丐郎中也不望江水了，却又冲着那幅字发起了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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