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身世
方临心中只是困惑，虽然明白了蒙面人为何半途而废，但丐郎中的成竹在胸仍
然让他费解，于是只得跟在丐郎中身后，沿着蒙面人逃跑的方向，走向桃树林。
桃树林间，花正开得烂漫，一簇簇，一团团，将山光水色掩没其中。随着入林
越深，方临不禁奇怪，这里四周满是桃林，春夏之际，桃花尽开，何故此处蜜蜂这
般拥挤，莫非此间蜜蜂都会在这一围之地，难道此处桃花有什么特异不成？方临四
下嗅着，香气扑鼻，却无甚不同。
不久，丐郎中停下脚步，方临遥看，不由吓得血脉冻结。但见一个人形，似
“大”字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而身上叮满了蜜蜂，层层迭迭，密密麻麻，没有半
点空隙，而成群的蜜蜂尤自赶来，纷纷叮咬，前仆后继，好像那是一个硕大的蜂巢
……
方临目瞪口呆，远远的站定，而丐郎中则举步上前，在那“人形蜂巢”上撒了
一些黄色的药粉，立刻间，蜂群四散逃逸，露出了其下些许的衣着，皮肤。
果然是个人，方临感到胃在抽搐，只见此人身上叮满了已死的蜜蜂，而暴露在
外的肌肤，无不肿胀青紫，全然没了人样；而看他的衣着，赫然是刚刚窃书之贼…
…
“他，他……”，方临不由口吃。
“他就是‘武诸葛’葛天彰，你忘记了，就是他逼得你开口求我治病，算起来
还是你的救命恩人……”丐郎中冷冷道。
“什么？”方临大惊：“他……他是葛老头？他怎么……怎么会来偷书……”
“你记得他看过你的书么？”丐郎中问：“他那日从你手上骗取那两本书，翻
开后，念了两句，并以此要挟你求我医治……”
“是啊，可是……可是……”方临完全没法猜测，这完全没有可能，这两本书
既破且旧，也不罕见，绝非孤本，着实没有道理引盗来偷才对。
“他是识货的……”，丐郎中叹了口气：“他倒是有耐心等得这么久，确也了
不起……”
“难道……难道……？”
“没错”，丐郎中道：“你应该不难想到，这两本书绝非普通书籍……”说着，
丐郎中拎起葛老头的尸首，抖掉身上附着的死蜂，然后从他怀中取出书来，交还给
方临。
方临双手不由颤抖，打开油布包，两本书完好无损，不由松了一口气。方临缓
缓的翻开书页，确是原来那本《春秋谷梁传》和那部《周易参同契》，这两本书方
临已然能够倒背如流，哪来得假？
“你可读过《春秋》和《周易》”，丐郎中问。
方临疑惑地摇头。
丐郎中点点头，又问：“那你可见过其他的《春秋谷梁传》和《周易参同契》？”
方临还是摇头。
“这就是了？”丐郎中望着他：“书的名称与内容不符，你自然无从知晓了。”
方临只得点点头，望着那两本书发呆，脑中的疑问越来越多，不可理解。
“来”，丐郎中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蜜蜂的尸体，将锄头递给方临道：“这些蜜
蜂虽非为你而死，却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不但解了你麒麟滴露之毒，又为你报了夺
书之仇，你把他们葬了吧……”
方临拿起锄头，聚拢了那些蜜蜂，一边刨坑，一边却问：“那这两本是什么书，
值得……值得……”
“值得……值得……”丐郎中笑道：“你还不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心思，即便如
此，这也是值得的！”
“想来你在这里治病的时日已然不短了……”，丐郎中掐指而算，点头道：
“外边发生的几件大事你确实无从知晓；但天下间，除了你我之外，其他人就算知
晓了那些事，也弄不清，道不明其中原委……”
望着方临眼中的迷茫，丐郎中也不再卖关子，接着道：“说到武林，近年来最
轰动的大事，莫过于四大镖局联保的一百八十万两官银，一夜而失。”
“四大镖局……”，方临不解地问。
“四大镖局指的是，北射鹄，南鬼神，东祯泰，西威德，这四所镖局皆好手如
云，声名远播……往来无论黑道白道，关系上至金銮，下至草莽，可谓朋友遍天下
——尤其福州鬼神镖局，总镖头孟方瞳十九岁时便已名动江湖，一把断龙宝刀，天
下莫能当，五十年来，其下镖车未失一辆。说来好似玩笑，打着鬼神旗号的镖车每
到一地，怕是县太爷也要出城相迎；要是哪个趟子手不幸染疾，少不得白道人士前
来延医献药；要是那个趟子手重病不治，只怕附近山寨的寨主都要命人快马加鞭，
赶到福州鬼神镖局总部，指天对地，发誓并非自己所为……”
听到这里，方临也不由笑了出来。
“这次镖银关系重大，四所镖局难得联手，照理本应万无一失。可谁知，镖车
刚刚出发一日，镖银便即告失，一年来四大镖局出动所有好手，大索天下，居然毫
无所获……由此，为了赔付镖银，四大镖局倒了三家，只有鬼神勉强维持，而孟方
瞳孟老爷子由于气急攻心，竟然一病不起，含恨而终……唉，引发江湖大乱——你
倒来猜猜，这一百八十万两官银，却是叫谁劫了？”
“难道是……”，方临想了想，遥遥头道：“是九窟十八洞……”
丐郎中点点头道：“却也不是，那九窟十八洞的一窝匪寇，虽然平日作恶多端，
却总以白道自居，不肯自降身份，去劫镖银；而那伙人似乎从未缺钱，个个出手豪
阔，却不知从何而来——最重要的是，传说九窟十八洞洞主和孟方瞳是儿女亲家，
镖银被劫之后，九窟十八洞出力不少，却也不似贼喊捉贼。”
“那会是谁？”方临问道：“难道你知？”
丐郎中摇头笑道：“天下事，若连四大镖局连手九窟十八洞都查不到，只怕便
无人能查到，除了……丐帮！”
“丐帮？”方临不解地问，这个帮派他早已耳熟能详，也知道丐郎中正是丐帮
中人，但乞丐因何会结成帮派，又如何这般厉害，却不得而知：“难道你已经查出
来了！那人却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丐郎中笑道。
“难道……”，方临眼中满是惊惧：“难道是丐郎中……你？”
“胡闹”，丐郎中笑斥一声，指着尸体道：“是他，武诸葛，葛天彰！”
“他？”，方临惊问：“他一个人？”
丐郎中道：“只怕他是背着九窟十八洞的人，偷偷作的……但要说九窟十八洞
一干妖魔，全然不知，我却不太相信……这便是江湖中事，真假虚实，让人琢磨不
透……”
“那他……”，方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他要如此多的钱，有何用处呢……
却为何还来偷我的破书？”
“有钱能使鬼推磨……”，丐郎中拢须笑道：“我再来说几件大事，你便知道
了！其一，年前，久未动静的瓦喇居然兴兵进犯中原，所到之处，势如破竹，鸡犬
不留，大破边戍之兵，占我三州十六城之多，天下哗然……其二，遗失了近十年的
丐帮至宝——打狗棒，竟然传说出现于东海诸岛，为一群扶桑流寇所劫，引得武林
共愤；其三，月前，南北十三省的山匪流寇，居然联而合之，号称讨丐盟军，直扑
洛阳丐帮总坛……你可知这些事情有何关联？”
方临想了想，终于无奈摇头。
丐郎中笑道：“这些事情，都和你手中之书有关？”
“什么？”方临一头雾水地问：“我的书？”
“不错”，丐郎中肯定道：“看来这个武诸葛对区区在下，以及丐帮颇为忌惮。
想当日，他在你我下榻的旅店妄图窃书，不料被我打伤，一时间没了动静。我本以
为他已然死心，不了他详采边戍军情，献之瓦喇，晓之虚实，诱以财货，无非想说
动瓦喇出兵，进犯中原，而西陲边事告急，自然引得丐帮徒众，远离中原，以赴国
难……只可惜没有将我引开，于是他又生一计，谎称打狗棒再现江湖，想引我远赴
东海诸岛，可惜被我识破，却不料帮主夫人还是被他迷惑，带着留守的丐帮弟子去
了东海……”
丐郎中摇摇头，似乎对帮主夫人颇为不满，继续道：“是故，洛阳总坛虚不可
守，而葛天彰便联合天下诸贼，进犯洛阳，想迫我不得不归……真是可恶，好在我
早得情报，布置充分，不然丐帮岂非危矣……”丐郎中狠狠地用树枝戳弄着尸体，
片刻间，脓血依然流了满地，接着道：“一计不成，一计又生，今日早晨，他偷换
了信鸽所携的密函，谎称帮主夫人在东海流沙岛为倭寇所擒，命在旦夕，令我不得
不往救……哼哼，诸多阴谋诡计，无非四字——”调虎离山“罢了，我又怎会不识，
于是我将计就计，以你为饵，让他自投罗网……”
“他……”，方临问：“他死在此地，那他所劫掠的官银，可能还寻到？”
丐郎中叹了口气，道：“你方在阎罗殿前转了一圈，却不去关心自己性命，或
是在意手中之书，却担心那些镖银，难道你想独吞那些银两不曾。”
“不是……”，方临慌忙解释：“我只是想那些镖局的人，此刻定然窘迫没落，
要是能够找回镖银，岂非……”
丐郎中摇头道：“笨蛋，你以为他挑唆北方瓦喇，买通东海倭寇，又收服诸多
贼匪，难道不花钱的么？想这武诸葛，既不贪财，也不求名，只是好武如痴，呕心
沥血，绞尽脑汁，只为学武，当真不可理喻……”
丐郎中说毕，见尸首腥臭的脓血已然流尽，而方临业已葬了群蜂，于是拿过锄
头，铲了些泥土盖住腥血，然后道：“他的毒血已然放出，这样就算被野兽裹腹也
不会殃及池鱼，走吧……”
方临不敢多看尸首，虽然觉得暴尸荒郊有些不妥，却也反抗不得，于是跟在丐
郎中的后面离开。
“葛老儿为了这两本书，诡计百出，却也不枉他‘武诸葛’的名头”，丐郎中
又道：“你却猜猜这是两本什么书？”
方临摇头不答。
丐郎中冷笑道：“这是两本武学秘笈，一本是潇湘公子家传的《虚碧凝华》，
就是那本《春秋谷梁传》了，这本秘笈武林人知之不多，本是不传之谜，想来葛老
儿也未必知道；却是那本《周易参同契》武林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是同打狗
棒一同遗失的丐帮绝技”打狗棒法“……”
“打狗棒法？”
“对，就是‘打狗棒法’，你别看他名称古怪，这可是丐帮帮主立足江湖的两
大绝技之一，另外一门是‘降龙九式’，据说百年前叫做‘降龙十八掌’，却不知
如何，传到上届帮主，就只剩下了一半招式，于是无奈改作‘降龙九式’，即便如
此，力压群雄也是绰绰有余；而打狗棒法更是丐帮帮主历代相传的神功，本来规定
只能口耳相授，绝不可录以纸笔，却因为降龙十八掌失传九招的前车之鉴，终是破
禁成书，为防万一，招式和口诀被分录在两本不同的书中，而你这本就是打狗棒法
的口诀了……却不知道这两本奇书你是从何得来……”
“是爹爹留下来的……”方临实话实说，他本不知道武学秘笈应该是什么样子，
却觉得那部《春秋谷梁传》中果然有相关经络，穴道的内容，却是什么《虚碧凝华
》；而那本《周易参同契》就没有提及半点经脉穴道，而篇章中却是颇多“狗”字，
难道当真是什么打狗棒法么……方临心中的疑惑越发多了，问道：“既然这书那么
珍贵，那么那日在亭中，他为什么不抢，却要等到现在？”
“问得好！”丐郎中道：“正是因为珍贵，因为人人想得，所以那日他才不敢
强抢。”
“为什么”
“因为，他想要得到这两本书的目的，不过窥视书上的武学，而练武并非一蹴
而就，而且困难重重，甚至还有危险，于是必须专心致志，绝不可分心；但如果江
湖上有人得知此事，就算他武功再高，也定然有人向他借阅此书，借不到时就要抢
；抢不到时就要偷；偷不到时就会不离不弃的跟踪；或者成帮结伙的玩命，所以若
非他能杀掉所有的知情人灭口，不然他绝不敢占有此书……”
方临点点头，道：“是了，那日他承认杀不了你？”
“哈哈，他岂只是杀不了我，那日还有马不服在场，另外，树林中还隐藏着一
个人，想来不是李无盐，就是白茂林，这些人武功虽然不及葛老儿，却也轻易杀不
得，何况李无盐更是仙云毒派的传人，他更是难以应付，所以只好不动声色地将书
完璧归赵，这番耐心，却是难得之极！”
“是了”，方临点点头：“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你引开，然后就可以轻易的
杀我灭口……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哼，他以为他的计策万无一失，却不料我虽在深山茅舍，却也瞒我不过！”
“对了”，方临想起来：“一直有信鸽给你送信，可他也未必太马虎了……”
“他一点也不马虎”，丐郎中不禁傲然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飞鸽
传书虽然瞒不住他的眼睛，却也令他麻痹……他早就埋伏在我们周围，为此，我每
次上山采药，都会带你同行……”
方临不住点头：“原来是怕他乘你不在，加害于我，我还以为……”
“也未必尽然……”丐郎中道：“你多识些草药也是好的……我知道他躲藏在
附近，所以飞鸽传书恐怕就毫无秘密可言了，但你记得么，每次上山采药，我都会
在山上埋一只死鸡……”
“你说是要采集蜈蚣作药引……”
“不错，但此外，每次我还会将一张纸条藏在鸡腹中，等到下一次上山时，不
但取了蜈蚣入药，还能取得我想要的情报……”
“原来如此”，方临佩服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你今日就将计
就计，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故意怀疑我……”
“其实，这也是一步险棋”，说着，两人已经回到了茅舍，丐郎中坐在椅上，
似乎有些疲倦，缓缓道来：“要是他不亲手杀你，而是使用暗器，地上的毒针就伤
不到他；即使他中计踏上毒针，却不退却，仍是要取你性命，我在屋外，要救你也
难。所以我赌他心黑手辣，却小心谨慎，一旦中毒，首先想到逃跑……总之你运气
不错……”
方临心中紧张，又问：“可他却不是中毒而死，却是被蜜蜂蛰死的？”
“他却是中毒而死，也是被蜜蜂刺死”，丐郎中一笑：“若非我针上的‘百草
毒香’，那些蜜蜂怎能如此奋不顾身地为你报仇……哈哈，这里四面是桃林，只要
他不遁地，不升天，就算他轻功再好，难道能逃过成千上万，遮天闭日的蜜蜂……
哈哈哈哈……”
却不料丐郎中笑罢，忽然正色道：“你这两本书是如何来的？你如何会有丐帮
遗书？打狗棒在哪里？你和潇湘公子又是什么关系？……还不给我一一从实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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